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境 · 漫話中國美學
我們在北京大學湯用彤教授家裡,聽他談治學的經過和經驗。哲學系教授宗白華也在這裡做客。他們二位一起談論到美學問題。
湯用彤:你最近在研究什麼?噢,正在參加編寫《中國美學史》的工作,那末也應該從古籍中去收集一些資料了。
宗白華:正在這樣做,而且藝術界已編好或在動手編寫一些專史,例如音樂、繪畫、戲劇及工藝美術等。中國古代的文論、畫論、樂論里,有豐富的美學思想的資料,一些文人筆記和藝人的心得,雖則片言隻語,也偶然可以發現精深的美學見解。隨便舉個例子:《藝能編·堆石名家》中有一段說:「近時有戈裕長者,其堆法尤勝於諸家,嘗論師子林石洞皆界以條石,不算名手。予詰之曰:不用石條,易於傾頹奈何?戈曰:只將大小石鉤帶聯絡如造環橋法,可以千年不壞,要如真山洞壑一般,然後方稱能事。」這是中國園林藝術中的美學思想,指出藝術作品要依靠內在結構里的必然性,不依靠外來的支撐,道出了藝術的規律。像這樣的美學材料,是很多的,只是散見於各種書籍中,不容易搜集。
湯用彤:搜集資料的工作,還可以寬廣一些,可能在無關緊要的書里,也會發現一兩條與美學有關的材料。《大藏經》中有關於箜篌的記載,也可能對美學研究有用。
宗白華:是的,除此以外,也要研究西方的哲學思想和藝術的關係,從而分別出中外美學思想的不同特點。在西方,美學是大哲學家思想體系中的一部分,屬於哲學史的內容。但是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和希臘戲劇分不開,柏拉圖的哲學思想也和希臘的史詩、雕塑藝術有密切關係。近來有人對此做了詳細的考察,倒可算是一個新發現。要了解西方美學的特點,也必須從西方藝術背景著眼,但大部分仍是哲學家的美學。在中國,美學思想卻更是總結了藝術實踐,回過來又影響著藝術的發展。南齊謝赫的《六法》,總結了中國繪畫藝術的經驗。在他以前,中國繪畫已達到很高的水平,六法中間的一法:「氣韻生動」,正是東周戰國藝術的特徵。音樂方面,《禮記》里公孫尼子的《樂記》,是一個較為完整的體系,對歷代的音樂思想,具有支配的作用。還有受老莊思想影響的嵇康,他的《聲無哀樂論》,其中也有精深的美學見解,他認為音樂反映著大自然里的客觀規律——「道」,不是主觀情感的發泄,這是極有價值的見解,可同近代西方音樂美學的爭論相互印證。
宗白華:上次在湯老家裡,我已略為談到了中西藝術和美學思想的不同,而中國的藝術幾千年來一脈相傳,始終是活躍著的,現在更是活躍著,美學思想也活躍起來了。追探過去,是很有意義的事情。比如就從繪畫和雕塑的關係而論,中西就有不同。希臘的繪畫,立體感強,注重凸出形體,講究明暗,好像把雕塑搬到畫上去。而中國則是繪畫意匠占主要地位,從線紋為主,雕塑卻有了畫意。中國歷史博物館所藏的東漢四騎吏啟戟畫像磚,本是以線紋為主的畫,卻又是浮雕,這是以畫為主的立體雕刻。中國的雕塑和畫,意境相通,密切結合,敦煌的彩塑和背後的壁畫溶成了一片畫境,雕塑似畫,和希臘的畫似雕塑,適得其反。這確是值得研究的。中國畫中有詩,有書法,有音樂境界,也有雕塑。中國戲曲更是一種綜合藝術,從中西戲曲表演方法的不同里,可以研究中西美學思想的分途。
記者:中國戲曲是最典型的綜合藝術。當代的許多表演藝術家有豐富的藝術實踐經驗和心得,其中有不少意見是獨到的美學觀點。最近,各個報刊上發表了許多談藝錄、藝文譚和訪問記等。
宗白華:我讀到過一些,覺得很有趣味。過去我們研究中國美學史的,大部注重從文論、詩論、樂論和畫論中去收集資料,其實應當多多研究中國戲劇。蓋叫天談的藝術經驗,其中有不少是精闢的美學見解,他說武松、李逵、石秀同是武生,但表現這些人物的神情舉止,或是跌扑翻打、閃撣騰挪,要切合各人的身份、地位和性格特徵。又談到一個演員技巧的洗鍊,往往從少到多又到少。他的話都寄寓著美學意味。研究中國美學史的人應當打破過去的一些成見,而從中國極為豐富的藝術成就和藝人的藝術思想里,去考察中國美學思想的特點。這不僅是為了理解我們自己的文學藝術遺產,同時也將對世界的美學探討,作出貢獻。現在,有許多人開始從多方面進行探索和整理,運用了集體和個人結合的力量,這一定會使中國的美學大放光彩。
(本文是《光明日報》記者詹明信訪問湯用彤、宗白華教授的一篇訪問記,發表在1961年8月19日《光明日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