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燃儘自我的病人 · 第三章

1 「你想要出點兒力,對嗎?」醫生語氣嚴厲地問道,「你不是因為這種活兒本身低賤才要做的吧?你既不是一個受虐狂也不是個聖徒。」 「萊克爾答應過我,他不告訴任何人。」 「他信守諾言差不多一個月了。對於萊克爾來講這已經很不容易了。他那天到這兒來只是偷偷同院長講過。」 「院長怎麼說?」 「院長說除了在懺悔室里他不聽人說隱私話。」 醫生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拆那台巨大的電子儀器的包裝箱,奧特拉柯公司的輪船終於把這台儀器運來了。他對診所的門鎖很不放心,所以在自己的住房裡打開這箱儀器。你永遠摸不准那些非洲人對於一件新奇物件會有什麼反應。三個月前,利奧波德維爾剛剛發生暴亂的時候,第一個攻擊目標就是專門為非洲病人建立的玻璃和鋼體結構的新醫院。什麼離奇的謠言傳播起來都很容易,人們也都會相信。救世主就是在這塊土地上死去,又在牢獄中復活的;據說牆壁只要被沾上聖塵的手指甲一碰就會崩塌。一個被醫生治癒的麻風病人每個月給醫生寫一封恐嚇信,這個人認為醫生之所以要他離開麻風病院不是因為他已經痊癒,而是因為醫生對他那半畝香蕉地心懷覬覦,他對自己這種臆測深信不疑。只要有個人,不管是出於惡意還是出於無知,暗示一下新機器是用來折磨病人的,馬上就會有一幫白痴打碎診所的門把它搗毀。但在我們這個世紀,你還不能把他們稱作傻瓜。霍拉營地、沙佩維爾和阿爾及利亞都發生了一些事,證實了歐洲人凶暴殘忍的傳說。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醫生解釋道,先把儀器放在他住的屋子裡,不讓別人看見,等到新醫院落成後再安裝起來。他房間的地板上堆滿了包裝箱裡掏出來的稻草。 「現在需要考慮一下電源插座安在什麼地方。」醫生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 「我盼望很久了。」醫生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摸了摸儀器的鐵殼,那神情就像是在撫摸羅丹[3]的一尊女性銅像的腰肢似的,「有時我都不抱希望了。填寫了那麼多表格,撒了無數次謊。現在終於來了。」 「這個儀器有什麼用?」 「它能測量出神經的反應,精確到千分之二十秒。總有一天我們會為這所麻風病院感到自豪的;也為了你,為你以後的貢獻。」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退休了。」 「一個人不可能從自己的才能中退休。」 「哦,可以的,你別弄錯——當一個人走到盡頭的時候。」 「那麼你到這兒來又是為什麼呢?來搞黑女人嗎?」 「不是,在這個方面一個人同樣也可以走到盡頭。很可能性和才能是一同誕生、一同死亡的。就讓我纏纏繃帶或是提提水桶吧。我需要的就是把時間打發過去。」 「我本來以為你想要出一點兒力呢。」 「聽我說。」奎里說,之後他又忽然沉默不語了。 「我正聽著呢。」 「我不否認,我的職業一度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女人對我也如此。但是人們如何使用我建造出的東西,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意義。我並不是議會大廈或者工廠的建築師。我建造什麼完全出於自己的樂趣。」 「和女人談情說愛也是這樣嗎?」醫生問,但奎里並沒有聽他說話。他談話就像一個人飢餓時吃東西一樣。 「你的職業就完全不同了,醫生。你關心的是人。我對占據我建築空間的人絲毫也不關心——我唯一關心的是空間。」 「這麼說我對你安裝管子就沒有信心了。」 「作家不是為了讀者才寫作的,對吧?儘管如此,他還是得格外小心,以博得讀者的歡心。我只對空間、光線和比例感興趣。新型建築材料之所以引起我的興趣,也是因為它們在這三個方面的效果。木材、磚、鋼材、混凝土、玻璃——隨著不同材料的選用,你隔離出來的空間性質也改變了。材料是建築師的手段,不是他工作的動機。只有空間、光線和比例才是動機。小說的主題並不是情節。又有誰記得呂西安·德·呂龐萊潑[4]到頭來怎麼樣了?」 「你設計的兩座教堂很出名。你是不是並不在乎他們要在裡面幹什麼——對人會產生什麼影響?」 「音響效果當然要好。聖壇也一定要讓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但是他們不喜歡這兩座教堂,說是這種設計不適宜於祈禱。他們的意思是說教堂既不是羅馬式,也不是哥德式或拜占庭式的建築。一年的工夫他們就往教堂里塞滿了那些廉價的石膏聖像,取下了我裝的白玻璃,換上了有顏色的玻璃以紀念那些給教會基金捐過款的死了的豬肉商人。等到毀掉了我的空間和光線後,他們又能重新禱告了,他們甚至為自己乾的這些破壞勾當感到驕傲。我也成為一位他們所謂的偉大的天主教建築師,可是我從此再也不設計教堂了,醫生。」 「我不信教,對這類事我了解不多。但是我想他們有權利把祈禱看得比藝術品更重要。」 「人們在監獄裡也祈禱,在貧民窟里、在集中營里也都祈禱。只有中產階級才要求一定要有個合適的環境才能祈禱。有時我聽到『祈禱』這個詞都噁心。萊克爾就老把這個詞掛在嘴邊兒。你祈禱嗎,醫生?」 「我記得我最後一次祈禱是在畢業考試之前。你呢?」 「我很久之前就不祈禱了。就是在我信教的日子裡也很少祈禱。祈禱常常妨礙工作。我在睡覺之前,即使是和女人一起睡覺,腦子裡最後想的一件事也是工作。一些看來不能解決的問題常常在睡夢中迎刃而解。我把臥室安排在辦公室隔壁,這樣,臨睡之前我還可以在繪圖板前坐兩分鐘,之後就寢。」 「這對於那個等著你上床的女人來說,未免有些太無情了吧。」 「自我表現就是一種自私、無情的事。它把什麼東西都吞噬掉,甚至把你自己也吞噬掉。到頭來你會發現就連可以表現的自我也沒有了。我已經對一切都不再感興趣了,醫生。我既不想和女人睡覺,也不想再設計一個建築物。」 「你沒有孩子嗎?」 「曾經有過,但是很久以前他們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了。我和他們沒有聯繫。自我表現也吞噬了你作為父親的職責與感情。」 「所以你想你可以到這兒來,在這兒結束你的生命。」 「是的,我是有過這種想法。但是我主要想找一塊空空蕩蕩的地方,沒有新建築物,也沒有女人,免得讓我看見這些後,想起我曾經活過,曾經擔負過某種使命,曾經有愛的能力——假如那是愛的話。害神經麻痹的人痛苦很大,可是我是一個殘缺不全的人,醫生。」 「二十年前的話,我們也許可以任你死掉,但是現在我們只能把你治癒。D.D.S.服用一年才三個先令。這可比一具棺材便宜多了。」 「你能把我治好嗎?」 「也許你的『麻風病』還不那麼嚴重。如果病人來得太晚了,病菌就只能『燃盡』而使他殘疾。」醫生小心地把一塊布蓋在儀器上,「病人等著我呢。你願意和我一起去,還是願意坐在這兒考慮考慮你的病例?殘疾人倒常常這樣做——他們願意躲起來,不讓人們看到。」 醫院裡瀰漫著一股腥甜的氣味,令人透不過氣來,從來沒有電扇或是一陣微風把它吹散。奎里意識到床上用品的骯髒——清潔對於麻風病人來說並不重要,只有健康的人才注意這一點。病人帶來了自己的床墊——可能有生以來他們使用的就是這些床墊,稻草從破破爛爛的套子中露了出來。纏著繃帶的腳擺在稻草上就像是一包胡亂捆綁起來的肉。那些還有活動能力的病人坐在走廊上的陰影里,假如你能把這樣的人——一個走動時必須用雙手托住腫大的睪丸的人——稱為有活動能力的病人的話。一個患眼皮神經麻痹症,既不會閉眼也不會眨眼的婦女坐在一小塊陰影里,躲避無情的陽光。一個沒有手指的男人在給膝頭上的嬰兒餵東西吃。另一個在走廊上平躺著的男人一邊乳房長長地下垂著,像女人一樣。醫生對這幾個人幾乎無能為力:那個得象皮病的人心臟太弱,無法動手術;那個女人則完全出於恐懼拒絕醫生為她做眼皮修整術;至於那個嬰兒,早晚有一天他也將成為麻風病患者。對於第一病室那些遲早將死於肺結核的病人,他也束手無策。另外,例如那個在兩張床之前艱難地拖著身子行走的女人,則因為得了小兒麻痹症,肌肉萎縮了,這也是不治之症。醫生似乎對於麻風病本身不能對其他的疾病產生免疫力這一點有些憤憤不平(只要得了麻風病,對任何一個人來講已經是難以忍受),他的大多數病人死於其他病症。他向前走去,奎里緊緊跟著他,一言不發。 在麻風病人居住的一幢房屋後面有一間土坯蓋的小廚房,一位老人坐在房中一張破舊不堪的帆布躺椅上。看見醫生穿過院子走來,他掙扎了一番,想要站起來,可是他的腿吃不住力了,他只好很有禮貌地做了個手勢,表示歉意。「高血壓,」醫生低聲說,「沒希望了。他到廚房就是來等死的。」老人的腿像孩子的腿一樣細,為了保持體面,他在腰上圍了一塊破布,像是嬰兒的圍嘴兒。奎里看見他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主教畫像底下的一個新砌的小磚龕里。一塊聖像牌掛在他那凹下的、長著稀稀拉拉灰白汗毛的胸脯上。他長著一張非常慈祥、非常莊重的面龐,一張毫無疑問一生都是逆來順受的面孔,一張聖徒的面孔。他問候了一下醫生的健康,倒好像得病的是醫生,不是他自己似的。 「你有什麼東西需要我給你拿來的?」醫生問。「什麼也不需要。」老人回答。他什麼東西都有了。他想知道醫生最近接到家裡的來信沒有,他還打聽了一下醫生母親的身體怎麼樣。 「她一直住在瑞士,住在山裡。在覆蓋著白雪的地方安度晚年呢。」 「雪?」 「我忘了。你從來沒見過雪。雪是水蒸氣凝結而成的,是凝結的霧氣。天氣很冷,所以雪從來不化,把大地都遮蓋起來。雪又白又軟,就好像是落在水牛身上啄蟲吃的那種小鳥的羽毛,所有的湖泊也都結了冰。」 「我知道冰是什麼,」老人驕傲地說,「我見過冰箱裡的冰。你的母親年歲像我這麼大嗎?」 「還要大一些。」 「那麼她不應該離家太遠。假如可能,一個人還是應該死在自己的村子裡。」他神色哀傷地望了望自己那瘦骨嶙峋的雙腿,「它們支撐不住我了,不然的話我也應該回到我的村里去。」 「我可以安排一輛卡車把你送回去,」醫生說,「但是我想你受不了路上的顛簸。」 「這太麻煩你了,」老人說,「而且不管怎麼說也來不及了,我明天就會死的。」 「我就去告訴院長,讓他儘快來看你。」 「別太麻煩他了。他公務在身。我晚上之前不會死的。」 在那張帆布躺椅旁邊放著一隻貼著「瓊尼·沃克」商標的威士忌酒瓶。瓶子裡盛著棕色的液體和一束用珠子穿起來的乾枯的草葉。「他那裡面是什麼?」奎里在他們走開之後問,「我說的是裝在瓶子裡的東西。」 「藥。魔術。請求他信仰的大神恩贊比保佑他。」 「我本來以為他是個天主教徒呢。」 「我要是填張表的話,也可以管自己叫天主教徒。他也是這樣。我大部分時間什麼也不相信。他一半信仰天主教一半信仰恩贊比。就天主教教義來講,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我只希望自己做個正直的人。」 「他明天真會死嗎?」 「我想是的。他們對有些事是很有預感的。」 診所里,一個腳上纏著繃帶的麻風病患者正站在那裡等著,她的懷裡還抱著個孩子。小孩兒身上的每一條肋骨都支棱著,看上去就像一隻夜裡套上黑布罩的鳥籠,而且隨著孩子的呼吸,就好像有一隻小鳥在布罩里跳動似的。奪去孩子生命的將不是麻風病,醫生說,而是鐮狀細胞性貧血症,一種無法醫治的血液病。毫無希望了。這個孩子根本不可能活到成為麻風病患者,但沒有必要把這點告訴他母親。醫生用手指摸了摸他那凹陷下去的小胸脯,孩子往後一閃。醫生開始用當地語言責罵這名婦女,她一邊強辯著,一邊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裡。孩子那雙憂鬱的、蛙眼似的眼睛從醫生的肩頭上茫然地注視著遠處,就仿佛他們說的話和他毫無關係似的。那個婦女走後,科林醫生說:「她答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了。但是有誰敢保證?」 「發生了什麼?」 「你剛才沒看見那個孩子胸脯上有一塊小疤瘌嗎?他們在他皮膚上割了個口子,塞進去一種土藥。她說這是他們家老奶奶乾的。可憐的孩子,臨死,他們還叫他受這個罪。我告訴她如果再發生這類事,我就不給她治麻風病了。可是我敢說,他們不會再讓我看見那個孩子了。發生這類事情以後,你再想找到他就像大海撈針一樣難。」 「你不能讓他住院治療嗎?」 「你沒有看見我這裡是所什麼醫院?你願意讓你自己的孩子死在這兒?下一個!」他生氣地喊道。下一個進來的也是一個孩子,一個只有六歲的孩子,陪著他來的是他的父親。他把一雙沒有手指的拳頭放在孩子的肩頭上叫孩子安心。醫生讓孩子轉過身去,開始用手摸弄孩子柔嫩的皮膚。 「你現在該能看出來了吧,」他說,「你估計一下這個病人怎麼樣。」 「他的一個腳趾已經爛掉了。」 「這倒不要緊,他身上已經有了皮膚寄生蟲,他們根本不把這當回事。在叢林裡生活身上常常這樣。不——這是第一塊病灶。麻風病剛剛開始。」 「沒有什麼辦法保護孩子,不讓他們傳染上這種病嗎?」 「在巴西,家裡如果有麻風病人,嬰兒一落地就被抱走。但這樣抱走的嬰兒百分之三十都活不長。我寧願讓他們染上麻風病,也不願意讓他們夭折。再有幾年的時間就可以把麻風病治癒。」他抬起眼睛看了奎里一眼,又很快地把目光移開,「將來——在新的醫院裡——我會有一個專門為孩子準備的病房和診所。我可以預先測出這些病灶。在我去世之前,會看到麻風病被連根拔掉。你知道嗎,離這兒幾百英里的地方,有一些地區,五個人當中就有一個是麻風病患者。我夢想設立一所流動醫院。作戰的方式不是也在改變嗎?一九一四年將軍們駐紮在農舍里指揮戰役,可是一九四四年隆美爾和蒙哥馬利坐著汽車進行戰爭。不過我怎樣才能把我的想法告訴約瑟夫神父呢?我不會畫圖。我甚至不會設計好一個房間。我只能在醫院建成之後告訴他們什麼地方造得不合適。約瑟夫神父也算不上是建築師,他倒是一個好瓦匠。他只不過為了上帝的慈愛在壘磚,就像他們以前蓋修道院一樣。所以你看,我需要你。」科林醫生說。那個孩子的四個腳趾不耐煩地在水泥地板上蠕動著,等著這兩個白人之間的毫無意義的談話告一段落。 2 奎里在日記中寫道:「我身上遺留下的憐憫之情已不足以為人類做什麼善事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個未成熟的胸脯上的疤痕和另一個孩子的四個腳趾,但是他還是無動於衷,不論刺多少針也不能累積成疼痛的感覺。暴風雨快要來了,飛蟻成群飛進屋來,撞在燈上。他只得把窗戶關上。那些飛蟻被燒掉翅膀後都落在水泥地上,爬來爬去,好像它們突然發現自己不再是飛蟲,只能在地上爬動,感到迷惑不解似的。窗子關上以後,屋子裡更加悶熱不堪,他只好在自己的手腕下墊上一張吸墨紙,免得汗水把日記浸濕。 為了把自己對科林醫生的動機解釋清楚,他寫道: 職業是一種愛情的行動;它不是終身要從事的事業。當欲望消失後,一個人就不能繼續做愛了。我的欲望已經完結,職業也隨之到了盡頭。不要試圖把我束縛在沒有愛情的婚姻上,叫我再去模仿我懷有熱情時的行動。不要像神父似的和我談我的職責。才能——像我們在孩提時代從聖經課上學到的那樣——在它還有購買力時是不應該被埋沒的。但是通貨一旦改變,硬幣更換上新的人頭像,舊的貨幣除了其本身的含銀量外就沒有更大的價值了。一個人就有權利把它隱藏起來。停止流通的貨幣就像糧食一樣常常在墳墓中被發現。 這些話詞句零亂,意義也不連貫,他沒有本領把自己的思想組織成文字。他是這樣結尾的: 我過去所設計的建築不是為了讚美上帝,也不是為了取悅僱主,我是為了我自己。不要和我談什麼人類。人類不存在於我的國土。而且我不是已經自告奮勇要為他們洗骯髒的繃帶了嗎? 他把這幾張紙從本子上撕下來,讓迪歐·格拉蒂亞斯拿去送給科林醫生。他在信後面的空白處沒頭沒尾地又寫了半句話——「我願為你做一切合情合理的事,但不要要求我重新燃起……」這句話就像海盜叫人跳海時放在甲板上、伸出到海面上的那種跳板。 過了一會兒,科林醫生來到他的房間,把信揉成一團扔在桌上。「這是你內心感到了不安,」醫生有些生氣地說,「完全是良心對你的譴責。」 「我想要解釋……」 「解釋不解釋,有誰在乎?」醫生說。「有誰在乎?」這句話就像奎里年輕時記住的一行詩句一樣久久在他的腦子裡縈繞著。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驚醒後嚇出一身冷汗。他夢見自己在寒冷黑暗的曠野里,沿著一條漫長的鐵路行走。他匆匆忙忙地往前走,因為他急著去找一位神父。他要向他解釋,他自己雖然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卻也是一個神父。他必須懺悔,必須拿到做彌撒時用的酒。他必須履行院長交給他的某種使命。他一定要在這個深夜做彌撒,明天就太遲了。他將永遠失去這次機會。他來到一個村莊,離開了鐵路線。(那個小小的車站已經關閉了,一個人也沒有,可能這條鐵路支線很久前就廢棄不用了。)他猛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神父的門外,一扇沉重的中世紀式的大門,門上鑲著羅馬硬幣大小的釘帽兒。他按按鈴,然後被請了進去。儘管一群喋喋不休的虔誠的女人正包圍著神父,神父對他的態度還是很友好、客氣。奎里說:「我得立刻見你,單獨地。我有話對你講。」他開始不再為自己著急了。他已經非常安心,好像快要回到自己的家中一樣。神父把他領進旁邊一間小屋,桌子上放著一隻盛滿酒的細頸玻璃瓶。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群聖潔的婦女們已經跟在他們後面擁進門帘里來,嘴裡胡言亂語,開著虔誠的小玩笑。「我們得單獨在一起,」奎里大聲說,「我得和你一個人說。」神父把那群女人推回到門帘後面,她們就像衣櫥里掛著的衣服那樣晃來晃去。好不容易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的目光停在酒上,終於可以開口了,「神父……」就在這個時候,就在他立即可以卸掉恐懼與職責的重擔時,又有一個神父走進屋來,把頭一個神父拉到一邊,向他訴說自己的酒不夠用了,到這裡來是要向他借酒,他話沒說完就把玻璃瓶從桌上拿走了。奎里整個人垮了。他的感覺是:仿佛自己同希望約好在路的轉角處碰面,卻來遲一步,希望已經離去了。他放聲大哭,宛如一頭受傷痛折磨的野獸。他一下子從夢中醒來。外面雨點猛烈地敲擊著屋頂上的鉛皮,借著閃電的光亮,他看見自己躺在和棺木一樣大小的白色蚊帳里。附近一幢麻風病人住的房子裡隱約傳來一男一女吵架的聲音。他想:「我太遲了。」那句在他腦子裡縈繞不去的話就像系在水底漁網上的軟木浮子,不斷冒出水面來:「有誰在乎?」「有誰在乎?」 最後,終於天亮了。他到病院的木匠那裡,告訴他怎樣做一張自己需要的辦公桌和一塊繪圖板。等到他要的東西做好以後,他才去找科林醫生,告訴他自己的決定。 「我為你感到高興。」科林醫生說。 「為什麼為我?」 「我對你絲毫不了解,」科林醫生說,「但我和你有很多共性。你一直在做一個毫無成功希望的試驗。一個人不可能脫離一切獨自生活。」 「我想是可以的。」 「那麼他遲早會自殺。」 「假如他對自殺有興趣的話。」奎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