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 · 凡爾納與中國天朝 【譯者序】
(法國)威廉·鮑卓賢
儒勒·凡爾納(1828-1905),無疑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暢銷書作家之一,同時,他也是作品被翻譯得最廣泛的作家之一。他的大量作品被譯成中文,在中國出版發行,其中有一部作品描寫過香港,另一部則主要以廣東、上海和北京為背景。
雖然凡爾納一生沒到過中國,但他對中國了解甚多。與同時代其他歐洲作家不一樣,凡爾納在《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中積極地塑造了一個中國主人公的中國式生活,他把各種文化、歷史、政治、社會、語言信息等和評論都融合在一起,創作了一部集旅遊、冒險為一體的幽默小說。很明顯,凡爾納也談及了中國當代文明。
通過研究我們發現,凡爾納的整個創作生涯表現出他對中國和中國人的極大興趣,當然這不僅僅局限於親身的經歷。儘管他走遍了整個歐洲,訪問過美洲和非洲,但他從未到過亞洲。當然,作為一個十九世紀三十年代在南特國際港口的公寓裡長大的男孩,他目睹了無數來往於東亞滿載外國貨物的船隻。
凡爾納提及中國的小說還有好幾部。在1892年出版的一部小說《特派記者與克勞迪斯·彭巴納克》中,主人公是一名新聞記者,小說講的是該記者乘火車從巴黎到北京的一次虛構的旅行,小說末尾的第三章就是以中國為背景的。凡爾納另外還有幾部小說,如《布朗里肯太太》(1891)中也有兩位中國人物,都姓李,一個名叫李盛歐,一個名叫李普奇(一個懶漢);在《征服者羅伯》(1886)中,一架飛行機器到北京上空盤旋,凡爾納從空中對這座城市進行了精彩的描述;在作品《著名的旅行及旅行家》(1878)中,凡爾納用了大約100多頁去描寫發現中國大陸的早期旅行;《18世紀偉大的航海家們》(1879)也用了30多頁描寫中國。即使在《海底兩萬里》(1870)中也有不少描寫中國的部分。
發現作品
直到2001年,凡爾納與他出版商的信第一次公開發表後,人們才發現凡爾納著有這樣一部小說。這些信函為我們了解到有這樣一部作品提供了信息。
1878年4月12日,凡爾納說他想與出版商赫茲爾討論已打算出版的手稿,將故事情節改為以美國為背景。在5月23日的信中,他將該小說定名為《自願被暗殺者》。赫茲爾在9月11日的信中告誡凡爾納說,從天主教當局的角度,這部小說以自殺為主題是非常危險的。凡爾納10月13日回信說他「已考慮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將背景從美國改換成中國」。這樣改是因為中國不是基督教的國度,因此,這樣就大大地減輕了反對意見,與此同時也表明了他對中國的廣泛了解。他說他閱讀過許多有關中國方面的書籍並作了大量讀書筆記,他撰寫這部作品時,手頭就擺著20多部有關中國的書籍。他開玩笑地補充說:「我已經全身心地投入中國王朝的研究了,我差不多已成了中國九品芝麻官。」
1879年1月28日,凡爾納這樣寫道:「我已經寫完一半了……寫起來很有意思。」然後,在3月4日的信中補充說:「大約10天之內我會寫完這部中國小說……我覺得很有趣……不知讀者是否與我有同樣的感覺。」起初,他給小說起了好幾個名字,如,《中國人》、《師父》、《一位幸運的中國人的不幸》、《百歲顧客》、《一個真正中國人的故事》、《中國人軼事》、《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兩餐之間》以及《金福的計劃》等。
按常規,赫茲爾閱完手稿和清樣後,提出修改意見,甚至寫出重要評語。故事中的作為太平天國運動者的王哲人這個人物就是赫茲爾提出的。赫茲爾對最後一章的每個細節都給予了添加或刪節。同年7月2日到8月7日,作品以連載故事的形式與讀者見面了,11月才成書。
從1879年到1880年分別有三個英文版的翻譯本問世,但有趣的是,自那以後該小說再沒有人翻譯過,儘管隨後的再版標題改變為《一個中國紳士的遭遇》。
主要資源
19世紀60年代,法國詩人戴奧菲爾·戈蒂耶在國內掀起了「中國熱」。1863年他把一位名叫丁堂林的人請到他家裡,雇他給女兒朱迪思做語言文化家教。凡爾納是戈蒂耶的摯友,他自然接觸到這位家教。凡爾納對王哲人的描寫,尤其是相關的引證,應該說是以丁堂林為影子的。除了這個可能性之外,據了解凡爾納不可能結交其他任何中國人。
直到1879年,除了偶爾可看到一些中國物品外,基本上沒有法國旅行家到過中國。人們一般說的東方實際上指的是聖地或者甚至是北非。在凡爾納的前輩和同輩人中,當他們購買到中國瓷器或抽鴉片時,都被認為是稀奇古怪的。
文中凡爾納直接提到了五位著名作家,如湯普生、羅塞特、朱茨、波伏娃、班惠班。這似乎就是他的主要素材。
首先,凡爾納表明他直接引用的資料有一些是中國寫真畫,如司各特.J.湯普生(1837-1921)所著的四卷本《中國和中國人圖解》(1873),刊登了200多幅高質量的圖片,該作品被譯成了法語。小說中有五章描寫香港、廣東、廈門、上海、寧波、南京和北京的場景,就大多來源於此。
第二個就是萊翁·羅塞特的《穿越中國之旅》(1878),引用了其中有關上海租界的部分。據說這本書在首次出版發行前,一直保存在凡爾納私人圖書館裡。
小說中引用的第三個權威資料就是Mr.T.朱茨的《北京與中國北方》(1873)中有關當時中國政府對法國和德國外交使者的禮節軼事。
第四位作家就是路多維克·波伏娃先生。從他的作品中凡爾納直接引用了兩條信息。不過,問題是波伏娃的《北京·伊多·舊金山》(1868)這本書是反對中國和中國事物的。
補充說一句,我們非常幸運,法國國立圖書館在網際網路上提供了成千上萬資料,我們找到了十九世紀的版本,這其中還包括湯普生、朱茨、波伏娃等作家的全部文本。可以看出,凡爾納選擇材料是非常細緻的,這在今天看來依然感到很有意思。
凡爾納還提及了班惠班(她的真實姓名叫班昭,一名才女),一位女作家,著有一部婚姻格言。如果我們在網站上搜索一下班惠班,會直接轉到法國國立圖書館。查到由G.保塞爾著的《當代中國》(1853),從裡面就可以找到有關班惠班的記載。保塞爾同時還註明了班惠班是班超將軍的妹妹。班惠班花季年齡就成了寡婦,不過,她不願再婚。這一資料十分重要,因為女主人公娜娥就是一個年輕的寡婦,的確,凡爾納的妻子也是如此。
此外,有趣的是凡爾納在作品中還引用了《四庫全書》。娜娥的第一個年紀比她大一倍的丈夫,曾經是這部篇幅巨大的百科全書的編輯,不過,估計他是積勞成疾而死。他們力圖收集各方面的知識,很顯然這點和凡爾納努力勾畫這個世界有相似之處。其結果是,研究凡爾納的學者們經常探討該百科全書,但由於某種原因,最後沒人能辨認出。如今,可以肯定這部巨著就是《四庫全書》。
總之,與同時代的作家相比,凡爾納有關中國資料方面的引證是較多的,也是很廣泛的。他的主要目的就是讓人們了解當代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不過,他並非專題論述,而是總的描寫,特別是採取遊記的形式進行描述。凡爾納根據需要選用這些素材,成功地勾畫了一個美好的中國。
人物介紹
在塑造人物的過程中,凡爾納設法把他們描寫得具有中國人的特徵,與此同時讓法國讀者也能接受。並且他寫信告訴赫茲爾,他必須避免那些「非常刺耳的中國人名,因為我不想讓讀者掃興」(1878年10月30日)。
金福,三十二歲,無業游民,他被認為是中國北方人的典型代表。「很健康,與其說他是黃種人還不如說他是白種人。他眉毛很直,兩眼在一條水平線上,眉角在太陽穴處沒有向上翹,鼻樑較直,臉龐不平。」凡爾納的這段描寫使我們感到金福像個歐洲人。不過,應該指出的是,在凡爾納被指控帶有種族歧視前必須說明:小說中的王先生是個非常典型的中國人,各個方面都比他的學生更有魅力。
金福既傲氣又沒有耐心,有時候還打他的僕人,不過「多數情況下是習慣成了自然,並無惡意」。他冷漠無情,懶惰無比,慣於享樂,而且抱著一種宿命論。他的遭遇使他成為一個脫胎換骨的新人,變得更加睿智,並對生活抱以樂觀態度。
金福的未婚妻娜娥,無職業,是一位年方二十歲的美麗寡婦,有一雙充滿溫柔的眼睛和一雙小腳,不過,她的腳並非裹成。娜娥很聰穎,念過書,十分虔誠、溫柔,是一位賢妻良母。
小宋,該人物的年齡和長相不詳。他是金福的一個僕人,他總是辦事心不在焉,笨手笨腳,語無倫次,貪得無厭,懦弱無能。他唯一的長處就是忠厚。小宋知道自己並非是一名合格的傭人,經常自覺地要主人打他。他最害怕的是主人剪他的辮子——一種正式的懲罰,象徵一種閹割。在這裡凡爾納採用了一種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幽默手法。最後小宋揭開自己的秘密——他老早就是用的假辮子,凡爾納同樣用了一種幽默手法。
金福的哲學老師王先生,五十五歲,一個典型的中國人。他聰明過人,十分樂觀,他的哲學觀總帶著某些幽默和敏感的想像力。他很忠誠厚道,大公無私,把友誼置於一切美德之上,在厄運面前沉穩明智,滿足於在金福家過著清貧單身的的生活。
王先生曾參加過太平天國運動(1851-1864)。凡爾納通過重點描寫韃靼人這個統治王朝的由來,表示他對太平天國運動的支持,而且他讓金福的父親也支持太平天國運動。
凡爾納小說中的其他人物都有種超越自我條件的精神,都具有樸實、樂觀、勇敢、克制和練達的傳統美德。總之,凡爾納非常敬慕中國,又相當同情那些令人難以理解的居民,他很讚賞中國人的保持平靜的哲學。
傳統中國人的模式就是哲學家的模式,從不到國外旅行,不過問政治和科技發展,愛好物質享受,滿足於房子、花園、妻子、朋友。不同的文化會以不同的形式表現出來,也各有其長處和短處。凡爾納對中國傳統的優秀文化非常重視,對法國的也同樣如此。他深入挖掘兩國的傳統文化,不管是他人的看法還是個人的觀點,他總是將其有機地融為一體。同樣,小說的標題也能使我們產生聯想,去挖掘深層的意義,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法國人在法國並不一定就比中國人在中國更容易踏上幸福的道路。
結論
談到凡爾納有關中國的思想,第一個難題就是兩種文明之間的鴻溝,正如麥卡里先生所說:「沒有什麼比用我們歐洲的標準來評判中國更荒唐了。」要準確評價小說家是如何描寫中國王朝的,需要對中國和歐洲十九世紀的文化了解得非常透徹,即:以李約瑟的深度、凡爾納所引用的78,000卷百科全書的廣度、鄭和船長的精力去探討。
凡爾納對中國人生活的描寫細膩入微,因此,帶有一定的想像。當然他畢竟搞的是小說創作而非社會學或人類學研究。作者自己謙虛地把《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說成是「幻想的」(1879年3月17日)。儘管《一個中國人在中國的遭遇》和《八十天環遊地球》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對中國習俗方面的誤解,有些地方甚至是誇大其詞,但目的是為了把故事寫得更有趣。儘管有些出版商認為他作品中的人物也許太西化了,但無論如何,凡爾納對中國的了解如此之深廣,的確令人欽佩不已。
限於篇幅,凡爾納對中國許多複雜情節的描寫無法一一陳述,這裡只希望給致力於凡爾納研究的愛好者起一個拋磚引玉的作用,因為凡爾納文庫中蘊含著一個非常豐富而重要的部分,它包含了許許多多東方的奧秘,正等待著我們去探討發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