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春上海 · 二
子彬也剛從大馬路回來,在先施公司買了一件蔥綠色的女旗袍料,是預備他愛人做夾袍的。又為自己買了幾本稿紙和筆頭,是預備要在這年春季做一點驚人的成績,他是永遠不斷的有著頗大的野心,要給點證明給那些可憐的,常常為廣告所矇混的讀者,和再給那些時下的二三流濫竿作家以羞辱。那是些什麼東西,即使僅僅在文字上,他也認為還應該再進到大學去,好好的念幾年書,只是因了時尚,因了只知圖利的商賈,竟使這些人也儼然的做起了作家,這事是常常使子彬氣憤的,而且他氣憤的事是從不見減少,實實在在他是一個很容易發氣的人。
他是一個還為一部分少年讀者所愛戴的頗有一點名望的作家。在文字上,是很顯現了一些聰明,也大致為人稱許的。不過在一部分,站在另一種立場上的批評家們,卻不免有所苛求,而常常非議到他作品上的內容的空虛,和社會觀念之缺乏是事實。他因此不時有著說不出理由的苦悶,也從不願向人說,即使是他愛人,也並不知道這精神的秘密。
愛人是一個年輕活潑的女人,因為對於他的作品有著極端的愛好,和同時對於他的歷史,又極端的同情,所以在一年前便同居在一塊了。雖然兩人的性格實在並不相同,但也從不齟齬的過下來了。子彬是年齡稍長,而又異常愛她的嬌憨。女人雖說好動,又天真,以她的年齡和趣味,都缺少為一個憂鬱作家伴侶的條件,但是他愛她,體貼她,而她愛他,崇拜他,所以雖說常常為人議論到不相稱,而他們卻是自己很相得的生活了這麼久了。
在社會和時代的優容之下,既然得了一個比較不壞的地位,而又能在少數的知識分子的女人之中,揀選了一個在容貌上,儀態上,藝術的修養上都很過得去的年輕的女人,那當然在經濟的條件上,是也有相當的機運。他們住在靜安寺路一個很乾淨,安靜的衖里,是一個兩層樓的單間。他們有一個臥房和一個客廳,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房,他們用了一個女僕,自己燒飯,可以吃得比較好。不怕還有許多讀者,還為他的文字所欺,同情著他的窮愁,實在他不特生活得很好,還常常去看電影,吃冰果子,買很貴的糖,而且有時更浪費的花掉。
這時兩人都在客廳里看衣料,若泉便由後門進來了。因為很長久缺了訪問,兩個主人都微微有點詫異,他是怕有兩個星期沒有來這裡玩了,這在過去,真是少有的事。
美琳睜起兩個大眼睛望著他:
「為什麼這麼久都不來看我們?」
「因為有點事……」
他還想說下去,望著又瘦了些的子彬,便停住了。他只向子彬說:
「怎麼你瘦了?」
子彬回答的是他對於朋友的感覺也一樣。
美琳只舉起衣料叫著,要他肯定說好不好。
他在這裡吃的晚飯。他覺得他應該有許多話向他向來便很要好的朋友說,但是他總覺得不知怎麼說起,他是知道他朋友的脾氣的。他抽了許多煙,也簡直覺得自己坐在這裡太久了,而且這時間是耗費得無意義。他想走,但是子彬卻問他:
「有多的稿子沒有?」
「沒有,好久不提筆了,像忘記了這回事一樣的。」
「那怎麼成!現在北京有人要出副刊,問我們要稿,稿費大約是千字四元,不過我們或者還可多拿點。你可以去寫點來,我寄去。我總覺得同北方的讀者顯得親切些一樣。」
若泉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美琳,便做到感慨似的說道:
「對於文字的寫作,我有時覺得便是完全放棄了也在所不惜。我們寫,有一些人看,時間是過去了,一點影響也沒有。那我們除了換得一筆稿費外,還找得到什麼意義嗎?縱說有些讀者是曾被某一段的情節或文字感動過,但那讀者是些什麼樣的人呢,是剛剛踏到青春期,最容易煩愁的一些小資產階級的中等以上的學生們。他們覺得這文章正合了他們的脾胃,說出了一些他們可以感到而不能體味的苦悶。或者這情節正是他們的理想,這裡面描寫的人物,他們覺得是太可愛了,有一部分像他們自己,他們又相信這大概便是作者的化身。於是他們愛了作者,寫一些天真的崇拜的信;於是我們這些接信的人,便不覺很感動,仿佛我們的藝術是有了成效。我們更用心的為這些青年們回信。……可是結果呢,我現在是明白了,我們只做了一樁害人的事,我們將這些青年拖到我們的舊路上來了。一些感傷主義,個人主義,沒有出路的牢騷和悲哀!……他們的出路在哪裡,只能一天一天更深的掉在自己的憤懣里,認不清社會與各種苦痛的關係,他們縱也能將文字訓練好起來,寫一點文章和詩詞,得幾句老作家的讚頌,你說,這於他們有什麼益?這於社會有什麼益?所以我現在對於文章這東西,我個人是願意放棄了,而對於我們的一些同行者,我是希望都能注意一點,變一點方向,雖說眼前是難有希望產生成功的作品,不過或許有一點意義,在將來文學的歷史上。」
他希望子彬會回答他,即使是反對的也好,因為他希望這談話是能繼續下去的,他們辯駁,終於可以得一個結論的,不怕又使子彬生氣,紅臉。他們在過去是常常為一點小事,子彬也要急得生氣的。
可是子彬只很平靜的笑了一笑說:
「呵,你這又是一套時髦的話了!他們現在又在那裡搖旗吶喊,高呼什麼普羅文學,……普羅文學家是一批又一批的產生了。然而成績呢?除了自己的朋友的批評家們,在一次兩次不憚其煩的大吹特捧,影響又在那裡?問一問那些讀者,還是中國的普羅群眾,還是他們自己?好,我們現在不講這些吧,不管這時代是屬於那一個,努力幹下去,總不會有錯的。」
「那不然……」
若泉的話被打斷了。子彬將手向美琳做了一個樣式說道:
「換衣去,我們看電影去。你好久不來了,不管你的思想是怎麼進步了也好,我們還是去玩玩吧。現在身上還有幾塊錢,地方隨你揀,卡爾登,大光明……都可以。」
他揀出報紙來放在若泉的面前。
若泉答說他不去。
子彬有點要變臉的樣子,很生氣的望著他,但隨即便笑了起來,很嘲諷似的:
「對了,電影你也不看了!」
美琳站在房門邊愣著他們,不知怎麼好,她侷促的問:
「到底還去不去?」
「為什麼不去?」子彬顯得很發怒似的。
「若泉!你也去吧!」美琳用柔媚和懇求的眼光望著他。
他覺得使朋友這樣生氣,也有點抱歉似的很想點頭。可是子彬冷雋的說道:
「不要他去,他是不去的!」
若泉真也有點忍不住要生氣,但是他耐住了,他裝著若無其事的去看報紙。
美琳打扮得花似的下樓來了,他們三人同走到衖口。美琳傍著若泉很近,悄聲的請他還是去。若泉斜眼望了他朋友煩惱的臉色一下,覺得很無聊,他大聲的向他們說了「再會」,便向東飛快的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