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三
電影看得不算愉快,兩人很少說話,各想各的心事。美琳不懂為什么子彬會那麼生氣,她實在覺得若泉的話很有理由。她愛子彬,她喜歡子彬的每一篇作品,那實在每篇裡面她都找得到一些頂美麗的句子和雅雋的風格。她佩服他的才分。但無論如何她不承認若泉的話有錯,有使人生氣的理由。她望望他,雖說他眼睛是注視在銀幕上,她還是覺得正有著很大的煩悶在襲擾著他。她想:「唉,這真是不必的!何苦定要來看戲?」她用肘子去碰他,他握著她的手,悄聲的說:
「不是嗎,今夜的影戲很好,美,我真愛你!」於是他仿佛又很專心的去看電影了。
是的,他是很生氣,說不出是誰得罪了他。只有若泉的話,不斷的纏繞在他耳際,仿佛每句話都是向他放送過來的,這真使他難過。果真他創作的結果是如若泉所說的一般嗎?他不能那麼相信!那些批評者所對於他的微言,只不過是一種嫉妒。若泉完全不知受了某種暗示,便真的認真起來。他又去想到若泉的那黑瘦的臉,慢慢的竟有點覺得不像起來。又想起過去的剛同若泉認識時的情形,他真感慨的嘆息起來:
「唉,遠了,朋友!」
遠了!若泉是跑到他不能理解的地步了。無論他將他朋友做一種什麼樣的觀察,即使覺得是極壞,淪於罪惡,而朋友還是站在很穩固的地位,充實的,有把握的大踏步的向著時代踏去,他不會彷徨,他不能等什麼了。
他去望美琳,看見美琳白嫩的臉上,顯著很恬靜的光,表示那從沒有被煩愁所擾過的平和。他覺得她真可愛,但仿佛在這可愛中忽然起著些微的不滿足的意識。他望了她半天,對於她的無憂的態度真不免有點嫉妒起來。他掉轉頭來微噓著氣。
是的,「遠了!」這女人就從來不能了解他。他們一向來就是隔離得很遠的,雖說他們很親密的生活了一年多,而他卻從不來度量一下這距離,實在只能證明了他這聰明人的錯誤。
現在呢,這女人雖說外形還是保留著她的淳樸的嬌美,像無事般的看著電影,而她心中卻也縈懷著若泉的話去了。
這些話是與她素來所崇拜的人顯著很大的矛盾的。
他們回去得很遲,互相只說了些極少的話。都惟恐對方提到電影,因為怕自己答不上來,關於那情節,實在是很模糊,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