一九三○年春上海 · 五
他們到子彬家的時候,已晚上八點了,可是子彬的客堂里還很熱鬧。除開他們夫婦外,還有三個穿西裝的青年。子彬看見他們,稍稍有一點驚詫,但隨即很高興的將他們介紹給那三位青年了。有兩個是上海某藝術大學的學生,一個比較不漂亮點的是剛從北平來的學生,他們都是些願意獻身給文藝的未成名的少年詩人,所以聽到若泉和肖雲的名字時,便極歡欣的又謹慎的送過手來,說一些仰慕的話。
在子彬臉上是找不到一絲不愉快的痕跡。他雖然瘦,但卻不像從前的蒼白,映著一層興奮的紅光。他像精神異常好的極力使談話不要停頓。他講了許多關於北平生活的話,又講一些美國的建築。他取出了一二十張他的一個朋友從美國寄回來的畫片。後來他又講到日本的國畫了,說他一個朋友在日本賣畫得了好多錢。
娘姨拿了許多糖和水果進來。子彬特別吃得多。他拿起一種有名的可可糖,極力稱讚著,勸客人們多吃,而且說:「美琳是太喜歡這個了。不是嗎,美琳?」他又望美琳。
肖雲心中想:
「是的,她喜歡吃,那是你特意要養成她的這種嗜好的。因為那是一種高貴的嗜好呵!若是她只喜歡吃大餅油條,那恐怕你只有不高興,而不會向人誇說了吧。」
美琳卻反抗了他:
「不喜歡,現在不喜歡了,我吃膩了它,只有你的嗜好才不更改。」
子彬微微蹙了一下眉,又同他的客人說到別的去了。
若泉覺得美琳比平日少說了許多話,只默默坐在那裡觀察人。他走過去搭訕著問道:
「近來看電影沒有?」
「看的,看的真多,只是我很反感,因為得不到快樂。」她仿佛很氣憤似的。
子彬望了她一眼,便仍然裝著若無其事的。
「為什麼?為什麼會不快樂?」若泉釘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生活總沒有興趣……」她望了她的丈夫一眼。
「找點事做吧,有事做就好了。」
肖雲也奇怪的望美琳,從來就沒有聽見過她說不快樂的話。
「做什麼事好呢?有時還想進學校去。」
「哈,美,你又說想進什麼學校了,你以前不是很厭倦學生生活嗎,在家裡,天天要你念英文,又不肯,要你寫文章,你也懶,還說什麼做事?」子彬岔著說,而且故意又說到別方面了。
美琳抱怨的橫斜了他一眼,像自語似的:
「你喜歡,我不喜歡……」
到九點鐘的時候,有個學生要告辭回住處了,他是住在閘北近天通庵的地方,晚了不方便。於是其餘兩個學生也只好告辭。有一個問了幾次若泉的住處,他說以後好去拜訪他,順便領教。子彬殷勤的送著他們出去。
但這兩個客人卻還不肯走。
子彬轉身時,很疲倦的望了他們兩眼,頹然的倒下椅子去,他自己摸了一下兩頰,覺得很發燒,他無力的又拿起一個橘子來吃著。
「你的客真多!」肖雲早就想說了的一句話,這時才自然的進出。
「對了!無法的事!我不能拒絕他們,他們常常妨害我的工作和精神。有好些人坐在這裡好像是不預備走似的。我簡直陪不過來。」
「那是因為『主賢客來勤』。」肖雲幾乎說出這句俗語來。不過他咽住了,他怕子彬多心去,以為他是有意識譏諷他。近來,他覺得在這位朋友前是應比在其他地方需要留心些。
「為什麼不可以拒絕呢,你可以的。我相信有許多也只是些無聊的晤會。」若泉很誠懇的說。
子彬不願意這麼承認,便不做聲。
美琳覺得都是不必需的,不過她也不說出,她只這麼說:
「假使沒有人來,我以為一定也會很難過。」
大家都對她望了一眼,只有若泉答應她:
「當然,那是很寂寞的。不過我們可以另外想法,我們可以常常大家在一塊,討論點具體的問題,或是讀幾本書,因為要一個人讀書也是又沒有趣味,又得不到多少印象和益處,還不是走馬看花的過去了。我們現在不是不要晤會,是要減少那些無聊的,而且還要多多和人接近。」
「……」美琳把一雙大眼閃著,像沉思著什麼似的,過一會正想說話——
「她是不適宜於你所說的那些的!」子彬搶著便下了這斷語,他不願意這成為一個討論的目標,接著他便又說到別的去了。
談話到十點鐘,越談越不精彩,因為題目不能集中,大家都感覺得精神上隔了一座牆,都不願意儘量的發揮自己的意見,也不給別人發揮的機會。這是太明顯了,一發揮,破裂便開始了。跟著,呵欠也來了,都覺得倦,然而互相都又仿佛不願意這談話停止了下來。但縱然還是又繼續了下去,而每人都只有更深的感到這脆弱的友誼是太沒有保障,彼此是更距離得遠了,而且無法遷就。
最後還是若泉站了起來,取了一個決然的姿勢,望了肖雲一眼,於是肖雲也同意了。他們沒有表示有一點遺憾的告辭著出來。子彬雖說還是很殷勤的送著,但他也不願有一點挽留的意思。
一直送到後門外。若泉回頭望,像同小孩子說似的大聲說:
「好,你們進去吧!」
美琳忽然銳聲叫道:
「過幾天請再來呀!」這聲音很抖戰,大家都感覺到。
「是的,會再來的!」若泉說了。肖雲也跟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