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 · Anthem 一個人

安·蘭德 《一個人》
1 寫下這個是一種罪過。思考別人都不思考的詞語,並把它們寫在別人看不到的紙上,是一種罪過。這既低劣又邪惡。這仿佛是在一個人講話,除了我們自己的耳朵,沒有別人傾聽。而我們深深知道,一個人行動或一個人思考是最為嚴重的違規。我們已經觸犯了法律。法律說,除非「職業委員會」吩咐,否則人們便不能去寫。願我們得到寬宥! 但是,這並非我們唯一的罪過。我們犯下了更大的罪,而這罪行還沒有名字。一旦被人發覺,不知等待我們的將是什麼樣的懲罰,因為在人們的記憶當中從未發生過如此這般的罪行,從而也沒有適用於它的法律。 這裡一片幽暗。蠟燭的火焰在空氣中凝滯不動。除了我們在紙上的手,這條隧道里沒有任何東西移動。我們單獨待在地底下。一個人,這個詞真是可怕。法律說,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准一個人獨處,因為這是最為嚴重的違規,也是一切邪惡的根源。不過,我們已經觸犯了很多條法律。此時此刻,除了我們的一個身體,這裡空無一物。只有兩條腿在地上伸展,只有我們一個頭的影子映在面前的牆上,看到這些實在奇怪。 四面牆壁都布滿裂痕,上面無聲地淌過細細的水流,暗黑如血,泛著光亮。蠟燭是我們從「清道夫之家」的食品儲藏室里偷來的。一旦有人發覺,我們將被判處在「改造拘留宮殿」里關上十年。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光很寶貴,當我們需要藉助它來完成作為我們罪行的那項工作時,就不應該把它浪費在寫字上。除了這項工作——我們的秘密,我們的邪惡,我們寶貴的工作,什麼都不重要。然而,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要寫,因為——願委員會憐憫我們!——我們希望能講出來一次,哪怕除了我們自己的耳朵,再無他人傾聽。 我們的名字是「平等7-2521」。所有人的左手腕上都戴著一隻鐵鐲,上面寫著他們的名字,而我們這隻上面寫的就是「平等7-2521」。我們今年二十一歲,身高有六英尺,這是一個負擔,因為這裡沒多少人有六英尺高。教師們和領袖們曾經指著我們,皺起眉頭說:「『平等7-2521』,你們的骨頭裡帶著邪惡,因為你們的身體長得超過了你們兄弟的身體。」可是我們改變不了我們的骨頭,也改變不了我們的身體。 我們出生時受到了詛咒。這詛咒總是讓我們產生一些禁止去想的想法,並且一直給我們一些人類不該去希望的希望。我們知道我們是邪惡的,但我們沒有意志也沒有能力去抵抗。我們知道我們是邪惡的,而且我們沒有抵抗,這件事既讓我們驚訝,也讓我們偷偷地恐懼。 我們努力讓自己跟我們的兄弟相像,因為所有人都必須彼此相像。在「世界委員會宮殿」入口上方的大理石上刻著一些話,一旦我們受到了誘惑,便會反覆地對自己說: 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合而為一。  沒有人類,只有偉大的「我們」,  唯一,永久,不可分割。 我們反覆地對自己說著這些話,但是它對我們毫無幫助。 這些話是很久之前刻上去的。字母的凹槽里和大理石的黃色條紋中都長滿了綠色的黴菌,年代久遠得已經無法歷數。這些話是真理,因為它們寫在「世界委員會宮殿」上,而「世界委員會」是代表所有真理的團體。從「偉大的復興」之後,這些話便一直刻在那裡。事實上,它們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比那更為久遠的、沒人記得的時代。 然而,我們永遠不能提及「偉大的復興」之前的那些時代,否則我們將被判處在「改造拘留宮殿」里關上三年。只有「無用者之家」的「老人們」會在夜裡悄聲談論那些日子。他們悄聲說著許多奇怪的事情:「不能提及的時代」里那高聳入雲的大樓,沒有馬也能動的馬車,以及沒有火焰的光。但是那些時代都是邪惡的。當人們懂得了一個「偉大的真理」,那些時代便過去了。這個真理便是:所有人都是一個整體,除了全體的意志,沒有其他意志。 所有人都善良而智慧。只有我們,「平等7-2521」,只有我們一個人帶著詛咒出生。因為我們不像我們的兄弟。回首我們的一生,我們發現詛咒一直伴隨著我們,並且將我們一步步地帶向了最終的、最大的違規,也就是藏在地底下的罪行這一罪行。 我們記得「嬰幼兒之家」。跟這座城市裡所有同年出生的孩子們一起,我們在那裡生活到了五歲。那裡的睡眠大廳潔白乾淨,除了一百張床以外空無一物。那時的我們與我們所有的兄弟完全一樣,但卻犯下了一樣罪行:我們和我們的兄弟打架。無論什麼年齡,無論什麼理由,幾乎沒有比跟兄弟打架更為嚴重的過錯。「嬰幼兒之家委員會」是這麼告訴我們的。而在那一年的所有孩子當中,我們被鎖進地下室的次數最多。 五歲那年,我們被送到了「學生之家」。那裡有十間病房,我們要在那裡學習十年。人類得一直學習到十五歲,然後才開始工作。在「學生之家」,當塔樓里的大鐘敲響時,我們便從床上起來,等它再次敲響時,我們便上床睡覺。脫掉衣服之前,我們站在巨大的睡眠大廳里,舉起我們的右臂,與前方的三名教師一起說: 「我們無足輕重。人類方為一切。因我們兄弟的恩惠,我們才得以生活。我們通過、依賴、為了我們的兄弟而存在,他們就是國家。阿門!」 然後我們睡覺。睡眠大廳潔白乾淨,除了一百張床以外空無一物。 我們,「平等7-2521」,在「學生之家」的那些年裡並不開心。不是因為學習對於我們來說太難,而是因為它太容易。生來便擁有過於機敏的頭腦,這是一種極大的罪過。跟我們的兄弟不一樣,這的確不算是善,而勝過他們,則變成了惡。教師們是這麼告訴我們的。每次看到我們,他們都會皺起眉頭。 因此,我們與我們的詛咒作戰。我們試圖忘掉學過的課程,但卻始終牢記於心。我們試圖不去理解教師們教授的內容,但總是他們還沒開口,我們便已經懂了。我們看著「聯合5-3992」,一個只有一半大腦的蒼白男孩。我們試圖像他們一樣說和做,這樣我們也許就會像他們,像「聯合5-3992」。但是不知為何,教師們知道我們並不像他們。而在所有的孩子當中,我們被鞭打得最為頻繁。 教師們是公正的,因為是委員會任命了他們,而委員會代表著所有公正的聲音,因為它們代表著所有人的聲音。如果說,有時在心底秘密的黑暗當中,我們會為十五歲生日那天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感到遺憾,那麼我們知道,那是由於我們自己的罪行。因為沒有留意教師們的話,我們觸犯了一條法律。教師們曾經對我們所有人說過: 「不要膽大妄為地在你們的頭腦里選擇離開『學生之家』以後你們想做什麼工作。『職業委員會』規定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得做什麼。憑藉它偉大的智慧,『職業委員會』知道你們的兄弟在什麼地方需要你們,你們那毫無價值的小頭腦完全想不到這些。如果你們的兄弟不需要你們,那你們就沒有理由用你們的身體給地球造成負擔。」 我們從童年開始就非常了解這一點,但是我們的詛咒破壞了我們的意志。我們是有罪的,並且我們在這裡坦承:我們犯了偏心的罪。比起其他的工作和課程,我們更喜歡某些工作和某些課程。我們沒好好聽講「偉大的復興」之後當選的所有委員會的歷史,但是我們熱愛「事物的科學」。我們希望去了解。我們希望去了解構成我們身邊這個地球的萬事萬物。我們的問題問得太多,以致教師們禁止我們再次開口。 我們認為,天空中,水底下,生長中的植物里,都存在著奧秘。但是「學者委員會」說過那裡沒有奧秘,「學者委員會」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們從教師們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我們學到了地球是平的,太陽繞著地球旋轉,從而有了日夜。我們學到了所有風的名字,它們從海上吹過,推動我們的大船航行。我們學到了如何給人類放血,以治療他們所有的小病小痛。 我們熱愛「事物的科學」。在黑暗中,在秘密的時刻里,當我們在夜晚醒來,身邊沒有其他兄弟,只有他們在床上的身影和鼾聲時,我們閉上我們的眼睛,緊鎖我們的雙唇,屏住我們的呼吸,這樣便不會被我們的兄弟看見、聽見或猜到我們的任何動靜。我們想,一旦時機來臨,我們希望被送到「學者之家」。 當代所有的偉大發明都來自於「學者之家」,比如最新的這個:如何用蠟和細繩製造蠟燭,一百年前便被我們發現了;還有,如何製造可以安在窗戶上擋風遮雨的玻璃。要發現這些東西,學者們必須研究地球,了解河流、砂礫、風和岩石。如果我們去了「學者之家」,那我們就也可以研究這些東西了。我們可以詢問關於這些東西的問題,因為他們不禁止問題。 問題讓我們不得安寧。我們不知道我們的詛咒為何讓我們永無止境地追尋未知的事物,但是我們無法抵抗。我們的詛咒悄聲告訴我們,這個地球上存在著很多偉大的事物,如果去嘗試,我們便能了解它們,而我們必須了解它們。我們問,為什麼我們必須了解,可它沒有給我們答案。我們必須了解我們可以了解的事物。 因此我們希望被送到「學者之家」。我們的願望是那麼強烈,以致我們的雙手會在夜晚的毯子底下顫抖。我們咬著胳膊,想止住我們無法承受的另一種疼痛。它是邪惡的,所以到了早上,我們不敢面對我們的兄弟,因為人類不能為了自己而有所希望。而當「職業委員會」來給我們發放人生指令時,我們受到了懲罰。 人生指令會告訴年滿十五歲的那些人,在接下來的人生里,他們的工作將是什麼。春季的第一天,「職業委員會」來了,坐在了大禮堂里。我們當中年滿十五歲的和所有的教師都去了大禮堂。「職業委員會」的成員們坐在一個高高的講台上,對每個學生都只說了兩個詞。他們先是喊出學生們的名字,當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地走到他們的面前時,他們又會說「木匠」或者「醫生」或者「廚師」或者「領袖」。然後每個學生都會舉起他們的右臂,說:「我們兄弟的意志得到了踐行。」 如果委員會說了「木匠」或者「廚師」,被分配到的學生們便開始工作,從此不再學習。但是如果委員會說了「領袖」,那些學生就會進入「領袖之家」。那是這座城市裡最大的房子,因為它有三層。他們會在那裡學習很多年,然後便可以成為「市委員會」、「州委員會」和「世界委員會」的候選人——由所有人自由投票選舉。不過,儘管那是一個極大的榮譽,可我們不希望成為領袖。我們希望的是成為學者。 於是,我們在大禮堂里等著輪到我們。不久,我們聽到「職業委員會」在喊我們的名字:「『平等7-2521』!」我們朝講台走去,我們的雙腿沒有顫抖,我們抬頭看向委員會。委員會裡有五位成員,其中三位是男性,兩位是女性。他們的頭髮已經白了,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就像乾涸河床上的黏土。他們老了。看上去,他們比「世界委員會宮殿」的大理石還要老。他們坐在我們面前,紋絲不動。我們都看不到有呼吸的氣流拂動他們白色長袍的褶皺。但我們知道他們活著,因為其中最為年長的那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我們,接著又放了下去。這是唯一移動的物體,因為他們說話的時候甚至連嘴唇都沒有動。他們說:「清道夫。」 當我們把頭仰得更高,看向委員會成員們的面孔時,我們感覺脖子上的繩索勒緊了,而且我們很開心。我們知道我們一直是有罪的,但是如今我們有了贖罪的辦法。我們會欣然而樂意地接受我們的人生指令,我們會欣然而樂意地為我們的兄弟工作,我們會消除我們的罪過,雖然他們不知道,但是我們知道。所以我們很開心,我們為我們自己,為我們戰勝了自己而驕傲。我們舉起我們的右臂開了口,我們的嗓音清晰無比,在那天的禮堂里是最為沉著的。我們說: 「我們兄弟的意志得到了踐行。」 然後我們直視著委員會成員們的眼睛,但是他們的眼睛就像冰冷的藍色玻璃紐扣。 於是我們去了「清道夫之家」。那是一棟灰色的房子,坐落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庭院裡有一個日晷,「清道夫之家委員會」靠它來判斷時間,判斷什麼時候該敲鐘。鐘敲響時,我們便從床上起來。從我們朝東的窗子望出去,天空碧綠而寒冷。我們穿好衣服,然後去餐廳吃飯。餐廳里有五張長桌,每張上面放著二十個黏土盤子跟二十個黏土杯子。當我們吃完飯時,日晷上的影子顯示從起床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然後我們便拿著掃帚和耙子,去這座城市的街道上工作。五個小時之後,太陽爬到了頭頂,我們又回到「清道夫之家」,開始吃午餐。午餐允許吃半小時。然後我們又去工作。五個小時之後,路面覆蓋上了藍色的陰影,湛藍的天空發著幽深的光,卻並不明亮。我們又回來吃晚餐,吃了一個小時。然後鐘聲響起,我們排成一條直線,去一個大禮堂參加「社交聚會」。從各種各樣的行業之家來了另外一些隊伍。蠟燭點上了,不同行業之家的委員會成員們站在一個布道壇上,向我們宣布我們以及我們兄弟的職責。之後客座領袖登上布道壇,給我們讀了當天在「市委員會」做過的演說,因為「市委員會」代表著所有的人類及所有人類必須知道的東西。接著我們唱讚美詩,關於兄弟情誼的讚美詩,關於平等的讚美詩,還有關於集體主義精神的讚美詩。當我們返回「清道夫之家」時,天空變成了濕答答的紫色。然後鐘聲又響了起來,我們排成一條直線,去市劇院參加長達三個小時的社交娛樂。舞台上正在演一齣戲,是由來自「演員之家」的兩支偉大的合唱隊出演的。他們一起開口,一起回答,就好像是兩個人在用巨大的聲音講話。所有的戲講的都是關於辛苦勞作的故事,以及辛苦勞作是多麼好的一件事情。然後我們又排成一條直線返回「清道夫之家」。天空就像一個黑色的篩子,被顫抖著的銀色雨滴刺穿,隨時有徹底破掉的可能。飛蛾拍打著街上的燈籠。我們上了床,一直睡到鍾再次敲響。睡眠大廳潔白乾淨,除了一百張床以外空無一物。 直到兩個春天之前開始我們的罪行,我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度過了四年。所有人都得這樣一直活到四十歲。到了四十歲,他們便油盡燈枯了。到了四十歲,他們會被送到給「老人們」住的「無用者之家」。「老人們」不工作,因為國家會贍養他們。夏天,他們坐在太陽底下;到了冬天,他們則坐在火爐旁邊。他們不常說話,因為他們已經筋疲力盡。「老人們」知道,他們很快就要死了。不過,偶爾會發生這樣的奇蹟:某些人能活到四十五歲,這時,他們就成了「古人們」,成了路過「無用者之家」的孩子們窺探的目標。這便將是我們的人生,我們的兄弟,我們之前的那些兄弟,他們的人生莫不如此。 如果我們沒有犯下那改變了一切的罪行,這本來將是我們的人生。是我們的詛咒促使我們犯下了那個罪行。我們曾經是個好清道夫,和我們的清道夫兄弟沒什麼不同,只是因為受到了詛咒而始終想要去了解。我們看向夜空中的星星,看向樹,看向大地,看得太久太久。打掃「學者之家」的院子時,我們把他們扔掉的玻璃瓶、金屬塊和乾燥的骨頭收集了起來。我們希望能留著這些東西進行研究,可我們沒有地方藏它們。所以,我們帶著它們去了市化糞池。然後,我們發現了它。 那是上上個春天裡的一天。我們清道夫工作的時候三人一組。那天,我們是跟只有一半大腦的「聯合5-3992」以及「國際4-8818」在一起。「聯合5-3992」是個病怏怏的小伙子,有時會痙攣發作,口吐白沫,兩眼翻白。而「國際4-8818」就不一樣了。他們是一個高大而強壯的年輕人,含著笑的雙眼就像兩隻螢火蟲。我們看向「國際4-8818」時,不能不以微笑來回應。正因如此,他們在「學生之家」時才不招人喜歡,因為無緣無故地微笑是不合適的。他們之所以不招人喜歡,還因為他們拿煤塊在牆上畫畫。那些畫都是讓人看了發笑的,但是只有我們在「美術家之家」的那些兄弟才允許畫畫。所以,跟我們一樣,「國際4-8818」也被送到了「清道夫之家」。 「國際4-8818」和我們是朋友。這件事是邪惡的,不能講出來,因為在所有人當中更愛某一個是一種違規,是犯了偏心的大罪。我們應該愛所有的人,所有人都是我們的朋友。所以,「國際4-8818」和我們都從來沒有提過此事。但是我們知道。當我們看向彼此的眼睛時,我們知道。而當我們一言不發地彼此這樣看著時,我們還知道其他的一些事情。正是因為這些奇怪的事情,我們此刻才一言不發,這些事情讓我們驚恐不已。 就是這樣,在上上個春天裡的那一天,「聯合5-3992」在市劇院附近的城市邊緣痙攣發作了。我們把他們留在劇院帳篷的陰影里躺著,自己則跟「國際4-8818」去完成我們的工作。我們一起來到了劇院後面的那座大峽谷旁邊。峽谷里空空蕩蕩,只有樹木和野草。峽谷的另一邊是一片平原,平原盡頭便是那座不許人類去想的「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 我們正在撿被風從劇院裡吹出來的紙張和破布時,看到野草中有一根鐵條。它已經有了些年頭,被雨水浸泡得銹跡斑斑。我們使出渾身力氣,卻不能將它移動分毫。於是我們喊來「國際4-8818」,一起把鐵條上的土刮掉。突然之間,我們身前的地面陷了下去,只見一個老舊的鐵格柵欄覆在一個黑暗的洞口上。 「國際4-8818」向後退去。但是我們卻抓住柵欄用力拉,柵欄讓步了。然後,我們看見一個個鐵環像台階一樣在一個豎井裡向下延伸,通往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們得下去。」我們對「國際4-8818」說。 「這是被禁止的。」他們回答。 我們說:「委員會不知道這個洞的存在,所以這不能被禁止。」 他們回答:「正是因為委員會不知道這個洞的存在,所以不可能有法律允許進這個洞。未經法律允許的一切事情都是被禁止的。」 可是我們說:「就算是這樣,我們也得去。」 他們非常害怕,但還是站到一邊,看著我們下去了。 我們用手腳緊緊抓住鐵環。我們看不見下面的任何東西。而在我們頭頂,開向天空的洞口正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就像一顆紐扣那麼大。但是我們仍舊在往下爬。之後,我們的雙腳碰到了地面。我們揉揉眼睛,因為什麼都看不見。等我們的雙眼逐漸適應了這裡的黑暗之後,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這個地方不可能是我們認識的任何人修建的,也不可能是我們之前的那些兄弟認識的任何人修建的,然而它的確是由人類所修建的。這是一條巨大的隧道。它的牆壁摸上去堅硬光滑;像石頭,又不是石頭。地面上有一些又長又窄的軌道,像鐵,又不是鐵,摸起來跟玻璃一樣光滑而冰冷。我們跪了下來,我們向前爬去,我們的手摸索著線一樣的鐵軌,想知道它通向何處。然而前方是無窮無盡的黑夜,只有鐵軌直穿而過,在黑暗中泛著白光,呼喚著我們跟隨。但是我們不能跟隨,因為我們就快看不見身後的那團光了。於是我們轉過頭來,手撫著鐵軌爬了回去。我們的心無緣無故地狂跳不已,連指尖都感覺到了它的跳動。然後,我們知道了。 我們突然知道了這個地方是「不能提及的時代」留下來的。所以它是真實的,那些時代也是真實的,那些時代里所有的那些奇蹟也是真實的。成千上萬年以前,人類知道我們如今已經遺失的那些秘密。我們想道:「這是一個骯髒的地方。誰碰了『不能提及的時代』的東西,就註定要遭天譴。」可是,在我們往前爬時,我們摸著軌道的那隻手卻緊抓著鐵軌不放,仿佛永遠都不會再鬆開,仿佛我們手上的肌膚正無比饑渴,乞求那金屬施捨一些在它的冰冷中躍動的秘密液體。 我們回到了地面上。「國際4-8818」看著我們,向後退了一步。 「『平等7-2521』,」他們說,「你們的臉好白。」 但是我們說不出話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他們向後退去,好像不敢觸碰我們一樣。然後他們露出了微笑,不過不是一個燦爛的微笑,而是充滿了迷惘與懇求。可我們還是說不出話來。然後他們說道: 「我們得把我們的發現報告給『市委員會』,這樣我們都能得到獎賞。」 這時我們開口了。我們的聲音冷酷無情,不帶一絲憐憫。我們說: 「我們不能把我們的發現向『市委員會』報告。我們不能向任何人報告。」 他們把雙手舉到耳邊,因為他們從沒聽過這樣的話。「『國際4-8818』,」我們問道,「你們會把我們報告給『市委員會』,然後眼看著我們被鞭子抽死嗎?」 他們突然站直了身子,回答道: 「那還不如讓我們去死。」 「那麼,」我們說,「保持沉默。這個地方是我們的。這個地方屬於我們,『平等7-2521』,而不是地球上的其他任何人。如果什麼時候我們把它交出去了,和它一起交出去的將是我們的生命。」 然後我們看見「國際4-8818」已經淚盈眼眶,但他們卻不敢讓眼淚落下。他們用顫抖的嗓音低聲開了口,語句支離破碎: 「委員會的意志高於一切,因為它是我們兄弟的意志,是神聖的。但若是你們希望如此,我們就聽你們的。與其跟我們所有的兄弟一起善,不如跟你們一起惡。願委員會憐憫我們的心!」 隨後我們便一起離開了,回到了「清道夫之家」。一路上,我們沉默不語。 接下來的每一個晚上都是這樣。當星斗掛滿天空之時,清道夫們坐在市劇院裡,而我們,「平等7-2521」,則偷偷溜出去,穿過黑暗,來到我們的那個地方。離開劇院輕而易舉;當蠟燭燃起,演員們來到舞台上時,沒有一雙眼睛會看向我們。我們從座位底下爬出去,鑽出帳篷的帆布。之後在隊伍離開劇院時,也可以輕鬆地偷偷穿過陰影,站到隊伍里「國際4-8818」的身旁。街上很黑,四下都沒有人,因為如果沒有任務要執行的話,就沒有人會在城市裡遊蕩。每一個晚上,我們都跑到峽谷那裡,挪走堆在鐵格柵欄上面的石頭。我們之所以把它們堆在那裡,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發現這個地方。每一個晚上,有三個小時,我們都一個人待在地底下。 我們從「清道夫之家」偷了蠟燭,我們還偷了打火石、刀子和紙張,並且我們把這些東西全都帶到了這個地方。我們從「學者之家」偷來了玻璃瓶、各種粉末,還有各種酸。現在,我們每天晚上花三個小時在這條隧道里進行研究。我們熔化奇怪的金屬,我們混合各種酸,我們剖開在市化糞池找到的那些動物軀體。我們用從街上撿來的磚建了一座爐子。我們點燃在峽谷里找來的木頭。火光在爐中閃爍,藍色的影子在牆壁上舞動,這裡沒有人類的喧囂打擾我們。 我們還偷來了一些手稿。這是一宗大罪。手稿非常寶貴,因為「文書之家」的兄弟們要用一年時間才能字跡工整地抄完一份手稿。手稿非常稀有,本來全都被保存在「學者之家」。所以現在,我們坐在地底下,讀著偷來的手稿。從我們發現這個地方開始,已經過去了兩年。我們在這兩年里學到的東西比在「學生之家」的那十年里學到的還要多。 我們學到了手稿里沒有提到的一些東西。我們揭開了學者們尚未得知的一些奧秘。我們看到了未經探索的事物有多偉大,幾生幾世都無法完成我們的追尋。不過,我們並不希望完成我們的追尋。獨處、學習,感覺我們的眼界每一天都在進一步開拓,比鷹眼還要銳利,比水晶還要清澈,除了這些,我們別無所求。 惡的形式很是奇怪。在我們的兄弟面前,我們是虛偽的。我們在公然反抗委員會的意志。只有我們,在行走於這個地球上的千萬人之中,只有我們一個人在這一刻做著一份沒有目標的工作,只是因為我們希望去做。對於人類的頭腦來說,我們這一罪行當中的惡是無法探查的。對於人類的心靈來說,一旦被人發覺後對我們進行懲罰,這一懲罰的本質也無法思索。從來,除了在「古人們」的記憶里,從來沒有人做過我們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然而,我們既不羞愧也不後悔。我們告訴自己,我們是混蛋,是叛徒。可是我們在精神上沒有感覺到負擔,心裡也沒有感覺到恐懼。在我們看來,我們的精神清澈得有如一面除了太陽以外無人注視的湖水。而在我們的心裡——惡的形式多麼奇怪!——在我們的心裡,二十年來,我們第一次找到了安寧。 2 「自由5-3000」……「自由5-3000」……「自由5-3000」…… 我們想要寫下這個名字。我們想要把它說出來,但是僅止於耳語。因為男人不許注意女人,女人也不許注意男人。然而我們卻在想著女人當中的一個,她們的名字是「自由5-3000」,除了她們,我們誰都不想。 被分配去干農活的女人們住在城市另一頭的「農民之家」。出城之後,有一條大路朝北邊蜿蜒而去,我們清道夫要把第一個里程碑之前那段打掃乾淨。路邊有一道樹籬,越過樹籬便是田野。黑色的田野剛剛犁過,像一把巨大的扇子鋪在我們面前。犁溝仿佛被攥在天空那頭的某隻手裡,越是接近我們,便分開得越遠,就好像稀稀落落地點綴著綠色亮片的黑色褶皺。女人們在田野里勞作,她們那白色的束腰外衣在風中擺動,就像海鷗拍打著翅膀飛過黑色的土壤。 正是在這裡,我們看到「自由5-3000」沿著犁溝走著。她們的身體像刀鋒一般挺拔纖細。她們的眼睛黝黑冷酷,閃閃發光,裡面沒有恐懼,沒有善意,也沒有內疚。她們的頭髮像太陽一樣金黃,在風中熠熠生輝,狂野地飛舞,仿佛在公然反抗想要約束它的男人們。她們用手撒下種子,好像是在屈尊地拋下一個輕蔑的禮物,而大地就是她們腳下的乞丐。 我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們意識到了恐懼,然後是疼痛。我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這樣我們就不會把這種疼痛弄灑,因為它比快樂還要寶貴。 然後我們聽到其他人在叫她們的名字:「自由5-3000。」她們轉過身,走了回去。這樣我們便知道了她們的名字。我們站在那裡,看著她們走開,直到她們那白色的束腰外衣消失在藍色的薄霧裡。 第二天,到了北邊那條路上之後,我們的眼睛便一直盯著田野里的「自由5-3000」。接下來的每一天,我們知道自己都患上了等著去北邊那條路的病。每一天,我們都在那裡看著「自由5-3000」。我們不知道她們是否也在看著我們,但我們認為她們在看。 然後有一天,她們來到了樹籬旁邊,突然轉身面對我們。她們轉得飛快,接著又像被砍了一刀似的停下了身體的動作,就跟開始時一樣突然。她們像塊石頭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兩眼直視著我們,直視著我們的眼睛。她們的臉上沒有微笑,也沒有歡迎。但她們的臉繃得很緊,雙眼黝黑而深邃。接著她們又同樣敏捷地轉了回去,從我們身邊走開了。 但是接下來的那一天,當我們來到那條路上時,她們微笑了。她們是在對著我們微笑,為了我們微笑。我們也用微笑作為回答。她們的頭向後仰,兩臂下垂,就好像她們的手臂和白皙纖細的脖頸突然受到了疲乏的侵襲。她們不再看著我們,而是看向天空。然後她們扭過頭來瞥了我們一眼,我們感覺好像有一隻手碰到了我們的身體,輕柔地從我們的嘴唇滑到了我們的雙腳。 之後的每一個早上,我們都用眼神向對方致意。我們不敢說話。除了在社交聚會上進行的小組交流,與其他行業的人說話都是一種違規。不過有一次,我們站在樹籬旁邊,把一隻手舉到額前,然後掌心朝下,緩緩地向「自由5-3000」伸去。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他們什麼都猜不出來,因為看上去,我們只不過是在給自己的雙眼遮擋陽光。但是「自由5-3000」看到了也明白了。她們也將一隻手舉到額前,像我們一樣動作。就這樣,每一天我們都向「自由5-3000」致意,她們也做出回應,而不會被任何人懷疑。 對於這個新的罪過,我們並不吃驚。這是我們第二次犯下偏心的罪。因為我們不像理所應當的那樣想著我們所有的兄弟,反而只想其中的一個,她們的名字是「自由5-3000」。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想著她們。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在想著她們的時候,我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是好的,而活著並非一種負擔。 我們不再把她們當成「自由5-3000」去想了。我們在心裡給她們起了一個名字。我們叫她們「金色的人」。不過,給人起能把他們和其他人區分開來的名字是一種罪過。可是,我們就叫她們「金色的人」,因為她們跟其他人不一樣。「金色的人」跟其他人不一樣。 有一條法律規定,除了在交配時間,男人不應該想著女人。我們對這條法律毫不理會。交配時間是在每年的春天,所有超過二十歲的男人和所有超過十八歲的女人都要被送到「交配宮殿」過上一夜。「優生委員會」給每個男人分配一個女人。到了冬天,孩子們降生了。可是女人們從沒見過她們的孩子,孩子們也從不認識他們的父母。我們曾經被送到過「交配宮殿」兩次,但是那件事既醜陋又可恥,我們不願意去想。 我們已經觸犯了這麼多法律,而今天,我們又觸犯了一條。今天,我們跟「金色的人」說了話。 當我們在路邊的樹籬前停下來的時候,其他的女人都在遠處的田野里,而「金色的人」正獨自跪在流經田野的溝渠旁。她們把水捧到唇邊,水滴從她們的手中落下,就好像太陽裡面的火花。然後「金色的人」看見了我們,她們沒有動作,仍舊跪在那裡看著我們。太陽照在溝渠里的水上,映出的光圈投射在她們白色的束腰外衣上。她們的手舉在空中,仿佛凍結了一樣,一顆閃閃發光的水珠從她們的指尖落下。 然後「金色的人」站了起來,走到樹籬旁邊,就好像聽到了我們眼裡發出的命令。我們這一組的另外兩個清道夫在百步開外。而且我們覺得「國際4-8818」不會出賣我們,「聯合5-3992」也不會明白。於是,我們直視著「金色的人」。我們看見她們睫毛的影子映在她們白皙的臉頰上,她們的唇上閃耀著太陽的火花。我們說: 「你們真美,『自由5-3000』。」 她們的臉沒有動,視線也沒有轉移。只是她們的眼睛睜得更大,裡面流露出勝利。不是戰勝了我們,而是戰勝了我們無法猜出來的一些東西。 然後她們問: 「你們叫什麼名字?」 「『平等7-2521』。」我們回答。 「你們不是我們的兄弟,『平等7-2521』,因為我們不希望你們是。」 我們無法說出她們是什麼意思,因為沒有語言能夠表達她們的意思,但是無須言語我們便可以明白,而且我們當時便明白了。 「不,」我們回答,「你們也不是我們的姐妹。」 「如果是在幾十個女人當中看見我們,你們會看我們嗎?」 「如果是在全世界的所有女人當中看見你們,我們都會看你們,『自由5-3000』。」 她們接著問道: 「清道夫們會被派到城市的不同地方,還是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 「他們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我們回答道,「沒人會把這條路從我們手裡奪走。」 「你們的眼睛,」她們說,「和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樣。」 突然之間,一個念頭攫住了我們,我們毫無理由地感覺通體冰冷。 「你們多大了?」我們問道。 她們明白我們在想什麼,因為她們第一次垂下了眼睛。 「十七歲。」她們悄聲說道。 我們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個重擔,因為我們剛才無緣無故地想到了「交配宮殿」。我們想,我們不能讓「金色的人」被送到「交配宮殿」去。怎麼才能阻止這件事?怎麼才能忤逆委員會的意志?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突然知道我們會這樣做。只是我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這些醜陋的事情和我們,和「金色的人」,都沒有關係。它們能有什麼關係呢? 而且,就在我們站在樹籬旁邊時,我們突然毫無來由地感覺到自己因為仇恨而繃緊了雙唇,一種突如其來的、對我們所有兄弟的仇恨。「金色的人」看到了我們的變化,緩緩地露出了微笑。在她們的笑容里,我們第一次看到了她們的憂傷。我們覺得,憑藉女人的智慧,「金色的人」比我們了解了更多的事情。 這時,田野里的三個姐妹出現了,她們朝著馬路走來,於是「金色的人」便從我們身邊走開了。她們拿著種子袋,邊走邊往地上的犁溝里撒著。但是她們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種子狂亂地四下飛舞起來。 然而,當我們回到「清道夫之家」時,我們感覺自己無緣無故地想要唱歌。所以我們今晚受到了訓斥,因為我們不知不覺地在餐廳里大聲唱起了我們從未聽過的某首曲子。可是,除非是在社交聚會上,否則無緣無故地唱起歌來是不合適的。 「我們唱歌是因為我們很開心。」我們這樣回答「清道夫之家委員會」那個訓斥我們的人。 「你們的確很開心,」他們答道,「當人們是在為他們的兄弟而活的時候,除了開心他們還能怎麼樣呢?」 現在,坐在我們的隧道里,我們對這些話感到疑惑。不開心,這是被禁止的。因為,按我們聽到過的解釋所說:人類是自由的,地球屬於他們;地球上的所有東西屬於所有人;所有人共同的意志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好的;因此所有人都應該開心。 然而,當我們站在夜晚的大廳里,脫掉衣服準備睡覺時,我們抬頭看了看我們的兄弟,感到非常驚訝。我們兄弟的頭全都垂著,兩眼黯淡無光,也從不看其他人的眼睛。他們弓著肩膀,肌肉緊繃,就好像他們的身體正在縮小,想要一直縮小到誰都看不見。當我們抬頭看著我們的兄弟時,一個詞偷偷地潛進了我們的大腦,那就是:恐懼。 恐懼懸浮在睡眠大廳里的空氣中,懸浮在街道上方的空氣中。恐懼漫步走過這座城市,沒有名字,沒有形狀。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但是誰都不敢說出口。 在「清道夫之家」,我們也感覺到了它。不過在這裡,在我們的隧道里,它就不復存在了。地底下的空氣非常純淨。這裡沒有人類的氣味。在這裡的三個小時給了我們力量,讓我們可以度過地面之上的那些時光。 當「清道夫之家委員會」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們時,我們的身體背叛了我們。我們的身體活著,但沒必要為此而過於高興。因為我們無足輕重,所以無論是生還是死,對我們來說應該都不重要,生死全憑我們兄弟的意志決定。但是我們,「平等7-2521」,很高興我們能夠活著。如果說這是缺點,那我們寧願沒有優點。 不過我們的兄弟跟我們不一樣。對我們的兄弟來說,一切並不太好。「友愛2-5503」是個安靜的男孩,有著一雙聰明善良的眼睛。他們會無緣無故地突然在白天或夜裡哭喊,難以解釋地啜泣著,身子也跟著顫抖不已。還有「團結9-6347」,一個活潑的年輕人。白天他們並不恐懼,但卻會在睡夢中發出尖叫。他們尖叫著:「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救救我們!」那聲音融入夜色,讓我們冷到了骨頭裡。然而,醫生們治不好「團結9-6347」。 晚上,我們脫掉衣服,在蠟燭昏暗的光線之中,我們的兄弟沉默不語,因為他們不敢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因為所有人必須贊同所有人,而他們無法得知他們的想法是不是所有人的想法,所以便害怕說話。當夜色深沉、蠟燭終於被吹滅時,他們非常高興。但是我們,「平等7-2521」,卻望著窗外的天空,那裡有安寧、潔淨和尊嚴。越過城市是那片平原,而越過平原,在黑暗的天空上的那片陰影,則是那座「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 我們不希望去看那座森林。我們也不希望去想它。但是我們的眼睛總會看向天空上的那片陰影。人類從沒進入過那座森林,因為沒有什麼力量可以去探索它,也沒有道路能帶人穿過裡面那些古老的樹。那些樹聳立在那裡,就好像衛兵在守護著駭人的秘密。有傳言說,每一百年里都會有一次或者兩次,這座城市裡的某一個人會獨自逃走,跑進那座森林,沒有人召喚他們,也沒有任何原因。這些人都沒有回來。他們要麼飢餓而死,要麼就死在了漫遊在森林裡的那些野獸的利爪之下。但是我們的那些委員會說,這只是一個傳說。我們聽說,在這塊大陸上的所有城市裡,有很多座「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謠言說,它們是在很多「不能提及的時代」的城市的廢墟上生長起來的。樹木吞噬了廢墟,吞噬了廢墟底下的骨頭,吞噬了死去的一切。 當我們望向遠遠的夜空中那座「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時,我們心裡想著「不能提及的時代」那些秘密。我們想知道,那些秘密是如何在這個世界上湮滅的。我們聽說過關於那場偉大戰役的傳說。在那場戰役中,有很多人為其中一方而戰,卻只有很少的人支持另一方。這些少數派就是「邪惡的人」,他們最終被打敗了。其後,無數場大火在整塊大陸上肆虐,將「邪惡的人」和「邪惡的人」製造的所有東西都燒掉了。其中一場名為「手稿之火」的大火燒掉了「邪惡的人」留下的所有手稿,以及「邪惡的人」的所有詞語。而這場火,被稱作「偉大的復興之黎明」。熊熊的火焰仿佛高山,在各個城市裡的廣場上燒了足足三個月。然後,「偉大的復興」到來了。 「邪惡的人」的詞語……「不能提及的時代」的詞語……我們丟失的詞語到底是什麼? 願委員會憐憫我們!我們本不想寫下這樣的一個問題,而直到我們把它寫下來,我們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不應該問這個問題,我們也不應該想這個問題。我們不應該給自己招來厄運。 可是……可是…… 某個詞語,就一個詞語,曾經屬於人類的語言,現在卻不見了。這就是那個「不能說出的詞語」,沒有人可以說出或者聽到。但是有時,雖然很罕見,有時,在某個地方,人類當中的某一個會發現那個詞語。他們在一些古老手稿的殘頁上發現了它,在一些古代石頭的碎片上發現了它。然而當他們說出它時,他們便全都被處死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罪行會被處以死刑,除了這一個——那便是,說出那個「不能說出的詞語」。 我們曾經見過一個這樣的人在城市的廣場上被活活燒死。那幕景象多年來一直縈繞在我們身邊,揮之不去,如影相隨,令我們不得安寧。當時的我們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我們跟城市裡所有的孩子和所有的成人一起,被派到大廣場上觀看火刑。他們將那個罪人帶進廣場,領到了柴堆前。他們已經拔掉了罪人的舌頭,因此他們再也無法開口。罪人很年輕,身材高大。他們長著一頭金髮,眼睛有如清晨般湛藍。他們走向柴堆,步履絲毫沒有顫抖。在那個廣場上所有的面孔當中,在那尖叫、怒吼、對他們不停咒罵的所有面孔當中,他們的面孔是最為平靜、最為快樂的。 用鏈子將他們的身體捆在柱子上之後,柴堆被點燃了。這時,罪人抬頭看向這座城市。一絲細細的血從他們的嘴角流下,但是他們的雙唇卻在微笑。一個荒謬的念頭立刻擊中了我們,並且從此再未離開。我們聽說過聖徒。有勞動聖徒,委員會聖徒,還有「偉大的復興」的聖徒。但是我們從沒見過聖徒,也不知道聖徒應該是什麼樣子。而在那一刻,站在那個廣場上,我們認為聖徒的樣子就是我們面前火焰中的那張面孔,就是說出了那個「不能說出的詞語」的罪人的面孔。 隨著火焰升騰起來,一件事情發生了。除了我們沒有別人看到這件事情,若非如此,我們就活不到今天了。也許只是在我們看來是這樣。但是,在我們看來,罪人的眼睛在人群之中選擇了我們,並且一直在盯著我們。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疼痛,也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身體正在經受的折磨。那裡面只有歡樂和自豪。那種自豪比人類應有的自豪更為神聖。看起來,他們的眼睛似乎在嘗試著穿過火焰告訴我們什麼事情,無聲地將某個詞語送進我們的眼裡。看起來,他們的眼睛正在乞求我們收好那個詞語,不要讓它從我們身邊,從這個世界上溜走。然而火焰升騰了起來,我們猜不到那個詞語是什麼…… 那個「不能說出的詞語」——即使要像柴堆上的那個聖徒那樣被燒死,我們也要問——那個「不能說出的詞語」究竟是什麼? 3 我們,「平等7-2521」,發現了自然界的一種新能量。我們是一個人發現它的,只有我們一個人知道它的存在。 據說——如果因為這件事必須要對我們處以鞭刑的話,那就讓他們打吧——「學者委員會」說,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所有東西,因此,如果有什麼東西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它們就不存在。但是我們認為,「學者委員會」瞎了。這個地球的秘密並不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的,它們只呈現在尋求它們的那些人面前。我們知道這一點,因為我們已經發現了一個我們所有的兄弟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們並不知道這種能量是什麼,也不知道它源於何處,但是我們知道它的本質。我們觀察過它,並且研究過它。我們第一次發現它是在兩年以前。一天晚上,當我們剖開一隻青蛙的屍體時,我們看到它的腿抽搐了一下。它已經死了,可是它還會動。是人類不知道的某種能量在讓它動。我們無法理解這件事。隨後,經過無數次的試驗,我們找到了答案。青蛙當時是被掛在一根銅絲上,我們刀子中所含的金屬給了銅絲一種奇特的能量,又透過了青蛙屍體上的鹽水。我們把一個銅片和一個鋅片放進了一罐鹽水中,上面連了一根金屬絲,於是,在我們的手指底下,一個從未發生過的奇蹟出現了,一個新的奇蹟和一種新的能量。 這個發現糾纏著我們。我們把其他所有研究都擱置一旁,全神貫注在它身上。我們研究它,我們用比可以描述出來的還多的方式試驗它,而每一步都仿佛是在我們面前顯露的另一個奇蹟。我們開始認識到我們發現了地球上最偉大的一種能量,因為它在公然挑戰人類已知的所有法則。我們從「學者之家」偷來了一個指南針,而這種能量可以讓指南針的指針移動並旋轉。可是,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學過,磁石指向北方,這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改變的一條法則;然而我們的新能量挑戰了所有的法則。我們發現它能引發閃電,而人類從不知道是什麼引發了閃電。雷雨時,我們在我們的洞旁豎起一根高高的金屬棒,自己則從下面看著,只見閃電一次又一次地擊中了金屬棒。所以,現在我們知道了金屬能吸引天空的能量,也能用來創造這種能量。 我們利用我們的這個發現製作了一些奇怪的東西。為了它,我們使用了我們在位於地下的這裡找到的那些銅絲。之前我們用一根蠟燭照路,把整條隧道走了一遍。隧道總共只有半英里長,因為兩頭都被塌下來的泥土和石頭堵住了。不過,我們把發現的所有東西都收集了起來,並且帶回了我們工作的地方。我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盒子,裡面有一些金屬條,還有金屬繩、金屬索跟金屬線圈。我們發現了一些金屬絲,它們連著牆上一些奇怪的玻璃小球,球裡面裝著比蜘蛛網還要細的金屬線。 這些東西在我們的工作中幫上了我們。我們不理解它們是什麼,但我們認為「不能提及的時代」的人們曾經了解我們所發現的天空的能量,而這些東西與它有關。我們還不了解,但我們會去學習。儘管只有我們一個人知道它的存在這一事實讓我們害怕,但是現在我們無法停下來。 學者是因為他們的智慧而被所有人共同推選出來的,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擁有比那麼多學者更高的智慧。然而我們能。我們的確擁有。我們一直掙扎著不想說出這句話,但現在還是說出來了。我們不在乎。除了我們的金屬和我們的金屬線,我們忘掉了所有的人、所有的法律和所有的一切。還有那麼多東西要去學習!我們面前是一條那麼長的路,如果必須獨自前行,又何所掛懷! 4 過了很多天,我們才有機會再一次跟「金色的人」說話。但是,那一天的天空變成了白色的,仿佛太陽爆炸了,將空氣中鋪滿了火焰。田野無聲無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馬路上的塵土在陽光下都成了白色的。因此,田野里的女人們都疲憊不堪,拖拖拉拉地幹著活。我們到的時候,她們都離馬路很遠。不過,「金色的人」正獨自站在樹籬旁等待著。我們停下腳步,只見她們正用那雙對世界如此冷酷與輕蔑的眼睛看著我們,似乎將會服從我們說出的任何話語。 我們說: 「『自由5-3000』,我們在心裡給你們起了個名字。」 「我們的名字是什麼?」她們問道。 「『金色的人』。」 「我們想起你們時,也不叫你們『平等7-2521』。」 「你們給我們起了什麼名字?」 她們直視著我們的眼睛,高高地揚起頭,回答道: 「『未被征服的人』。」 好久好久,我們都無法開口。然後我們說道: 「像這樣的想法是被禁止的,『金色的人』。」 「但是你們也有這樣的想法,而且你們也希望我們這樣想。」 我們看進她們的眼睛,我們不能撒謊。 「是的,」我們悄聲說道,她們微笑了起來。接著我們又說道:「我們最最親愛的人,不要服從我們。」 她們向後退去,雙眼大睜,僵在了那裡。 「把這些話再說一遍。」她們低聲說道。 「哪些話?」我們問道。但是她們沒有回答,而我們其實知道。 「我們最最親愛的人。」 從來沒有男人對女人說過這些。 「金色的人」緩緩低下了頭,一動不動地站在我們面前。她們的雙臂垂在體側,兩隻手的掌心翻向我們,就好像她們的身體投降了,被送到了我們眼前。我們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們抬起了頭。似乎是希望我們忘掉她們自己的某種焦慮,她們簡單而溫柔地開了口。 「天氣很熱,」她們說,「你們已經工作了好幾個小時,肯定累壞了。」 「不。」我們回答。 「田野里比較涼快,」她們說,「還有水可以喝。你們渴嗎?」 「是的,」我們答道,「但是我們不能穿過樹籬。」 「我們會把水給你們拿過來。」她們說。 然後她們跪在了溝渠旁邊,用雙手捧起水,接著站起身來,伸出手,把水送到我們的唇邊。 我們不知道我們是否喝了那水,只知道她們的手突然空了,而我們的雙唇依然貼在她們的手上。她們也知道,但是她們沒有把手拿開。 我們抬起頭,向後退了一步,因為我們不理解我們為什麼會這樣做,也不敢去理解。 「金色的人」也向後退了一步。她們站在那裡,懷疑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儘管其他人並沒有過來,「金色的人」還是離開了。她們一步步地向後退著,仿佛無法轉過身去不看我們;她們的雙臂端在胸前,仿佛無法放下她們的手。 5 我們製造了它。我們創造了它。我們讓它從這個時代的黑夜之中產生了。我們一個人。我們的雙手。我們的頭腦。我們一個人的頭腦,只有我們的頭腦。 我們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我們的頭暈乎乎的。我們看向我們製造出來的光。無論我們今晚說了什麼,我們都會得到原諒。 今晚,在數不勝數的日子和數不勝數的試驗之後,我們終於製作完成了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從「不能提及的時代」的遺物中找到的一個玻璃盒子,我們用它來產生天空的能量。那比我們從前獲得過的任何能量都要強大。當我們把我們的金屬絲放進這個盒子裡面時,當我們關合流路——金屬絲亮了起來!它活了,它變成了紅色的,一個光圈照在了我們面前的石頭上。 我們站了起來,用雙手抱住頭。我們無法設想我們創造出來的這個東西。我們都沒有碰打火石,我們也沒有生火。然而這裡卻有了光,不知從哪裡來的光,從金屬的心臟中來的光。 我們吹滅了蠟燭。黑暗吞噬了我們。我們周圍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除了黑夜和黑夜裡一道細細的火焰,就像一座監獄裡牆上的一道裂縫。我們將雙手伸向金屬絲,我們看見了紅光里我們的手指。我們看不見我們的身體,也感覺不到它,在那一刻,除了在黑暗的深淵裡發光的一根金屬絲,還有金屬絲上方我們那兩隻手,一切都不復存在。 然後我們想到了我們面前這個東西的意義。除了金屬和金屬絲,我們不需要任何東西便可以照亮我們的隧道、我們的城市,以及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城市。我們可以給我們的兄弟一種新的光,比他們以往知道的任何一種光都要更乾淨、更明亮。可以使天空的能量聽從人類的命令。它的奧秘、它的威力,全都沒有限制。一旦我們選擇了要求,就可以讓它給予我們任何東西。 然後我們知道了自己該怎麼做。我們的發現對我們來說太過偉大了,不能再浪費時間去清掃街道。我們不能保守這個秘密,不能把它埋藏在地底下。我們必須把它帶到人們的視野當中。我們需要擁有自己全部的時間,我們需要「學者之家」里的工作室,我們需要我們的兄弟學者來幫助我們,需要將他們的智慧和我們的智慧融合在一起。在我們所有人前面,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學者前面,還有那麼多的工作要去做。 再過一個月,「世界學者委員會」將在我們這個城市召開會議。那是一個偉大的委員會,所有大陸上最有智慧的人都被推選出來加入其中。他們每年碰面一次,每次都是在地球上的不同城市。我們會去這個委員會那裡,將我們裝著天空的能量那個玻璃盒子作為禮物放在他們面前。我們會向他們供認一切。他們將看到、理解並表示原諒。因為我們的禮物要大過我們的違規。他們將針對它向「職業委員會」進行解釋,而我們會被指派到「學者之家」。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但也從沒有人向人類獻上過像我們這個這樣的禮物。 我們必須等待。我們必須比以往更加嚴密地守護我們的隧道。因為若是有學者之外的任何人得知了我們的秘密,他們都不會理解,也不會相信我們。他們看不到別的,只看到我們犯下了一個人工作的罪行,而他們會毀掉我們和我們的光。我們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但我們在乎我們的光…… 不,我們在乎我們的身體。這是我們第一次在乎自己的身體。因為這條金屬絲就像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是從我們的身體裡拽出的一根血管,是用我們的血在發光。我們自豪的是這根金屬絲,還是製造出它的我們的雙手?這兩者能區分開嗎? 我們伸出雙臂。這是我們第一次知道我們的手臂有多強壯。突然,我們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我們第一次想知道我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人們從來不看自己的臉,也從不問他們的兄弟這個問題,因為關注自己的臉或身體都是邪惡的。但是今晚,出於某個無法理解的原因,我們希望自己能夠知道我們自己這個人的相貌。 6 我們有三十天沒有寫東西了。因為我們已經有三十天沒有來這裡,沒有來我們的隧道。我們被抓了起來。 事情就是在我們上次寫東西那個晚上發生的。那天晚上,我們忘了觀察沙漏。玻璃里的沙子會告訴我們三個小時已經過去,該回市劇院了。可當我們想起來時,沙子已經漏光了。 我們急忙趕往劇院。但是那個灰色的大帳篷在天空的映襯下寂靜無聲地矗立在那裡,我們面前黑暗的城市街道上空無一人。如果回去藏在我們的隧道里,我們會被發現,我們的光也會一起被發現。所以,我們便朝「清道夫之家」走去。 當「清道夫之家委員會」審問我們時,我們看向委員會成員們的臉,但那些臉上沒有好奇,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所以,當其中最為年長的那個問我「你們去哪兒了」時,我們想著我們的玻璃盒子和我們的光,忘掉了此外的一切。我們回答道: 「我們不會告訴你們。」 最為年長的那個沒有進一步審問我們。他們轉向那兩個最為年輕的,用厭煩的聲音說道: 「把我們的兄弟『平等7-2521』帶到『改造拘留宮殿』。用鞭子打到他們說出來為止。」 因此,我們便被帶到了「改造拘留宮殿」底下的石屋裡。這個屋子沒有窗戶,除了一根鐵柱子以外空空如也。兩個男人站在柱子旁邊,赤裸的身體上穿著皮圍裙,臉上罩著皮頭巾。帶我們來的那兩個人離開了,將我們留給了站在屋子一角的那兩位法官。身材瘦小、頭髮灰白、彎腰駝背的法官們向那兩個罩著頭巾的壯漢發出了信號。 壯漢們從我們身上把衣服撕掉,把我們推得跪倒在地,然後將我們的雙手綁在了那根鐵柱子上。 第一下鞭打讓我們感覺好像脊柱斷成了兩截,而第二下卻止住了第一下的疼痛。有那麼一秒鐘,我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然後我們的喉嚨開始劇痛,肺里沒有了空氣,好像著了火一樣。然而,我們沒有哭喊出來。 鞭子呼嘯,就像風在唱歌。我們試著去數抽打的次數,但很快便數不清了。我們知道鞭子正在往我們的背上落,只是再也感覺不到什麼。一個燃燒的烤架一直在我們眼前,除了它,我們什麼都沒有想。一個烤架,一個紅方格組成的烤架。接著,我們知道了我們是在看門上那鐵柵欄的方格,牆上也有石頭砌的方格,而鞭子在我們背上抽打出來的方格,正在我們的皮肉中一再地重複交叉。 這時我們看見面前有一個拳頭。它把我們的下巴打得抬了起來,只見那乾枯的手指沾上了我們嘴裡吐出的血沫。那個法官問道: 「你們去哪兒了?」 但是我們猛地把頭扭開,將臉埋在了我們被縛的雙手裡,用牙咬住了我們的嘴唇。 鞭子再次呼嘯起來。我們納悶是誰在往地上撒燃燒著的煤灰,因為我們看到身邊的石頭上有一顆顆的紅色在閃耀。 然後我們便失去了知覺,只記得兩個聲音在一個接著另一個地有規律地咆哮,其實,我們知道每一句都隔了好幾分鐘: 「你們去哪兒了你們去哪兒了你們去哪兒了你們去哪兒了……」 我們的嘴唇動了,但是聲音又慢慢地淌回了我們的喉嚨里。那聲音只不過是: 「光……光……光……」 然後我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睜開雙眼時,我們發現自己正趴在一間單人牢房的磚地上。我們看著遠遠的前方磚地上放著的兩隻手,動了動,然後知道了它們是我們的手。但是我們的身子動不了。接著我們微笑了起來。因為我們想到了我們的光,想到了我們沒有背叛它。 我們在我們的單人牢房裡躺了很多日子。每天門會開兩次,一次有人給我們送來麵包和水,另一次來的則是法官。很多法官來了我們的牢房,先是這座城市裡等級最低的法官,然後是最為受人尊敬的法官。他們穿著白色的長袍站在我們面前,問道: 「你們準備好開口了嗎?」 但我們只是躺在他們面前的地上搖了搖頭。於是他們便離開了。 時間一天天流逝,每一天每一夜我們都在數著。然後,今晚,我們知道我們必須逃走了,因為明天「世界學者委員會」的會議將在我們的城市召開。 從「改造拘留宮殿」逃出來非常容易。門上的鎖都舊了,四下也沒有守衛。沒有理由需要守衛,因為人們從來沒有像這樣反抗過委員會,竟然會從委員會命令自己待著的地方逃出來。我們的身體很健康,迅速地重新充滿了力量。我們衝過黑暗的走廊、黑暗的街道,爬下了我們的隧道。 我們點燃蠟燭,看到我們的地方沒有被人發現,我們的東西也沒有被人碰過。我們的玻璃盒子就在我們面前那冰冷的火爐上立著,跟我們把它放在那兒時一樣。我們背上的那些傷疤啊,現在它們又有什麼要緊呢! 明天,在白晝明亮的陽光之下,我們會帶著我們的盒子,敞著我們的隧道,走過街道,前往「學者之家」。我們會把這個迄今為止最為偉大的獻給人類的禮物放在他們面前。我們會告訴他們真理。我們會把我們寫下的這些東西作為供狀交給他們。我們會握住他們的手,為了人類的榮耀,我們會一起研究這天空的能量。我們祝福你們,我們的兄弟!明天,你們將把我們帶回你們的圍欄,我們將不再無家可歸。明天,我們會重新成為你們的一員。明天…… 7 森林裡一片陰暗。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在天空的最後一抹金色映襯下,它們呈現出黑色。苔蘚柔軟而溫暖。在森林裡的野獸撕碎我們的身體之前,我們會在這苔蘚上睡些日子。現在除了苔蘚,我們沒有其他的床;除了野獸,我們也沒有其他的未來。 現在我們老了,可是今天早上,拿著我們的玻璃盒子,穿過這座城市的街道前往「學者之家」時,我們還是年輕的。沒有人攔住我們,因為附近沒有來自「改造拘留宮殿」的人,而其他人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人在門口攔住我們。我們走過空蕩蕩的走廊,走進「世界學者委員會」正坐在裡面召開隆重會議的大禮堂。 除了巨大的窗子外面湛藍而耀眼的天空,我們進去時什麼都沒看到。然後我們看到了圍著一張長桌坐成一圈的學者們。他們就像一團團沒有形狀的雲,在那巨大天空的隆起處擠在一起。有些人非常有名,我們聽說過,也有些人來自遙遠的大陸,我們沒聽過他們的名字。我們看到他們頭頂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上面畫的是發明蠟燭那二十位傑出人士。 我們進去時,委員會的所有成員都將頭轉向我們。地球上這些偉大而智慧的人不知道我們是誰,他們疑惑而好奇地看著我們,就好像我們是一個奇蹟。沒錯,我們的束腰外衣撕破了,上面還濺著棕色的血點。我們舉起右臂,說道: 「向你們致以祝福,我們『世界學者委員會』受人尊敬的兄弟!」 「集體0-0009」,委員會成員中最為年長也最為智慧的那個,開口問道: 「你們是誰?我們的兄弟。你們看上去不像一個學者。」 「我們的名字是『平等7-2521』,」我們答道,「我們是這座城市裡的一個清道夫。」 然後,仿佛一陣狂風襲擊了大禮堂,所有的學者不約而同地講起話來,憤怒而恐懼。 「一個清道夫!一個清道夫走進了『世界學者委員會』的會場!簡直不敢相信!這違反了所有的規矩和所有的法律!」 不過我們知道如何阻止他們。 「我們的兄弟!」我們說道,「我們無足輕重,我們的違規也無足輕重。重要的只有我們的兄弟。不必考慮我們,因為我們不值一提,但是請聽聽我們所講的話,因為我們給你們帶來了一個禮物,一個從未獻給過人類的禮物。聽聽我們所講的話,因為人類的未來掌握在我們手中。」 然後他們就聽著。 我們把我們的玻璃盒子放在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我們開始講述關於它、關於我們長久的追尋、關於我們的隧道,以及關於我們從「改造拘留宮殿」脫逃的一切。在我們講述的時候,禮堂里沒有一隻手也沒有一隻眼睛有所動作。接著我們把金屬絲放進了盒子裡,他們全都向前俯身,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觀看。我們安靜地站在那裡,兩眼看著金屬絲。緩緩地,就像臉被漲紅一樣,一抹紅色的火焰緩緩地開始在金屬絲上顫抖。然後,金屬絲髮出了光芒。 然而,恐懼擊中了委員會的人。他們跳起身來,從桌子旁邊跑開;他們緊緊地靠著牆擠作一團,想從其他人的身體中尋找溫暖,給自己勇氣。 我們看著他們,大笑著說: 「什麼都不用怕,我們的兄弟。這些金屬絲里是一種巨大的能量,但它已經被馴服了。它是你們的了。我們把它送給你們。」 他們還是不願動作。 「我們把天空的能量送給你們!」我們高聲喊道,「我們把地球的鑰匙送給你們!拿著它,讓我們成為你們當中的一員,你們當中最為卑微的一員。讓我們所有人一起研究、一起利用這種能量,讓它去減輕人類勞作的辛苦。讓我們扔掉我們的蠟燭跟火把。讓我們用光淹沒我們的城市。讓我們給人類帶來一種新的光!」 但是他們看著我們,我們突然之間開始擔心。因為他們的眼睛眯了起來,一動不動,充滿了邪惡。 「我們的兄弟!」我們高聲喊道,「難道你們沒有話要對我們說嗎?」 於是「集體0-0009」開始向前移動。他們朝桌子走來,其他人跟在他們後面。 「有,」「集體0-0009」說道,「我們有很多話要對你們說。」 他們說話的聲音令禮堂里一片寂靜,連我們的心跳都停了下來。 「是的,」「集體0-0009」說道,「我們有很多話要對一個渾蛋說。他們觸犯了所有的法律,竟然還敢對他們的惡行自吹自擂!你們怎麼敢認為你們的頭腦里比你們兄弟的頭腦里有更高的智慧?如果委員會判定你們應該當一個清道夫,你們怎麼敢認為對於人類來說,你們還有比清掃街道更重要的用途?」 「卑賤的清道夫,」「友愛9-3452」說,「你們怎麼敢把你們自己當成單獨的『一個』,怎麼敢去想『一個』而不是『許多』?」 「你們應該被綁在柱子上燒死。」「民主4-6998」說道。 「不,他們應該被處以鞭刑,」「一致7-3304」說,「用鞭子打得他們寸骨不留。」 「不,」「集體0-0009」說道,「我們不能就這件事做出決定,我們的兄弟。從來沒有人犯下過這樣的罪行,不能由我們來進行判決。不能由任何小委員會來進行判決。我們應該把這個生物送到『世界委員會』上,讓『世界委員會』的意志得到踐行。」 我們看向他們,爭辯道: 「我們的兄弟!你們是正確的。就讓『世界委員會』的意志在我們的身體上得到踐行吧。我們不在乎。可是那個光呢?你們要拿那個光怎麼辦?」 「集體0-0009」看著我們,露出了微笑。 「這麼說,你們認為你們發現了一種新的能量,」「集體0-0009」說道,「你們所有的兄弟都這麼認為嗎?」 「不。」我們回答。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認為,那這件事就不可能是真的。」「集體0-0009」說道。 「你們是一個人研究的這個?」「國際1-5537」問。 「是的。」我們回答。 「如果不是集體完成的,那這件事就不可能是好的。」「國際1-5537」說道。 「過去,『學者之家』的很多人都有過奇特的新想法,」「團結8-1164」說,「但是當他們的大多數兄弟學者都投票反對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放棄了他們的想法,就像所有人都必須做的那樣。」 「這個盒子沒有用處。」「聯盟6-7349」說道。 「如果它是他們所聲稱的東西,」「和諧9-2642」說,「那它會毀掉蠟燭部。所有人全都認可蠟燭是人類的一個巨大福音。因此,它不能被一個人的奇思怪想給毀掉。」 「這會破壞『世界委員會』的計劃,」「一致2-9913」說,「沒有『世界委員會』的計劃,太陽便無法升起。為了得到所有委員會對蠟燭的認可,為了決定所需的數量,為了修訂計劃以便用蠟燭代替火把,花了整整五十年。這涉及在很多國家工作的千千萬萬的人。我們不能這麼快就修改計劃。」 「如果它能減輕人類勞作的辛苦,」「相似5-0306」說,「那它就是一種巨大的邪惡。因為除了為他人辛苦勞作之外,人類並沒有存在的理由。」 然後,「集體0-0009」站了起來,指著我們的盒子。 「這個東西,」他們說,「必須毀掉。」 其他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 「它必須毀掉!」 然後我們朝桌子跳了過去。 我們抓住我們的盒子,我們把他們推到一邊,然後我們向窗子跑去。我們轉過身子,最後一次看著他們,一種超越人類情感的憤怒讓我們的聲音哽在了喉頭。 「你們這些蠢貨!」我們大喊道,「你們這些蠢貨!你們這些應該下上三次地獄的蠢貨!」 我們朝著窗玻璃揮起拳頭,然後在叮噹作響的玻璃雨中跳了出去。 我們摔倒了,但是我們絕不會讓那個盒子從我們的手裡掉出去。然後我們跑了起來。我們盲目地奔跑著,人和房子像一道沒有形狀的洪流,從我們身邊疾馳而過。前方的路似乎不是平的,而是要跳起來迎接我們。我們等待著地面升起,撞上我們的臉。然而我們繼續在跑。我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我們只知道我們必須奔跑,跑向世界的盡頭,跑向我們人生的盡頭。 然後我們突然意識到我們躺在一塊柔軟的土地上,意識到我們已經停了下來。樹木無比靜默地聳立在我們上方,比我們見過的所有樹都要高。然後我們知道了。我們是在「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里。我們沒有想過要來這裡,但是我們的雙腿攜帶著我們的智慧,我們的雙腿違背了我們的意志,把我們帶到了這座「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里。 我們的玻璃盒子躺在我們身邊。我們朝它爬過去,摔倒在它上面。我們將臉埋在臂彎里,安靜地趴在那裡。 我們就這樣趴了很久。然後我們站了起來,拿起盒子,繼續朝森林深處走去。 我們去哪裡並不重要。我們知道人們不會跟著我們,因為他們從沒進過這座森林。我們不怕來自於他們的任何東西。這座森林會解決掉它自己的受害者,但這也沒讓我們害怕。我們只想離開,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座城市的天空中的空氣。所以我們繼續前行,我們的手臂夾著我們的盒子,我們的心空空蕩蕩。 我們的命運已經註定。無論剩下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我們都會獨自度過。我們聽說過孤獨的墮落。但我們已經把自己和真理,也就是我們的兄弟撕裂了開來,已經沒有可供我們回頭的路,也沒有了救贖。 我們知道這些事情,但是我們不在乎。我們不在乎地球上的任何事情。我們累了。 只有臂彎里的玻璃盒子像一顆鮮活的心臟在給予我們力量。我們對自己撒了謊。我們製作這個盒子並非是為我們兄弟的利益。我們製作它只是為了它本身。對我們而言,它勝過了我們所有的兄弟,它的真理勝過他們的真理。為什麼要對此感到驚奇呢?我們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我們正在走向在這巨大而寂靜的森林裡等待我們的利齒。留在身後的事,沒有什麼值得遺憾。 這時,我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到了一陣疼痛。我們想到了「金色的人」。我們想到了再也不會見到的「金色的人」。然後,疼痛過去了。這樣才最好不過。我們是遭了天譴的人。如果「金色的人」忘掉了我們的名字,也忘掉了叫這個名字的這具身體,這樣才最好不過。 8 我們在森林裡的第一天,這一天,是充滿驚奇的一天。 一縷陽光落在我們臉上的時候,我們醒了過來。我們想跳起來,因為此前生活中的每一個早上我們都得跳起來。但是我們突然想起剛剛沒有聽到鐘聲,而且任何地方都不會再響起鐘聲。我們仰面躺在那裡,我們猛地把胳膊伸出去,我們看著上面的天空。鑲著銀邊的樹葉晃動著泛起漣漪,就像一條綠與火的河,在我們頭頂高高地流過。 我們不想動。我們突然想到我們可以就這樣一直躺下去,想躺多久就躺多久。想到這一點,我們放聲大笑了起來。我們也可以站起來,或者跑,或者跳,或者再次跌倒。我們正在想這些想法毫無道理,但還沒等我們意識到,我們的身體便已經一躍而起了。我們的雙臂自己伸了出去,我們的身體不停地旋轉、旋轉,掀起一陣風,吹得灌木的葉子沙沙作響。接著我們的雙手抓住了一根樹枝,將自己高高地盪到了樹上。我們這樣做沒有任何目的,只不過想了解自己身體的力量。腳下的樹枝突然斷了,我們摔在了墊子一樣柔軟的苔蘚上。然後我們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知覺,只是在苔蘚上滾來滾去。乾枯的樹葉卷到了我們的束腰外衣里,我們的頭髮中,還有我們的臉上。我們突然聽到自己在笑,放聲大笑,笑得好像除了笑,我們的身體裡沒有剩下其他的力量。 然後我們拿上我們的玻璃盒子,繼續朝森林深處走去。我們繼續走著,在樹枝間開出一條路。我們好像正在樹葉的海洋中游泳,灌木叢仿佛起伏不定的海浪,還把它們的綠沫高高地噴向樹梢。樹木在我們面前分開,召喚我們前行。森林似乎在歡迎我們。我們繼續走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在乎,除了我們身體的歌唱之外,什麼都不去感覺。 當我們感覺餓了的時候,我們停了下來。我們看見樹枝上有很多鳥,還有一些正從我們腳下飛起來。我們撿起一塊石頭,把它當成箭朝一隻鳥砸去。鳥掉到了我們面前。我們生起一堆火,將鳥烤熟,然後吃掉了。我們從沒吃過比這更美味的大餐。然後我們突然想到,在我們需要,並通過我們自己的手獲得的食物里,可以找到巨大的滿足。所以我們希望快點再感覺到餓,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再一次感受吃東西時這種奇特而新鮮的自豪。 然後我們繼續往前走,走到了一條仿佛玻璃般鑲嵌在林中的溪流旁。它是那麼的平靜,我們甚至都看不到水,只看到大地被切了一道口子,裡面的樹木頭朝下生長,而天空臥在谷底。我們在溪流旁邊跪下,彎腰去喝水。這時,我們停了下來。因為,在我們下方的藍天上面,我們第一次看到了我們的臉龐。 我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因為我們的面孔和我們的身體都是那樣的美麗。我們的面孔和我們兄弟的不一樣,因為看著它時,我們沒有感覺到同情。我們的身體和我們兄弟的也不一樣,因為我們的四肢又直又瘦,結實而強壯。我們覺得我們可以信任在溪流里看著我們的這個生命,而且我們對它無所畏懼。 我們繼續往前走著,直到太陽從天邊落下。當黑暗漸漸籠罩了森林之時,我們在兩棵樹樹根中間的凹陷處停下了腳步。今晚我們將睡在這裡。突然之間,這一天裡的第一次,我們想起了我們是遭了天譴的人。我們想起了這件事,於是放聲大笑。 當初我們把之前寫的那些東西藏在了束腰外衣里,準備帶給「世界學者委員會」,不過卻始終沒有給他們。跟它藏在一起的還有另外一些紙張,此刻,我們正在往其中一張紙上寫下這些。我們有很多話要對我們自己說,我們期望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可以找到用來描述它們的詞語。但是現在我們說不出來,因為我們還無法理解。 9 我們有很多天沒有寫東西了。我們不想說話。因為我們不需要任何詞語來記住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 那是在森林裡的第二天,我們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我們藏進灌木叢里,等待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我們看到樹木中間露出了一件白色束腰外衣的褶皺和一絲金色。 我們跳了出來,朝她們跑過去。我們站在那裡,看著「金色的人」。 她們看見了我們。她們的雙手攥成了拳頭,拳頭又把手臂向下拉去,就好像她們希望在她們身體晃動的時候,可以用手臂穩住自己。她們講不出話來。 我們不敢走得離她們太近。我們聲音顫抖地問: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金色的人』?」 可她們只是喃喃地說道: 「我們找到你們了……」 「你們怎麼會在森林裡?」我們又問。 她們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巨大的自豪,回答道: 「我們是跟著你們來的。」 我們一時啞口無言。她們又說: 「我們聽說你們去了『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因為整個城市都在說這件事。所以,聽說這件事的那天晚上,我們就從『農民之家』跑了出來。我們在那片沒有人走的平原上發現了你們的腳印,於是我們就跟著腳印走。走進森林之後,我們又沿著你們撞斷樹枝形成的那條小路走。」 她們的白色束腰外衣撕壞了,手臂的皮膚也被樹枝刮破了,但是說話的時候,她們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們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疲勞,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恐懼。 「我們是跟著你們來的。」她們說,「而且無論你們去哪兒,我們都會跟著你們去。如果你們遇到了危險,我們會和你們一起面對。如果那危險是死亡,我們也會和你們一起去死。你們遭了天譴,而我們願意和你們一起承擔這個天譴。」 她們看著我們,聲音低沉,但那聲音裡面飽含著苦澀與勝利的喜悅: 「你們的眼睛像一道火焰,而我們的兄弟卻既沒有希望也沒有火。你們的嘴冷酷堅毅,而我們的兄弟卻軟弱而卑微。你們的頭高高地揚著,而我們的兄弟卻畏縮不安。你們走,而我們的兄弟卻在爬。我們寧願和你們一起遭到天譴,也不願和我們所有的兄弟一起受到祝福。只要你們喜歡,對我們做什麼都行,只是不要把我們從你們身邊趕走。」 然後她們跪了下去,在我們面前垂下了她們金色的頭。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這樣做。我們彎下腰去,想把「金色的人」扶起來,但是雙手碰到她們的那一剎那,我們好像突然瘋了一樣,拽過她們的身體,緊緊地把我們的雙唇貼上了她們的。「金色的人」喘了口氣,那不是呼吸,而是一聲呻吟,接著,她們用雙臂摟住了我們。 我們就那樣站在一起很久很久。我們被嚇到了,因為活了二十一年,我們竟然不知道人類可能有這樣的快樂。 然後我們說道: 「我們最最親愛的人。不要對這座森林有絲毫恐懼。孤獨並沒有危險。我們不需要我們的兄弟。讓我們忘掉他們的善與我們的惡,讓我們忘掉一切,只記得我們在一起,而快樂是我們之間的紐帶。把你們的手給我們。往前看。那是我們自己的世界。『金色的人』,一個奇特而未知的世界,可它是我們自己的。」 然後我們手牽著手,繼續朝森林深處走去。 那天晚上,我們知道了抱著一個女人的身體既不醜陋也不可恥,那其實是上天賜予人類的一種狂喜。 我們已經走了很多天。森林沒有盡頭,我們也並不尋找盡頭。但是自從我們離開城市,每多走一天,都仿佛得到了一個額外的祝福。 我們做了一張弓和很多箭;我們射到的鳥多得都吃不完。我們還在森林裡找到了水跟水果。晚上,我們會選擇一塊空地,並且在空地四周生起一圈火,然後睡在火圈中間。這樣一來,野獸就不敢攻擊我們。當它們在遠處的枝葉間望著我們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它們的眼睛,黃綠相間,好像煤炭一樣。火圈像一頂寶石王冠,繞著我們悶燒;在月光的照耀下,一縷縷青煙凝滯在空氣中。我們一起睡在火圈中間,「金色的人」用雙臂摟著我們,她們的頭依偎在我們的胸口。 總有一天,等我們走得夠遠了,我們會停下來建一座房子。但是我們不用著急。我們前面的日子就像這座森林一樣沒有盡頭。 我們不能理解我們發現的這種新生活,然而它看上去卻這麼清晰,這麼簡單。當種種問題讓我們迷惑的時候,我們便加快腳步,然後轉過身來,在看到身後「金色的人」時忘掉一切。當她們伸手撩開樹枝時,樹葉的影子落在她們的手臂上,不過她們的肩膀卻罩在陽光里。她們手臂的皮膚就像一片藍色的薄霧,但她們白皙的肩膀卻熠熠生輝,就好像光並不是從上面照下來的,而是來自她們的皮膚底下。我們看著一片樹葉落上她們的肩膀,然後停在了她們頸上的曲線里。樹葉上有一顆露珠,像寶石一樣閃耀著。她們走近我們,停下腳步,放聲大笑。她們知道我們在想什麼,但卻沒有追問,只是順從地等待著,直到我們高興起來,才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們繼續往前走,祝福著腳下的地球。但是我們一邊沉默地走著,一邊又想起了那些問題。如果我們發現的東西是孤獨的墮落,那麼除了墮落,人類還能期望什麼?如果這就是獨處這種大惡,那什麼是善,什麼又是惡? 從「許多」中產生的所有東西都是善。從「一個」中產生的所有東西都是惡。從第一次呼吸開始,我們就是被這樣教導的。我們觸犯了法律,但是我們從沒懷疑過它。然而現在,當我們行走在森林中的時候,我們開始學習懷疑。 除了為他們所有兄弟的利益而進行有用的辛苦勞作,人類沒有其他的生活。可是,當我們為我們的兄弟而辛苦勞作時,我們並沒有在生活,我們只感覺到疲憊。除了與他們的所有兄弟分享的快樂,人類沒有其他的快樂。但唯一教會我們快樂的東西,是我們在金屬絲里創造的能量和「金色的人」。而這兩種快樂都只屬於我們一個人,它們只來自於我們一個人,它們與我們的兄弟沒有任何關係,它們無論如何都跟我們的兄弟毫不相干。這些都讓我們疑惑。 人類的思想當中有一個錯誤,一個可怕的錯誤。這個錯誤是什麼呢?我們不知道。但是答案卻在我們的身體裡掙扎,掙扎著要來到這個世上。 今天,「金色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說道: 「我們愛你們。」 可是她們隨即皺起了眉頭,搖著腦袋,無助地看向我們。 「不,」她們喃喃地說,「這不是我們想說的話。」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開了口。她們結結巴巴,就像一個第一次學說話的孩子: 「我們是一個……單獨的……唯一的……我們愛你們,一個……單獨的……唯一的你們。」 我們看著彼此的眼睛。我們知道,一個奇蹟剛剛差點就發生了,但它又溜走了,只剩下我們徒勞地摸索。 我們備受折磨,因為某個我們找不到的詞語而備受折磨。 10 我們正坐在桌前,往幾千年前製造的紙張上寫下這些。光線昏暗,我們看不見「金色的人」,只能看見在一張古老的床上,枕頭上的一綹金髮。這是我們的家。 今天日出時分,我們到了這裡。很多天以來,我們一直在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山。這片森林就夾在一座座的山崖之間。每次走出森林,來到一條荒蕪的岩石上,我們都會看見我們的西面、北面,還有南面,視線所及之處,儘是一座座巨大的山峰。山峰棕紅相間,一條條綠色的森林像是它們的血管,藍色的薄霧則像是它們臉上的面紗。我們從來都沒聽說過這些山,也沒有在任何地圖上見過它們的標記。這座「未在地圖上標出的森林」保護著它們,讓它們免受城市和城市裡的人類之害。 我們攀上野山羊都不敢跟來的小路。石頭從我們腳底滾下去,我們聽見它們撞在了下方的岩石上,然後繼續一路向下,每一次撞擊,群山都一起迴響,直到石頭已經停下很久,仍然餘音不絕。但是我們繼續往前走著,因為我們知道,絕沒有人會跟蹤我們,也絕沒有人能追上我們。 然後今天,在日出時分,我們看見前方一座陡峭山峰頂上的樹林裡閃過一道白色的火焰。我們以為是著火了,便停了下來。但是那道火焰沒有移動,而是像液體金屬般耀眼。所以我們便翻過岩石,朝它爬去。在那裡,在我們面前,在它身後群山的映襯下,一座我們從未見過的房子矗立在遼闊的山巔。而我們看到的那道白火,來自於它窗玻璃上反射的陽光。 這座房子有兩層。它的房頂很奇怪,像地面一樣平坦。而在它的牆上,窗子比牆壁的面積還要大,並且窗子一直延伸到了拐角,我們都猜不出它是怎麼讓這座房子站在那裡的。牆壁堅硬而光滑,是用我們在我們的隧道里看見的那種不像石頭的石頭建造的。 毋庸多言,我們知道,這座房子是「不能提及的時代」留下來的。森林保護了它不受時間與天氣的侵襲,也保護了它不受比時間和天氣更缺乏同情之心的人類的傷害。我們朝「金色的人」轉過身去,問道: 「你們害怕嗎?」 可是她們搖了搖頭。於是我們走到門前,猛地將門推開,然後我們一起走進了這座「不能提及的時代」的房子。 我們需要用未來的所有日子去看,去學習,去理解這座房子裡面的東西。今天,我們只能看,並且試著相信我們的眼睛。我們把厚重的窗簾從窗子上拉開,發現房間都很小。我們覺得,這裡當時住的不可能超過十二個人。竟然允許某人建一座只夠十二個人住的房子,這讓我們覺得很奇怪。 我們從沒見過光線如此充沛的房間。陽光在各種顏色上舞蹈。各種顏色,比我們所能想像的還要多的顏色。除了白色的、棕色的和灰色的房子,我們沒見過其他顏色的房子。牆上鑲著大塊大塊的玻璃,不過那不是玻璃,因為當我們看向它時,它像湖面一樣映出了我們的身體跟我們身後的所有東西。這裡有一些我們從沒見過的奇怪的東西,我們也不知道它們的用途。這裡到處都有玻璃球,每個房間都有,裡面有細金屬絲的那種玻璃球,跟我們在我們的隧道里看見的一樣。 我們發現了睡眠大廳,但是卻敬畏地站在了門口。因為那是一個小房間,裡面只有兩張床。我們沒有在這座房子裡找到其他的床,所以我們知道了只有兩個人住在這裡。這超越了我們的理解力。在「不能提及的時代」,人類擁有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 我們發現了一些衣服。一看到它們,「金色的人」便倒吸了一口氣。因為它們不是白色的束腰外衣,也不是白色的長袍;它們五彩繽紛,沒有任何兩件是一樣的。當我們伸手去摸時,其中的一些化成了塵土。但剩下的那些是用比較厚重的布料做的,在我們的手指底下,它們嶄新而柔軟。 我們發現了一個四壁都是架子的房間,架子從地面通到天花板,上面放著一排排的手稿。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手稿,也沒有見過這麼奇怪的形狀。它們不是軟的,也不是捲起來的,而是有著用布和皮做的硬殼;裡面的字又小又整齊,我們懷疑誰能有這樣的筆跡。我們匆匆瀏覽了一下手稿,看見它們是用我們的語言寫的,不過我們發現了很多我們無法理解的詞語。明天,我們會開始閱讀這些手稿。 等我們看過這座房子裡所有的房間之後,我們看向「金色的人」,我們都知道彼此腦子裡的想法。 「我們永遠都不會離開這座房子,」我們說,「也不會讓別人把它從我們手裡搶走。這是我們的家,我們旅程的盡頭。這是你們的房子,金色的人,也是我們的。無論如何,就算地球會向外延伸,它都不會屬於其他人。我們不會跟其他人一起分享它,就像我們不會跟他們一起分享我們的快樂、我們的愛情,以及我們的渴望,直到我們人生的盡頭。」 「你們的意志將得到踐行。」她們說道。 然後,我們來到外面給我們家那個巨大的壁爐撿木頭。我們從窗下樹林中流過的那條小溪里打了水。我們殺了一隻山羊,並且把它的肉帶了回來,準備用一口奇怪的銅鍋去煮。那口銅鍋是我們在一個充滿各種驚奇的地方發現的,那裡應該是這座房子的烹飪間。 我們是一個人做的這些工作,因為無論我們說什麼,都不能把「金色的人」從那塊不是玻璃的大玻璃那兒拉開。她們站在它的前面,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她們自己的身體。 當太陽在群山的另一邊落下時,「金色的人」在地上睡著了。她們的身邊是一堆寶石、水晶瓶和絹花。我們抱起「金色的人」,把她們放到了一張床上。她們的頭輕輕地倚著我們的肩膀。然後我們點起一支蠟燭,從放手稿的房間裡拿來紙張,坐到了窗前。因為我們知道,今晚我們無法入眠。 此刻,我們望著大地和天空。裸露的岩石、山峰和月光在我們面前鋪展開來,有如一個準備降生的世界,一個正在等待的世界。在我們看來,它在要求我們發出一個信號,一個火花,一個第一誡命(1)。我們無法得知我們該給出什麼詞語,也無法得知這個地球期望見證什麼偉大的行為。我們知道它在等待。它似乎在說,它將送給我們一些很棒的禮物,但卻希望我們回贈給它的禮物能夠更棒。我們得講出來。我們得把它的目標,它的最高意義,送給這一整個由岩石與天空構成的皎潔的空間。 我們向遠處望去。我們乞求我們的心指引我們,去回應這個無聲卻可以聽到的召喚。我們看著我們的雙手。我們看見了幾個世紀的塵土,那塵土裡隱藏著巨大的秘密,也許還有巨大的邪惡。然而,它並沒有在我們心裡激起恐懼,它激起的只是沉默的敬意與同情。 願我們快點明白吧!我們的心已經知道了那個秘密,雖然它怦怦直跳,似乎在努力地講出來,但它還不會向我們泄露。這個秘密究竟是什麼呢? 11 我是。我想。我將。 我的雙手……我的精神……我的天空……我的森林……我的這個地球…… 除了這些我還應該說什麼呢?這就是那些詞語。這就是答案。 我站在山巔。我揚起頭,伸出雙臂。這,我的身體和精神,這就是追尋的盡頭。我曾經希望知道萬事萬物的意義。但我就是意義。我曾經希望找到一個存在的理由。但我的存在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命令來批准。我就是理由,我就是批准。 是我的眼睛在看,是我眼睛的視線給了地球美麗。是我的耳朵在聽,是我耳朵的聽覺給了世界歌曲。是我的頭腦在想,我頭腦的判斷是能夠找到真理的唯一探照燈。是我的意志在選擇,我意志的選擇是我唯一需要尊重的法令。 我得到了很多詞語,其中一些充滿智慧,還有一些是錯誤的,但是只有兩個是神聖的:「我願意!」 無論我選擇什麼路,指路星都在我的心裡;指路星,還有指路的磁石。它們指著同樣的一個方向。它們指著我。 我不知道,我所立足於其上的這個地球,究竟是宇宙的核心,抑或只不過是迷失在永恆中的一粒微塵。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地球上,對我而言,什麼樣的幸福是可能的。我的幸福不需要更高的目標去證明它的正確。我的幸福不是通往任何盡頭的手段。它就是盡頭。它就是它自己的目標。它就是它自己的目的。 我也不是通往其他人想到達的任何盡頭的手段。我不是供他們使用的工具。我不是滿足他們需求的僕人。我不是包紮他們傷口的繃帶。我不是他們祭壇上面的祭品。 我是一個人。「我」這個奇蹟是我的。我要擁有它,保留它,守衛它,使用它,並在它的面前跪倒在地。 我不會交出我的寶藏,也不會與人共享。我的精神財富不會被當成給精神上的窮人的施捨,砸成銅幣拋進風中。我守衛著我的寶藏:我的思想,我的意志,我的自由。它們當中最重要的那個是自由。 我不欠我的兄弟任何東西,我也不從他們那裡積累債務。我不要求任何人為我而活,我也不為任何其他人而活。我不覬覦任何人的靈魂,也不讓任何人覬覦我的靈魂。 我既不是我的兄弟的敵人,也不是他們的朋友,實際上,他們當中的每一個都有可能得到我的愛。但是要贏得我的愛,我的兄弟必須去做比出生更多的事情。我不會無緣無故地給人愛,也不會把它給予任何也許想要它的偶然經過的路人。我用我的愛來向人表示敬意。但敬意是要靠自己贏得的。 我會在所有人當中選擇我的朋友,而不是奴隸或主人。我只會選擇能讓我高興的那些人,而我也會愛他們,尊敬他們,而不是命令或服從。如果願意牽著手,我們就牽著手;如果渴望一個人走,我們就一個人走。因為在他精神的神殿里,每個人都是一個人。就讓每個人的神殿都不被觸碰,不被玷污吧。如果他願意,就讓他和其他人牽著手,但只能在他神聖的大門之外。 除非一個人自己選擇,並且作為第二想法,否則,「我們」這個詞語便永遠都不得說出口。這個詞語永遠不得被放在人類靈魂里的第一位,不然它就會變成一個怪物,變成地球上所有邪惡的根源,變成人們備受折磨的根源,一個難以言表的謊言的根源。 「我們」這個詞語就像是潑到人類頭頂的石灰,它滲進石頭縫裡,讓石頭變得堅固,它把下面的一切全都壓碎。無論是白還是黑,全都消失在了它的灰色當中。卑鄙者利用這個詞語偷走了善良者的美德;弱者利用這個詞語偷走了強者的力量;而愚者利用這個詞語偷走了智者的智慧。 如果所有的手,甚至那些骯髒的手都能拿到,那我的快樂是什麼?如果就連愚者都能對我發號施令,我的智慧又是什麼?如果所有的生物,甚至那些蹩腳的、無能的都是我的主人,我的自由又是什麼?如果我不得不低頭、同意並服從,我的人生又是什麼? 不過,我已經和這種墮落的信仰絕交了。 我和「我們」這個怪獸絕交了,我和農奴制、掠奪、悲慘、虛假和羞恥這些詞語絕交了。 此刻,我看著神的臉龐,我把這位神舉到地球之上。有史以來,人類一直在尋找這位神,他將給人類帶來快樂、和平與自豪。 這位神,這個詞語: 「我。」 12 讀在我的房子裡找到的第一本書時,我就看見了這個詞——「我」。當我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之後,書從我手裡掉了下去。我哭了起來,從來不知道眼淚為何物的我。我是在為得到解救而哭,是在為對所有人類的同情而哭。 我理解了我一直視為對我的詛咒的那受到祝福的東西。我理解了為什麼我身上最好的東西是我的罪過和我的違規,為什麼我從沒因為我的罪過而感到內疚。我理解了幾個世紀的鎖鏈和鞭打殺不死人類的精神,也殺不死他心底對真理的感受。 我花了很多日子讀了很多書。然後我把「金色的人」叫來,告訴她我讀到了什麼又學到了什麼。她看向我。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愛你。」 然後我說: 「我最最親愛的人,人類沒有名字是不合適的。曾經有一段時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好把他跟其他所有人區分開。所以,讓我們來給自己選個名字吧。我讀了一個生活在幾千年前的男人的故事,在這些書中所有的名字裡面,我最想叫他的名字。他從神那裡偷來光,把它帶給了人類。他教會了人類怎樣才能成為神。跟所有運送光的人一樣,他也因自己的行為而遭受了痛苦。他的名字是普羅米修斯。」 「它將成為你的名字。」「金色的人」說。 「我還讀了一位女神的故事,」我說,「她是地球之母,眾神之母。她的名字是蓋亞。就拿這個當你的名字吧,我的『金色的人』,因為你將成為一種新神的母親。」 「它將成為我的名字。」「金色的人」說。 此刻,我展望未來。我的未來在我眼前無比清晰。火刑柴堆上的那位聖徒選擇我做他的繼承人時,選擇我做在他之前的所有聖徒和所有殉道者的繼承人時,就已經看到了未來。所有的那些聖徒,所有的那些殉道者,無論他們給自己的事業和自己的真理起了什麼名字,他們的死都是因為同一個理由,同一個詞語。 我會住在這裡,住在我自己的房子裡。我會通過自己雙手的辛苦勞作從土地中獲得食物。我會從我的那些書里得知很多秘密。在未來的歲月里,我會重樹過去的成就,並開拓道路,帶它們走得更遠。那些成就對我敞開著,卻將永遠對我的兄弟關閉,因為他們的頭腦被他們當中最為弱小、最為乏味的那些人桎梏了。 我得知我的「天空的能量」在很久之前就被人類發現了;他們叫它「電」。這種能量促成了他們最偉大的那些發明。通過牆上的那些玻璃球里產生的光,它照亮了這座房子。我已經發現了製造出這種光的發動機。我會學習怎麼修它,怎麼讓它重新開始工作。我會學習怎麼使用運送這種能量的那些金屬絲。然後我會用金屬絲在我家周圍建起一道屏障,並且橫穿通往我家的那些小路;一道像蜘蛛網一樣輕的屏障,卻比花崗岩砌成的牆更加難以逾越;一道我的兄弟永遠不能跨過的屏障。除了人數上的優勢,他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與我作戰。我有我的頭腦。 然後,在這裡,在這高山之巔,當腳下踩著世界,頭頂除了太陽空無一物,我會活出真實的自己。蓋亞懷了我的孩子。我們的兒子會作為一個人被撫養長大。他會學著說「我」,並學著接受這個詞語中所包含的自豪。他會學著用他自己的雙腳筆直地走路。他會學著尊敬他自己的精神。 等我讀完所有的書,學會我的新方法;等我的家即將整飭好,我的土地已經耕完,某一天,我會最後一次偷偷溜進我出生的那座受到詛咒的城市。我會召集我那些沒有名字的朋友,除了「國際4-8818」,還有所有那些跟他一樣的人:無緣無故地哭喊的「友愛2-5503」,在夜裡叫救命的「團結9-6347」,還有其他幾個人。我會召集所有心裡的精神尚未被扼殺,正在他們兄弟的枷鎖下遭受苦難的男人和女人。他們將會跟隨著我,被我帶到我的堡壘。在這裡,在這片未在地圖上標出的荒野之中,我跟他們,我挑選出來的朋友們,我的建設者夥伴們,將寫下人類新歷史的第一個篇章。 這些是我將要面臨的事情。此刻,站在榮耀的門口,我最後一次回望。回望我從那些書上了解到的人類歷史,我感到滿心疑惑。那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而推動它的精神,是人類自由的精神。但什麼是自由?從哪裡獲得自由?除了其他人,沒有任何東西能把自由從一個人身上奪走。獲得自由,一個人必須從他的兄弟那裡獲得自由。這才是自由。只有這個,沒有其他。 起初,人被神所奴役,但是他掙斷了他們的鎖鏈。接著,他被君主所奴役,但是他掙斷了他們的鎖鏈。他被他的出身、他的親人、他的種族所奴役,但是他掙斷了他們的鎖鏈。他對自己所有的兄弟宣稱,人擁有一種不能被神或君主或其他人奪走的權利,無論他們有多少人,因為他的權利是人的權利,在這個地球上,沒有任何權利能超越這個權利。他站在了自由的門檻上,為了這一刻,他身後潑灑了幾個世紀的鮮血。 然而,他隨即便放棄了他贏來的一切,淪落到了一個比他那野蠻的開始還要低的位置。 是什麼讓這一切發生了?是什麼災難從人類身上帶走了理性?是什麼鞭子打得他們恥辱而屈服地跪倒在地?那便是對這個詞語的崇拜:「我們」。 當人類接受了這種崇拜,許多個世紀以來形成的結構體便在他們身邊轟然倒塌了。這個結構體的每一根橫樑都來自於某一個人的思想,這些人全都處於他歷史上的鼎盛時期;這個結構體的每一根橫樑都來自於某一種精神的深度,這種精神只為了它自己的利益而存在。那些苟活下來的人——那些因為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證明自己的正確,所以急著服從,急著為他人而活的人——他們既不能繼續,也不能保留他們所得到的東西。這個地球上所有的思想、所有的科學、所有的智慧,都是這樣毀滅的。人類——除了他們龐大的數量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提供的人類——就是這樣失去了他們的鋼塔、飛船、電線,失去了所有他們沒有創造、也永遠無法保留的東西。或許後來有一些人,天生就有頭腦與勇氣去找回失去的這些東西;或許這些人也去找了「學者之家委員會」。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們得到了跟我當時所得到的同樣的回答。 可是我仍然想知道,在很久之前那些毫無優雅可言的過渡的歲月里,人類怎麼可能沒有看到他們正在盲目而膽怯地一步步走向衰亡,走向他們的宿命。我想知道,因為對我來說實在難以設想,知道「我」這個詞語的人類,怎麼可能放棄它,並且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但故事就是這樣,因為我曾經住在這座遭天譴者的城市裡,我知道人類允許什麼樣的恐怖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或許在那些歲月里,人類當中的少數幾個,少數幾個擁有清晰視線和乾淨靈魂的人,曾經拒絕放棄這個詞語。當他們看著即將到來而又無法阻止的那一切時,他們的心中該是多麼痛苦!或許他們曾經抗議並警告地大聲呼喊,但是人類毫不留意他們的警告。他們,這少數的幾個人,打了一場無望的戰役。他們死了,他們的旗幟被他們自己的血抹得一塌糊塗。然而,是他們自己選擇了去死,因為他們知道。此刻,我要跨越幾個世紀,對他們致以我的敬意和同情。 他們的旗幟就是我手裡的這面旗幟。我真渴望當時我有能力去告訴他們,他們心底的絕望並非無可挽回,他們的黑夜並非沒有希望。因為他們打敗的那場戰役永遠不會失敗。因為他們拚死拯救的那個東西永遠不會消亡。穿過所有的黑暗,穿過人類能夠蒙受的所有恥辱,人的精神將在這個地球上繼續活下去。它也許會入睡,但終究將醒來。它也許會被捆上鎖鏈,但終究將從中掙脫。人終究將繼續向前。人,而非人類。 在這裡,在這座山上,我和我的兒子們,還有我挑選出來的朋友們,會建設起我們的新大陸和新堡壘。它將變成世界的心臟,起初會消失並隱藏起來,但每一天都怦怦跳得越來越響。它的消息將抵達地球上的每一個角落。世界上所有的道路都將變得像血管一樣,把全世界最好的血液帶到我的門口。我所有的兄弟,還有我的兄弟的那些委員會,都會聽到關於它的消息,但是他們將對我無能為力。終有一天,我會扯斷地球上所有的鎖鏈,把被奴役者的城市夷為平地。我的家將成為世界的首都,在這個世界裡,每一個人都可以自由地為他自己的利益而存在。 為了這一天的來臨,我會戰鬥,我和我的兒子們,還有我挑選出來的朋友們。為了人的自由。為了他的權利。為了他的人生。為了他的榮譽。 而在這裡,在我的堡壘的大門上方,我會在石頭上刻下那個詞語。它既是我的燈塔也是我的旗幟。就算我們全都在戰役中死去,這個詞語也不會消亡。這個詞語永遠不會在這個世界上消亡,因為它就是它自己的心臟,它就是意義,它就是榮耀。 這個神聖的詞語: 自我。 ———————————————————— (1)first commandment,原指摩西十誡中的第一誡命。——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