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亥講演錄 · 三、印證分
修行法門,不外修以開悟,悟後正修二門。修以開悟者,悟此心地,認識本來,先破無明也。悟後正修者,明心見性後,起般若妙用,掃蕩習氣也。前為明體,後為啟用,定慧交資,體用合一。諸仁同堂參修,已屆二年,早識本來,且已起用,此正由修入證之時,既有所悟得證得,即當加以考證而印之,庶不落於虛偽妄作,故說印證分,借鏡以自照焉。
證者,與佛相印之謂也,歸證覺地之謂也,印者何,心而已,覺者何,心而已,了此不可得之心時,即是見佛,即名印心,修者此,印者亦此。凡夫由本覺而誤入於迷途,遂仗佛法,修歸本覺。然而本覺相貌,忘之久矣,如慳吝人不知慷慨為何事,殘暴人不知仁慈為何物,習於自然,深入難拔,反以慳吝殘暴為正當,而指慷慨仁慈為愚痴,或生驚怖,人類相互間,惟有爾虞我詐,造成此欺偽殘賊恐怖之世界,豈非顛倒之甚。我今學佛,只是恢複本來,與佛不二,不二即是相印,如仿古畫寫像,維妙維肖,正不必客氣。只要自問良心,其光明能如聖賢,自在如佛,則亦聖亦佛,居之不疑可也。如自問其心仍陰毒如地獄,痴愚如豕鹿,則亦地獄豕鹿而已,非可逃免者也。故印證分是行者自照的鏡,自量的尺,無半點可容假借,徒託空言,絕對無用,只是自欺。所以印證是自己印證,非同見同行者,或高於我者,不能為我印可,道不同不相為謀,況一切不同耶。
佛法不獨救人,實以救世,虛偽文化,真實野蠻,佛法認為大迷信者,非打倒不可,但不是攻擊打倒,要伊自動發生慚愧,自然打倒,降伏於不自知,所謂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我曾論中國民族,地位是最低,意境是極高,進取心最弱,超越心是最強,是直出,不是橫出,其潛勢力,在有軟化對方的能力,因深得攻心安心之妙訣,不能以一時之得失論也。簡言之,中國民族之精神,繫於唯心,安心是其唯一主義,但求安心,一切可舍。處今之世,退讓似乎是劣點,然使世界人類皆如是退讓,亦何至有一九一四年世界大戰之恐怖。凡文化國家,民喜讓德,不讓者為道義,不爭者為私利,義利之辨明甚,世界今日之不景氣象,仍拜貪慾心戰之賜,元氣終未恢復,覺悟未見有人。倘能以佛法化導,使人人積極於真文化,不自殘賊虛假,其壽命自然久長,故欲改造他人,先改造自己,欲改造世界,先改造人心,欲改造人心,惟有廣施佛法,開人覺慧。佛法是世界文野的試驗尺,世界有壞時,一切有盡時,而佛法無壞無盡,因心力乃無壞無盡,今由一人修起證起,推化無量,一切眾生,終有同印同位之一日,十方世界,畢竟清淨,故曰佛法廣大無邊。
無修無得無證雲者,極言諸法本空,不應有所執取,乃由修而得而證後之真實語,能所雙空,方具此境界,今正有修,豈雲無證,第印證亦無定法,在在皆可考證,處處都是印心,能如是,則一切處皆名念佛,而妙用起矣。
信願行之功行深淺如何,其印證所得亦如何。於信願中,隨行隨證,不必定分為四,但未證三昧以前,一切境界,不名印證,以非究竟故,常退轉故,自生疑惑故。蓋功行過程,每隨行者習性而變化,有時似退而實進,有時似是而實非,不予引證,必生誤會,故不得已而強說有所證得也。印證即屬性上不可表示之法,一落言詮,便成語病,況合於甲者,未必能印於乙,證於丙者,未必即通於丁,是在各人自己領會得,勿執文字自誤,是真能起大用者。學人最苦處,在苦用功後,不無證得,於正在上進之時,乃無人為之印證,遂疑而中止,或轉他法,或入歧途。此何異大病甫有轉機,忽中途失醫而坐誤,頓使病人不能全愈,或前功盡棄,或變他病。如禪宗門下之枯寂如木偶者,密宗門下之貪著神怪者,淨土門下之一味自了者。更有已證三昧,不知三昧為何狀,未見實相,死執實相為可見,此雖自誤,亦師之咎也。
印證者,自己印證也,非同有物之可權量,但亦不妨立一假尺,用資參證,學人於苦用功後,自亦有所證得,乃以習氣貢高故,不肯求人印證,前則印證無人,此則自以為是,或不知進益,或轉而狂放,此雖無師之誤,亦自己貢高之報,正五障中之法障,不可不知。六祖云:佛法於世間,不離世間覺。了達人情,即去明心不遠,眼前種種境,都不出八風,借彼以考證,自心如實知,是名印心,今雖說印證分以告同學,未盡萬一,若各勤修勿退,日有進益,當更有證於此者矣。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三省者,非三次省也,乃每日三時,初日分中日分後日分,極言無時無刻不內自省也,省即是反照內觀,內因外立,故非內外,心境一如,身即是心,是深得起用之妙。
我人當學曾子之三省曰:修持能不精進乎,攝心能勿放逸乎,照不失乎。如是參照,無有不大成就者。凡於理之未安,勤加正思維者曰參,於事之前來,即境覺轉者曰照。實則理事不二,剎那間前後洞明,大用齊起,由參照所得之果曰證,合與心地方法者曰印,千言萬語,只在此一念之轉而已。
轉得快,即是覺得快,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如入險道,險在不覺,覺即回頭是岸,又如死後中陰飄流無主,業力牽引,即是入險,此業力,乃我堅固執持不化之情見,如平時善力強則入善,惡力強則入惡,如柳絮隨風,絲毫無主,一經警覺,又同遇物而止,不再飄流,不獨不流,並可一轉而出,種種功用,由此引起,助緣之力,亦頓堅強,趨善趨惡,同此緣會,惟以造惡為易,轉善為難,則又習尚偏重之故,生死關頭,全在平日一照的功夫,於柳絮飛揚時,有力把持,只在平日起用,常習慧照。古人云:染法無力,則淨法有力,總是心的轉,總是眼下的起用,有生熟快慢之別。莫待臨時張惶,依賴他人的助力。故知修行是修於行,在平日起用習照,正是第一重要事業,內省無非是體察自己的心,處處勿失照,即是正思維,但必悟後修,方名為正,方得實用,功不唐捐。茲分論之如下。
甲、上座時功夫上之印證
上座時本無可印照,以一印照,即又分心,諸境前來,或順或逆,或見光見佛,都屬幻象,切切不可執著,當念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此念亦是虛妄,但正合用時,不必定執為妄)亦勿欣慕而迎入,亦勿厭惡而遠離,妙在不理二字,只此不理,便得實用,便是不流浪,便是印證。
凡修東密藏密之觀相者,本借一觀以除萬念,觀相成就,是攝心歸一之初步,切不可妄執為是,如滿身瘡疾,四周潰爛,今以藥力縮成一癤,聚毒一處,其穢毒正是不二,未可執而勿舍,更當根本拔除,方是真淨。近世行者,每喜觀相成就,即妄自尊大,甚至以見月輪為明心見性者,不知此是初步方便,離題正遠,若知為幻,亟當去之,自入淨空之境。
心中心法之異於他法者,根本在不取相。然人不能無念,無念即落斷滅,有念不能無相,坐至雜念紛飛時,種種幻想,都到眼前,若起厭斷之念,又即是相矣,只有不理,不理則聽之,來去皆不管。勿忻慕而迎入,即是不取,勿厭惡而遠離,即是不舍,不取不舍,是真不取相者。故知心中心法,為無上法門,法中最勝,如來為最上乘者說。坐時身上忽感覺冷熱等等,是血氣上之變化,以各人體氣不同,由動而靜,必經之境,無足怪者,但比較是好非壞,此境不常,久之即無,不可喜慕而求之。
上座氣悶性急,是根本無明,在內翻動,只有沉毅堅忍,與習氣奮鬥,經過幾千百次翻騰上落,如舟行於海,忽而狂風巨浪,忽而波平穩順,舟無心也,舟主無怖也,沉著應付,絲毫不亂,毅力堅強,埋頭忍受,不覺到達彼岸矣。如此方得正定,無始來之浮活習氣,由此改造,故久坐便不氣悶,不氣悶者,即是得定進步之印證。
坐時心思格外紛亂,此亦是進步之印證,因無明種子一齊翻出也。當同此一個不理,沉著應付,順其自然,又如外境紛擾,或小兒哭鬧,處之不可動搖,即是定力進步之印證,故修大定大慧者,不慕山林,不喜清淨,以練動靜不二之境界,此當反觀覺照者。
久坐至數百座時,反覺定力遠不如前時,此是大進步之印證。此如初嘗辣味者,驟嘗不勝其辣,久之轉不覺其辣矣,至不覺時,正是無畏成就,故是印證。
坐時雜念紛起,隨去隨來,隨起隨落,此是執著心已短,力量已鬆動,亦轉念快之印證,即是覺照力堅強之印證,眾生積習,只是浮動,能二小時勿覺氣悶,能自制者,初定之印證也。定則手指自勿酸痛矣,口持咒勿停,而見聞仍了了,雖了了而勿移引,隨境流轉,此定也。有時若昏迷睡去,口仍持咒不停,手仍結印不散,此正定也,非昏睡也。
有時坐一小時方定,有時數分鐘即定,有時心極煩燥,此皆同一進步,不必強分優劣,能聽其自然者,正定力也。必久久由若昏若昧之空轉入明淨空後(即雖不見任何景象,不聞任何音聲而了了分明),忽然打失身心,根塵脫落,虛空粉碎,大地平沉,無相之實相即現前矣。
有時坐時未必定,不坐時卻甚定,或坐不坐皆如是,此去打成一片時不遠矣,此等境界,於座上切勿比量思索,反使不定,只有不理,勿自誤也。
乙、下座時功夫上之印證
下座時考證,無非即境練心,而境有順逆之不同,能隨緣以應之者,惟仗般若,般若華言大智慧,乃通達世出世法圓融不二之大智慧也。以不可得之假心,應不可得之幻境,明知其幻化而應之,不取乎真,不舍乎幻,非遊戲,非不遊戲,入遊戲三昧,是名大用現前,茲先略釋各名義如下。
云何定慧交資 定力之可見者,在下座起用時,起用即是開慧,能了知其進步者,亦是開慧,慧以顯定,定以資慧,是名定慧交資。
云何證三昧 三昧華言正定,定者,非不見不聞如木石不動之謂定也,乃見聞覺知而不流轉,不惑不移之謂定也。凡初修時如上述各境,或修長時之法,經四五小時,忽若剎那而過,亦非昏睡忘時,此正定也。又如眼觀定一處,同時耳聞口答,一一應付不誤,眼所觀處,亦不移動,是名六根同時互用,即得三昧之證。
云何無念 念不可斷,亦不可滅,心境對時,不無比量,凡夫比量流浪,此乃識神用事,名識上分別,聖人比量而無住著,用智以轉識,名智上分別,若比量而非比量,仍屬現量,以力量之充足,又名現量圓。故念而無系,如鏡照物,隨物而形,鏡不留影,亦非無照,此雲無念。(妄念可斷而不須滅,以智上分別,亦無念也。)
云何見實相 知一切相皆幻而不廢於幻,以知幻即離,離幻即覺,而覺亦是幻,故山河大地,根身器界,莫不如是,見此同一幻化之相即是實相。經云:實相者,即是非相,非另有一相也。大乘經皆以實相為正體,吾人現前一念,未嘗離一切相,緣慮分別,語言文字,依虛妄而建立,要當即相離相,即則非無,離則非有,不得已而強名實相,了知此義者,名見實相。
云何破無明 知是無明,即是破;知無明緣起之所以,即是破;知一切是幻,不被流轉即是破;不起憎愛之見即是破;了達一切不可得,即是破;知無明本來不有,非同實體之可以見聞捉摸,即是破;知無明本由圓覺性所自出,惟假立比量以顯真妄,即是破;但未證三昧見實相者,非屬真知,不名真破。
云何習氣 習氣是積習,正屬平時之熟慣,凡在明白心地後,無明雖破,其力未充,抵抗力弱,仍被境奪,此名習氣。然有或無明未破,習氣亦有時而減少,但系壓迫使然,如水澄清,泥渣沉底,不是拔根,一經反動,渾濁更甚於前。至已破無明者,習氣雖在,比較往昔則大不同,日見其進化矣。約有數點:
一、煩惱易起而易轉,長時可改為短時。
二、一切習尚嗜好,忽而變更。
三、恐怖心自然減輕,得失之觀念漸淡。
四、遭可驚可怖事,或非禮非分事,不若前此之比量堅持。
五、空力漸大,故因果觀察益明,遇事判斷力強。
六、日有寧喜,常覺輕安,亦自不覺其何故而如是。
七、興趣時時變化,或由淡而轉濃,或由熱而轉冷,要皆別有超然意境,不同於消極積極者。
八、意氣日平,於平日至愛之人與物,或至厭之事與人,皆覺鬆動,漸近於冤親平等矣。
九、肉體益健旺,肝不易動,神色亦光潤。
十、記憶力與前不同,於無謂事,每若善忘,但於專一事,獨覺精銳。
云何不二 了達一切本空,無論人我善惡是非長短好壞得失,皆屬緣會為幻,雖知分別,不住二相,此名入不二,又名無分別智。
云何大圓鏡智 謂證三昧,見實相破無明,明心見性而後,已能由體起用,入不二門,定慧交資,現量已圓,根本已得,大事已明,智如圓鏡,周遍法界,故名,又名根本智,又名無分別智,極言證得其體也。
云何般若妙用 學佛法門,不外兩關鍵,一曰如人無目,則無所見,一曰日光明照,見種種色,凡人積習所染,久處無明,不到明心之時,如處暗室,室內物亂顛倒,欲求整理,而自無目,了無所見,縱費盡許多氣力,仍是顛倒,白費功夫。只有先開慧眼,先破無明,如先開電燈,見種種色,然後逐款整理,方不白費氣力。此二關鍵,雖則剎那,實一僧祗,故無明雖破,習氣仍在也,電燈雖開,室內物亂依舊也,當用般若掃除習氣,正似清理各物,物物不同,因應各異,故曰善巧方便,妙用恆沙,豈有定法。此妙用,從般若根本智出,由根本智之體,起後得智之用也,是名大用現前。
云何任運 任運者,隨緣不變也,任其自然,永無退轉,如山巔之冰雪未融,遇日而化,為泉為瀑,入于山溝小河,尚有左右回曲積滯之時,惟有流入大江,則從此滾滾東流,早晚畢竟入海,此言不惑不退者,方可任運自在。然有時放任縱逸,自以為無礙,不知此自以為三字,即是大礙,未得謂得,成為大妄。
行者具有以上各款之印證,則於人事種種,隨處皆可考量矣,自己力量之大小,亦由是而證得,有則勿喜,無則勿憂,以本無生滅,佛性不失故,惟證有遲速,人生難得,宜即生早了,免再墮落,無他訣竅,曰刻刻用心,起般若妙用而已。茲再將對境時印心法略示如下。
一、對人時之印證
對人不外有好惡二途,聖人云,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蓋人必有一最親愛之人,與極厭惡之人,一者我愛,一者我嗔,愛與嗔,皆屬於我,以自愛故,遂執此二見,今既修行,當破此二見分別,應反觀而自問之如下:
(一)我於最親愛之人,能減少其愛念否?初為不知愛即煩惱,名愛欲苦,且以為可喜而堅固執持,如母於子,惟恐其不壽,終日提心弔膽,不覺其苦也。次知愛為大煩惱,然無法破愛。再次以無常觀空,決定其終必分離,本無喜與悲之可言,理想與事實難符,畢竟無力打破。再次法見可以打破,理事合一,能於事上實現,亦無所動心,則真斷此愛欲苦矣,當許為印證者。
(二)我於最厭惡之人,能減少其憎厭心否?亦同上之節節類推,如:一、能不念舊惡否?二、能恕之否?又恕之而不勉強否?三、能取其所長否?四、能發心度之否?五、彼再以惡加我,能不動否?如是則情見已松,當許為印證者。
(三)設有愛惡兩人,同在目前,遇有事委託,能平等待遇否?能不故作平等以市名否?
(四)於美色,於顯貴,於世仇,於橫暴人,於無賴小人,於外道人,應付之時,意境能自在也否?此是真功夫,當細參以印證者。
二、對物時之印證
人必有最愛之物,或嗜好,或習俗,無不以順意為喜,逆意為苦,所喜與苦,系縛於心。破此二者,惟以慧照,照之功用,應在正愛之時,反觀世界一切,皆是無常,我之喜愛,終不能恃,不久即有二分離,一曰彼離我,如壞滅時,或散失時,終必有一苦惱在也,一曰我離彼,如我死時,或遠離時,亦終必有一苦惱在也。知其終屬無常,則愛念應先自愛時解釋之,堅牢之心,自然拔松,貪得之焰,自然限止。然又知其不可久恃,忽誤發偏見者,如人喜愛一瓶,以愛之堅,種種思索,推求所以保留之法,遂有二執,一曰死執,如人死後,以所愛物為殉是也,一曰頑空,偏執於空,正於愛極時,忽破壞之,勿使留存,此非真斷愛者,以知為難持,恐為他得,遂自我先破滅之,此皆偏見,一則堅固執持,一則趨於斷滅,同屬愚妄。智者不咎於物,乃觀於心,明知無常,今日正有,我亦不妨愛之,為慧照故,愛而不執,不執即無系縛,斯名無住,故得亦不住於喜,失亦不住於苦,有無俱遣,名解脫隨順。今我對之,順逆二途,能出於自然否,縱不自然,其抵抗力又如何,是當反省以印證者也。
三、對逆境時之印證
人處逆境,種種不安,純屬比量痛苦,如貧窮人,本來是苦,習久而不覺苦矣,此苦乃有順而轉逆之苦境也,都屬自生妄見,約有三礙,一限於面子上比量,二限於起居上之不慣,三礙於未來之恐怖,越比量,則顧慮越多,破此苦者,惟以定慧,以定慧力照見此逆境,乃由順境反應所得,以順為因,反應為逆而成果。今先明因,照見我所執為順者,亦本不有,系屬緣空,更何苦樂之可說。茲所礙者,即上列之三礙,以事非可以礙我,乃我心之自礙也耳。今破面子二字,面子者,虛榮而已,世人不識真偽,不辨邪正,不以作惡為失面子,乃以貧窮為失面子,此正世上大妄大顛倒大愚痴之笨漢。然要面子,正是愛好,人之常情,惟不辨邪正,虛榮所誘,倒行逆施,不識利害,不辨輕重,但謀一時衣食住滿足,以為榮耀,不惜犧牲一切,由細而巨,殺盜淫妄,逼迫而成,此世界之所以永不安寧也。治亂之機,因微果大,果不與同流合污者,慎勿戚戚於虛榮面子也,古人云:寧為小人之所罵,毋為君子之所鄙。其輕重得失,有如此者。以此慧照,則面子二字,自可釋然無礙,其妄冀貪得,與軌外行動之惡念惡行,亦由此而止。況心安雲者,不必定有求於身安也,起居自在不自在,亦由心而轉,至生活安寧,亦應盡力營謀,非是強求必得。但勿貪得,以心定則神寧氣旺,機緣亦自然會合,未來恐怖,自然解釋。未來者,正屬未來,我且待未來再說不遲,正不必先此著急耳。總之慧力越強,應付越寬綽,即可反證我功行之深淺,內以印諸心者。
四、對順境時之印證
眾生之所以謂眾生者,不明因果也。以不明故,自落於因而不能先覺,被縛於果而不知救拔,轉輾造因,重重得果,苦遂不可勝道。修行人志在去苦求解脫,解脫者舍也,世人之最不肯舍者,乃目前之快樂與適意,如求財而得財,彼且執以為樂,何可舍也。此順境雲者,不僅指處境之順適為然,即我自以為是之法執,正屬至堅牢之順境,倘能決然舍之,證之為空,則去道不遠矣。順境中之至不易破者:
(一)於垂老時,辛苦艱難所得之養老金。
(二)喜食之肥甘。
(三)眾譽與面譽。
(四)所作功德。
(五)男女間之愛悅,此為生死之根。
(六)堅固不移之我見,或偏空之見。
(七)修行者自覺所得之勝境。
以上各條,非證空不能破第一至第五,非空空不能破第六,非不空羂索之力,不能破第七條也。所言證空者,證一切皆空,用以破有也。空空者,空其所空,蓋覺亦是幻,尚非究竟也。不空羂索者,言證知一切本空,無分空有,不著二邊,不立中道,入於無礙不二之境,非大力者不能臻此。又用此順境反觀之,即是逆境,從知順逆不二,惟人空易,法空難,理解易,事證難。難者,積習之難反也,行者勿因謂難而生退縮。修行功程,不出二法,一曰發心,發心則入道不遠矣,二曰覺悟,覺悟則根本明了,不復退轉。故發心後,求覺方有切實辦法,覺悟後,除習氣方有切實辦法,有辦法即是成就,只是時間問題。如居暗室,永不見室內何物,雖經摸索,亦屬無用,及至電燈一開,見了種種,雖復關閉,仍復黑暗,其所見者,永不忘失,即無退轉。故云初發心即成佛,然非所言於劣慧鈍根人也,學佛之難在此,其不易信亦在此,其不肯承當亦在此。至所不肯承當者,固由於定慧未足,亦其人之福德太淺,難遇善知識之開示,信心終無由啟發耳。對境練心,分順逆二途,即《圓覺經》憎愛二境,由我相緣起,遂分八風。八風者,利衰毀譽稱譏苦樂也。世之修行者,只練其半,於衰毀譏苦四逆,甚注意其習氣,每忽於利譽稱樂之四順,何也?蓋貪得利我之根本未除,復又執於苦修之見,未能圓其義耳。
五、對起慈悲心時之印證
慈悲心與大慈悲心及菩提心三義,世人往往混合不分。慈悲心尚不離我愛,偏重果地,忘失因地,以所見者小也,婦人之仁,姑息溺愛者是矣。至大慈悲者,則極重因地,洞明前後,因果交徹,不以目前之偏苦而起悲心,如甲殺乙,慈悲者憐乙而恨甲,大慈悲者則憐甲而並及乙,更顧及丙,一知其殺報循環無已,一恐其效尤也,是名大慈大悲。若夫親證實相,圓通不二,則知苦樂皆不可得,無作者,無受者,證得淨空之境,斯名大菩提心,非世之執菩提心為慈悲心,若真有物可啟發者比也。故發菩提心者,發證到實相淨空心之心也,此菩提心,本體不動,雖有善惡諸相,幻起幻滅,覺體絲毫無動。愚人不知,為情見無明所覆,不能證到,行者當反觀自己,見諸苦境,發何心量,其動相又何若,蓋心量越大,其住著心必小,住則入於比量,現量不能圓故,無住即無染,能無住無染於一切境,乃至求了生死,證取涅槃諸心,亦無住染,是真菩提之相,故曰依大悲而發菩提心。
六、對遊戲時之印證
小乘法中,不能離法,法立則是非善惡之二見難除,為法所縛。大乘不執法,亦不廢法,以一切法皆是佛法,非法,非非法,入於不二隨順,一切不立,故可轉法以為妙用,佛傳正法眼藏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然又何曾不法耶?近世行人,少解方便,每分正修與遊戲為二事,一則絕對是善,一則絕對是惡,人遂視為天堂、地獄。不知境無善惡,系縛則一切惡,解脫則一切善,並解脫亦不立,善惡亦無系,是名至善,即真解脫,當考於心,不應責諸境也。法無定法,隨病施藥,我此用藥,原為對症者而施,非人人可得而普吃也。人每自詡為空,能於平日之嗜好積習,不敢試犯,此但名守,摒絕不染,未敢許為真空也,於功夫進時,必再試之,用以反證自己力量如何,自問能如何便如何,如是即如是否。譬如有人,因疾不可以風,於是求醫為治,若永不見風,更從何處考其愈否,必也,再經風霜,了無畏怖,斯真體強健復者矣。今人因噎而廢食,因藥而不許其病,固是不通,然功夫未到,執以為必如是而可、縱之放任者,亦是不通,但此意境,一賴於師資,二體於自覺,局外人正不勞慈悲不放心也,如亦一概抹煞,情見用事,妄論是非,則如醫家為人割治重症,他人只見其流血而不忍,婦人之仁,豈大悲度生之本意哉。
(此分原為修證人閱,非新學人的用功法也)
於遊戲事之印證者,第一在修心中心法,六印滿後,修足百座,於酬應中,藉以一試自己之定力則可。又喜於枯寂之境,不久流入斷滅,或生厭世之念者,當反以救之,此無定法,當為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
經雲不驚不怖不畏,當於此中練出,比丘守威儀,自無此等機會矣,昔二祖入遊戲三昧,後人效之則病,愚謂有伊尹之志則可。
人之真性情,每以遊戲賭博時流露而出,其最愛者,能放得下,是真解脫,能轉濃為淡,是真進步,能不驚怖,是真平等,能若無睹,是真解空,總求其活潑潑而矣。
七、對於心無所著時之印證
心無所系,此有二種,一者無所寄託,二者無所住著。無寄託者,如飄忽無主,心無所寄,以無所事事故,左右不知所可,感乏味之苦,此指無主沙彌,未經修持者而言。無所住著者,乃心無系染,無所不可,體用如如而不動,若鳥飛空,不雲無跡,不可定指為有,不可死執為無,超然自在之外。若此者,乃指已成就者而言。但此則又不同,凡修行人至半途時,在此二者之間,有時亦感覺無主,不知所可,其反動時,必至怨天尤人,厭法恨己,此時最易搖惑,若有人言某法如何快當,某師如何功深,堪為我師,即不覺隨人情而移去,不知無師不拜,無法不求,雖屬貪多,未必即是大害,只是心無主宰,求功太急,終至有法皆曉,一事無成,平時依舊煩惱,臨終一樣慌亂,此真大病耳。故於此時宜提心恆審,不可放逸,又懶之最初步,即是無著,可見其心不痛切,或自以為是,放任而去,此亦流浪。又任運與流浪,若相似而有別,一則大事已了,打成一片,處處不會放卻,自然而致,不為境所移,隨緣不變,故可任運,一則根本未明,隨境所轉,自己無主,故名流浪,於此等處,易生驕慢,行者不可不時時警惕也。
八、對所修法上之印證
心有一毫系著,即是生死,譬如貨棧內,所藏皆是棉木汽油引火之物,於中大放花炮,無有不焚,自是危險,但落一星之火於中,久則同一燃燒,二事不可妄分為大小也。又如雙目中著沙即迷,著粉珠碎玉,其迷何別。修行者如洗衣垢,用皂去垢,皂亦垢也,以水洗皂,皂亦穢也,必皂去水干,方名真淨。今借佛法以攝心,未離功用之時,當然不能廢法,但若死執為實,何異去垢而不去皂,去皂而不去水,豈不惑哉!故雖一切不必廢,卻一切不可著。心中有三毒,如放花炮以自焚,但有一佛見,即落一星星之火矣,佛自說法放火,佛又自說法收火,正恐後人不會,只管放火不收,故真報佛恩,當念佛無有法可說,我亦無法可修,亦同洗衣去垢,垢則不無,淨亦不立,洗則洗之,畢竟淨空不可得。能於此微細微細處一放手,是大自在者。
九、對於勝負見上之印證
勝負心乃眾生之情見,顧視所爭之目標如何,假分為勝劣,不知同一習氣也,且習氣中之最難除者也。然於精進時,少藉以策勵則可,於印證時則不可有,若立人我則非矣,從來好勝者,必驕於人,驕人者必執我而心不平等,此生死最牢固之根,亟當去之。凡真功夫人,非言語可表見,非行止可量度,逆行順行,鬼神不測,超然於物外,不離乎人情。應對來者,或故示負處,一以試其勝心,一以免其惱苦,以更欲啟其疑參,其人即無形受其包羅,苟能自覺者,從此即跳出此○去,否則長此沉淪地獄矣,地藏經有多諍地獄,即此等人所建立。
十、對於修證時過程上之印證
修滿心中心二三百座後,意境自然開朗,至五六百座,則又日有寧喜,各人根器不同,印證稍異,姑略論其所證得,勿分彼此勝劣可也。
(一)忽得輕安快樂,其舒適實不可名狀,每思求得之,但此似乎寂靜輕安而已,得體而未起用也。
(二)忽見此心廣大不可思議,於事之因地果地,洞見益明,此漸入大悲輕安之境,是已起用矣。
(三)其快樂轉覺平淡,無勝得心,無成就心,反虛入渾,真體內充,此漸入寂滅輕安之境。
(四)經此三種輕安,其間必經過無數反動,甚至舊時積習,一齊發出,良由從前是壓迫功夫,不知者謂為退轉,實則搬運正忙,一切夙垢正打掃出屋時,是好處,非壞處,若再起愛惜而留之,則大誤矣。
(五)其間忽好弄文字作偈語,好與人多辯,皆是夙垢中種子。比較稍好者,一經搬出,不必再惜。
(六)其間忽經過痛哭流涕,此有二境,一則怖畏生死,或恐此生不及,一則不期然而如是,亦喜極而涕,惟稍不同,此亦種子翻出即了。
(七)其間忽見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又見他人種種,無一是處,惟此法為是,此正深入而未翻身時,若再經反跌,則生平等智光,入不二境矣。
(八)其間忽生待心,自以為久久自然會得,此等習慣,全由放逸中來,亦不痛切故。
(九)其間忽自己不信自己,此由因地上不敢承當,決定力小,故有此疑。
(十)其間忽辯才滔滔,昔所說者,不久即自覺其非,此由於慧力未足,量度未周,故欠圓明,但從此日有進益。
(十一)其間自覺一月有一月之進步,一日有一日之不同,並亦不知何故如是。
(十二)恐怖心自不易起,因得失心淡也。
(十三)照力之遲速,蓋心境相對,不照即不轉,不轉即不空,其力亦漸增加如次:
(l)先見境而覺照,但必竭力提起。
(2)見境而覺照,覺照雖在後,提起則不必用力。
(3)見境即知覺照,略有先後,但未離於知。
(4)見境即照,同時提起。
(5)先以覺照,境若在後,然有時忘失。
(6)境隨心照,時時覺照在前,然尚顧及覺照(以上在功用地)。
(7)不知有照而未離照,明知有境,本來無礙。
(8)常寂常照。
行者自問居第幾位中。
(十四)其間忽生驕慢,輕彼後學,或疾視固執不化之人,以及弄文作偈,皆是夙世習氣種子,無論何人,亦必經此過程,世人目為狂禪,能再痛切打掃,自臻圓淨,雖然得此禪病,已屬不易,比諸了無消息者何止天壤。
(十五)其間自得勝境,即生各種見地,此見地自較往昔為高,乃喜而存之,不肯捨去,在世法為成見,在佛法為所知,執其所知,不求究竟,遂障於道,此必經之階級,亦功夫半進時之印證,若不打破,轉成大病。
十一、對於讀經論時之印證
在未開眼以前讀經,每被經誤,佛滅後未百年,經文已有謬誤。時阿難已老,見童子誤讀經文,為彼正誤,童子不聽,當時尚如是,況今日乎,況死執考據者乎。故重文而不重義,勢必無一經可讀,即如心經二百六十字,無得與得,不了其義者,執為衝突。末世佛法之滅,必始於考據而多諍,使後人無從著手,余可斷言也。功德翻為罪人,可哀也矣。
讀經當在超然地位,先明經旨,再達理論,經旨不為理論所掩,理論不為文字所拘,即我心不為經論所縛耳。蓋佛說法,有如醫病開方,治他人病,非為我說,但可藉以參考,不當直取自用,當將死文字,用作活解,故曰如來無所說。
看經有兩種,一未修前,一已修後,意境各自不同,看經當參其不可解處,如《金剛經》云:一切佛與法,皆從此經出。此為何經乎,若從《金剛經》出,則《金剛經》又從何處出乎?又經云:當知是人即是如來。於此等處,能點斷承當否,可證知其力量之大小。
佛所說法,後人改之,即入地獄,不可不知。但佛說者經義而非經文,文或未盡,則傷其義,是不可不明。地獄之入不入,在改其義與否耳,惟後世修證人太少,寧仍其舊,非真有力量者,勿開此端,恐盲從者之效尤,以考據無得,逕將文義一併割裂,不成片段,則大誤矣。
十二、對於習染上之印證
學佛無他,只是改習氣,易性情,以心境染成為習慣,名曰脾氣,俗人呼謂本性,諺曰:江山可改,本性難移。極言習氣之不易除,而不知其非也。本性本無污染,非染而可壞,亦非不染而可成,有如醉人,與未醉時絲毫不二,只一顛倒,然不因顛倒而失其人性也,及至於醒,完全無缺,覓其醉與顛倒,了不可得,始終無成無壞。從知世間畢竟無一迷人,個個是佛,個個是覺者。然今日之醉與顛倒則不無,但畢竟無壞無雜故,此暫有之習氣,只名之曰幻有而已。於幻有中,假定一深淺,假立一善惡之名,假分為易改與難除而已。一切本幻而覺性不動,姑就幻相中以印證可也。
習氣之易除者在一直字爽字,直則不曲,爽則不纏。凡直爽之人,其成佛必較易,以執著心松也,執我為生死之根,執我者必愛我,愛我者必我是,我是者必求全,求全者必比量,比量者必多慮,多慮者必多疑,多疑者必深心,深心者必細曲,細曲者必不明,不明者必膽小,膽小者必纏縛,纏縛者必死執,死執者難轉,難轉者不解脫,步步深入,習染益厚,於生前無一物一事一見肯布施放鬆,其死也,入於惡道,亦自愛執而自難出矣。然人何故而有此種種毛病耶,則一見理不明之誤也,不明由於不辨真偽,不辨由於不能空諸所有,不空由於無慧,無慧由於無定,無定由於無法,無法由於無福緣,無福緣由於執我為是,不虛心容納,遠離善知識,終至沉淪。
修行不照顧自己之習氣,等於不曾修持,不除根本無明,則習氣永無辦法,即永不能成佛,若欲自己印證功行之遲速,只問自己性情直爽抑是曲纏,苟一思之,當不寒而慄,經雲,女轉男身方成佛,言人性情,必由陰而轉陽,由曲而轉直也,直心道場。直者,不污染之空心也,非關男女,故經雲佛法非男非女,非不男女。
十三、對於奇突事時之印證
經雲不驚不怖不畏,或雲信心不逆,或一念生淨信者等語,皆可考證行者情見之深淺。眾生無始執我,外取粗分之境,由我相妄起分別,遂有我人眾生壽者之相。內證細分之意境,由我見妄起遍計,遂有我人眾生壽者之見。境不分順逆,凡超過於我見之所期者,始生疑怖,至其極,乃有顛倒狂亂之果。推其始,則有狐疑不信之因,其實皆我相中之情見,幻化虛妄,輾轉養成,《圓覺經》所謂養此無明,不自覺其養成長大也。夫情為我愛,見為我執,病固由此起,病亦由此除,凡對奇怪事而認為可怪者,必其人之少所見而不能轉耳,若視為平常,或明為不二,其疑自破,然破此疑者,仍藉我見,前見為識,後見轉智,先以智破識,更以智破智,以幻滅幻,得無所滅,乃名無智無得之第一義,更進而義亦不立,第一亦假名,我不著我,怪不見怪,非大定不惑而能如是乎?茲將對事驚怖之緣起心,抉其隱以相告示。
總之破此比量法,亦不外乎見,一曰不理,以覺在前,知其本幻,出於自然不理而現量之有力者也。二曰以見破見,如以劍斬物,更以劍斬劍,此藉功用為方便而善巧處之也,姑舉二事以為參究:
一、風俗 此謂俗見,最不易破之事,以寡不敵眾也。彼改革風俗者,必強欲破之,此不名破,但名易俗,以同一俗也。惟先以智慧破彼迷悶,勿與之逆,於無可究竟中,假立多數為安者方便以存之,即是究竟,在自己則未嘗不了了覺知,不隨俗以浮沉,見一切境認為法爾如是,原無奇特之可言,則入於清淨覺地矣。
二、意外事 凡遇意外之事,非關事之大小如何,乃我不識無常,執為實有,不辨虛偽,遂被動搖,又事非預料者,驟聆之,每生驚怖,有智慧者,不待其事之成果,先於因地徹了,決為畢竟無常,皆屬生滅。如生子女,明知為可愛,為父母者,自望其成人長壽,但各有因緣,各有壽數,於湯餅會親友道賀時,此未來一幕之病死喪葬,早於此時定局,抑又何傷,人既如是,物亦如是,時時存此慧觀,入不二門,則未來諸苦,悉皆布施捨棄,佛法之妙,譬如打防疫針,先除未來恐怖,使早有準備,故驟聆之,即無怖畏,此救於因地,自較世法之救果者為圓。
習氣六十相
眾生習氣無量,多則為八萬四千相,《大日經》簡之為六十,謂有六十心,具有六十相。茲更簡明,釋之如此。行者由此參問自己,我於何種心為最堅固,即我病相之最深者,以何對治,則習氣自除而根本智日益堅強矣。茲簡明釋之如下:
一、貪心 謂見境即取,染污淨心,然必有相彰於外者,如觀煙即知有火性,貪根在內,為一切入道之障,於財寶名利,乃至貪法味,皆病也。以空一切為對治。
二、無貪心 謂與前心相違,此無慧不貪之行也,如正用功修持時,乃亦消極偏空而不貪,不發大心,但求少足,或不精進,或入斷滅,前為過取,此為過舍,皆病也。以不取不舍,發大心承當為對治。
三、嗔心 由貪求不得而嗔恨也。以慈心為對治。
四、慈心 此與嗔相違,但屬婦人之仁,妨入大道。當以明因果,求究竟,大處落墨為對治。
五、痴心 凡遇所為事,不能以慧心甄別,諸多迷惑。此以開般若為對治。
六、智心 此世間小智,曲意分別,此勝此劣,自以為是,不知個人所知所見,極為有限,螢火之光,不能燃須彌山也。當以虛心勿自大為對治。
七、疑心 此由自身之利害得失太分明,絲毫不肯吃虧,處事猶豫不決,進退失據。當以犧牲、勇猛心為對治。
八、決定心 此言決定太速,不辨邪正,因而誤事。當以慧觀考察,勿重人情為對治。
九、暗心 言此事可以不疑,乃亦疑慮不決,此與第七心略同,前為細,此為粗,前為過分,此為不及。亦以慧照為對治。
十、明心 言一切明了,然察察則過矣。不知世事本屬無常,難期圓滿。當以不可求全為對治。
十一、積聚心 謂得一勝法,積聚於此,余法皆不取,如喜密法者,自謂離此更無餘法,修淨土者亦然,遂開門戶紛諍之漸。當以平等廣大心為對治。
十二、斗心 謂好辯論是非,曲亦辯之使直,不知論即非義。當以無諍為對治。
十三、諍心 此內自訟也,如自思維,已得一義,則亦可矣,輒復自設異議,輾轉生心。當味季文子三思而後行之為對治。
十四、無諍心 謂是非俱舍,反至了無主張,善惡不分。此以明斷速決為對治。
十五、天心 謂有自然習氣,一切隨願需求,如天道中之果報樂事,不加功力,自然而致,今則修行亦隨之自然,不下苦功,能障菩提,若明一切非可自然,亦必種因而果。勿貪省力以為對治。
十六、阿修羅心 謂其人雖知解脫之利,乃習於生死果報,沉淪而不進趨。當以觀世無常苦空為對治。
十七、龍心 貪財貪貨貪色如龍也。以知足為對治。
十八、人心 恩怨極分明,報施極不苟,處處立人我。當趨大道為對治。
十九、女心 多欲心也。當以不淨觀為對治。
二十、自在心 自求一切如意滿願。當觀法無自性,因緣而會,豈能盡如我意以對治。
二十一、商人心 謂分析過細,籌慮太周,勢必拖泥帶水,即成大病。當修疾智以為對治。
二十二、農夫心 如農夫耕耘,一一求知,方下功力,學法者,亦先欲廣聞而後求法,今之研究法相宗者,但聞理解,疏於事修,勞而無功。當思毒箭入體,急宜速治,不應廣問而後拔箭,故修利智,為所對治。
二十三、河心 謂如河水依靠兩邊,或漂流不定,心不專一。當專心一境以為對治。
二十四、陂池心 謂人貪得名利無厭足,如水之聚集,無所不收,學法亦爾,貪多則不精一。以少欲為對治。
二十五、井心 謂如是思維,深復甚深,皆欲令人不測。當以平直顯了易知為對治。
二十六、守護心 世人護己財物身命,如龜藏頭,此聲聞習氣,不堪大受。當以廣大慈悲,普利人眾為對治。
二十七、慳心 謂一切所作,無不為己,乃至善法亦好秘惜,不以惠人。當以念一切無常,利他即以利己為對治。
二十八、貓狸心 謂伺捕禽獸,屏息待機,不務速進,乘便再取,於法亦持而不修,冀待良緣,又受惠而不念報德,亦貓心也。以聞法速修,常念恩德,為對治。
二十九、狗心 得少為喜足,以薄福因緣,所期下劣,如得少分善法,以為行不可盡,不求勝上,亦聲聞習也。當以心大如海為對治。
三十、迦樓羅心 此鳥常恃兩翅以成其勢,其人好羽黨,植勢力,以為依賴,遂少獨進心。當以獨立性,如獅子王,不賴助伴,為所對治。
三十一、鼠心 其人好小破壞,行非理無益事,見有成事,好為間隙而沮敗之。當以廣大光明心為對治。
三十二、歌詠心 好以文詞麗句以為法施,不能內證自然之慧,徒習皮毛,不得實益。當以求實務為對治。
三十三、舞心 喜神通變幻,現種種未曾有事,能障淨心,說名為病。當以勿貪世間小驗以對治。
三十四、擊鼓心 發心警誡眾生,熱心太急,務小利而妨大事因緣,亦病也。當以求究竟法度眾生為對治。
三十五、室宅心 謂如室防身,遠離諸惡也,此與守護心相同。當以利眾為對治。
三十六、獅子心 修行一切,無稍怯弱,如獅子王,觀天下無難事。當以無有優劣,一切平等,願一切眾生遍勝為對治。
三十七、鵂鶹心 即梟鳥也,利於夜暗。凡好處靜、閉門暗修者近之。當念明暗不二,靜鬧非異,不起二見以為對治。
三十八、鳥心 謂常驚怖思念,雖對友善,亦懷疑懼猜阻。當修安定無畏心以對治。
三十九、羅剎心 於善中忽起不善,如造佛塔廟,是大功德,忽恐損害小蟲,煩擾施主而止。當以權衡利益,分別輕重為對治。
四十、刺心 謂一切處發起惡作為性,多所損妨,令近者不安,又如布施,作已又生追悔。當速懺除以為對治。
四十一、窟心 謂求長壽神仙不老之術,待見未來諸佛,如諸龍阿修羅,深藏海底深窟中。當以此生速得聞法明道,不應無益稽留,以為對治。
四十二、風心 謂無法不求,遍種善根,如風之無不周及,豈知石田不毛,虛費種子。當以善擇,勿貪多為對治。
四十三、水心 如水之洗物,務欲發露其穢而去之,修行偏執於淨,反障淨心。當觀實相,從本無垢,二見由我起,見即是穢為對治。
四十四、火心 性躁急如火,猛暴過甚,求法欲須臾即成,多所敗傷。當以柔和慈善之水為對治。
四十五、泥心 一向無明如泥也,其性又如泥濘。以求善知識,令方便開發為對治。
四十六、顯色心 如素絲,見色即染,隨染顯色,或紅或紫,自無主宰,見惡事亦隨順而入。當以自主,不由他轉為對治。
四十七、板心 如板在水中,隨其分量,受載諸物,過限即不勝,終亦傾棄之,行人專修一法,不知其他,更不慕余善,從此不進。當發廣大心,學菩提行為對治。
四十八、迷心 顛倒錯亂也,如欲西反東,由心散亂故。當專一其心,審諦安祥為對治。
四十九、服毒心 如中毒而死,既不生善心,亦不生噁心,麻木不仁,任境流轉。當發大悲眾善,離斷滅見以為對治。
五十、絹索心 墮於斷見,心不活潑,如為絹索所縛,此最是重障。當起正慧,斷此邪見,以為對治。
五十一、械心 二足被杻械,不能前進,凡好寂坐修死定,於法則又為法所拘。當於一切處,常活潑潑地,使靜亂無間為對治。
五十二、雲心 常多憂思,杞人憂天之類。當行舍心,遠離世間憂喜以為對治。
五十三、田心 如良田耘除荒穢,務求淨盡,其人好修飾其身,務令光潔嚴好。當思此無益事,以種心地福田為對治。
五十四、鹽心 如鹽之性咸,深入更咸,其人所思,輾轉深入。當知推求無窮期,非臆度可了,宜速決以為對治。
五十五、剃刀心 自謂剃除鬚髮,即名出家,更何所求。此心最惡,以善根亦剃除不再生髮矣。近世出家人,自命已具戒相威儀,即是僧寶,更不求心戒,作福田僧,在家人亦不辨真偽,敬僧而不敬寶,助其貢高而誤之。當令剃去無明之毒,行真出家為對治。
五十六、彌盧心 此心高傲自大,並師僧父母亦不敬。當以孝順謙卑為對治。
五十七、海心 如海之無所不包,凡一切勝事,皆歸於我,無人可與比者,彌盧務高,此心務廣。當以謙下為對治。
五十八、穴心 如器之有穴,成為漏器,不堪用也。其人初發心受戒,具足無缺,不久漸生漏法,同於敗器,法水不留。當以有終始為對治。
五十九、受生心 此心未詳其義,蓋人所修,皆欲回向未來受生,求得其果,而不分善惡黑白。當純修白法以為對治。
六十、猿猴心 此心為六十心之總相,極言種種攀緣,不定如猿猴心也,梵本缺此一心。當以明心見性,求定開慧以為對治。
以上六十心,皆為習氣上事,足以障道,故又名蓋障。欲除此障,先應明心,明心後則種種濁見,方有下手處,惟明心後,習氣仍在,正當著手消除,行者切勿偏執,自謂明心後,即算了事,尚有一個如喪考妣在也。在他人,亦切勿偏執,謂其人習氣未除,即斷為未明心也,此惟自己證知,或同見同行者,方識其究竟耳。
六十種心,即如上述矣,行者可用以自證。茲再說除病簡捷法如下:
除病簡捷法
一、云何而能無我
心量本無大小,但一有我,即有限量,執我愈堅,範圍愈小,當發廣大心以救之。譬如二人,一窮一富,富者見聞較廣,手段局面,亦較開展;窮人見聞既陋,心量即小,稍吃小虧,或得驟富,又若不勝,故無我之空力越大,其福德亦越大。觀世間一切皆平等無冤親,則人我之執松矣。觀世間一切皆無常不實,則得失之念淡矣。觀一切法均如幻如影,不可執實,亦不偏廢,則法見消矣。我之為我,有大我,有小我,取不生不滅如來藏性為大我,則我畢竟無有半點虧損,亦無半點可使增益。視世間一切皆無用處,所謂名利等等,只供我暫時之遊戲,得何足喜,失何足憂,自然與之分開。世人認妄為真,苦於畢竟不曾認識,如真認識何者是妄,亦斷不取執矣。十二因緣分,無明為首,極言盲目之苦,是故人類程度之高下,以利眾力之大小為斷,肯利眾,即舍我,不舍我,即害眾,不必定以殺盜淫為害也。其一念之我,即立無窮之禍,試如得有天耳通,普聞世間一切聲音語言,或和或野,或親或怨,無一不是為我。嗚呼,欲知世上刀兵劫,但聽家庭惱怨聲。集無量數之我見我執我貪我爭為因,而其果欲求天下太平,正如抱薪救火,且焚自身,所得適反,何其愚也。
二、云何而能斷貪
貪者,果分上之事,必先有所取以為因。因有二,一曰對接,二曰習染。對接者,心與境相對,外色之六塵與內色之六根相接,不覺受入矣,於是比量分別成之為想,此想之轉為行,於是進而認識為何物何事。此色受想行識,蘊合不離,名曰五蘊,即心境對接現行狀態也。二曰習染,此習乃夙世習尚,由現境而引動其積習,更助成之也。故心對境時,乃至習染時,尚未成貪,只緣無明迷障,外不空境,內不空心,逐漸深入,至果地而不自覺,乃成為貪。除貪方法,不外照見五蘊皆空,但照見亦是五蘊,照見未空,仍貪於法,諸法空相,照見不過一空法耳。照見若空,能所自忘,此空雲者,非無照見也,非無能所也,至功用成熟時,自然解脫。此總關鍵在一知字,其巧妙簡捷,不可思議,於二次講《圓覺經》時自領會得。
三、云何而能除嗔
曰無所貪著,此有二法,一曰於因地無所貪著,見憎愛不二。二曰於果地應制化,云何謂制,制者,制止也,一思未來之禍患,二思嗔之害身,可使氣促心蕩,血耗神勞,因而短壽,初學人當用此法,但非壓納存氣,結於心胸,反使致病,故宜化之,化者,消化於無形也。一觀眼前一切無非是果,因從何來,其過在我,則化矣。二觀由此而練我心也,為助道因緣,且當感謝之,則化矣。三於萬無可忍時,急速見機引去或移心他處,亦化矣。行者可自問如何。經雲,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且問如何不息滅?
四、云何而能無痴
曰圓照清淨覺相,頓破無明。
五、云何而能有把握
平時有把握不算,夢中有把握亦不算,即是理上知道睡著無夢時的主人翁在那裡也不算,說有把握,便非把握,究是誰有把握?的確知道了誰,才是把握。
六、云何而可死矣
知無生即是道,朝聞道,夕死可矣。
七、云何而能善分別
如於三寶莊嚴地,有人以穢器供佛,見之而不驚不怖,雖亦分別,分別而不動,是善分別。
八、云何而能不受法縛
知此講義,正屬多事,無非畫蛇添足,但要勸人用功,非藉此不可,至能徹悟無功用之精進時,便不受法縛。
九、云何而能解脫
本來無縛,不求解脫,便解脫。
茲再將酬問法略示一二以啟般若之用。
一、設有人問雲,何種人是佛亦無法度化的?當答雲,何種人是佛有法度化的,更反問之曰,到底是佛度眾生,還是眾生自度。(當字不可死解作非如此不可,以本無定法也。)
二、設有人問雲,修心中心法人,每自稱證得,究有何種憑證?當答雲,修證的人自知之,雖知之,亦無法與未修人道得。
三、設有人問雲,修成佛,經三大阿僧祗,如何說?當反問云:阿僧祗從幾時算起?至幾時止?且問阿僧祗三字作何解?
四、設有人問雲,煩惱何以即是菩提,當答雲,因為菩提即是煩惱,或雲水結了冰,冰又化為水,不是兩個水。
五、設有人問,何故云欲除煩惱重增病?當答雲,因為欲除,再雲,不說煩惱不應除,只因根本未明,反而增加塵勞,舊病不除自了,新病何必再招。
六、設有人問雲,我現今是何境界?當答雲,我自吃飯,不知你飽否。
七、設有人問雲,佛滅後當以戒為根本是否?當答雲,不是,彼必大驚,然後再雲,不關戒不戒,只問持不持,佛法不會滅,滅於佛法者。
八、設有人問雲,如何是佛法者?當答雲,即今問我者是。
九、設有人問雲,論義何以太高?當答雲,論即不義,義即不高,若可論義,即有思議,若有高下,云何平等,何事修佛,無諍無諍。
十、設有人問雲,如何是驕慢人?當答雲,說有驕慢者。
十一、設有人問雲,何以禪宗是第一?當答雲,禪宗不會說話,不曾自稱第一。
十二、設有人問雲,佛何以有教外別傳?當答雲,佛不曾有別傳,因佛不曾立教,也不曾立內外,是仁者分別。
十三、設有人問雲,如何而能成佛?當答雲,能入魔者,方能成佛,若問如何入魔法,則答雲,二見即是魔見,由二入不二,無佛無魔者是。
十四、設有人問雲,修心中心法何故又談禪宗?當答雲,本來不是密,不是禪,但也不離密,不離禪,卻不是禪密。
十五、設有人問雲,禪家混有許多譏諷習氣?當答雲,此是方式,與習氣不同,死守方式,不懂變化,才是習氣。
十六、設有人問雲,修淨土是最穩妥是否?當答雲,不是,彼必不然,應再雲,正因淨土太穩妥,反使學生不老實,但修十分之一的淨土,所以不是。
十七、設有人問雲,君何故偏說即生成佛容易?當答雲,不是我說的,是佛說的,以我愚見,即生尚是方便,我的貪心最狠,竟要當下成佛,經雲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從不見人敢把當字作去聲讀,承認當下成佛,又經雲,當知是人,即是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等,從不見人敢在如來下點斷讀,自己承認是如來。
十八、設有人問雲,如何謂之狂禪?當答雲,狂即非禪,狂乃野義,世稱野禪者是,但狂不狂,野不野,在自己證知,非人可測。
十九、設有人問雲,如何是善知識?當答雲,能自知者,又能知善知識,其人即善知識。
二十、設有人問雲,何以宗下每示驚人之舉?當答雲,要求你起疑,疑是疑己,能自起疑,便肯尋參,其所故示驚奇者,目的在試你嚇得動嚇不動,上當不上當,由此開悟不開悟,無非要你跳出這圈子去,不是和你爭高下。
二十一、設有人問雲,如何是心中心修法?當答雲,證知不可得之十方淨土時,不是淨的淨,不是禪的禪,不是密的密,也不是心中心法的法,是心中心。
二十二、設有人問雲,如何宏心中心法?當答雲,但求疑謗,不求弘譽,但作實事,不事多諍。
二十三、設有人問雲,如何而能印心?當答雲,心不可得,印個什麼。
佛法無定法,豈有法可說?諸仁如自問能運用此般若法時,慎勿輕與不會人說,恐誤彼而生退心也。至觀機法門,傳法法門,密宗雙身密意法,諸仁已知之矣,不宜為未修人說,故不公開,應止勿錄。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收其放心而已矣。不知收的是不是放的,又從何處收回,收回後,又如何安放法,若知畢竟無心可收,我人正屬多事。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