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研究 · 附錄二 董福祥上榮中堂稟辨偽

戴玄之 《義和團研究》
一 董福祥致榮祿函,一向被視為研究庚子事變的重要史料,撰述中國近代史者,多引證之。甚至並認為董福祥圍攻使館,系奉榮祿之命;榮縱非禍首,亦系幫凶,其罪實不可恕。博雅如李劍農氏,於所著《中國近百年政治史》中,竟根據董函,認定榮罪「實萬倍於剛、漪諸人」,「是最不可恕的一人」。他說: 在這一幕反動活劇的當中……最不可原恕的,要算是榮祿。(剛漪諸人不足責。)李鴻章電某督撫說:「榮擁兵數萬,當無坐視群小把持慈意之理。」原來北洋的軍權,完全在他手裡。他既在軍機,又是西太后所親信的人;又知道拳匪不可利用,外釁不可妄開,假使當拳匪蔓延到直境的時候,便和袁世凱一樣的力剿,老早可以消泯。只因「依違取寵」的一個念頭,把他制住了。直到禍延肘腋,還是用依違的手段。我們看後來董福祥罵他的書便知,書中說:「祥負罪無狀,僅獲免官,手書慰問,感愧交並。然私懷無訴,能不憤極而痛哭也。祥辱隸麾旌,忝總戎行,軍事聽公指揮,固部將之分;亦敬公忠誠謀國,故竭駑力,排眾謗,以效馳驅。戊戌八月,公有非常之舉;七月二十日電命祥總所部入京師,實衛公也。拳民之變,屢奉鈞諭,囑撫李來中,命攻使館。祥以茲事體大,猶尚遲疑。以公驅策,敢不承命。疊承面諭,圍攻使館,不妨開炮;群猶以殺使臣為疑;公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祥一武夫,本無知識,恃公在上。故效犬馬之奔走耳。今公巍然執政,而祥被罪,竊大惑焉。……」但是榮祿向江督劉坤一電告,卻又說:「……以一弱國而抵各數強國,危亡立見,兩國相戰,不罪使臣,自古皆然。祖宗創業艱難,一旦為邪匪所惑,輕於一擲,可乎?……」一面命董福祥向使館開炮,一面向人說「兩國相戰,不罪使臣」。這種依違取巧的罪惡,實萬倍於剛漪諸人。所以這一回的亂事,他是最不可恕的一人。(1) 李氏所引董致榮函,系錄自羅惇曧著的《拳變余聞》。《拳變余聞》所載之董函,似就署名日本橫濱吉田良太郎口譯大清吳郡詠樓主人筆述之《西巡迴鑾始末記》(2)中「董福祥上榮中堂稟」,加以潤飾而成者。除修辭文雅,將中堂一律改稱公外,尚微有出入。《西巡迴鑾始末記》所載之「董福祥上榮中堂稟」云: 中堂閣下:謹稟者,祥負罪無狀,僅獲免官,承手書慰問,感愧交並。然私懷無訴,不能不憤極仰天而痛哭也!祥辱隸麾旌,忝總戎任,一切舉動,皆仰奉中堂指揮,無一敢專擅者,此固部將之分而亦敬中堂捨身體國;故敢竭駑力,犯眾怒,冒不韙而效馳驅。戊戌八月時,中堂為非常之舉,七月二十九日電飭祥統兵入京,祥立即奉行。去年拳民之事,累奉鈞諭,囑撫李來中,囑攻使館。祥以事關重大,猶尚遲疑,承中堂驅策,故不敢不奉命。後又承鈞諭及面囑,累次圍攻使館,不妨開炮。祥始尚慮得罪各國,殺戮其使,恐兵力不敵,祥任此重咎。又承中堂諭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祥是武夫,無所知識,但恃中堂而為犬馬之奔走耳。今中堂巍然執政,而祥被罪,祥雖愚駑,竊不解其故。夫祥於中堂,其效力不可謂不盡矣!中堂命行非常之事,則祥冒險從之;中堂欲撫拳民,則祥薦李來中;中堂欲攻外國;則祥拚命死斗。而今獨歸罪於祥!麾下士卒解散,咸不甘心;且有議中堂之反覆者。祥以報國為心,自拼一死。將士咸怨,祥不能彈壓!惟中堂圖之。 按此稟所云各節,純系捏造,與史實相悖,殊難往信。然半世紀以來,諸近代史家,輾轉引證,以訛傳訛,積非成是,罕有辨其偽者。是以不揣譾陋,謹蒐羅佐證,以明其贗。茲分述於後,以求教於方家。 二 (一)董致榮函(下皆從略)云:「祥辱隸麾旌,忝總戎任,一切舉動,皆仰奉中堂指揮,無一敢專擅者。」按董福祥甘軍雖屬榮祿所統之武衛軍後軍。但由於董得太后倚信,及大學士徐桐等之推崇(3),驕蹇跋扈異常。佐原篤介輯《拳事雜記》云: 五月十五日,董軍殺日本書記生杉山君於永定門外,確奉董福祥之命。次日太后召見董福祥詢之,福祥抵賴。言甘軍無之。即有此事,如殺奴才以償之則可,欲殺甘軍一人,必有他變。太后無如何,因即以禦侮任之。福樣退,傳令部下拔營,由南苑駐馬家堡,一夕而營壘成。榮相聞之大驚,召福祥不至,面斥之,則雲奉有密旨。榮相入對太后,力陳不可,太后少晤,榮因請旨至軍,福祥仍不肯行,榮怒拔令箭,將以軍法從事,乃回南苑。福祥跋扈情形,略見於斯。 葉昌熾撰《緣督廬日記鈔》亦云: (五月)十七日……又聞董福祥召對後,即統全軍駐永定門,摩拳擦掌,預備與洋兵開仗。榮相檄令調駐南苑。董云:「從前受中堂節制,此時我面奉諭旨,只能前進,不能後退。」榮相已退值,再遞膳牌請獨對,以太后朱諭出示之,始允撤兵。 董福祥從此即驕蹇跋扈,不聽榮祿節制。袁昶《亂中日記殘稿》云: (五月)二十日……竹篔(4)致身雲(5)函云:「今日叫大起兒,王、貝勒等,謂:須派員迎擋洋兵,商令勿入城。擋不住,則令董軍擋之。……略園相(6)私謂,明料擋不住,然令董軍出手,則結了!(用北音讀。董驕蹇已極,不受節制,素持聯拳滅洋之說,近端邸極袒右之。)弟言我等自必竭力商擋,至董軍一層,還請中堂通籌,揣略相亦有說不出的苦。」 胡思敬撰《驢背集》云: 董福祥擁兵二十營入見,請圍攻使館,幽殺各國使臣,以報歷朝失地喪師之恥,太后不許。福祥怏怏,浸驕橫不受節制。 李希聖撰《庚子國變記》云: 方是時,董軍武衛中軍,因緣劫殺,貝子溥倫、大學士孫家鼐、徐桐、工部尚書陳學棻(7)、內閣學士貽糓、副都御史曾廣鑾、太常寺卿陳邦瑞,皆僅以身免,其家人多死者,以告榮祿,榮祿不能制。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云: 侍郎陳學棻朝回,馬驚而馳,甘軍槍擊之,彈穿車中過,輿夫立斃。榮相遣材官持令箭彈壓,兵以槍擬之跳而免。(8)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云: 竊維此次肇釁誤國之由,董福祥不能辭咎,平日大言欺人,自謂足以敵洋人。五月間首戕洋官,六月以後專攻使館,其軍半與拳匪勾通,拳匪焚殺,董軍劫掠,狼狽相倚,殘毒京城。既不聽大學士榮祿節制,並不遵旨調遣。(9) 董既驕蹇跋扈,不聽榮祿節制,則其函中,所謂「一切舉動,皆仰中堂指揮,無一敢專擅者」,皆系虛構,絕不足信。 (二)「戊戌八月時,中堂為非常之舉,七月二十九日,電飭祥統兵入京,祥立即奉行。」按戊戌政變前,慈禧與榮祿本計劃於九月天津閱兵時實行廢立。德宗早有所聞,至七月初突向奕劻表明誓死不去天津,廢立密謀因此不逞。懷塔布、立山等人,遂奔走於北京天津間,另謀廢立之策。至七月底,榮祿乃調聶士成軍駐天津,調董福祥率甘軍移駐長辛店。粱任公《戊戌政變記》云: 至七月初間,皇上忽語慶親王云:「膚誓死不往天津!」七月中旬,天津罷行之說,已宣傳於道路。當時適值革禮部六堂官,擢軍機四京卿之時,守舊黨側目相視。七月二十間,滿大臣懷塔布、立山等七人,同往天津謁榮祿;越數日御史楊崇伊等數人,又往天津謁榮祿,皆不知所商何事。而榮祿遂調聶士成之軍五千人駐天津,又命董福祥之軍移駐長陛店(距北京彰義門四十里)。七月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是日有旨命袁世凱入京,八月初一日召見袁世凱,即日超擢為侍郎。初二日復召見袁世凱,是日又召見林旭,而御史楊崇伊、張仲炘等亦於是日詣頤和園上封事於太后雲。初三日榮祿忽有電報達北京,言英俄已在海參崴開戰,現各國有兵船十數艘在塘沽,請即遣袁世凱回天津防堵。袁世凱即於初四日請訓出京,而皇上命其初五乃行,於初五日復召見袁世凱,至初六日而遂有西後垂簾,志士被捕之事。(10) 據任公先生所記,榮祿命董福祥移駐長辛店當在七月二十九日以前,至八月初六發生政變,董福祥未入京師。長辛店(11)(《戊戌政變記》誤為長陛店)屬直隸良鄉縣(12),位北京西南方,距北京四十里。董福祥移駐該地,並未入京,所謂「七月二十九日,電傷祥統兵入京,祥立即奉行」。純系捏造,故時日不符。 (三)「去年拳民之事,累奉鈞諭,囑撫李來中,囑攻使館,祥以事關重大,猶尚遲疑,承中堂驅策,故不敢不奉命。」按董福祥圍攻使館,本非榮祿所命,實受慈禧直接指使。慈禧專恃董福祥對付洋人,《崇陵傳信錄》云: 毓鼎與光祿卿曾廣漢、大理少卿張亨嘉、侍讀學士朱祖謀見太后意仍右拳匪。今日之議未得要領,亂且未已也。乃行稍後留身復跪曰:「臣等尚有言。」亨嘉力言:拳匪之當剿,但誅數人大事即定。張閩人,語多土音,又氣急,不盡可辨。祖謀言:「皇太后信亂民敵西洋,不知欲倚何人辦此大事?」太后曰:「我恃董福祥。」祖謀率然對曰:「董福祥第一即不可恃!」太后大怒,色變厲聲曰:「汝何姓名?」對曰:「臣為翰林院侍讀學士朱祖謀。」太后怒曰:「汝言福祥不足恃,汝保人來!」祖謀碎不能對。(13) 太常寺卿袁昶《亂中日記殘稿》云: 粵督,李中堂電奏……乞勅董軍萬勿妄動,力認保護使館。若使館糜爛,鴻雖隻身赴難,毫無補益云云。豈知廷臣方一意主借拳剿洋,並專仗董軍助團仇洋,不顧巨患在後乎! 時董軍宣稱:剿滅洋人系奉太后之命,也保實事。佐原篤介輯《拳亂紀聞》云: 是日(五月十三日)董軍入都。先是董軍屯南苑,端邸、剛相以城內空虛,請調董入都。初四召見董,是日董軍入都,其先鋒差弁,持令箭入城,宣言現已奉太后命,剿滅洋人,命義和團為先鋒,我軍為接應,聞者駭然。 時外國報紙亦載有甘軍圍攻使館,系奉太后懿旨之說,佐原篤介輯《拳事雜記》云: 美人某當北京使館被圍時,遠懸白旗,出界與董福祥將官某接談。該兵官與其亦舊相識,告之云:「吾等向各使館開炮,實非出於本心,只以太后有旨,不得不遵耳!」 慈禧命董福祥圍攻使館之同時,也曾另派武衛中軍攻打使館。羅惇曧《庚子國變記》云: 太后旋命董福祥及武衛中軍攻東交民巷,炮聲日夜不絕,拳匪助之。 董福祥雖與武衛中軍同攻使館,但董不受榮祿節制,而受慈禧直接指揮。《德宗實錄》丁卯(五月二十七日)上諭: 諭軍機大臣等:董福樣現在所辦之事,著趕緊辦理,騰出兵力,前赴天津防堵。並迅飭姚旺,先往天津援助。 所謂「董福祥現在所辦之事」,即是指攻打使館而言。「著趕緊辦理」是令董福祥趕快攻破使館之謂。待使館攻破,腹心之患除,然後才能騰出兵力赴天津抵抗洋人。這一條上諭,足證董攻使館確與榮祿無關,實受慈禧直接指揮。事後慈禧亦承認董攻使館系奉朝廷之命,庚子閏八月二十四日上諭: 電奕劻、李鴻章……董福祥但聽朝廷調度,戰事非所得專,礙難加罪。一時亦未便撤其兵權,著該大學士與各使極力磋磨為要!(14) 同年九月十六日旨: 電奕劻、李鴻章……董福樣系統兵大員,開釁以後,戰事一切非其所得自主,礙難重議處分,一時亦未便撤其兵柄,須與各使極力磋磨為要。(15) 先說:「董福祥但聽朝廷調度,戰事非所得專。」又云:「董福祥系統兵大員,開釁以後,戰事一切非其所得自主。」可見董攻使館系奉慈禧之命甚明,所以「礙難重議處分」。經奕劻、李鴻章迭與各使交涉,各使臣對董難重辦,皆不謂然。且各國公認董為禍首,圍攻使館,尤系渠魁。王彥威《西巡大事記》云: 懲辦各節昨已照陽電奉准者,分別入告。惟董難重辦情形,已迭與各使言及,皆不謂然。各國公論,此次禍首,端一、董二、莊次。蓋日本書記生實系董兵戕殺,圍攻使館,尤系渠魁。至文電條款總目第二項內,遵奉內廷諭旨一語,請刪除,查各使圍困日久,但藉此空文泄憤……(16) 若董攻使館系奉榮祿之命,則外人經詳細調查所得,制定之元兇名簿,上自王公,下至微吏,無不應有盡有。所列無凶有正法者(17)、有斬立決者(18)、有賜令自盡者(19)、有奪官者(20)、有革爵者(21)、有監禁者(22)、有發往極邊充軍永不釋回者(23)、有革職者(24)、有革職永不錄用者(25)、有申飭者(26)。何獨榮祿能逃其罪?非但逍遙法外,尚且巍然執政,寵禮有加,而外人竟未提出異議乎?!外人又何以公認董為禍首,圍攻使館董系渠魁,並有「遵奉內廷諭旨」之言焉?再者,各國使臣一致堅持定董死罪,而清廷以播遷西安,董「久綰兵符,為陝甘兩省漢回兵民所響。辦理若稍涉操切,董福祥一人不足慮,而兩省愚民悍卒,罔顧大局,深恐一時鬨動,驟成巨禍。」(27)因此不允所請,磋商數月,未獲協意。其後各國以清廷確有礙難之處,始行讓步,允將董革職,禁錮於家。是董罪實萬倍於榮甚明。則「累奉鈞諭,囑攻使館」之說,顯系捏造,別具用心耳。 (四)「後又承鈞諭及面屬,累次圍攻使館,不妨開炮。」按董福祥圍攻使館,系奉慈禧之命,且素驕蹇,不聽榮祿節制,已如上述。彼奉懿旨之後,力攻使館。欲盡殺洋人,開炮轟擊,勢在必行;榮祿實無再囑不妨開炮之必要。征諸史實,亦無榮令董軍開炮攻打使館之記載。反之,《景善日記》(28)有董向榮屢借大炮不果(29)之說。惲毓鼎謂武衛軍攻使館,所以未克者,榮祿實左右之。隆隆者皆空炮,留作他日議和之餘地。《崇陵傳信錄》云: 使館皆在東交民巷,南迫城牆,北臨長安街,武衛軍環攻之,竟不能克。或雲榮相實左右之,隆隆者皆空炮,且陰致粟米瓜果,為他日議和地也。(30) 陳捷撰《義和團運動史》摘錄法國主教樊國梁等之日記云: (五月)二十七日,拳攻猛烈,放炮五六百響,未傷一人,西兵斃匪甚多。(31) 以西什庫一教堂,內困中外人士三千餘人。(32)打五六百炮竟未傷一人,而西兵斃匪甚多,可證「隆隆者皆空炮」之說頗為可信。甚至竟有以圓木充炮彈者。洪壽山撰《時事志略》云: 晝夜炮打洋樓,一月有餘無功,奸臣用計不實行,可惜國帑枉用!(33) 注云: 各處洋樓教堂,俱已焚毀,惟西什庫與交民巷各處未燒。其從教者,皆隱於其內,約有數萬人也。西什庫之南,惜薪司口內,以杉木作架,設炮向北而擊之。皇城外西北角,亦以杉木作架,設炮向南而擊之。弘仁寺前,亦以杉木作架,設炮向西而擊之。西安門外、北城根,亦以杉木作架,設抬槍向內而擊之。然四面攻擊,月余而未潰。餘風聞之,乃藥力未足數耳。余復詢之,亦有用圓木而充炮丸者。可惜數萬國帑,盡皆糜費,其奸臣之心,尚可問耶! 炮轟西什庫教堂之士兵,竟以圓木充當炮彈,此舉系受命暗中保護教堂,不可力攻之故。否則僅四十外兵(34)防守之西什庫一教堂,焉有大軍與拳民圍攻兩月(35)不下之理。此暗中命令軍隊保護教堂者,時人目為奸臣,故有「奸臣用計不實行」之說。所謂奸臣,即系指榮祿而言。英人朴笛南姆威爾著《庚子使館被圍記》(36)云: 然尚有人較予境遇更壞者。城中極北有樊國梁君之教堂,住有教民千餘人(37),所恃以為守者,只有水手四五十人。遠聞隆隆之炮聲,有時順風,亦可聞其槍聲。聞人言榮祿與法教士友誼甚好,暗中維持,命軍隊不必猛攻。實有一種延緩之政策,與其所施於使館者同。(38) 榮祿雖暗中保護使館,但因圍攻使館之甘軍董福祥不聽節制,恐使館破、盡殺外人,因此嚴令諸將,攻破使館之後,不准殺戮洋人。《西巡大事記》云: 一日旨令派武衛軍攻使館,榮召統兵官到軍機處,命之曰:「奉旨攻東交民巷,誠不敢違旨。但攻破使館之後,萬萬不可殺戮洋人,違我令者軍法從事。」蓋調護之心甚苦,各使臣亦略聞之。合肥復為之辟誣甚力,幸不在被議之列。否則武衛軍為榮相所統,各國咸知之,豈能免於禍乎?(39) 榮祿奉命攻使館,雖不敢違旨,但陽奉陰違,乃暗中極力保護,頗費苦心,故隆隆者皆空炮。又嚴令諸將攻破使館不准殺戮洋人,多方保衛之不暇,焉有諭令及面囑董福祥不妨開炮之理。則「後又承鈞諭及面囑,累次圍攻使館,不妨開炮」之說,不攻自破矣! (五)「祥始尚慮得罪各國,殺戮其使,恐兵力不敵,祥任此重咎。又承中堂諭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按董福祥向以能殺洋人自命,羅惇曧《拳變余聞》云: 董福祥以回中梟傑,降於左宗棠,歷保至提督。召對時,孝欽後獎之。福祥對曰:「臣無他能,惟能殺洋人耳。」榮祿、剛毅等皆極重之。(40) 又云: 董福祥以殺洋人自任,剛毅力譽於後前,恩寵日渥。(41) 羅著《庚子國變記》云: 董福祥之攻使館也,太后問幾日可克,福祥曰:「五日必殲之」。既而言不驗。(42) 一個出身草澤「自謂足以敵洋人」(43),驕蹇無知,「素持聯拳滅洋之說」(44),焉有「始尚慮得罪各國,殺戮其使,恐兵力不敵」之可能。否則亦不會以殺洋人自任矣!至所云「戮力攘夷,禍福同之」,語尤無稽,因榮祿系反對利用拳民對外開戰者,使館之未能攻破,實榮祿暗中保護之故。不然,以榮祿所統北洋數萬之師(45),攻一僅數百外兵(46)防守之區區使館,當指日可下,焉有久攻不克之理。外人亦有深知使館之所以未破,絕非中國兵力不足,實為主持和平者暗中回護之功。《庚子使館被圍記》云: 歐人皆謂觀於一千九百年之事,中國以大軍圍攻區區之使館而不能克,可見兵力之弱;眾口一辭,其意堅不可拔。不知此亦大誤,觀於此書即可知之。蓋中國人乃在能殺之時而掣其刃,非其力之不能也。當時中國之政府,意見不一,其主持和平者,當事勢決裂之後,猶暗中竭力挽回,以拖延之政策,減輕其事之結果,而使凶暴者自敗,此亦不可不知也。(47) 又云: 中國軍隊,所以來攻,不過受政府特別之命令。彼等似但欲圍困監禁予等,非定有殺戮之意。彼等以磚石建築防線,環繞於四周,有時以九尊或十尊之炮來攻,但時斷時續,未嘗接連攻擊。雖或有一炮攻擊甚猛,而全體不相連絡,似無決意攻破之志者。予等全防線之建築,固不甚堅固,而防守之人,甚為勇敢,每遇緊急之時,均隨機以應,未嘗畏餒。但此等情形,可以長久乎?若有一事,使敵人忽起決心,但以千人齊力衝來,則掃去予等之防禦,如掃落葉之易耳。(48) 所謂主持和平者,亦即指榮祿而言。(49)榮祿既暗中極力保衛使館,焉能有「戮力攘夷」之諭。榮先主剿辦拳民,慈禧不納。及五月二十一日第二次御前會議後,知慈禧已決心對外開戰,無法挽回。北京終恐難守,大禍將作。次日,急遣眷屬於大雨中出京避難。唐晏撰《庚子西行記》事云: 先是有友人為余推轂主宣化府懷安縣文昌書院講席,余以其地之可以避亂也,擬往就之。於(五月)二十二日啟行。是日大雨,冒雨出德勝門……於路遇家眷車殆五十輛,有兵隊護之,蓋榮相家屬出城也。 待慈禧下令圍攻使館,乃暗中保護洋人,留作他日議和之餘地。(50)榮在未攻使館之前,已知大禍將臨,急遣眷屬出京,變姓名避難於昌平。(51)及戰釁已己開,禍在燃眉,安能有「禍福同之」之語。准此,則「祥始尚慮得罪各國,殺戮其使,恐兵力不敵,祥任此重咎,又承中堂諭謂戮力攘夷,禍福同之」云云,殊與史實相悖。 (六)「中堂命行非常之事,則祥冒險從之。」按所云「非常之事」,乃指榮祿密謀發動政變而言。(52)在發動政變過程中,董福祥僅奉統帥(53)之命,駐兵距北京四十里的長辛店(54),並未圍城逼宮,迫皇帝退位,奉太后垂簾。「長辛店為近畿往來衝要,舊有把總駐守」(55),駐兵於此,本屬常事。董奉命移駐,雖系榮祿為發動政變之部署,但對董福祥而言,算不得行非常之事,何來「中堂命行非常之事」?縱令榮祿命董參與政變密謀,以身為直隸總督,掌握北洋三軍(56)的榮祿,與慈禧共同來對付一個名為皇帝,實同傀儡的德宗,不啻探囊取物,唾手可得。何險可冒之有?准此,「中堂命行非常之事,則祥冒險從之」之語,不但與情理不合,亦且與史實不符。 (七)「中堂欲撫拳民,則祥薦李來中;中堂欲攻外國,則祥拚命死斗。」按榮祿始終主剿拳民而不主撫(57),對拳民情形早有了解。庚子四月下旬即派員秘密查訪拳民事。艾聲撰《拳匪紀略》云: (五月)初二日,駐淶各營接京都電報云:「不准開仗」,官兵解體,拳民竄回深州,益肆行無忌,勢如瓦解。縣公云:「榮相派吳太守某赴淶、定,密查拳民事,今日查畢回京,亦無善策。」…… 榮祿明知拳民邪術惑眾,雖欲主剿,其奈慈禧不准剿辦何?《德宗實錄》五月丁未(初七)上諭: 現在畿輔一帶拳匪,蔓延日廣,亟應妥速解散,以靖地方。該督等務當通飭各州縣,親歷各鄉,諄切勸導,不可操切從事。至帶兵員弁,亦當嚴行申誡,毋得輕傷民命,啟釁邀功,並著榮祿,嚴飭在事各營,一體遵照。 又諭: 電寄榮祿:近畿一帶,拳匪聚眾滋事,並有拆毀鐵路等事,迭次諭令派隊前往保護彈壓。此等拳民,雖屬良莠不齊,究系朝廷赤子,總宜設法彈壓解散;該大學士不得孟浪從事,率行派隊剿辦,激成變端,是為至要。 榮祿所統之武衛前軍聶士成,身為直隸提督,以職責有關,被迫剿辦拳民,而朝廷降旨申斥。《拳亂紀聞》云: (五月初九)聶功亭軍門,督武衛前軍中路左營、暨後路右營步隊,全數合於親軍馬隊一營,馳赴黃村及蘆溝橋等處剿辦拳匪。清晨乘坐火車前赴蘆,發見有一隊手執軍械之人,將鐵路占住,不任前進。軍門諭令遠退,不聽。因令各兵一衝上前,一面又諭之曰:「鐵路乃國家產業,豈可作踐?」該亂民等即破口罟罵,謂爾等得有洋人賄賂,故將我等虐待,實與仇人無異。並將磚石拋擲,又復開放槍彈;甚至罵各兵為洋人,當被擊斃兵士二人。軍門以若輩無知,仍約束各兵不得鹵莽動手。一面令一哨官前去解散,不料復為匪目槍傷。軍門知不可以理喻,即令開放洋槍,斃其十餘人。該匪等四散,開放洋槍,向士兵轟擊,致又被擊斃兵士六七人。軍門乃令機器快炮兵上前攻打……斃匪四百八十人。兵士則損失十二人,並守備一人,由是始得安靜,至四十八點鐘後,上諭到來,將軍門申斥,不應擅自攻打,著飭退往蘆台。 由於聶士成攻打拳民,致招慈禧之痛恨,其後竟將聶革職留任。及聯軍攻津,聶拒敵於八里台,血戰多日,為國捐軀。慈禧還說:「乃竟不堪一試,言之殊堪痛恨。」《德宗實錄》乙酉(六月十五)上諭: 統帶武衛前軍,直隸提督聶士成,從前著有戰功,訓練士卒,亦尚有方。乃此次辦理防剿,種種失宜,屢被參劾,實屬有負委任。昨降諭旨,將該提督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朝廷曲予矜全,望其力圖振作,借贖前愆。詎意竟於本月十三日,督戰陣亡。多年講求洋操,原期殺敵致果,乃竟不堪一試,言之殊堪痛恨! 榮祿雖深知慈禧袒護拳民,但在樞臣中,還是立意主剿者。《拳事雜記》載京友來函云: 現在樞臣中,惟榮中堂尚立意主剿。 榮雖立意主剿,但慈禧胸有成竹,而諸王大臣等正擬利用拳民抵禦洋人,榮祿勢力不及彼等,故不能為力。《拳亂紀聞》載庚子五月十一日北京訪事來電云: 皇太后昨晚在宮內召集各大臣,密議團匪亂事為時極久。旋即議定,決計不將義和團匪剿除。因該團實皆忠心於國之人。如與上等軍械,好為操演,即可成為有用勁旅;以之抵禦洋人,頗為有用。當定議時,只榮相、禮王不以為然。又因勢力不及他人,故不能為功。余如慶王、端王、剛相、啟、趙二尚書等,俱同聲附和,謂斷不可剿辦團匪,王中堂默然無語。皇太后胸中業已早有成竹,故即照其本意辦事。……故目前事勢,已極危迫。如皇太后再不依照榮相所言,將團匪立行剿辦,則國中將無太平之時矣。 當拳民入京之後,榮祿曾奏請調武衛中軍入城彈壓。王彥威《西巡大事記》云: 五月……十八日予與甘郎中大璋值班,上堂為榮相國力陳之。謂:「此時拳勢未盛,如調大兵入城,誅其渠魁,散其黨羽,禍或可不至燎原。」榮相韙其說,奏請調武衛中軍入城彈壓,旨意一下,都人歡然,拳民咸閉戶,瑟縮不敢逞。翌日載瀾上封事謂:「朝廷受洋人欺侮,送命四十餘人。今拳民肯為國家報仇雪恥,不宜摧抑之,以長敵焰。」於是事機遂中變矣。(58) 榮見拳勢日大,深憂之,曾主召袁世凱剿團。《拳事雜記》載山東友函匯錄云: 團匪初起時,榮相頗深憂之。五月十九日,建議召李傳相以議和,召袁慰帥以剿團,擘畫周詳,頗足欽佩。 《崇陵傳信錄》云: 太后怒曰:「汝言董福祥不足恃,汝保人來。」祖謀猝不能對,毓鼎應聲曰:「山東巡撫袁世凱忠勇有膽識,可調入京鎮壓亂民。」曾廣漢曰:「兩江總督劉坤一亦可。」軍機大臣榮祿在旁,應曰:「劉坤一太遠,袁世凱將往調矣。」……(59) 榮祿除主張召袁世凱剿團外,並曾派軍保護教堂。鹿完天撰《庚子北京事變紀略》云: (五月)二十一日八點鐘,望樓報到,東角樓、泡子河一帶,駐兵數千,旗幟鮮明,不知何故。總辦傳令,命本院派人打探。即派中哨哨長王誠培前往;臨行囑以小心謹慎。誠培忠勇性成,遇事果敢。至則旗牌官引見統領孫大人,據云:「本統領系武衛中軍,奉榮中堂札飭,特來駐紮此地,保護貴堂者。」即時回報,人心稍安。 榮祿雖主剿辦拳民,但因與慈禧意見相左,不能做主。袁昶《亂中日記殘稿》云: (五月)二十日……臣昶力言莫急於先自治亂民,示各夷使以形勢,俾折服其心,然後可以商阻夷使添調外兵。辦法須有次第。佛諭:「現在民心已變,總以順民心為最要,汝所奏不合。」臣復奏:「變者但左道惑人心之拳匪耳,以辟止辟,捕殺為首要匪數十人,亂黨烏合之眾,必可望風解散。我自辦亂民,免致夷人調兵代辦,交鬨輦轂之下,則大局糜爛不可收拾!」佛不納。退復言於兩邸、榮相,若招撫拳會,與董軍合勢,即使洗剿東交民巷,戰勝外兵,然開釁十一國,眾怒難犯,恐壞全局。慶神色沮喪,無所言,榮韙之云:「非我所能做主」,端甚怒。或怪我言太激,仆升沉禍福,久置度外。…… 榮復屢次「極陳舉匪不足信,幾冒不測」。《西巡大事記》云: 拳事之烈,不惟兵戎機密大事,不由樞密制,並不由中制。榮相調護其間,亦不見用。屢次入對,極陳拳匪之不足信,幾冒不測。(60) 由於上列諸記裁證之,足見榮祿自始至終,均力主剿辦拳民。唯力單勢弱,而慈禧胸有成竹,不予採納,故不能弭禍於事先。然則「中堂欲撫拳民,欲攻外國」之說,純屬子虛矣! 三 拳亂起,廷臣分主戰主和兩派。主戰者以端郡王載漪、協辦大學士剛毅、大學士徐桐、貝勒載濂等為最力。主和者則兵部尚書徐用儀、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太常寺卿袁昶、戶部尚書立山、內閣學士聯元等。主戰者皆昏庸顢頇之徒,對董福祥讚佩備至,協力推舉,倚若長城。「端王毫無知識,類於瘋狂」(61),謂「夷兵所恃者火器,神拳復能制之,此天贊我也」。(《驢背集》卷一)「既倚拳匪及董福祥,尤驕橫。」(62)對董讚佩備至。《西巡迴鑾始末》云:「董至端王府,端撫其背,並伸拇指而讚美之曰:『汝真好漢!各大帥能盡如爾膽量,洋人不足平矣!』董大喜,益自誇不已。」廷議和戰,漪云:「董福祥善戰,剿回大著勞績,夷虜不足僇也。」(63)剛毅「賦性粗鹵,不學無術,極信妖法。蓋自幼習聞神怪之語,皆信以為真,故深信拳匪不疑。」(64)對董福祥譽之尤力,《拳變余聞》云:「董福祥以殺洋人自任,,剛毅力譽於後前,恩寵日渥。」徐桐「平日持論,嫉洋人如仇,然不知為國家安內攘外之策,與夫民教相安之計。自團民起事,首先贊為忠義,目為良民,王公貝勒咸奉其言為圭臬。」(65)及義和團入都,桐謂「中國當自此強矣!」(66)袁昶、許景澄之死,舉國稱冤,而桐則曰:「是死且有餘辜!」(67)桐極重董福祥,《拳變余聞》云:「徐桐逢人譽福祥,謂他日強中國者必福祥也。」漪兄載濂,昏庸糊塗不亞乃弟,朝廷命其嚴拿拳民,反薦飭董福祥招撫資敵。其奏摺云:「竊查拳民能避火器,雖無確據,其勇猛之氣,不顧生死,實為敵人所憚。……儻飭統兵大員忠信素孚如董福祥者,妥為招撫,練為前隊,可以資敵愾而壯軍聲。就大勢言之,拳民總宜善撫,不宜遽剿。洋人總宜力拒,不可姑容。剿拳民則失眾心,拒洋人則堅眾志。」疆臣中主戰最力者為山西巡撫毓賢,毓賢極推崇董福祥。其光緒廿六年五月廿八日奏片云:「現在將才難得,其最足恃者惟董福祥一軍。查董福祥有謀有勇,忠義過人,曉暢戎機,威望素著。如與義和團民聯絡聲勢,相機辦理,必能克建大功,如留衛京都,緩急尤為可恃。」「素持聯拳滅洋為說」(68)的董福祥,既與漪、剛諸人沉瀣一氣,狼狽相倚,非但屬主戰派,且為主戰派及慈禧所依恃,視為剿滅洋人唯一之柱石。董福祥性既愚,又和主戰派相與,慨然以滅洋自任,而其致榮函所云,恰與平素言行相反,則此函之真偽,衡以當時情勢,不問可知。 反觀榮祿,則與主和派極為親近,主和者皆通達時務的英明之士。「各國兵艦至津沽,詔廷臣議和戰,用儀、景澄、昶及尚書立山、內閣學士聯元,並言奸民不可縱,外釁不可啟。」(69)許景澄於召見時「歷陳兵釁不可啟。春秋之義,不殺行人,圍攻使館實背公法。」(70)又云:「中國與外國結約數十年,民教相仇之事,無歲無之,然不過賠償而止。惟攻殺外國使臣,必召各國之兵;合而謀我,何以御之?主攻使館者,將置宗社生靈於何地?」(71)袁昶力言「拳匪不可恃,外釁不可開,殺使臣,悖公法。」(72)聯元謂:「甲午之役,一日本且不能勝,況八強國乎?儻戰而敗,如宗廟何?」(73)又云:「倘使臣不保,他日洋兵入城,雞犬皆盡矣。」(74)徐用儀、許景澄、袁昶、立山、聯元因主和,先後棄市,袁許等被殺時,榮祿極諫,慈禧不許,復力爭之,終不能得。《西巡大事記》云: 袁許之被逮也,朝旨召刑部滿漢尚書入,受命即日正法,趙舒翹出而軍機大臣適入,遇於門,告之故。榮相與同事約,請力爭之。比入對,助榮極諫者,惟王協揆一人,余皆默默不發。太后不許,令退班。榮請獨對,復力爭之。太后曰:「榮祿!汝敢違詔旨乎?」榮乃不敢復言。退曰:「吾負兩公矣!」徐尚書之被逮,榮相欲往約徐桐請入諫。徐曰:「此等背國向外之人,殺一人少一漢奸,吾不惟不能偕同入諫,並勸公不必為請命也。」榮與王協揆力爭之,亦不能得。 榮祿與主和派親近,意亦主和。《庚子義和團運動始末》云:「端王等守舊派到總理衙門以後,穩健派的勢力,並沒有完全消失。老臣慶親王,和袁昶、聯元、許景澄三人,此時仍然主和。就是榮祿、立山,也主張維持和平。」《清室外紀》云:「趙舒翹本已答應榮祿,助其主持和議,後窺知太后之意,乃以游移之辭對……」當大沽陷落,朝廷震動,慈禧召見榮祿,榮答曰:「若繼續開戰,恐有覆亡之禍……」(75)開戰後,榮祿暗中保護使館,不遺餘力,主戰派忌之。殺五大臣後,又欲殺「奕劻、榮祿、王文昭……會城破而免」(76)。由是言之,榮祿主和,當無疑義。董主戰,榮主和,參商若是。則董致榮函,非好事者故意為董福祥洗刷而作,即是阿董惡榮者之所為,自可無疑。 四 綜上所述,可知董上榮稟與史實相悖,顯系贗品,當為好事者流所偽造,藉以嫁罪榮祿而為董洗刷者。榮祿雖奸險,然聰敏機智,識力過人。拳亂中,始終主剿,反對與外人開釁。而慈禧胸有成竹,不納其諫,對榮氏言,實屬不幸。蓋自戊戌以還,朝野仇外日烈,尤以慈禧為最;清廷亦似早有遷都對外作戰之意願。《同文滬報》綜論當日之時勢云:「自義和團之事起,咎政府之失策者萬喙齊聲,而不知政府固籌之久矣。何以知之?戊戌以來,詔修山西陝西行宮,詔河南巡撫,查洛陽漢唐設都之舊址,此非深知燕京之近海口,易為列國所攻,故以此為退步耶?燕京東北接俄,東南濱海,俄得旅順,英得威海,於燕京皆可朝發夕至,故必不可都。若忽然遷徙,叉恐違眾意而招外侮,而適有義和團起,故不妨姑試一戰。戰而捷,則威海、旅順復為我有,而燕京有磐石之安。戰而不捷,則委而去之,如棄敝屣,而暫住太原,建都長安,唐堯周漢之故鄉,形勢巍然可恃也。此政府所規劃,亦自以為謀定後動,而非猝然舉大事也。」所論雖不免小人之見,然亦不無理由。 光緒二十五年十月癸巳上諭: ……現在時勢日艱,各國虎視耽耽,爭先入我堂奧。以中國目下財力兵力而論,斷無釁自我開之理。惟是事變之來,實逼處此,萬一強敵憑陵,脅我以萬不能允之事,亦惟有理直氣壯,敵愾同讎,勝敗情形,非所逆計也。近來各省督撫,每遇中外交涉重大事件,往往豫梗一和字於胸中,遂至臨時毫無準備。此等錮習,實為辜恩負國之尤。茲特嚴行申諭,嗣後儻遇萬不得已之事,非戰不能結局者,如業經宣戰,萬無即行議和之理。各省督撫,必須同心協力,不分畛域,督飭將士,克敵致果。和之一字,不但不可出諸口,並且不可存諸心。以中國地大物博,幅員數萬里,人丁數萬萬,苟能矢忠君愛國之誠,又何強敵之可懼,正不必化干戈為玉帛,專恃折衝尊俎也。…… 可知慈禧當時已儲對外開戰之決心,並強調宣戰後萬無即行議和之理,力斥「豫梗一和字於胸中」之非。光緒廿六年六月初七上諭「……現在中外業經開戰,斷無即行議和之勢。各直省將軍督撫平日受恩深重,際此時艱,惟當戮力同心,共扶大局。謹守封圻,惟爾之功;坐失事機,惟爾之罪。功多有厚賞,不迪有顯戮。各將軍督撫等,務將和之一字先行掃除於胸中,膽氣自為之一壯。所有一切戰守事宜,即著一面妥為布置,一面迅即奏報。務各聯絡一氣,以懾彼族之驕橫,以示人心之固結。朕於爾將軍督撫不得不嚴其責成,加以厚望也。……」(見夏季檔,實錄未載。)再次強調「務將和之一字先行掃除於胸中」;此兩道上諭,雖相距八月,實一脈相承,一貫相生。可證慈禧之對外開戰,深思熟慮,籌之已久。「謀定後動,而非碎然舉事。」慈禧既決心仇殺洋人,以雪積恨,「勝敗情形,非所逆計」(77)。庚子五月十四日,俄使格爾思呈云: ……本使臣所以敢瀝陳者,深知義和團不但在外省,即在畿輔重地,猖獗作亂,中國必遭不料大患。竊維此亂害及洋人者,不能不使歐洲各邦想貴國政府或偏庇義和團,抑或無力彈壓。其歐洲各國能容無約束匪黨,肆虐各國屬民,況在各國欽差一節。諒此皇太后、大皇帝自然片刻不能存此意也。歐洲各邦必當設以絕計,以救其民。此計僅能虧及中國國家,而其後患極為可憂。然本使臣深知皇太后、大皇帝如肯降一果決之諭,在下認真遵奉,足可一氣淨絕義和團之亂,而預杜以上所陳極危大患。本使臣固信皇太后、大皇帝聖明,且專以睦誼為念,故敢具此煩瀆聖聽,瀝陳於皇太后、大皇帝。為救中國,必須片刻不緩,極切極嚴,諭令淨絕義和團毫無意圖之不法所為…… 俄使此呈曾嚴重警告慈禧,如不剿平義和團,中國必遭不料大患。為救中國,剿團已刻不容緩。慈禧非但不納,翌日竟有慘殺日本書記生之事。是慈禧對外開釁之心早決,永難動搖矣。榮祿雖屬慈禧親信,並無轉移慈禧意向之力。親暱如立山,不免駢誅;榮祿何人,焉能回天。其致劉坤一、張之洞等電云:「……以一弱國而抵十數強國,危亡立見;兩國相戰,不罪使臣,自古皆然,祖宗創業艱難,一旦為邪匪所惑,輕於一擲,可乎?此均不待智者而後知也。上至九重,下至臣庶,均以受外欺凌至於極處,今既出此義和團,皆以天之所使為詞,區區力陳利害,竟不能挽回一二……」實坦誠肺腑之言,不能視作虛妄飾詞。然則使館之所以未破,清廷之所以未覆,榮有力焉。慈禧迴鑾後,痛定思痛,始深感之,畀以重寄,「寵禮有加,賞黃馬褂,賜雙眼花翎、紫韁,隨扈還京,加太子太保,轉文華殿大學士」(78)等等,良有以也。故董福祥致榮中堂稟之異偽,關係中國近代史者甚巨,實不可不辨。 (原載《大陸雜誌》第十九卷第十二期,1959年12月) ———————————————————— (1) 李劍農:《中國近百年政治史》,上冊,頁二〇七一二〇八。 (2) 《西巡迴鑾始末記》,於光緒二十八年出版,系輯錄當時的邸報及各種文件而成者。 (3) 羅惇曧:《拳變余聞》云:「徐桐逢人譽福祥,謂他日強中國必福祥也。福祥益自負,遂浸驕。」(見左舜生輯《中國近百年史資料初編》,以下皆簡稱「左輯初編」,頁五五三) (4) 許景澄字竹篔。 (5) 身雲即樊增祥,字雲門,號樊山,為榮祿幕僚。 (6) 略園相即榮祿。略園或為榮祿居處(待考),當時以園名人者,不一而足。如沈濤園即沈瑜慶,葉泊園即葉德輝。 (7) 誤,陳學棻於庚子時任吏部右侍郎。 (8) 左輯初編,頁四七二。 (9)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二,頁二六。 (10) 梁啓超:《戊戌政變記》,卷二,「戊戌廢立詳記」。 (11) 長辛店在京兆宛平縣西南,接房山縣界,為近畿往來衝要,舊有把總駐守。一作長新店(見《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 (12) 柯劭忞纂修:《清史稿·地理志一》。 (13) 左輯初編,頁四六八一四六九。 (14)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二,頁四七。 (15) 同上,卷三,頁十四。 (16)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四,頁十四——十五。 (17) 山西巡撫毓賢奉令正法。(見《德宗實錄》光緒二十七年正月癸酉上諭。) (18) 禮部尚書啟秀、刑部左侍郎徐承煜、山西歸綏道鄭文欽、浙江衢州府守營都司周之德、山西前陽曲縣知縣白昶等均著斬立決。(見《德宗實錄》光緒廿七年三月丁丑上諭)。 (19) 莊親王載勛、刑部尚書趙舒祥翹,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等賜令自盡。(見《德宗實錄》光緒二十七年正月癸酉上諭。) (20) 已故直隸總督裕祿、駐藏辦事大臣慶善等多人,均著追奪官職。(見《德宗實錄》光緒廿七年三月丁丑上諭。) (21) 塔拉善王革爵查辦。(同上。) (22) 端郡王載漪、輔國公載瀾發往新疆極邊永遠監禁。(見《德宗實錄》光緒廿七年正月癸酉上諭。) (23) 盛京副都統晉昌、巴彥穌穌統領鄂英、湖南衡水郴桂道隆文等數十人發往極邊充軍,永不釋回。(見《德宗實錄》光緒廿七年八月丙申上諭。) (24) 河南河北道岑春榮、武安縣知縣陳世煒、江西吉南贛寧道塗椿年、山西臨縣知縣孔繁昌、四川名山縣知縣盧鼎智等,多人均著革職。(見《德宗實錄》光緒廿七年三月丁丑上諭。) (25) 浙江巡撫劉樹堂、倉場侍郎長萃、呼蘭城副都統倭克津恭、直隸大名鎮總兵王連三等數十人均著革職,永不敘用。(見《德宗實錄》光緒廿七年八月丙申上諭。) (26) 阿拉善王、中喀爾王均著傳旨申飭。(見《德宗實錄》光緒廿七年三月丁丑上諭。) (27) 見《德宗實錄》光緒廿六年十一月乙巳上諭。 (28) 《景善日記》系贗品(請參看《燕京學報》第廿七期,程明洲著《所謂景善日記者》)。 (29) 《景善日記》云:「六月初四日,戍刻,剛相來談,雲以董軍門今早至榮相府等請謁,因欲借大炮也。……榮不應,隱几而臥。董不悅,乃榮相哂笑之。雲以如君必用我炮,請君向老佛懇求鄙人之頭。」又云:「七月初四,榮中堂為大帥,不給董軍大炮地雷。」 (30) 左輯初編,頁四七二。 (31) 陳捷:《義和團運動史》,頁六一。 (32) 同上第二篇第二章第二節圍攻西什庫教堂云:「時堂中有西人七十,男教友一千,婦孺二千二百。」 (33) 洪壽山:《時事志略》,第七段炮打西什庫。 (34) 防守西什庫教堂之外兵,計法國水兵三十人,意兵十人,共四十人工。(見陳捷撰《義和團運動史》,頁五七。) (35) 圍攻西什庫教堂起於五月二十三日,至七月二十二日解圍,為時兩月。 (36) 朴笛南姆威爾 (B. L. Putnam Weale) 英人,庚子時任職英使館,於圍困時,曾親身參與防守之事。所著《庚子使館被圍記》頗詳實可信。 (37) 陳捷撰《義和團運動史》作三千餘人。 (38)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十四章。 (39)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首,頁八。 (40) 左輯初編,頁五五三。 (41) 同上,頁五五一。 (42) 同上,頁五二八。 (43)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二,頁二六。 (44) 袁昶:《亂中日記殘稿》。 (45) 當時北洋四大軍(宋慶之豫軍、聶士戰之淮軍、董福祥之甘軍、袁世凱之新建軍。)俱歸榮祿節制。榮又自領武衛中軍。 (46) 防守使館之外兵計英,俄各七十人,法、美各七十二人,德五十人,奧義各四十人,日本二十六人,共四百四十人。(見《陳捷撰義和團運動史》,頁四七。) (47)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原序。 (48) 同上,中卷,第十一章。 (49) 朴笛南姆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中卷,第十四章。 (50)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 (51) 葉昌熾:《緣督廬日記鈔》云:「(五月)二十八日……聞榮相眷屬亦變姓名北來昌平。」 (52) 見董上榮稟「戊戌八月時,中堂為非常之舉」。 (53) 戊戌時董福祥之甘軍,歸榮祿節制。 (54) 梁啓超:《戊戌政變記》卷「二戊戌廢立詳記」。 (55) 見《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 (56) 董福祥之甘軍、聶士成之武毅軍、袁世凱之新建軍。 (57)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亦見佐原篤介:《拳事雜記》及《拳紀亂聞》。 (58)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首,頁四。 (59) 左輯初編,頁四六九。 (60)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首,頁八。 (61) 濮蘭德、白克好司:《清室外紀》,頁一四五。 (62) 羅惇曧:《拳變余聞》。 (63) 同上。 (64) 濮蘭德、白克好司:《清室外紀》,頁一四七。 (65) 王彥威:《西巡大事記》,卷首,頁八一九。 (66) 柯劭忞等纂修:《清史稿》列傳二百五十二徐桐傳。 (67) 同上。 (68) 袁昶:《亂中日記殘稿》。 (69) 柯劭態等纂修:《清史稿》列傳二百五十三「徐用儀傳」。 (70) 同上,「許景澄傳」。 (71) 左輯初編,頁五二〇。 (72) 同上。 (73) 柯劭忞等纂修:《清史稿》列傳二百五十三「聯元傳」。 (74) 左輯初編,頁五二一。 (75) 濮蘭德、白克好司:《清室外紀》,頁一四五。 (76) 左輯初編,頁五二〇。 (77) 見《德宗實錄》,光緒二十五年十月十九日上諭。 (78) 柯劭態等纂修:《清史稿》,列傳二百廿四「榮祿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