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 · 第6章 猛虎尊者
「我知道猛虎尊者的住處,我們明天就去拜訪他。」
我的高中同學羌迪(Chandi)興奮地告訴我。我非常想去見這位聖人,在還沒出家之前,他曾經赤手空拳地與老虎搏鬥並捉住老虎。我非常醉心於這種讓男孩子熱血沸騰的高強武藝。
第二天一大早,儘管天氣奇冷,但羌迪和我還是興高采烈地出發了。我們在加爾各答市郊柏瓦尼浦爾(Bhowanipur)找了很久,終於來到猛虎尊者的房子前面。我用力地敲擊大門上的兩個鐵環。一個傭人不緊不慢地向我們走來,臉上掛著冷笑,似乎是在暗示,不論訪客如何喧鬧都無法干擾到一個聖人住處的安寧。
我跟同伴雖感覺像是遭到了斥責,但還是很高興能被邀請進入客廳。在那兒,我們等了很長時間,漫長的等待讓我們感到不安。按照印度的不成文法,真理的追尋者必須具有耐心— 一位上師可能會故意試探一個人到底有多麼渴望見到他。在西方,醫生和牙醫也會通過這種心理策略來試探病人!
終於,傭人叫羌迪和我進入一間臥房。聲名遠播的猛虎尊者蘇宏(Sohong)斯瓦米就坐在床上。看到他那魁武的身材,我們驚異地呆住了,站在那裡無話可說。我們的眼珠都快凸出來了,從來沒見過那麼厚大的胸膛和橄欖球般發達的二頭肌。猛虎尊者有著粗大的脖子,兇猛而平靜的臉孔上有著平順的頭髮、鬍子和八字須。他深色的眼睛顯露出似鴿又似虎的特性。除了腰上圍了一張虎皮外,他沒穿任何別的衣服。
待我們回過神來後,朋友和我向斯瓦米致意,表達我們對他英勇馴虎事跡的仰慕。
「您能告訴我們,怎麼可能赤手空拳地去降服叢林中最兇猛的孟加拉虎嗎?」
「我的孩子們,對我來說,跟老虎搏鬥不算什麼。只要有必要,我隨時都可以這麼做。」他像個孩子般地笑了起來,「你們認為老虎是老虎,我看老虎就像家貓。」
「斯瓦米,我想我可以讓自己的潛意識認為老虎只是貓,但我能讓老虎也這麼想嗎?」
「當然,力量也是必要的!你不能指望一個嬰兒靠把老虎當成貓就能打敗老虎!你必須有強有力的雙手。」
他叫我們跟他到天井去。然後他一拳打在牆上,一塊磚頭碎落在地,我想,他如果一拳就能把牆上的磚頭敲下,一定也能敲下老虎的牙齒!
「很多人都有我這種體能,但他們還是缺乏自信和冷靜。那些身體強壯但精神並不勇敢的人只要看到野獸在叢林裡自由跳躍就要昏倒了。要知道,自然狀態下的老虎和馬戲團里餵了鴉片的老虎是完全不同的!
「許多力大無比的人一旦碰到老虎,就會被嚇得手足無措。因為在這個人的心理上已經讓自己變成家貓了。一個人如果擁有強壯的身體及堅強的決心,便可以扭轉形勢,可以迫使老虎像無助的家貓般臣服。每次我都是這樣做的!」
我完全地相信面前的這位巨人可以完成「老虎— 家貓」的轉化。
「心會主導肌肉的運作。一個人通過自己的身體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取決於他的意志和勇氣。身體實質上是由心靈製造及維持的。通過不斷轉世累積而成的壓力、長處及弱點逐漸滲入了人類的意識。它們表現出來就是習性,接著形成一個令人合意或不合意的身體。人類所有外在的弱點都有著精神上的源起。在一個惡性循環中,受習慣限制的肉體會阻礙心靈的發展。如果一個主人讓自己被傭人指揮著,傭人就會變得獨裁;同樣,如果讓心靈受肉體主宰,心靈也會屈服於肉體的命令而被奴役著。」
在我們的懇求下,猛虎尊者告訴了我們一些有關他自己的故事。
「我最初的野心是征服老虎。我的意志力很堅強,但肉體卻軟弱無力。」
我大吃一驚。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位有著巨人阿特拉斯(Atlas)般身材的人,也曾有過軟弱的時侯。
「我在心裡不屈不撓堅持地想著健康及力量,終於克服了障礙。我現在百分之百相信心靈的力量,我發現那才是真正征服百獸之王的力量。」
「可敬的斯瓦米,您認為我也能征服老虎嗎?」我的心裡突然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可以。」他笑了起來,「但老虎有很多種,有些老虎漫步在人類欲望的叢林裡,打敗林間野獸並不能幫助你獲得靈性上的進步。相比之下,我更願意去征服潛伏於人類內在的那些不良習性。」
「先生,請問您是如何產生這種想法的?」
猛虎尊者沉默下來。他開始回想往日的情景。我感覺他是在考慮是否要答應我的要求。最後他笑著默許了。
「當時我的名聲如日中天,我感覺有些飄飄然了。我決定不只要征服老虎,還要展現各種不同的手法。我要迫使這些猛獸變成馴養的動物。我開始公開地進行各種表演,也得到了令人滿意的成功。
「一天晚上,我的父親滿懷憂慮地來到我的房間。
「『孩子啊,我有些話要警告你,希望能讓你免於即將到來的災難。』
「『爸爸,您是一個宿命論者嗎?』
「『孩子,我不是宿命的人。但我相信聖典中的教導,因果報應法則是公正的。一旦叢林裡的猛獸家族對你產生怨恨,你將來是要付出代價的。』
「『爸爸,您讓我訝異!您明知道老虎都是美麗而殘忍的!哪怕剛飽餐完一隻不幸的動物,只要再看到新獵物,它馬上又會激起新的貪慾— 那也許是一隻快樂的瞪羚,在叢林的草原上蹦跳著。捕捉到它以後,老虎這惡毒的野獸會在它柔軟的喉嚨上咬一個洞,喝點血,然後就揚長而去。』
「『老虎是叢林中最可鄙的了!也許我的拳頭可以為它們混濁的腦袋注入些清醒。我會成為森林精修學校的校長,教導它們仁慈的規矩! 』
「『爸爸,請把我看作一名馴服老虎的人,我不是在屠殺老虎。我善意的行為怎麼會帶來災難呢?我求您不要叫我改變生活方式。』」
羌迪和我全神貫注地聽著。在印度,子女通常是不會隨便違反父母意願的。
「父親沉默地聽著我的解釋。接著他沉重地告訴我:
「『孩子,昨天我在走廊上例行打坐時,一位聖人靠近我。 』
「『親愛的朋友,請告訴你那好鬥的兒子,請他停止他那野蠻的行為。否則他下次與老虎相遇時,他會受重傷,接下來六個月,他會染上致命的疾病。然後他會盡棄前塵,出家為僧。』
「我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反而認為父親只是一個容易受騙的老好人。」
然後猛虎尊者黯然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似乎忘記了我們的存在。當他重新開始講話時,他的聲音突然緩和了下來。
「在聽到父親的警告後不久,我到庫曲比哈爾(Cooch Behar)的首府遊歷。那圖畫般的景色對我來說是個嶄新的經驗,我期望有個平靜的轉變。跟往常一樣,好奇的人們在街道上跟隨我到處走。我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
「『這就是那位征服猛虎的人。』
「『他有三頭六臂嗎?』
「『看他的臉!想必是虎中之王轉世而來!』
「小孩子們四處散播消息,然後是婦女們挨家挨戶流傳,就像是有聲的公告欄!幾小時之內,整個城市為我的到來陷入了一陣興奮。
「那天晚上,我正在安靜地休息時,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奔馳的馬蹄聲。一輛馬車停在我的住所前面,接著一些身材高大戴著頭巾的警察走了進來。
「我震驚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我想,『他們是否要陷害我呢?』但警官們卻不尋常地向我鞠躬致意。
「『尊敬的閣下,我們代表庫曲比哈爾王子歡迎您的到來。他很高興邀請您明早入宮。』
「我考慮了一下。警察們懇求的方式感動了我。我同意前往。
「第二天,我從門口被逢迎護送到一輛四匹馬拖著的豪華馬車上。一位僕人為我撐起一把華麗的遮陽傘。我享受著這趟旅程,經過市區及近郊森林,舒適極了。王子殿下親自在皇宮門口迎接我。他讓出自己的黃金寶座,面露微笑地坐在一張相對簡單的座椅上。
「『所有這些殷勤,一定都是有代價的!』我想著。果然,短暫的閒聊後,王子開口了。
「『市面上充滿了謠傳,說你可以赤手空拳打敗猛虎。那是真的嗎?』
「『的確如此。』
「『我簡直無法相信!你是來自加爾各答的孟加拉人,是吃著白米長大的都市人。恕我直言,你打敗的難道是那些馬戲團里餵以鴉片的動物嗎?』他的聲音響亮,略帶嘲諷,帶有明顯的地方口音。
「對他這個侮辱性的問題,我沒有答覆。
「『我要向你挑戰,要你去打敗我最近捉到的老虎— 雌雄王(Raja Begum)。如果你能用鐵鏈拴住它,而且神智清楚地離開籠子,你就可以擁有這隻孟加拉虎!此外還有幾千盧布以及其它許多禮物。如果你拒絕戰鬥,那麼我將告訴所有人,說你是一個騙子。』
「他的話像成排的子彈,帶著侮辱掃射著我。我憤怒地接受了。他興奮地從座椅上半站起來,接著又笑著坐了回去。這使我想起古羅馬皇帝將基督徒與野獸一起放在競技場內搏鬥的情景。
「『搏鬥將在七天後舉行,很抱歉我不能讓你事先去看這隻猛虎。』
「是不是王子怕我找機會催眠這隻野獸,或偷偷地餵它鴉片,我不知道!
「離開皇宮時,我注意到大傘蓋及華麗的馬車不見了。
「接下來的這個禮拜,為了這場即將到來的搏鬥,我的心靈及身體有條不紊地準備著。從僕人那裡,我聽到了一些荒誕的流言。不知怎麼的,那位聖人告訴我父親的預言,被誇大後傳開了。很多單純的村民相信,有一個受到諸神詛咒的邪惡靈魂已經投胎轉世成了一隻老虎,晚上它會變成各種形態的惡魔,但白天它還是一隻有條紋的猛虎。這隻惡魔老虎就是要來教訓我的。
「另一個版本是說動物們向虎神祈禱,最終得到了雌雄王的響應。它就是虎神用來懲罰我的工具。一個沒有皮毛、沒有利齒的人竟然敢向筋骨強勁的老虎挑戰!村人們宣稱,所有被羞辱的老虎們所聚集的怨恨已經累積了足夠的能量,它們將要擊倒這位狂妄的馴虎人。
「我的僕人還告訴我,作為比賽負責人的王子已經指揮搭起了一座能遮風避雨的場地,可供數千人觀賞比賽時使用。場地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裡面關著雌雄王,外面環繞著安全室。雌雄王不停地發出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怒吼。為了激發它的胃口,飼養員們每天只餵它很少。也許王子希望我成為它的餐點吧!
「爭相購票的人潮從城市和郊區湧入。比賽當天,好幾百人因為買不到票而被拒絕入內。許多人衝破帳篷的出入口,甚至在別人的座位下面趴著觀看。
我隨著猛虎尊者的故事進入高潮而興奮起來,羌迪也一語不發,顯然是入迷了。
「在雌雄王刺耳的吼叫和群眾的吵鬧聲中,我安靜地出場了。除了腰間系的圍布,我沒有任何其他衣服保護。我打開了安全室的門栓,鎮靜地將它在我身後鎖回。聞到血腥味後,雌雄王閃電般地一躍而起,重擊在欄杆上,發出令人恐懼的怒吼。我猶如一隻待宰的羔羊,觀眾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一下子變得安靜無聲。
「一轉眼,我已經走進籠子了。當我猛然關上門時,雌雄王撲了上來。我的右手被嚴重地撕裂。老虎最喜歡看到人類的血,此時我的血大量湧出。聖人的預言即將實現。
「我從未受過如此嚴重的傷害,不由感到一陣震驚,但我很快又振作起來。將流著血的手指藏在腰布下,左手揮出粉身碎骨的一拳。猛獸向後潰退,在籠子的後端轉身,又痙攣般地向我跳躍過來。我巨大的拳頭如雨點般地痛擊在它頭上。
「嘗到人血的滋味後,雌雄王變得像一個很久沒有喝到酒的酒鬼啜飲到第一口美酒一樣。夾雜著震耳欲聾的吼叫,這隻野獸的攻擊變得猛烈起來。此時我只有一隻手可用,這使我容易受傷。但我發出了令人眩目的攻擊。我們兩個血跡斑斑,展開了一場生死搏鬥。籠子裡一片狼藉,鮮血濺得到處都是,雌雄王的喉嚨里發出陣陣痛苦的吼叫。
「『殺死它!』『殺死那隻老虎!』觀眾叫喊著。我鼓起所有的意志,兇猛地怒吼著,最後給了老虎一擊。老虎倒了下去,躺著不動了。」
「像只家貓!」我插口道。
斯瓦米欣慰地笑了起來,然後繼續他的故事。
「雌雄王終於被打敗了。我用被撕裂的手,大膽地掰開它的嘴巴。在那戲劇性的一刻,我把頭放進它張開的嘴巴里。我拉了一條鐵鏈圈住老虎脖子,把它綁在籠子的欄杆上,勝利地走向門口。
「但那魔鬼竟然還有力氣,令人難以置信地向我撲了過來,它拉斷鐵鏈,跳到我的背上。我猛然摔倒,肩膀靠近了它的下顎。但轉瞬間,我把它壓在下面,毫不留情地一陣痛打,直到這隻猛獸陷入了半昏迷狀態。這次我更加小心地把它綁好,然後慢慢離開籠子。
「我發現自己處於一陣新的歡樂的騷動。群眾的歡呼喝彩聲好像從同一個巨大的喉嚨中發出來。雖然受了重傷,但我還是完成了三件事:打昏老虎,把它拴住,自己清醒地離開籠子。
「傷口處理好之後,我受到尊崇並被套上花環,數百片金子如雨般地落到我的腳下。整個城市陷入了節慶的歡騰。人們到處都在討論,討論我降服雌雄王的勝利。正如王子當初所承諾的,雌雄王成了我的私人財產,但我並不開心。當我最後離開籠子時,似乎也關上了自己世俗野心的大門。
「接著而來的是一段悲慘期。六個月的時間裡,我患上了毒血症,每天躺在死亡的邊緣。最終,當我恢復到可以離開庫曲·比哈爾時,我回到了家鄉。
「『我知道那個給我明智警告的聖人將成為我的古茹。』我謙卑地向父親承認,『但願我能找到他!』我的渴望很快得到答覆,聖人很快到來了。
「『馴夠老虎了吧,』他平靜地說道,『跟我來,我會教你如何降服在人類心靈叢林裡漫遊的無明野獸。你一向習慣有一群觀眾,現在讓一群天使做你的觀眾,享受令人振奮的瑜伽術吧!』
「就這樣,我神聖的古茹正式引領我走上靈性之路。他開啟了我由於長久不用已生鏽的靈魂之門。我們手牽著手,開始在喜瑪拉雅山的訓練。」
羌迪和我拜倒在斯瓦米的腳下,感謝他生動地講述了他傳奇的生平。我覺得在寒冷的客廳里,我們的長久等待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