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境 · 流雲

人生 理性的光 情緒的海 白雲流空，便是思想片片。 是自然偉大麼？ 是人生偉大呢？ 信仰 紅日初生時 我心中開了信仰之花 我信仰太陽 如我的父！ 我信仰月亮 如我的母！ 我信仰眾星 如我的兄弟！ 我信仰萬花 如我的姊妹！ 我信仰流雲 如我的友！ 我信仰音樂 如我的愛！ 我信仰 一切都是神！ 我信仰 我也是神！ 夜 一時間 覺得我的微軀 是一顆小星， 瑩然萬星里 隨著星流。 一會兒 又覺著我的心 是一張明鏡， 宇宙的萬星 在裡面燦著。 築室 我築室在海濱上 紫霞作簾幕， 紅日為孤燈。 白雲與我語， 碧月照我行。 黃昏倚坐青石下， 藍空捲來海潮音！ 解脫 心中一段最後的幽涼 幾時才能解脫呢？ 銀河的月，照我樓上。 笛聲遠遠吹來—— 月的幽涼 心的幽涼 同化入宇宙的幽涼了！ 我們 我們並立天河下。 人間已落沉睡里。 天上的雙星 映在我們的兩心裡。 我們握著手，看著天，不語。 一個神秘的微顫 經過我們兩心深處。 她 她是翩躚的蝴蝶 夢遊世界的詩園。 詩園中紅花綠花 襯著她斑衣五色。 詩園中清泉碧水 映著她瘦影俜伶。 小亭翼然里流出了歌聲 歌著她臨風醉舞。 一溪清影里留住了殘照 照著她惆悵自憐。 月華溶溶 詩園入夢 她在小橋邊， 綠陰之下， 抱住了一朵白花 同夢詩園之夢。 月的悲吟 好友太陽謝著人間去了， 他雪峰上最後的握別 呼醒了我深谷中的沉夢。 我睡眼惺松，悄悄地扶著山岩而起。 臉霞紅印枕，綠鬢堆雲， 我從覆鬟中，偷偷地看見那遠遠的人間了。 啊，可愛的人間，我想思久了，如今又得相見！—— 噫，可愛的人間，你怎麼這樣冷清清的，不表示一點聲音？ 你歌詠我的詩人，何處去了？ 你頌揚我的弦音，怎不聞了？ 沉寂的林中 不看見攜手的雙影。 明窗的樓上 不聽見負手的沉吟。 都城寥廓，空餘石壁森森了！ 我寸心驚跳，悽然欲淚。 可愛的人間，他竟忘了我麼？—— 牆上的藤花，心憐我了， 她低低垂著頭，臨風欲墮。 湖上的碧水，她同情深了， 淚光瑩瑩，向我亮著。 啊，池邊的水蓮，也忍不住了， 合起了雙眸，含淚睡去。 青山額上，罩滿愁雲，默默對我無語。 泉水嗚咽著，向東方流去。 噫，可愛的人間，還是不見一個人影！ 我淚眼紅了， 頭涔涔欲墜， 且覆臥在曉雲中罷！ 題歌德像 你的一雙大眼， 籠罩了全世界。 但也隱隱的透出了， 你嬰孩的心。 雪萊的詩 虛閣懸琴 天風吹過時 流出超世的音樂。 藍空雲散 春禽飛去後 長留嘹嚦的歌聲。 雪萊， 我聽著你的詩了！ 夜 黑夜深 萬籟息 遠寺的鐘聲俱寂。 寂靜——寂靜—— 微眇的寸心 流入時間的無盡！ 晨 夜將去。 曉色來。 清冷的藍光 進披幾席。 剩殘的夜影 遁居牆陰。 現實展開了。 空間呈現了。 森羅的世界 又籠罩了脆弱的孤心！ 小詩 生命的樹上 凋了一枝花 謝落在我的懷裡， 我輕輕的壓在心上。 她接觸了我心中的音樂 化成小詩一朵。 我的心 我的心 是深谷中的泉： 他只映著了 藍天的星光。 他只流出了 月華的殘照。 有時陽春信至， 他也齧咽著 相思的歌調。 生命的流 我生命的流 是海洋上的雲波 永遠地照見了海天的蔚藍無盡。 我生命的流 是小河上的微波 永遠地映著了兩岸的青山碧樹。 我生命的流 是琴弦上的音波 永遠地繞住了松間的秋星明月。 是她心泉上的情波 永遠地縈住了她胸中的晝夜思潮。 園中 我走到園中 放一朵憔悴的花 在她的手上。 我說：「這是我的心，你取了罷。」 她戰慄的手，握著花， 清淚滴滿花上， 如同朝露。 我低著聲說： 「你看我的心，他有了生意了！」 眼波 她靜悄悄的眼波 悄悄的 落在我的身上。 我靜悄悄的心 起了一紋 悄悄的微顫。 有贈 她們麼？ 是我情天的流星 倏然起滅於蔚藍空里。 唯有你， 是我心中的明月， 清光長伴我碧夜的流雲。 戀愛 戀愛是無聲的音樂麼？ 鳥在花間睡了， 人在春間醉了， 戀愛是無聲的音樂麼！ 詩 啊，詩從何處尋？ 在細雨下，點碎落花聲！ 在微風裡，飄來流水音！ 在藍空天末，搖搖欲墜的 孤星！ 問 花兒，你了解我的心麼？ 她低低垂著頭，脈脈無語。 流水，你識得我的心麼？ 他回眸了幾眼，潺潺而去。 石邊倚了一支琴， 我隨手撫著他， 一聲聲告訴了我心中的幽緒。 綠陰 啊，醒醒罷， 綠陰如夢，將你籠罩住了！ 她倚坐在碧蘿邊， 藤花吹落襟上， 不曾微微覺著。 小鳥悄悄的啄到裙邊了， 她輕輕抬起雙眼， 又復沉沉低下。 啊，她幽思深了。 濃重的綠陰， 將她籠在濃夢中了。 世界的花 世界的花 我怎忍採擷你？ 世界的花 我又忍不住要採得你！ 想想我怎能捨得你， 我不如一片靈魂化作你！ 宇宙的靈魂 宇宙的靈魂 我知道你了， 昨夜藍空的星夢， 今朝眼底的萬花。 詩人 窗外的落日 在半天的濃雨里 映出長虹七色。 絕代的天才 從人生的愁雲中 織成萬古詩歌。 不朽 詩人的墳墓上 野草叢生著。 一個少女走過了， 採得紅花一朵。 啊，不朽的詩人！ 飛蛾 一切群生中 我頌揚投火的飛蛾！ 唯有他， 得著了光明中偉大的死！ 慈母 天上的繁星， 人間的兒童。 慈母的愛 自然的愛 俱是一般的深宏無盡呀！ 斷句 心中的宇宙 明月鏡中的山河影。 彩虹 彩虹一弓 艷絕天地。 我欲造一句之詩 表現人生。(1) ———————————————————— (1) 原詩最後一句：「始終不能」，見1922年9月5日《學燈》。 夜(1) 偉大的夜 我起來頌揚你： 你消滅了世間的一切界限， 你點灼了人間無數心燈。 ———————————————————— (1) 原題為《深夜倚欄》，見1922年8月20日《學燈》。 冬 瑩白的雪， 深黃的葉， 蓋住了宇宙的心。 但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你心中的熱烈， 在醞釀著明春之花。 春與光(1) 你想要了解春麼？ 你的心情可有那蝴蝶翅的翩翩情致？ 你的歌曲可有那黃鶯兒的千囀不窮？ 你的呼吸可有那玫瑰粉的一縷溫馨？ 你想要了解光麼？ 你可曾同那疏林透射的斜陽共舞？ 你可曾同那黃昏初現的冷月齊顫？ 你可曾同那藍天閃閃的星光合奏？ ———————————————————— (1) 《春與光》曾以《藝術》為題發表在《少年中國》第2卷第5期上。原詩如下： 你想要了解「光」麼？ 你可曾同那林中透射的斜陽共舞？ 你可曾同那黃昏初現的月光齊顫？ 你要了解「春」麼？ 你的心琴可有那蝴蝶的翩翩情致？ 你的呼吸可有那玫瑰粉的一縷溫馨？ 你要了解「花」麼？ 你曾否臨風醉舞？ 你曾否飲啜春光？ 月夜海上 月天如鏡 照著海平如鏡。 四面天海的鏡光 映著寸心如鏡。 月落時 月落時 我的心花謝了， 一瓣一瓣的清香 化成她夢中的蝴蝶。 無題 我每不忍夜深歸來 只為是怕看見那街頭的憧憧黑影。 黑影里蘊藏著無限的命運！ 黑影里蘊藏著無限的悲哀！ 今夜她們月影滿身， 我從牆陰里 看見她們灰白的面色了！ 秋風起 她們滿身戰慄，如同秋葉。 秋葉飛去了， 她們還立在秋風裡戰慄！ 啊，黑影里的命運， 黑影里的悲哀， 我冷月的心，也和著你們在戰慄了！ 音波 水上的微波 渡過了隔岸的歌聲。 歌聲蕩漾 盪著我的寸心 化成音樂的情海。 情海的音波 充滿了世界。 世界搖搖 搖盪在我的心裡。 乞丐 薔薇的路上 走來丐化一個。 口裡唱著山歌 手中握著花朵。 明朝不得食 便死在薔薇花下。 問祖國 祖國！祖國！ 你這樣燦爛明麗的河山 怎蒙了漫天無際的黑霧？ 你這樣聰慧多才的民族 怎墮入長夢不醒的迷途？ 你沉霧幾時消？ 你長夢幾時寤？ 我在此獨立蒼茫， 你對我默然無語！ 感謝 可愛的地球 可愛的人生 感謝你給我許多深厚的快樂！ 我將怎樣報答你？ 我一無所有—— 我只有一顆心， 心裡深藏著一個世界！ 楊柳與水蓮 曉風裡的楊柳對殘月下的水蓮說： 「太陽起來了，你睡醒了麼？ 你花苞似的眼裡為什麼含了清淚？」 「他是我昨夜恐懼悲哀的淚， 也是我今朝歡欣感涕的淚。」 「你恐懼些什麼？你悲哀些什麼？」 「啊，夜的黑暗呀，污泥里的冷濕呀！」 「你不曾看見夜的美麼？」 「我含淚的眼和悲哀的心，一屆黃昏，就深藏到綠葉的沉夢裡。」 「夜的幕上有繁星織就了的花園，園中有月神在徘徊著，有牛童織女在戀愛著，有夜鶯啼著，有花香繞著，你何不從那綠葉的簾里，來到碧夜的幕中！」 水蓮說：「啊，是呀！」 太陽落後，明月起時，可憐的水蓮，抱著她悲哀的心，含淚的眼，亭亭的立在黑暗的深處。 聽琴 我低了頭 聽著琴海的音波。 無限的世界 無限的人生 從我心頭流過了， 我只是悠然聽著。 忽然一曲清歌 驚墮我手中的花， 我的心杳然去了 淚下如雨。 別後 我們臨別時， 她淚瑩瑩的眼睛 朦朧地映在我的雙瞳里。 我們握別後， 她溫馨馨的指痕 深深的印在我的手心裡。 你現在啟開了我的心 就看見她的纖影亭亭的！ 海上 星河流碧夜， 海水激藍空。 遠峰載明月， 仿佛君之容。 想君正念我， 清夜來夢中。 系住 那含羞伏案時回眸的一粲， 永遠地系住了我橫流四海的心。 東海濱 今夜明月的流光 映在我的心花上。 我悄立海邊 仰聽星天的清響。 一朵孤花在我身旁睡了 我挹著她夢裡的芬芳。 啊，夢呀！夢呀！ 明月的夢呀！ 她在尋夢裡的情人， 我在念月下的故鄉！ 晨興 太陽的光 洗著我早起的靈魂。 天邊的月 猶似我昨夜的殘夢。 紅花 我立在光的泉上。 眼看那灩灩的波，流到人間。 我隨手擲下紅花一朵， 人間添了一分春色。 月亮* 月亮， 你看見了她， 也看見了我， 你不能替我遞點消息嗎？ （1922年9月2日《學燈》） ———————————————————— * 《月亮》、《太戈爾哲學》、《宇宙》等十三首作者未收進《流雲》，散見在各種報刊上。 太戈爾哲學 森林中偉大的沉鬱 凝成東方的寂靜 海洋上無盡的波濤 激成西歐的高蹈。 （1922年8月6日《學燈》） 宇宙 宇宙的詩 他歌了千百年 只是自己聽著 （1922年9月2日《學燈》） 生命的河 生命的河 是深藍色的夜流 映帶著幾點金色的星光 （1922年8月20日《學燈》） 雨夜 門外夜雨深了 繁華的大城 忽然如睡海底 我披起外衣 到黑夜深深處 看湖上雨點的微光。 （1922年8月20日《學燈》） 孤舟的地球 孤舟的地球 泛泛的空海 纏綿的雙星 同流的天河， 但我們的兩星 寄托在地球的孤舟上。 （1922年9月5日《學燈》） 春至 一 悲鳴之鳥 你知道嗎？ 多情的自然 已掛著萬花 已在人類的底墟墓間了！ 二 搖籃的嬰兒 舉著小手，突然破顏一笑 啊，他感覺著「人生」了。 三 頭白的老人 含著眼淚，向著嬰兒一笑， 啊，他了解著「人生」了。 四 詩人的境 仿佛似鏡中的花， 鏡花披載了玻璃的清影 詩境涵映了詩人的靈心。 五 高樓外 月照海上的層雲 仿佛是一盞孤燈 臨著地球的濃夢。 啊，自然的大夢呀？ 我羽衣飄飄 願乘著你浮入 無盡空間的海。 星河 一 為什麼，我的雙眼， 總是不停留地，向著天邊 那顆星兒看著？ 啊，在這四周的黑夜中， 只有灼熱的他 映著了我心中的一點光明。 二 我願聽 星河繞月的歌聲 我願聽 白雲流空的歌聲 我願聽 搖籃邊慈母的歌聲！ （1922年8月6日《學燈》） 生命之窗的內外 白天，打開了生命的窗， 綠楊絲絲拂著窗檻， 一層層的屋脊，一行行的煙囪， 成千成萬的窗戶，成堆成伙的人生。 活動、創造，憧憬、享受。 是電影、是圖畫、是速度、是轉變？ 生活的節奏、機器的節奏。 推動著社會的車輪，宇宙的旋律。 白雲在青空飄蕩， 人群在都會匆忙！ 黑夜，閉上了生命的窗。 窗里的紅燈 掩映著綽約的心影： 雅典的廟宇，萊茵的殘堡， 山中的冷月，海上的孤棹。 是詩意、是夢境、是淒涼、是回想？ 縷縷的情絲，織就生命的憧憬。 大地在窗外睡眠！ 窗內的人心， 遙領著世界深秘的回音。 （原載《文藝月刊》4卷1期，1933年7月） 柏溪夏晚歸棹 飈風天際來， 綠壓群峰瞑。 雲罅漏夕暉， 光寫一川冷。 悠悠白鷺飛， 淡淡孤霞回。 系纜月華生， 萬象浴清影。 游東山寺 一 振衣直上東山寺， 萬壑千岩靜晚鐘。 疊疊雲嵐煙樹杪， 灣灣流水夕陽中。 祠前雙柏今猶碧， 洞口薔薇幾度紅？ 一代風流雲水渺， 萬方多難吊遺蹟。 二 石泉落澗玉琮琤， 人去山空萬籟清。 春雨苔痕迷屐齒， 秋風落葉響棋枰。 澄潭浮鯉窺新碧， 老樹盤鴉噪夕晴。 坐久渾亡身世外， 僧窗凍月夜深明。 別東山 游屐東山久不回 依依悵別古城隈。 千峰暮雨春無色， 萬樹寒風鳥獨徊。 渚上歸舟攜冷月 江邊野渡逐殘梅。 回頭忽見雲封堞， 黯對青巒自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