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 · 第五章

他喝完了第三杯淡茶〔1〕,喝得只剩殘滓兒了,然後開始吃散放在他旁邊的炸麵包的皮〔2〕,一面凝視著玻璃缸里黝黑的殘茶水。黃色的茶水像掏廁所般地被舀了出來,茶水下面的下腳水使他想起了克朗哥斯公學那煤漿一般污濁的澡水。他剛搜尋了一番盛放當票的盒子,百無聊賴地用油膩的手拿起一張又一張藍色的和白色的籤條〔3〕,籤條骯髒不堪,皺皺巴巴的,上面有筆亂塗的痕跡,寫著典當人戴利或麥克沃伊的名字。 一雙半高統靴。 一件荷蘭大衣。 三件雜物和一頭白豬。〔4〕 一條男褲。 他將當票放在一邊,若有所思地凝眸望著沾滿跳蚤屎跡〔5〕的盒蓋,淡漠地問道: ——鍾走快多少? 他母親扶起一直躺在廚房壁爐架中間的那隻破舊不堪的鬧鐘,指針正指在十一點三刻上,她重又將它橫放在壁爐架上。 ——鐘快了一小時二十五分,她說。正確的時間現在該是十點二十分。天〔6〕,你該趕緊去上課了。 ——將浴缸灌滿水,我好洗個澡,史蒂芬說。 ——卡蒂,將浴缸灌滿水,好讓史蒂芬洗澡。 ——布迪〔7〕,將浴缸灌滿水,好讓史蒂芬洗澡。 ——我不行。我要去染藍布〔8〕。你去灌吧,馬吉。 當搪瓷浴盆灌滿了澡水,澡盆邊上放上那隻陳舊的擦澡手套時,他讓母親擦拭他的脖子,掏耳朵窩裡和鼻子孔里的污垢。 ——啊,這太糟糕了,她說,大學生還這麼髒,當媽的還不得不給他擦澡。 ——但這讓你感到快樂,史蒂芬平靜地說。 從樓上傳來刺耳的口哨聲,他母親趕緊往他手裡塞了一件濕的罩衣,說: ——看在上帝的情分上,趕快擦乾離家。 又響起了第二聲尖厲的哨聲,哨聲憤怒地拖曳得很長,一位姑娘走到樓梯腳前。 ——什麼事,父親? ——你那懶婊子哥哥走了沒有? ——走了,父親。 ——你肯定他走了? ——是的,父親。 ——哼! 姑娘走回來打手勢讓他趕快從後門溜出去。史蒂芬笑著說: ——要是他認為婊子是男性的話,那他對於性別的概念就太令人奇怪了。 ——啊,不知害臊啊,史蒂芬,他母親說,你涉足了那地方,你會後悔一輩子的。我知道這把你整個兒地改變了。 ——諸位早安,史蒂芬說,微微一笑,親吻了一下他的手指尖作為告別。〔9〕 台地後面的小巷浸滿了水,當他在一堆堆濕淋淋的垃圾堆之間謹慎地選擇落腳地、緩緩往下走去時,聽見牆裡嬤嬤瘋人院裡一個瘋嬤嬤的尖叫聲。〔10〕 ——耶穌!哦耶穌!耶穌!〔11〕 他憤憤地甩一下腦袋,希冀將這慘叫聲從耳朵里甩出去,行色匆匆地在一堆堆散發腐臭的垃圾之間跌跌撞撞往前走去,心因憤懣與不悅而隱隱作痛。他父親的口哨聲,母親的嘮叨,從圍牆裡傳來的瘋子的尖叫,現在在他看來,都在觸犯他,要泯滅他青春的驕傲。他以一種憎嫌的心情將它們的餘聲從心中驅趕出去;當他走在大道上,感受到透過淅淅瀝瀝滴雨珠的樹叢而灑下的晦暗的晨光,聞到從濕漉漉的樹葉和樹皮散發出來的奇異的狂野的味兒,他的靈魂便完全忘卻了痛苦。 大道上沾滿雨露的樹叢,正如往常一樣,每每在他心裡撩起對於格哈特·豪普特曼〔12〕戲劇里少女和女人的回憶;對於她們柔弱的痛苦的回憶與從濕漉漉的樹枝上散發出來的清香融合成一種寧靜的歡樂的情緒。他在城裡的清晨的散步開始了,他預先明了當他經過費爾維沼澤地〔13〕時,他會想起紐曼遁世淡泊的、銀鈴般鏗鏘的散文,當他漫步在北灘路上,悠閒自得地瞧一眼食品店的櫥窗時,他會回憶起吉多·卡瓦爾坎蒂黑色的幽默〔14〕而莞爾一笑,當他走過塔爾博特廣場貝爾德〔15〕的石工活時,易卜生〔16〕精神,一種恣肆放任的充滿少年美的精神,像一陣強勁的風吹拂過他的心靈,當他途經利菲河那邊一家邋遢不堪的舊船具店〔17〕時,他會吟唱起本·瓊森的歌,歌是這麼開頭的: 我躺在那兒並不更疲憊。〔18〕 當他的心靈疲於在亞里士多德或者聖托馬斯·阿奎那〔19〕晦澀的詞中探尋美的真諦時,每每轉向伊麗莎白女王時代詩人的優美雅致的小曲以自娛。他的心靈,像一個對教義持懷疑態度的僧侶一樣,常常將自己置於那個時代的影響之下,聆聽古弦琴演奏家演奏那嚴肅而虛幻的音樂,或者細聽下等妓女〔20〕放浪的狂笑聲,直到一陣過於粗野下流的浪笑,一句隨著時代的演進而變得晦暗的描述淫蕩〔21〕和虛假的貞操的話語刺傷他僧侶般的自尊而把他從藏匿的地方拖將出來。 人們普遍認為他整天琢磨、默思的學問,使他遠離年輕的夥伴而孑然索居的學問原來不過是摘自亞里士多德的詩學和心理學和《聖托馬斯哲學思想概要》〔22〕的纖巧的句子的大雜燴而已。他的思想是一片漆黑的疑惑和自我懷疑,偶爾由直感的光所照亮,在那樣的時候,由於直感的光是如此的強烈,整個世界便會在他腳下傾頹、消亡,仿佛它被大火剎時吞沒了似的:從那以後,他便不善言詞,以漠然、無動於衷的目光來回應別人的注視,因為他覺得美的精神像一件外套一樣將他緊緊地裹住了,至少在夢想虛幻之中他與高貴緊緊靠在了一起。然而,當那短暫的緘默的傲慢不再占有他的心靈時,他很高興發現自己仍然廝身於普通的人們中間,在城市的污穢、嘈雜與怠惰之中毫無畏懼地、輕輕鬆鬆地度著時日。 在運河〔23〕的圍籬附近,他遇見了那有著一張娃娃臉的生肺病的男子〔24〕,那男子戴著一頂無檐帽,邁著細碎的步子,正沿著大橋的坡道向他走來。他巧克力色的大衣鈕扣一直扣到脖子上,手中提著收攏的傘,離身子大約一二巴掌遠,活像拎著一根牛角叉頭。〔25〕他想,准該十一點鐘了,他探頭伸進一家乳品店瞧時間。乳品店的鐘指在四點五十分上,當他轉過身子時,聽見附近有一隻鍾用急促的準確的節奏敲打十一下,但他沒有看見鍾到底在哪兒。當他聽到鐘的敲打聲時,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因為這使他想起了麥卡納〔26〕,他仿佛又看見這小胖子穿著一件射擊夾克衫和馬褲,蓄一綹山羊鬍子,在霍普金斯父子律師事務所街角〔27〕站在風中,他仿佛聽見他說: ——德達羅斯,你是一個自我禁錮的反社會分子。我不是。我是一個民主派:我要為在未來的歐洲合眾共和國中在所有的階級和男女性別中實現社會自由與平等而奮鬥。 十一點!不管怎麼樣,他趕不上上課了。今天是星期幾?他在一家報攤前止步,讀招貼牌上的標題。星期四。十點至十一點,英語課;十一點至十二點,法語課;十二點至一點,物理。他獨自兀然幻想起英語課的情景,即使離得那麼遠,他仍然感到不安與無助。他看到同學的腦袋馴順地低著,在筆記本上寫著老師要求他們記下的要點,名詞的定義,關鍵的定義和實例,生卒年月,主要作品,評論家的褒獎與貶抑。而他卻不低垂頭顱,因為他的思緒在教室外馳騁,不管他在審視班裡不多的同學還是在望著窗外蕭索的綠色的花園〔28〕,總有一股讓人感到難受的地窖潮濕而腐敗的氣味向他襲來。除了他的腦袋之外,在他面前前排的長凳上還有另一個腦袋,兀然地昂立於其他低垂的腦袋之上,就像神父的腦袋一樣,毫不謙恭地對著聖龕為他周圍的謙卑的教眾祈求。為什麼每當他想起克蘭利,他在心目中看到的只是他的腦袋和臉的形象,而不是他的全身的形象呢?即使現在,在上午灰暗的霧靄的背景上,他在他面前看到的僅僅是一個幻夢中的鬼怪而已,一張斷頭的臉或一幅死亡的面具〔29〕,在眉毛上面冠之以堅硬的戳立的黑髮,猶如套上一頂鐵盔一般。那是一張神父般的臉,像神父一樣蒼白而無血色,像神父一樣有一隻闊鼻子,它的眼影與下巴的輪廓都像神父,那張臉上的長長的毫無血色的露出一絲淺笑的嘴唇也完全是神父式的:史蒂芬很快想起他如何向克蘭利坦陳日日夜夜困擾他靈魂的所有的躁動、不安與希冀,而獲得的僅僅是他朋友緘默不語地傾聽而已,他應該早就明了那是一張有負疚感的神父的臉,他傾聽那些他並沒有權力赦免的人們的懺悔,史蒂芬再一次回憶起那張臉上女人般黑眼睛的注視。 透過這一形象,他瞥見了一個詭譎的黝黑的臆想的洞穴,但他立刻甩掉了這一思想,他覺得進入這一洞穴的時機還沒到來。他朋友的不安像夜幕一樣在他周圍的空氣中散發一種持久不散的、致命的氤氳,他發現自己在瀏覽左右一個個偶然映入眼帘的字,心中在木然地納悶這些字如此靜悄悄地喪失掉它們字面的含義,以致每一塊粗俗的商店招牌上的字像符咒一般將他的心靈捆綁起來,他的靈魂猛然一縮,他沿著街巷在一大堆死亡的語言的環境中走下去時,不禁因年齡的增長而唏噓不已。他腦袋裡正漸漸喪失對語言的意識,僅僅零零碎碎感知按任意的節律組成或拆裝的字本身而已: 常春藤在牆上呻吟 在牆上呻吟、盤繞 常春藤在牆上呻吟 黃色的常春藤在牆上 常春藤,常春藤在牆上往上爬 誰聽說過這種蠢話?全能的主!誰聽見過常春藤在牆上呻吟?黃色的常春藤:好極了。還有黃色的象牙。如果說象牙白的是常春藤,怎麼樣? 這個詞在他腦海中閃亮起來,比從大象斑駁的長牙上鋸下的任何象牙更清晰、更明亮。Ivory,ivoire,avorio,ebur.〔30〕他學的最初的拉丁文例句便是:India mittit ebur〔31〕;他想起了那張學院教區長的陰險的北方人的臉〔32〕。學院教區長教他用精美雅致的英語逐字翻譯奧維德的《變形記》,然而由於提到豬豕、陶器碎片和火腿脊肉而顯得古里古怪。他從一位葡萄牙神父撰寫的破舊不堪的書中學到了他知之甚少的關於拉丁詩的規則。 Contrahit orator, variant in carmine vates.〔33〕 羅馬歷史中所有的危機、勝利和分裂傳授給他時卻成了這麼陳腐的一句話in tanto discrimine〔34〕,他曾試圖從implere ollam denariorum〔35〕這句話一窺城中城的社會生活,學院教區長用非常洪亮的嗓音吟讀這句話,仿佛正在往錢罐里丁零噹啷裝古羅馬銀幣似的。他觸摸他那因經年累月而變得破舊的賀拉斯的詩頁〔36〕。從無冷意,即使他自己的手指頭冰冷:它們是充滿人情的詩頁:五十年前,約翰·鄧肯·英弗拉里梯和他的弟弟威廉·馬爾科姆·英弗拉里梯用他們人的手指翻閱過這些詩頁。是的,這些高貴的名字就簽寫在業已晦暗的襯頁上,甚至對於他這樣一個拉丁文很差的人來說,這些晦暗的詩句充滿了芬芳馨香,仿佛這麼些年它們一直浸泡在沒藥、熏衣草和馬鞭草之中;然而,一想到在世界文化的盛宴上他不過是一個羞怯的過客,他一直在致力創立一種美學基礎的僧侶的學問在他生活的時代的人們看來並不比紋章學和獵鷹術微妙而奇怪的陳詞濫調更為高貴,他的心便隱隱作痛起來。 他左手三一學院灰色的建築群〔37〕,聳立在這城的無知與愚昧之上,就像一塊碩大的沉悶的石頭戳立在一個累贅而令人討厭的圓圈裡,這使他感到沮喪;當他慌不擇路竭力使他從改革派的良知的羈絆中解脫出來時,他來到了愛爾蘭民族詩人〔38〕滑稽的塑像前。 他凝望著雕像,毫無生氣的意思:因為雖然身心的怠惰就像看不見的毒蟲一樣爬滿整個雕塑,爬在拖曳的雙腳上,外套的褶痕里以及那奴顏婢膝的腦袋上,雕像似乎仍然非常謙卑地意識到它所受到的輕慢與侮辱。雕塑猶如一個法爾博格人穿著一件借來的米爾西安人的外套〔39〕;他想起了他的朋友達文〔40〕,一位來自農村的學生。這在同學間是一個滑稽的名字,但這位年輕的農民卻毫不在意用這個名字,他說道: ——取笑吧,斯蒂維〔41〕,正如你說的,我是木腦袋。叫我什麼都行。 當他首次聽到從他朋友的嘴裡吐出他教名的家常暱稱時,他快樂而感動,因為他與別人,正如別人與他一樣,一直都是使用正式英語說話的。每當他坐在達文在格蘭瑟姆大街的臥室里,瞧著他的朋友一雙雙沿牆而立的做工精緻的靴子而心中納悶,給他的純樸的朋友朗誦別人的、也即表達自己喜怒哀樂的詩歌與小曲時,他的聽者粗莽的法爾博格人的心將他的心緊緊吸引過去,然後又使他的心產生反感,他的聽者的心以一種平靜的生而有之的凝神細聽的謙卑,以一句古怪的古英語〔42〕,或者以他那對於粗鄙的身體的技能的愉悅——達文拜倒在蓋爾人邁克爾·丘薩克的腳下〔43〕——而吸引他的心,然後又以粗俗的理智,遲鈍的感情或者呆滯的恐怖的一瞥迅速而又遽然地使他的心產生反感,他的恐怖是植根於行將餓死的愛爾蘭村民靈魂里的一種恐懼感,在愛爾蘭農村對於夜間熄燈令仍然充滿了恐懼。 這位年輕的農民仍然記得他作為運動員的叔叔馬特·達文〔44〕的種種敏捷而純熟的技巧功夫,並膜拜愛爾蘭種種悲哀的傳說。喜歡不惜一切代價在平淡的學院生活中無端生事、搬弄是非的同學認為他是一名年輕的芬尼亞分子。他的奶媽教他學會了愛爾蘭語,用愛爾蘭神話斷斷續續的光芒培育了他那粗野的想像力。他像一個愚鈍的農奴對待羅馬天主教信仰一般傾心於愛爾蘭神話,雖然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從這些神話中發現哪怕一點點美,他傾心於那些古拙的故事,這些古拙的故事在不斷寫進的英雄史詩之中相互區分開來。〔45〕對於任何來自英國或英國文化的思想或感情,他的心靈都嚴加把守,一概加以摒棄:在英國以外的世界,他只知道法國的外國兵團,他甚至說起要去參加外國兵團。 這年輕人的勃勃雄心以及他的幽默感使史蒂芬常常稱他為一隻家鵝〔46〕:他這麼稱呼他也表達他對於他的朋友不善言詞、拙於行動的一種惱怒,他朋友這種不善言詞、拙於行動的氣質似乎每每在史蒂芬勇於探索的心靈與愛爾蘭神秘的生活方式之間游移。 一天晚上,這位年輕的農民的精神受到史蒂芬激烈的或者說十分溢美的言詞所刺激,從而擺脫了作為理智反叛的冷漠的沉默,這在史蒂芬的心目前展現了一幅奇異的圖景。兩人正緩步當車穿越窮困的猶太人居住的黝黑的狹窄湫溢的小街而走向達文的居室。 ——去年秋天,快要入冬時分,斯蒂維,我遇到了一件事,這件事我從未對任何人講過,你是我告訴的第一個人。我不記得〔47〕那是十月還是十一月。準是十月,因為那是在我趕來上大學新生課之前。 史蒂芬眯著微笑的眼睛轉向他朋友的臉,他的信任使他受寵若驚,而他朋友講話的土腔土調贏得了他的同情。 ——那一天,我一整天沒在宿舍里,呆在巴特望特〔48〕——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地方——玩愛爾蘭式棒球〔49〕,球賽是在克羅克少年隊和大無畏瑟爾斯隊之間進行,天,斯蒂維,那場球賽可緊張激烈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呢。我的一位堂哥,方瑟·達文,那天赤溜兒光著膀子〔50〕,為利默里克斯大人守後衛〔51〕,可一半時間跟前鋒一塊兒往前沖,狂呼亂喊,簡直像瘋了似的。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克羅克隊有個小子對著他掄起糟糕的曲棍〔52〕,天啊,差那麼一丁點兒〔53〕擊著太陽穴了。哦,天,要是克羅克隊那小子那次打著他了,那他就完蛋了。 ——他逃過了那一著真該慶幸,史蒂芬笑了笑,說,但那肯定不是你遇到的奇怪的事吧? ——嗯,我想你也許對那並不感興趣,球賽後大伙兒叫啊,喊啊,結果我誤了回家的火車,也找不到任何玩意兒〔54〕可以搭著回家,倒霉的是,那天在卡斯爾頓洛奇舉行一個群眾集會〔55〕,所有的馬車都到了那裡。要麼在那兒過夜,要麼徒步走回去。得,我決定走,走啊走,夜幕降臨時,我來到巴利霍拉山,離基馬洛克還有十英里〔56〕,那是一段漫長而孤獨的路程。看不到一幢有人居住的房子,聽不到一丁點兒聲音。幾乎是一片漆黑。時不時地我在樹叢下歇一會兒抽菸斗,〔57〕要不是夜露濃重,我早就伸胳膊伸腿地躺在樹下睡覺了。在拐過路口之後,我終於瞅見一座農舍,從窗戶里透出燈光來。我走上前去敲門。有一個聲音在裡面詢問是誰,我回答道我在巴特望特打球,現在正往家走,要是能給杯水喝的話,將不勝感謝。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女人打開門,送來一大杯牛奶。她半裸著,頭髮散垂在兩肩,似乎我在敲門時她正準備上床睡覺的樣子,從她的模樣和她的眼神來看,我猜想她正在帶一個孩子。她和我在門口聊了好一陣子,我覺得這挺奇怪,因為她的胸部和肩膀都裸露無遺。她問我累了沒有〔58〕,願不願意在她那兒過夜。她說只有她一個人在屋裡,她丈夫上午和妹妹去了昆斯頓〔59〕,給她送行。在她說話的當兒,斯蒂維,她的眼珠子一個勁兒地瞅著我的臉,她站得離我那麼近,我都能聽見她的呼吸聲。當我最後將杯子還給她時,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將我往門檻里拖,並說:『進來,在這兒過夜吧。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在這屋裡,除了你我之外沒有別人〔60〕……』我沒走進去,斯蒂維。我謝了她便又上了路,可渾身發燒。走到拐路口時,我轉過身來瞧,只見她仍然佇立在門口眺望。 達文故事的最後幾句話在他的記憶中縈繞迴蕩,故事中那女人的身影顯現出來,融合在當他坐在公學馬車裡馳騁過克蘭時見到的站在門廳里的農村女人的身影之中,作為她的和他自己的種類的一個典型,一個賤女人,在黑暗間、秘密和孤獨之中生起情來,通過一個毫無奸詐之心的女人的眼神、聲音和手勢,招呼一個陌生人與之上床睡覺。 一隻手按放在他手臂上,一個年輕的聲音呼喚道: ——啊,先生,給你的姑娘買一束吧,先生!今天賣的第一束鮮花〔61〕。就買那束可愛的鮮花吧。好嗎,先生? 她在他面前揮舞的藍藍的鮮花和她那碧藍的眼珠,在他看來仿佛就是無邪的象徵,他停住了腳步,將這象徵性的形象從心頭揮去,然後他看到的只是她那襤褸的衣衫,潮濕的粗糙的頭髮和一張野妞兒的臉。 ——買一束吧,先生!別忘了給你的姑娘買上一束花兒,先生! ——我沒錢,史蒂芬說。 ——買吧,多可愛的花兒,買吧,先生?才一便士。 ——難道你沒聽見我說話嗎?史蒂芬躬身對著她問道。我告訴你我沒錢。我再給你說一遍。 ——嗯,當然啦,有朝一日你會有錢的,先生,如果運氣好的話,姑娘遲疑了一會兒回答道。 ——也許,史蒂芬說,但我認為不太可能。 他急匆匆走開,生怕她的親熱會變成一種嘲弄,企盼在她向英國來的旅遊者或三一學院學生兜售她的花兒之前,趕緊逃離開她。他邁步走在格拉夫頓〔62〕街上,而格拉夫頓街使他因貧窮而感到十分沮喪的時刻綿延了許久。在街頭道路上豎著一塊紀念沃爾夫·托恩的石碑〔63〕,他仍然清晰地記得他和父親出席了那天的立碑儀式。他懷著痛苦與不屑的心情仍然記得那花里胡哨的俗氣的紀念場面。四個法國代表坐在一輛大型四輪遊覽馬車裡〔64〕,一個胖墩墩的一臉微笑的年輕法國人手舉著一塊楔嵌在木棒上的標語牌,上面印有:Vive I』 Irlande!〔65〕 聖史蒂芬草地的樹叢散發出雨後的馨香,從浸透了雨水的大地蒸騰而上一種死亡的氣息,那是長眠的靈魂透過腐土而緩緩升騰的一縷縷裊裊的清煙。前輩對他述說的那座英雄而腐敗的城市的靈魂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蜷縮成一縷從大地裊裊上升的淡淡的死亡的氤氳,他知道他一踏進昏暗的學院,除了「公鹿」伊根和「伯恩查帕爾」惠利的敗壞行為之外〔66〕,他將會意識到一種腐敗的氣息。 上樓去上法語課已經太遲了。他穿過大廳,踅進通往梯形物理教室的走廊往左走。走廊黝黑而冷清,但並不警覺。為什麼他覺得走廊並不警覺呢?難道是因為他聽說過在「花花公子」惠利的時代那兒有一座秘密的樓梯嗎?或者是因為耶穌會屋子享有治外法權,而他正在外國人中漫步麼?托恩的愛爾蘭,帕內爾的愛爾蘭似乎在空間往後隱遁了。 他打開梯形教室的門,他在從落滿塵垢的窗戶中漏瀉進來的陰冷而灰暗的光中停住了步。有一個人影蹲在一座偌大的壁爐前,根據清瘦的身影和花白的頭髮,他知道那是教導主任〔67〕在生火。史蒂芬輕輕地關上了門,向壁爐〔68〕走去。 ——早安,先生!我能幫上一手嗎? 神父猛一下抬起頭來,說: ——待會兒,德達羅斯先生,你會看個明白。生火也講究技巧。我們設有文科,也設有實用技術科目。這就是實用技術。 ——我要學會它,史蒂芬說。 ——別用太多的煤,教導主任說,非常嫻熟地忙活著,這就是訣竅之所在。 他從法衣的側口袋裡拿出四根蠟燭頭,非常熟練地將它們置放在煤中間,將廢紙揉成一團。史蒂芬默默地望著他。他這樣蹲在石板上生火,忙著擺弄碎紙團和蠟燭頭,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謙卑的助祭,一位主的助祭,在一座空蕩蕩的寺廟裡清理出一方祭神的地方來。他穿的褪色的破舊不堪的袈裟猶如助祭清一色的法袍〔69〕,罩蔽著這一跪著的人的身影,他穿布道法衣或飾有銀鈴的大祭司袈裟感到不舒服、不自在。在為主作出謙恭的服侍的過程中——如點燃祭壇上的火,對聽到的一切信息保持緘默,侍候凡夫俗子,一接到任何吩咐便雷厲風行地遵行——他自己的身軀變得衰老了,顯得醜陋了,缺乏聖徒般的或高級教士的那種美感。不,不啻說他自己的靈魂在那服侍的過程中變得衰老了,不再對光明與美趨之若鶩,也不再向外散發甜蜜的聖潔的芬芳了——那是一種受傷的意志,對服從的激動與愛的激動無動於衷,與精瘦的、遒勁的、日益老邁的身體作鬥爭,頭髮里現出了銀絲。 教導主任蹲下休息,瞧著木棍兒著起火來。史蒂芬為了打破沉寂,說道: ——我肯定點不著火。 ——你是一位藝術家,是嗎,德達羅斯先生?教導主任說,抬起眼來,著他那淺色的眼珠。藝術家的目標就是創造美。至於什麼是美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他緩緩地、枯燥乏味地摩擦著他的手,顯得對這一艱澀的問題茫然無知。 ——你能回答這一問題嗎?他問道。 ——阿奎那說,史蒂芬回答道,Pulcra sunt quoe visa placent。〔70〕 ——譬如我們面前的這堆火,教導主任說,使我們看上去感到愉悅。這因此就美嗎? ——只要視覺能理解它——我是說美學理解——那它就是美的。阿奎那還說,Bonum est in quod tendit appetitus。〔71〕只要火滿足了動物的渴求暖和的期望,那它就是善。當然在地獄裡火就是惡了。 ——是這樣的,教導主任說,你顯然擊中了問題的要害。 他敏捷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將門敞開著,說: ——據說,通風對生火有幫助。 當他輕微有點一顛一拐地、但步子卻非常矯健地走向壁爐時,史蒂芬發現這位耶穌會修士沉默的靈魂正透過他那一對淺色的冷漠的眼睛注視著他。和依納爵一樣,他是一個跛子,但他的眼睛裡卻沒有依納爵的熱情之火。甚至傳聞中的耶穌會〔72〕的手腕,一種比述說神秘的微妙的智慧的寓言書籍更微妙、更神秘的手腕,也沒有賦予他的靈魂以使徒般的力量。仿佛他按照吩咐的那樣運用俗世的方策、學問和陰謀僅僅為了贏得上帝更大的榮耀,在運用中他既未體驗到愉悅,也不對它們所包含的惡懷有嫉恨,而只是以堅定的服從〔73〕的態度以惡制惡罷了:從他所有的默默的服侍看來,他似乎壓根兒不愛基督,也不愛他為之獻身的目的,如果他還有愛的話。正如耶穌會創立者希望他成為的那樣,Similiter atque senis baculus〔74〕,像是老人手裡的棍,可以放置在牆角,遇到夜間或惡劣的氣候上路可以拄杖,可以擱放在公園座椅上女人送的花束旁,也可以掄起作恐嚇狀。 教導主任回到壁爐邊,開始撫摸他的下巴。 ——我們什麼時候能聽你談談美學的問題?他問道。 ——我談談!史蒂芬驚訝不已地說。要是我幸運的話,半個月才碰上有那麼一點兒想法。 ——這些問題很深奧,德達羅斯先生,教導主任說。這如同站在莫爾山〔75〕的懸崖峭壁上往深淵看。許多人下到深淵就再也沒有上來。只有訓練有素的潛水員才跳入深淵,在深淵探索,然後再游出水面來。 ——如果你是指思考的話,先生,史蒂芬說,我可以肯定只要所有的思想被它本身的規律所禁錮,那麼,就不可能有自由思想。 ——哈! ——為了我的目的,按照亞里士多德和阿奎那的一兩個思想的啟發,我現在可以足夠工作下去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需要這些思想,只是為了我自己的需要和啟示,然後按照它們的啟示為我自己做些什麼。要是油燈冒煙或者發出異味,我就修剪燈芯。要是光太暗淡,我就賣掉它再買一盞新燈。 ——愛比克泰德也有一盞燈,教導主任說,他死後那盞燈賣了一個十分昂貴的價格〔76〕。就是在那盞燈下,他撰寫了他的哲學論文。你知道愛比克泰德嗎? ——他只是一位老學究而已,史蒂芬粗魯地說,他說靈魂就像一桶水。〔77〕 ——他以他平易近人的方式告訴我們,教導主任繼續說道,他在一座神的塑像前放了一盞鐵燈,小偷偷走了鐵燈〔78〕。哲學家怎麼辦?他想偷竊正是小偷的本性,決定第二天去買一盞陶燈,而不再買鐵燈了。 教導主任放在壁爐里的蠟燭頭冒出一股融化的牛脂味兒,牛脂味兒在史蒂芬的意識里和丁零噹啷轟鳴的話語聲,桶和燈,燈和桶,融合在一起了。神父的嗓音也含有一種硬邦邦的丁零噹啷的調兒。史蒂芬的思想,由於那奇異的調兒、那意象和那活像一盞沒有點亮的燈或者一塊懸掛著的焦距不正的反光鏡的神父的臉,而本能地遽然中止了。隱藏在這張臉後面或者說這張臉裡面的是什麼呢?是一顆麻木不仁的遲鈍的靈魂抑或是一團充滿穎悟力、承載著上帝憤怒的灰暗的雷雲? ——我是指一種不同的燈,先生,史蒂芬說。 ——毫無疑問,教導主任說。 ——問題在於,史蒂芬說,在美學討論中,很難弄清詞的使用是按文學傳統還是按市井習俗。我記得紐曼有一句話,提到聖母馬利亞,說她生活在所有的聖徒中間〔79〕,而市井習俗在使用這詞時卻說法不同。我捉摸沒纏磨您吧。 ——不,一點兒也沒,教導主任禮貌地說。 ——不,不,史蒂芬說,微微一笑,我是說……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教導主任急急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在指detain這個詞的用法。 他噘起下巴頦兒,發出一聲短促的乾咳。 ——再回到油燈的話題,他說,給油燈灌油也是一個很巧妙的問題。你必須選用純淨的油,在往裡灌油時,必須留意別倒得太滿溢出來,別倒得漏斗盛不住。 ——什麼漏斗?史蒂芬問道。 ——往油燈里灌油的漏斗。 ——是嗎?史蒂芬說。那玩意兒叫漏斗?不是叫漏子嗎? ——漏子是什麼? ——就是那東西。就是……漏斗。 ——在愛爾蘭那叫漏子嗎?教導主任問道。我一輩子從未聽人說過漏子這個詞。 ——在下德拉姆孔德拉〔80〕人們叫它為漏子,史蒂芬哈哈大笑地說,那兒的人說最標準的英語。 ——漏子,教導主任沉思地說。這個詞真有意思。我必須到詞典里去找一下這個詞。我必定要去看一下詞典。 他態度的謙恭禮貌聽上去有點虛假,他以寓言中哥哥注視浪子弟弟的眼神瞧著這位背叛聖公會而皈依天主教會的英國人。他是那轟轟烈烈的牛津運動〔81〕的一個卑微的信徒,一個居住在愛爾蘭的窮困潦倒的英國人,他似乎在所有關於陰謀、痛苦、嫉妒、傾軋和輕蔑的戲演完之後才走上耶穌會的歷史舞台的——一位遲來者,一個悠然而至的精靈。他的起點在哪兒呢?他也許出生於一個嚴肅的持不同教見的家庭,並在這些人中間成長,他們認為只有在耶穌之中才能得到救贖,厭嫌英國國教的種種華而不實的盛典〔82〕。他覺得在教派分裂的混亂和此起彼伏的分裂教派——如六信綱修士會、特別子民會、種子與蛇浸禮會、墮落前拯救論學派〔83〕——的陳詞濫調之中有保持盲目信仰的需要嗎?難道他在辯論關於對受洗者行吹氣禮〔84〕、行按手禮〔85〕或辯論聖靈的發出〔86〕這些問題時像在線軸上繞精細的棉線,到底時遽然發現了真正的教會嗎?或者說,難道當他坐在一座鐵皮頂的小教堂門旁,打著呵欠數著教徒募捐的便士時,耶穌基督像對坐在稅局門旁的使徒一樣撫摸了他一下,囑咐他跟著基督走嗎? 教導主任又重複說了一遍這個詞。 ——漏子!嗯,真有趣! ——你剛才問我的問題,在我看來更有意思。藝術家竭力從人身上表現的美是什麼呢?史蒂芬冷冷地說。 這微不足道的詞似乎使他將似劍一般銳利的敏感的鋒芒對準了這位謙遜的、高度警覺的對手。他痛苦而沮喪地意識到他正與之交談的這個人是本·瓊森的同胞。他想: ——我們交談所使用的語言先是他的母語,然後才成為我的母語。然而,像家、基督、麥酒、主人這類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和從我嘴裡說出來是何等不同!我在述說或寫作這些詞時不可能不感到精神的不安。他的語言,如此熟稔而又如此陌生,對於我,總是一種通過學習才獲得的語言。我沒有製造或接受它的詞彙。我的良知與它們保持一定的距離。在他的語言的陰影之中我的靈魂感到煩躁。 ——區別美與崇高,教導主任接著說。區別道德美與物質美的異同。探討什麼美更適宜哪一種藝術。我們也許可以討論一下這些有趣的問題。 教導主任的堅定的枯燥乏味的語調使史蒂芬突然感到沮喪不堪,他緘默不語了。教導主任也沉默下來:在寂靜之中從樓梯傳來雜沓的皮靴聲和嘈雜的人聲。 ——在追求探討這些問題的過程中,教導主任結論性地說,有因才學疏淺而感到枯竭的危險性。首先,你必須讀個學位。將那作為你的首要目標。然後,你可以漸漸地看清你的路子。我的意思是,無論從哪方面說,你可以看清生活與思想的路子。開始時,那可能很艱難。以穆南先生為例吧。他奮鬥了好長時間才出人頭地。但他終究出人頭地了。 ——我也許沒他的才氣,史蒂芬靜靜地說。 ——這可是說不準的事兒,教導主任機靈地說。我們對於自己的潛能總不是很清楚的。我當然不該感到灰心。Per aspera ad astra。〔87〕他急匆匆離開壁爐,走到樓梯口俯瞰文科一年級學生前來上課。 史蒂芬靠在壁爐邊,聽見他輕快地、不偏不倚地對班裡的每一個學生打招呼,他甚至可以想像出來行為較為粗俗的學生臉上掛著坦率微笑的樣子。一絲淒清的憐憫像一滴露水一樣滴落在他多愁善感的心上,他憐恤這位騎士般的羅耀拉的忠實的信徒,這位教士界的中途的皈依者,這位教士界的中途皈依者講話的語言比他們更為污濁,靈魂卻更為堅定,這類神父他是永遠不會向他懺悔的:他納悶這個人和他的一夥同僚在一生中是如何在上帝的法庭上為懶惰的、冷漠的、謹小慎微的靈魂請求寬宥,不僅在有俗念的人們中而且在超脫塵世俗念的人們中贏得凡夫俗子的名聲。 在灰暗的布滿蛛網的窗戶下,坐在陰暗的梯形教室最高層學生厚重靴子的跺腳聲〔88〕預示教授正在往教室走來。 教授開始點名,應答的調兒各不相同,最後點名點到彼得·拜恩。 ——到! 從梯形教室的上方傳來一聲低沉的男低音,緊接著從座位中響起抗議般的乾咳聲。 教授略微停頓了一下,喊出了姓: ——克蘭利! 沒有人回答。 ——克蘭利先生!〔89〕 史蒂芬一想到他朋友的學業,他的臉龐便露出了一絲微笑。 ——到利昂伯茲頓跑馬場去找吧!〔90〕有一個聲音從背后座位上說。 史蒂芬迅即往上一瞧,只見莫伊尼漢長著大鼻子的臉在灰暗的光線勾勒下顯得無動於衷。教授講了一個公式。在翻動紙張的窸窣聲中,史蒂芬又轉過身,說: ——看在上帝分上,給張紙吧。 ——你怎麼這麼慘?莫伊尼漢咧嘴一笑,問道。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傳遞下來,悄沒聲兒地說: ——在需要時,任何世俗的男女都會這樣做。〔91〕 他順從地抄寫在紙上的公式,教授曲曲扭扭的演算,力和速度的幽靈般的符號使史蒂芬的心為之神往,並感到困頓不堪。他聽說老教授是一個無神論的共濟會會員。哦,這灰暗的沉悶的一天!它似乎處於一種毫無痛苦的、富有忍耐力的意識狀態之中,數學家的靈魂在這種意識狀態中漫遊,在愈益稀薄的、愈益蒼白的薄暮的一層層的光中拋扔出狹長而細瘦的光帶,光帶輻射出迅捷的粼粼波紋一直延伸到一個更為廣闊、更為迢遙、更為不可捉摸的宇宙的最後的邊際。 ——所以,我們必須區分清楚橢圓形和橢圓球面的不同點。你們中有些先生也許對威·西·吉爾伯特先生〔92〕的作品很熟悉。在一首歌中,他唱到一個被罰打檯球的檯球騙子: 在一襲假布上 用扭曲的球棒 擊打橢圓的檯球。〔93〕 ——他是指一隻形似橢圓體,有一根長軸線的球體,關於長軸線我剛論述過。 莫伊尼漢躬身湊近史蒂芬的耳邊,輕聲說道: ——你以為怎麼樣,橢圓檯球!〔94〕追求我吧,娘兒們,我是騎兵!〔95〕 史蒂芬同學粗莽的幽默像一陣風一般吹拂過他心靈的走廊,將掛在牆上的輕柔的神父法衣吹得飄拂起來,在一片混亂的寂靜之中輕舞飛揚。從被陣風吹拂起來的祭服中浮現出一個個教職人員的人影,教導主任,一頭銀頭髮的、微胖的、臉色紅潤的賬房先生,校長,賦寫虔誠詩歌的一頭軟發的小神父,矮胖的活像個農民的經濟學教授,高大的年輕的心理學教授,站在樓梯平台上和學生討論一個良知的問題,活像一隻長頸鹿在一群羚羊中伸長脖子在吃樹葉,嚴肅的神情不安的班督導,胖胖的圓腦袋上長著一對淘氣眼睛的義大利語教授。他們慢慢地踱著步,繼而東倒西歪地奔涌而來,爬滾著,歡呼雀躍著,捋起長袍做跳背遊戲,互相攥拉著,渾身因發出深沉、空洞的狂笑而顫抖不已,互相猛擊著脊背,為那粗魯的淘氣而哈哈大笑,呼喊著熟稔的綽號,時而以遽然而來的自尊心呵斥粗俗的髒話,時而三三兩兩用手掩著嘴在竊竊私語著。 教授走到側牆的玻璃櫃前,從架子上拿下一套線圈,用嘴吹掉塵垢,然後小心翼翼地拿到桌前,一邊講課,一邊將一根手指擱放在線圈上。他解釋說,現代線圈所用的電線是由F·W·馬蒂諾最近發現的合金鉑製成的。 他在說發現者的縮寫和姓名時,吐音十分清晰。莫伊尼漢在背後細聲說道: ——好一個老淡水馬丁!〔96〕 ——去問問他,史蒂芬以疲憊不堪的幽默感低聲回答道,他是否想找一個處以電刑的替死鬼。他可以找我。 莫伊尼漢看見教授躬身俯在線圈上,便從長凳上站起,用右手手指打榧子,卻並未發出畢剝聲,用頑童的哭聲喊道: ——老師!老師!這位同學罵人,老師。 ——合金鉑,教授嚴肅地說,比鋅白銅是更為理想的材料,因為它因溫度的變化而造成的電阻變量係數更低。合金鉑電線是絕緣的,絕緣的絲就繞在我手指握住的這膠木線圈架上。如果線圈上繞的線是單次的,那麼就會產生一股額外的電流。線圈架在熱的粗石蠟中浸泡過…… 在史蒂芬座位下面有一個尖聲尖氣的帶有北愛爾蘭〔97〕口音的聲音喊道: ——您有可能問我們有關應用科學的問題嗎? 教授開始認真地變著戲法地解釋什麼叫純科學,什麼叫應用科學這兩個名詞。一個身材魁梧的、戴金絲邊眼鏡的學生一臉疑惑地望著提問題的同學。莫伊尼漢在他身後用平常的聲音囁嚅道: ——麥卡利斯特問這麼個傻問題,不是見鬼嗎? 史蒂芬冷冷地往下瞧著那隻橢圓形的腦袋,腦袋長滿了蓬亂的麻線繩般顏色的頭髮。提問者的嗓音、口音和思想叫他感到膩味,他聽任自己由著性兒對他懷有惡意,心想這學生的父親該送他到貝爾法斯特〔98〕學習,那樣還可省下一筆火車路費呢。 那下面座位上的橢圓形腦袋並沒有轉過來迎接他的諷喻之箭,箭又返回它始發的弓弦:因為他剎那間看見了這位學生的蒼白失色的臉。 ——那諷喻的想法不是我的,他急急地對自己說。那是坐在後面長凳上的那位詼諧的愛爾蘭人的主意。鎮靜點兒。你能肯定地斷言你民族的靈魂和它的上帝的選民是被誰出賣的嗎——是被這提問者還是被嘲笑他的人呢?鎮靜點兒。記得愛比克泰德嗎?也許那正是他的性格,用這樣的腔調在這樣的時刻問這樣一個問題,而且發科學這一詞時順嘴一帶而過猶如發單音節詞似的。 教授講話的嗡嗡聲圍著它正講解的線圈緩緩地一遍又一遍地繞上去,在線圈增加它的電阻時,它的催眠作用也成倍地增加了。 遠處鈴聲響了起來,莫伊尼漢隨即喊道: ——下課了,先生們! 進門的大廳擠滿了人,人聲鼎沸。在門邊的桌上放著兩幅嵌放在照相框裡的相片〔99〕,在照相框之間躺著一長條紙,上面爬滿了不規則的飛舞的簽名。麥卡納在同學中間八面玲瓏地走來走去,與人急匆匆地講上一兩句話,回擊斥責的人,帶領人們到簽名的桌前。在內廳里,教導主任站著在和一位年輕的教授交談,神情嚴肅地摸著下巴頦兒,不時點著頭。 史蒂芬站在門口的人群前,心神不定地停下步來。克蘭利黝黑的眼珠從軟帽寬闊的耷拉下來的帽檐下骨碌碌瞧著他。 ——你簽名了嗎?史蒂芬問道。 克蘭利閉住他那寬寬的薄嘴唇,沉思了一會兒,回答道: ——Ego habeo〔100〕。 ——為了什麼? ——Quod?〔101〕 ——為了什麼? 克蘭利蒼白的臉龐轉過來對著史蒂芬,平淡而痛苦地說: ——Per pax univeralis。〔102〕 史蒂芬手指著沙皇的照片,說: ——他的臉就像一位喝醉酒的基督。〔103〕 他聲音里所含的輕蔑和憤懣使克蘭利將正在寧靜地審視大廳牆壁的眼睛收了回來。 ——你感到煩惱了?他問道。 ——不,史蒂芬回答說。 ——你眼下情緒很糟糕嗎? ——不。 ——Credo ut vos sanguinarius mendax estis,克蘭利說,quia facies vostra monstrat ut vos in damno malo humore estis。〔104〕 莫伊尼漢在前往簽名桌的路上湊著史蒂芬的耳朵說: ——麥卡納眼下情緒極佳。準備流最後一滴血。一個全新的世界。別給婊子以任何刺激品和選票。 史蒂芬對這種信任莞爾一笑,當莫伊尼漢走過去之後,他又轉過頭來面對克蘭利的眼睛。 ——也許你能告訴我,他說,為什麼他這麼毫無顧忌地跟我悄悄說心裡話?你能嗎? 克蘭利陰沉地皺起前額。他凝視著莫伊尼漢剛才俯身簽名的桌子,斷然地說: ——屁!〔105〕 ——Quis est in malo humore,史蒂芬說,ego aut vos?〔106〕 克蘭利沒有回答史蒂芬的奚落。他痛苦地沉浸在自己的判斷之中,以同樣斷然的口吻重複道: ——一個貨真價實的該死的屁貨,那就是他! 對於業已死亡的友情他總是這麼說,史蒂芬在心中納悶他是否會有朝一日以同樣的口吻說起他。這沉甸甸的笨重話語漸漸地消失,聽不見了,就像石塊沉入泥沼里去了。正如他以前見過的那樣,他眼看著它沉入池底,感受到它的沉重,這使他沮喪不已。克蘭利的話〔107〕,與達文的不同,既沒有時下已很少使用的伊麗莎白女王時期英語的短語,也沒有愛爾蘭習慣用法奇異的翻版。他講話中冗長的拖音是從一座蕭條頹敗的海港反射回來的都柏林碼頭的回音,他語言的力量則是從威克洛神父講壇反射回來的都柏林神聖的雄辯的回音。 當麥卡納從大廳的另一端輕快地向他們走來時,克蘭利臉上的深深的皺眉漸漸消失不見了。 ——你在這兒!麥卡納興高采烈地說。 ——我在這兒!史蒂芬說。 ——總是遲到。難道你不能將進步的傾向〔108〕與守時結合在一起嗎? ——這是兩回事兒,史蒂芬說。還有什麼事? 他微笑的眼睛緊盯著從鼓動家胸口口袋裡冒出來的錫紙包裝的牛奶巧克力。一小群人圍攏來想聽聽這場舌戰。一個瘦削的同學,一身橄欖色皮膚,長著一頭長而不捲曲的黑髮,將臉蛋兒塞進兩人之間,張開著濕潤的嘴,似乎想捕捉住每一句從眼前飛掠而過的句子似的。〔109〕克蘭利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小小的灰色的手球,將球翻來覆去仔細地揣摸。 ——還有什麼事?麥卡納說。哇! 他大聲乾笑了一下,一臉堆著微笑,捋了兩下垂在他粗糙的下巴上的乾草色山羊須。 ——下一件事就是請你在呼籲書上簽名。〔110〕 ——要是我簽名,你給我什麼報酬?史蒂芬問道。 ——我還以為你是一位理想主義者,麥卡納說。 這位很像吉卜賽人的同學往四周瞧了瞧,用模模糊糊的嗚咽般的聲音對圍觀的人講話。 ——該死,那是一個奇怪的概念。我認為那是僱傭觀念。 他的聲音沉寂下來。沒人注意他說的話。他將橄欖色的臉轉向史蒂芬,請他再講下去,模樣兒就像一頭馬。 麥卡納開始以誦讀沙皇詔書般的流利勁兒談到斯特德〔111〕,普遍裁軍、國際爭端的仲裁〔112〕,談到時代的特徵、新的人類和使人類得以以儘可能小的代價讓儘可能多的人們獲得儘可能大的幸福的生活的新福音。 吉卜賽學生在他一講完便喊道: ——讓我們為全人類兄弟情誼歡呼三次! ——歡呼吧,坦普爾,一位強壯而容光煥發的同學,站在他旁邊,說。我請你喝酒。 ——我信仰全人類兄弟情誼,坦普爾說,他那黝黑的、橢圓形的眼珠子往四周瞧了一下。馬克思是個十足的騙子。 克蘭利一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讓他說話留神點兒,臉上掛著不安的微笑,重複說道: ——別急,別急,別急! 坦普爾將手臂掙脫開來,嘴角邊泛著薄薄的白沫: ——是愛爾蘭人首先創立了社會主義,在歐洲第一個鼓吹思想自由的是柯林斯。整整二百年前。他譴責教士的權術,米德爾塞克斯的哲學家。為約翰·安東尼·柯林斯歡呼三次!〔113〕 在圍觀的人圈邊上有一個微弱的聲音說: ——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一個了不起的人物!〔114〕 莫伊尼漢在史蒂芬的耳邊囁嚅道: ——而安東尼·柯林斯可憐的小妹妹怎麼樣? 洛蒂·柯林斯丟掉了襯褲; 能將你的借給她嗎?〔115〕 史蒂芬哈哈笑了起來,莫伊尼漢因這效果而激動起來,又耳語道: ——我們可以在約翰·安東尼·柯林斯身上打五先令的賭,賭它是第一名或者第二名。〔116〕 ——我正等著你的回答,麥卡納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對這一套毫無興趣,史蒂芬困頓地說。你心裡很明白。為什麼你還要這麼大張旗鼓地搞? ——好極了!麥卡納說,將嘴唇響亮地嘖了一聲。你是個反動派? ——難道你認為你揮舞木劍,史蒂芬問,你就可以使我對你印象深刻嗎? ——好一個比喻!麥卡納率直乾脆地說。請說實在點。 史蒂芬一臉通紅,轉過身子去。麥卡納堅持他的看法,用敵視的調侃的語調說道: ——我想,二流詩人是不屑於考慮像普遍和平這樣瑣碎的問題的。 克蘭利抬起頭,將手球放在兩位同學之間表示調和,說: ——Pax super totum sanguinarium globum.〔117〕 史蒂芬一手推開旁觀的人,氣憤地往沙皇相片的方向抖一下肩膀,說: ——快收起你們的偶像吧。如果我們必須要有一個耶穌,讓我們擁有一個合法的耶穌吧。 ——瞧,說得多好!吉卜賽同學對周圍的同學說。那是一個很好思想。我太喜歡這想法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仿佛要把這句話吞進肚子裡去似的,他一面摸著他的花呢帽頂,一面轉身對史蒂芬說: ——請原諒我,先生,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感到附近有同學在推搡他,他便對他們說: ——我很想知道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又轉身對著史蒂芬,耳語道: ——你相信耶穌嗎?我信仰人。當然,我並不知道你是否信仰人。我欽佩你,先生。我欽羨不相信任何宗教的人的心靈。那是你關於耶穌心靈的想法嗎? ——說下去,坦普爾,那強壯而容光煥發的同學說,仿佛是他平常每每做的那樣,又回到他最初的想法,酒正等著你呢。 ——他以為我是個低能兒,坦普爾對史蒂芬解釋道,只因為我相信心靈的力量。 克蘭利抱住史蒂芬和他的羨慕者的手臂,說: ——Nos ad manum ballum jocabimus.〔118〕 史蒂芬正在被攥走的當兒,瞥見了麥卡納飛紅的粗糙的臉。 ——我的簽名無關緊要,他有禮貌地說。你干你的吧。只要別干擾我就罷了。 ——德達羅斯,麥卡納利落地說,我相信你是個好人,只是你應該懂得利他主義的莊嚴性和個人的責任感。 有一個聲音說道: ——怪裡怪氣的思想呆在運動外面比混進運動更好一些。 史蒂芬辨認出了麥卡利斯特刻薄尖酸的調兒,沒有往說話的方向轉過身子去。克蘭利手挽著史蒂芬和坦普爾一臉肅然地穿過人群,猶如一位司儀神父在神父擁戴下走向祭台。 坦普爾熱切地躬身在克蘭利的胸前,說: ——你聽清麥卡利斯特說什麼了嗎?那年輕人嫉妒你。你心中清楚嗎?我敢打賭克蘭利心中不明白。見鬼,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當他們穿越內廳時,教導主任正在設法擺脫他一直在與之交談的學生。他站在樓梯口,一隻腳跨在梯級上,破舊的法袍撩起來,正準備以女人般的細心精巧爬樓,不斷地點著頭,重複地說: ——絕對是那樣,哈克特先生!〔119〕好極了!絕對是那樣! 在大廳的中央,學院天主教教徒會會長正在用一種含有輕微慍怒的語調和一位寄宿生一本正經地談著話。他說話時,微微皺起長著雀斑的眉毛,在語句的間斷中不時咬一口一支很小的羽毛筆。 ——我希望所有的新生都來。文科一年級生肯定會來。文科二年級生也會來。我們必須肯定所有的新生都來。 當他們穿過門廳時,坦普爾又一次躬身俯在克蘭利胸前,用一種急匆匆的耳語說: ——你們知道他是一個結了婚的人嗎?在他皈依天主教前,他已結婚了。他在什麼地方養著老婆孩子呢。見鬼,我想這是我聽說的最大的怪事!呃? 他的喁喁私語變成了一長串淘氣的咯咯的笑聲。當他們正走到門廳盡頭時,克蘭利粗莽地一把攥住他的脖子,一邊猛搖他,一邊說: ——你這該死的糟糕的笨蛋!我敢打賭,你知道不,在這整個該死的世界裡,沒有誰比你更混蛋的了! 坦普爾在克蘭利的手下竭力掙扎,一邊仍然淘氣地狂笑,而克蘭利則一邊粗魯地搖晃他的身子,一邊斷然地重複道: ——你這該死的白痴! 他們一起穿越過雜草叢生的花園。大學院長披著一件厚重的寬大的斗篷,正沿著一條小徑往他們方向走來,他正一邊走一邊在吟誦他的日禱文。〔120〕當他漫步走到小徑盡頭,在拐彎之前,抬起了眼睛。學生們向他致以問候,坦普爾則習慣性地用手去亂摸帽子的頂。他們不出聲兒地繼續往前走去。當他們走近小巷時,史蒂芬可以聽見濡濕的球撞擊在球員手中時的啪啪聲和達文為每一擊而發出的激動的呼喊。 達文正坐在一隻箱子上看球賽,他們三人在箱子周圍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坦普爾側身走到史蒂芬面前問道: ——請原諒我,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認為盧梭〔121〕是一個真摯的人嗎? 史蒂芬一聽便哈哈大笑起來。克蘭利從腳邊草地里撿起一塊破碎的桶板,急速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說: ——坦普爾,我發誓你如果再跟任何別人就任何話題說一個字,我告訴你我就super spottum〔122〕殺了你。 ——我想,他跟你一樣,史蒂芬說,是一個情感豐富的人。 ——揍他,詛咒他!克蘭利粗魯地說。別跟他說話。說真的,你知道不,你跟坦普爾說話就像跟夜壺說話一個樣。滾回家去吧,坦普爾。看在上帝的情分上,滾回家去吧。 ——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你說什麼,克蘭利,坦普爾回答道,逃離到克蘭利舉起的桶板打不著的地方,手指著史蒂芬。在這學院裡我看他是惟一的一個獨立思考的人。 ——學院!獨立思考!克蘭利喊道。滾回家去吧,揍死你,你這不可救藥的該死的傢伙。 ——我確實是一個情感豐富的人,坦普爾說。表述得很準確。我為自己是一個情感豐富的人而感到驕傲。 他側著身子走出小巷,一臉淘氣的微笑。克蘭利望著他,面容茫然,毫無表情。 ——你瞧他!他說。你見過這麼貼著牆走路的嗎? 他的話引來一陣奇怪的哈哈大笑聲,大笑的學生百無聊賴懶洋洋地靠在牆上,尖頂的帽子蓋壓在眼睛上。這麼一個魁梧的男人發出這麼尖利的笑聲聽上去就像是大象的嗚咽。這學生笑得渾身顫動,為了止住他的狂笑,他雙手在腹股溝上快樂地揉來揉去。 ——林奇佯睡著呢〔123〕,克蘭利說。 作為回答,林奇伸了一個懶腰,挺起了胸膛。 ——林奇挺起胸,史蒂芬說,一副傲視塵世的樣子。 林奇重重地啪一聲拍了一下胸口,說: ——哪個小子膽敢嘲弄我的塊頭? 話音一落,克蘭利便一把攥住他,兩人廝打起來。兩人因廝打一臉通紅,互相鬆開了手,氣喘吁吁。史蒂芬向達文俯下身子去,而達文則專心致志地在看球賽,無心理會別人跟他說話。 ——我的馴順的小鵝怎麼樣?他問道。也簽了名了? 達文點點頭,說: ——你呢,斯蒂維? 史蒂芬搖搖頭。 ——你真是一個可怕的人,斯蒂維,達文說,從嘴角拿下菸斗。總是孤獨一個人。 ——你現在既然已簽了呼籲普遍和平的請願書,史蒂芬說,我想你將燒毀我在你房間裡看到的那本小操典吧。 見達文沒有回答,史蒂芬便引用起操典來: ——邁步走,芬尼亞主義者!向右轉,起步走,芬尼亞主義者!芬尼亞主義者,報數,致禮,一、二!〔124〕 ——那是另一個問題,達文說,我首先是一名愛爾蘭民族主義者。但你完全脫離了愛爾蘭民族主義運動。你是一個生來就對一切冷嘲熱諷的人,斯蒂維。 ——當你下次高舉愛爾蘭式棒球的曲棍造反,史蒂芬說,需要不可或缺的告密者的話,請告訴我。我可以為你在學院裡找出好幾個人來。 ——我真難以理解你,達文說。一次,我聽見你痛斥英國文學,而你現在又痛斥愛爾蘭告密者。就你的姓名和你的思想而言……你還是愛爾蘭人嗎? ——跟我一起到宗譜紋章館〔125〕去,我將讓你見見我家的家譜〔126〕,史蒂芬說。 ——參加到我們中間來吧,達文說。你為什麼不學愛爾蘭語?你為什麼上了第一節聯盟課後就不去了呢?〔127〕 ——你明白為什麼,史蒂芬說。 達文猛搖腦袋,哈哈大笑起來。 ——哦,哈哈,他說。是因為某一位年輕的婦女和莫蘭神父調情嗎〔128〕?但這全是你瞎想出來的,斯蒂維。他們在一起只是說說笑笑而已。 史蒂芬停頓了一下,將一隻手友好地擱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還記得,他說,我們初次相識的時光嗎?我們初次相識的那天上午,你請我給你指去新生班的路,每個字的每一音節都念得很重。你還記得嗎?你稱呼耶穌會修士為神父,還記得嗎?關於你,我總是問自己:他是不是和他說的話一樣天真無邪呢? ——我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人,達文說。這你是知道的。你那天晚上在哈考特大街告訴我關於你私人生活的那些事情後,真的,斯蒂維,我吃不下飯。我感覺很糟糕。那天夜裡,我未能入睡。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情呢? ——謝謝,史蒂芬說。你是說我是一個魔鬼。 ——不,達文說,但我真希望你沒跟我說這些事兒。 在史蒂芬平靜的友誼外表下面涌動起一股怒潮。 ——這個民族、這個國家、這人生創造了我,他說。我只是說了一個真實的我。 ——參加到我們中間來吧,達文重複道。在你內心深處,你是一個愛爾蘭人,只是你太驕傲了。 ——我的祖先扔掉了他們自己的語言而撿起了別人的語言,史蒂芬說。他們讓一小撮外國人奴役他們。難道你以為我會以我的身家性命去償還他們的債務嗎?為了什麼? ——為了我們的自由,達文說。 ——從托恩的時代到帕內爾的時代〔129〕任何一個體面而真誠地為你犧牲生命、青春和愛的人,史蒂芬說,不是被你們出賣給敵人,就是在他最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遺棄他,辱罵他,拋開他去尋求新的主子。而你卻邀我參加到你們的行列之中。我倒首先希望你們全完蛋。 ——他們為理想而死,斯蒂維,達文說。我們成功的一天終究會來到的,請相信我的話。 史蒂芬耽於沉思之中,沉默了一會兒。 ——靈魂,他玄奧地說,是在我跟你說起的那樣的時刻誕生的。靈魂誕生的過程非常緩慢,完全在不知不覺之中,比肉體的誕生要神秘得多。當一個人的靈魂在這個國家誕生的時候,便會有網籠罩在它的上面,以防它飛逸開去。你跟我談起了民族、語言、宗教。我將要飛出這些牢籠。 達文嗑了一下菸斗的菸灰。 ——對我來說,這太深奧了,斯蒂維,他說。但一個人的祖國第一。愛爾蘭第一,斯蒂維。然後你才是一位詩人或者神秘主義者。 ——你知道愛爾蘭是什麼?史蒂芬以一種嚴厲的咄咄逼人的聲調問。愛爾蘭不過是吞噬自己豬仔的老母豬而已。 達文從木箱上站起來,往玩球的同學走去,悲哀地搖著腦袋。然而,不久他的悲哀情調便消失了,開始與克蘭利和兩位剛打完球賽的球員激烈地爭論起來。他們決定進行一場四人賽,克蘭利則堅持用他的球。他將球在手上彈上二三次,然後將球一剎那間重重地往小巷牆基扔去,聽到球啪——的撞擊聲時便喊道: ——去你媽的靈魂!〔130〕 史蒂芬站在林奇一邊,比分漸漸升了上去。然後,他拉了一下林奇的袖子,示意叫他走開。林奇順從了,說: ——用克蘭利的話說,讓咱們顛兒吧。〔131〕 史蒂芬對這齣其不意的一擊笑了笑。他們重又穿過花園,走進大樓〔132〕,向通向大街的門廳走去,一位蹣跚的老人正在大廳里往告示牌上釘一份通告。 在台階的底部,他們停了下來,史蒂芬從兜里拿出一包香菸,請他的夥伴抽菸。 ——我知道你窮,他說。 ——去你的糟糕的叫人受不了的話,林奇回答道。 林奇又一次證明了他的文化教養〔133〕,史蒂芬不禁又莞爾一笑。 當你決意用糟糕這一詞來咒罵時,他說,這對於歐洲文化確實是一個偉大的日子。 他們點燃了香菸,往右邊走去。過了一會兒,史蒂芬說: ——亞里士多德沒有給憐憫與恐懼下定義。〔134〕我給它們下了定義。我認為…… 林奇停了下來,粗魯地說: ——閉嘴!我不想聽!我感到噁心。昨晚,我和霍蘭以及戈金斯〔135〕上街了,喝得酩酊大醉,糟透了。 史蒂芬繼續說下去: ——憐憫是人類在遭受任何嚴重的與恆定的痛苦的情況下占據心靈並使心靈與受苦的人認同的一種感情。恐懼是人類在遭受任何嚴重的與恆定的痛苦的情況下占據心靈並使心靈與其神秘的原因認同的一種感情。 ——重複講一遍,林奇說。 史蒂芬慢慢地複述了一遍他下的定義。 ——幾天前,他繼續說道,一位姑娘在倫敦乘上了一輛單馬雙輪雙座的馬車。她是去見她媽媽,她已好多年沒見到媽媽了。在一個街角,一輛平板馬車的轅杆撞在單馬雙輪雙座馬車的窗玻璃上,擊出一個星形的洞。一根長長的像針一樣尖利的碎玻璃直刺姑娘的心臟。她當場死亡。記者報道時稱此為悲劇性死亡。其實這不是悲劇性死亡。按照我的定義,它既不是由憐憫也不是由恐懼引發的。 ——悲劇情感事實上是一張往兩面瞧的臉,往恐懼瞧又往憐憫瞧,這兩面都是悲劇情感的一部分。你瞧,我使用了占據這個詞。我的意思是說悲劇情感是靜態的。或者說戲劇性情感是靜態的。不合適的藝術所激發的情感是能動的,激發的是欲望或者厭惡。欲望催使我們去占有,去干點什麼;而厭惡促使我們放棄,避免去幹什麼。這些是能動的情感。激發這種情感的藝術,無論是色情的或者是說教的藝術,全是不合適的藝術。審美情感(我是指這個詞的一般含義)因此是靜態的。心靈被這種情感所占據,然後升華而超越欲望與厭惡。 ——你說藝術絕對不能激發欲望,林奇說。我跟你說,有一天,我在博物館的普拉克西特利斯的維納斯雕像〔136〕屁股上寫上了我的名字。難道那不是欲望嗎? ——我是指在正常的本性的情況下,史蒂芬說。你曾經告訴過我,當你在那可愛的卡邁爾派修士學校讀書還是個孩子的時候〔137〕,你吃過干牛糞。 林奇又一次哈哈大笑起來,兩手又開始在腹股溝上揉來揉去,只是手仍然伸在褲兜里沒有拿出來。 ——哦,我吃過!我吃過!他大聲說道。 史蒂芬轉身對著他的夥伴,好一陣子勇敢地直視他的眼睛。林奇從大笑中剛緩過氣來,用謙卑的目光望著他的眼睛。在那高高的尖頂帽下那長長的、瘦削的、平坦的頭顱使史蒂芬想起一隻頂飾兜狀的爬行動物的形象。那眼睛的閃光與窺視也像爬行動物。然而,在那一剎那間,那謙卑而機靈的眼睛裡也會閃出一星人性的光芒來,從那裡人們可以窺見一顆萎頓的、尖刻的、自暴自棄的靈魂。 ——至於那個,史蒂芬禮貌地補充說,我們都是動物而已。我也是一頭動物。 ——你是動物,林奇說。 ——但是我們卻處於精神的世界之中,史蒂芬接著說。不合適的審美手段所激發的欲望與厭惡感正是非審美的情感,這不僅因為它們在性質上是能動的,而且因為它們僅僅只與肉體有關。當我們的肉體面對它們畏懼的東西時,它便緊縮起來,它卻會通過純粹神經系統的反射而回應它所喜悅的東西的刺激。當我們意識到蒼蠅直撲我們的眼睛時,我們的眼皮便會遽然閉上。 ——並不總是這樣的,林奇用批判性的語調說。 ——同樣,史蒂芬說,你的肉體會回應一座裸體雕像的刺激,但那在我看來僅僅是神經系統的反射而已。藝術家所表述的美不可能在我們身上撩起能動的感情,也不可能激起純粹是肉體的感覺。它喚醒,或者說應該喚醒,激發,或者說應該激發一種審美的靜態平衡,一種理想狀態的憐憫或者一種理想狀態的恐懼,被激發的靜態平衡一直延宕下去,以致最終我稱之為美的旋律的化解。 ——美的節奏到底是什麼?林奇問道。 ——節奏,史蒂芬說,是在任何一個審美整體中一部分與另一部分之間、或者一個審美整體與它的一部分或數部分之間、或者任何一部分與其審美整體之間的首要的形式上的美學關係。 ——如果那就是節奏的話,林奇說,讓我來聽聽你對美的看法:請記住,我雖然曾經吃過牛糞,但我只崇拜美。 史蒂芬舉起了他的帽子仿佛是向誰致敬似的。然後,臉頰有點微紅,他將手放在林奇厚實的花呢袖子上。 ——我們是正確的,他說,而其他人錯了。談論這些問題,竭力去理解它們的本質,理解了它們的本質之後,從原始的大地或從大地生長的萬物,從作為我們靈魂的牢獄之門的聲響、形狀和色彩中,竭力漸漸地、謙恭地、恆久不變地去表述,演繹出我們所理解的美的形象來——那就是藝術。 他們來到運河大橋〔138〕,便離開大道而來到林蔭道上。〔139〕一縷粗陋的灰色的天光映照在緩緩潺流的河水之中,頭上潮濕的樹枝發出一股股馥香,這一切似乎與史蒂芬的思路格格不入。 ——但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林奇說,什麼是藝術?藝術所表達的美是什麼? ——那就是當我在獨自思考這個問題時,史蒂芬說,我給你的第一個定義,你這暈頭暈腦的混蛋。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克蘭利發脾氣,大談威克洛火腿。 ——我記得,林奇說。他跟我們說他們只是該死的肥豬。 ——藝術,史蒂芬說,是人為了審美目的對可覺察的或可理解的事物的處置。你記住了豬卻忘了威克洛火腿。你和克蘭利真是一對叫人厭煩的寶貝兒。 林奇對陰冷的灰暗的天空作了一個鬼臉,說: ——如果要我繼續傾聽你大談美學,至少得再給我一支菸捲。我才不在乎美學呢。我甚至對女人也沒興趣。去你媽的,去你媽的這一切玩意兒。我只想獲得一個年薪五百英鎊的職位。你又不能為我謀到這樣一個職位。 史蒂芬將菸捲盒遞給他。林奇拿了盒中留下的最後一支捲菸,直截了當地說: ——說下去! ——阿奎那說,史蒂芬講道,對令人愉悅的東西的穎悟就是美。 林奇點點頭。 ——我記得,他說,Pulcra sunt quoe visa placent〔140〕。 ——他用了visa這個詞,史蒂芬說,以涵蓋所有種類的審美穎悟力,無論是通過視覺或聽覺還是通過其他的理解的手段。這個詞,雖然本身含義非常含混,卻相當明晰地排除激發欲望與厭惡感的一切善的與惡的東西。它當然意味靜態平衡,而不是能動的狀態。關於真怎麼樣呢?真同樣構造出一種靜態平衡的心境。你不會在直角三角形斜邊上用鉛筆簽上你的姓名吧。 ——不會,林奇說,我只會在普拉克西特利斯的維納斯的曲線上寫上我的名字。 ——因此那是靜態的,史蒂芬說。我記得,柏拉圖說美是真的光芒〔141〕。我認為那並沒有什麼意義,但真與美確實是很相近的。由最完美的可理解事物之間的關係所滿足的理智發現真:由最完美的可覺察事物之間的關係所滿足的想像力發現美。發現真的第一步是理解理智的架構和範疇,是穎悟智力活動本身。亞里士多德整個哲學體系建立在他的心理學著作基礎之上,亞里士多德認為同一屬性不可能同時以同樣的關係屬於或不屬於同一主體,我認為,亞里士多德整個哲學體系就構築在這一論述上。發現美的第一步是理解想像力的架構和範疇,是穎悟審美力本身。明白了嗎? ——但什麼是美?林奇不耐煩地說。去你的定義。講一些我們能看見和喜歡的東西!難道你和阿奎那就只能講到這一步嗎? ——讓我們以女人來舉例說明,史蒂芬說。 ——讓我們來談女人!林奇熱切地說。 ——希臘人,土耳其人,中國人,哥普特人〔142〕,霍屯督人〔143〕,史蒂芬說,欣賞的女性美都不同。那似乎是一個我們無法擺脫的迷宮。不管怎麼樣,我認為有兩條路可以從迷宮裡走出來。一條路是假設:男人對女人身上欽羨的每一點都與女人所承擔的物種延續繁衍的多種功能有直接關聯。可能是這樣。這世界甚至比像你林奇這樣的人想像的還要可怕的多。我個人不喜歡這樣一條出路。它引向優生學,而不是美學。它將你引導出迷宮而走進一座嶄新的教室,在那座教室里麥卡恩一手按在《物種起源》上,另一隻手按在《新約全書》上,對你大講你羨慕維納斯那動人的脅腹,因為你覺得她將為你生育壯實的後代,你羨慕她那一對豐腴的乳房,因為你覺得她將有豐沛的乳汁餵養她的、也是你的孩子。 ——那樣的話,麥卡恩便是一個糟透了的騙子,林奇斬釘截鐵地說。 ——還有另一條出路,史蒂芬說,哈哈大笑。 ——智慧之路?林奇問。 ——這次假設,史蒂芬開口道。 一輛長長的大車裝滿了廢鐵,從派屈克·鄧恩爵士醫院拐角處〔144〕轔轔奔駛而來,廢鐵發出刺耳的哐哐啷啷的喧鬧聲,淹沒了史蒂芬的聲音。林奇雙手掩住耳朵,嘴裡不斷咒罵,直到大車駛遠。他突然轉過身去。史蒂芬也轉過身去,等了一會兒,直到他的夥伴的氣完全消了之後才開始講話。 ——這次假設,史蒂芬重複說道,是另一條出路:雖然同一個客體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顯得美,但所有的人在羨慕一個美麗的客體時都每每在客體之中發現愉悅、吻合所有審美穎悟力各個階段本身的某種關係。這些可覺察的事物之間的關係,你也許通過某一種形式窺見而我卻通過另一種形式窺見,但必然是美的不可或缺的特性。現在.我們可以引述一下我們的老朋友聖托馬斯的思想,從中我們可以獲得些許啟迪。 林奇哈哈大笑起來。 ——聽你時不時像個快樂的巡迴修士引用他,他說,真叫我直樂。你是不是在暗中取笑? ——麥卡利斯特,史蒂芬回答說,稱我的美學理論為應用阿奎那思想。只要美學哲學的這一面開拓、發展出去,阿奎那就會將我沿著這條思路一直引導下去。當我們談到藝術構想、藝術醞釀和藝術再現的現象時,我便需要新的術語和新的個人經驗。 ——當然啦,林奇說。雖然阿奎那的智力出眾,但他畢竟還只是一個好心的巡迴修士而已。哪一天,你會告訴我你的新的個人經驗和新的術語。趕快講完你的第一部分吧。 ——誰知道?史蒂芬莞爾一笑,說。也許阿奎那比你更了解我。他本人就是一位詩人。他為濯足節賦寫了讚美詩。讚美詩開頭說,Pangelingua gloriosi〔145〕。人們說它代表讚美詩的最高成就。那是一首複雜而令人慰藉的讚美詩。我喜歡這首讚美詩:但是沒有任何一首讚美詩可以與那首憂鬱而威風凜凜的列隊行進時唱的福蒂納圖斯的聖歌《皇帝的旗幟》〔146〕相比。 林奇開始用他那深沉的男低音輕輕地、肅穆地唱起來: Impleta sunt quoe concinit David fideli carmine Dicendo nationibus Regnavit a ligno Deus.〔147〕 ——好極了!他說,讓人感到滿足。偉大的音樂! 他們踅進下蒙特街〔148〕。在離街角還有幾步路的地方,一位胖墩墩的年輕人,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圍巾,向他們致意,停下步來。 ——你們聽說考試結果了嗎?他問道。格里芬考砸鍋了。〔149〕哈平和奧弗林通過了國內政府學。穆南在印度語考試中得了第五名。奧肖內西得了第十四名。愛爾蘭哥們昨晚在克拉克雜貨鋪〔150〕請他們吃了一頓。他們全吃咖喱醬烹飪的食品。 他那蒼白的有點浮腫的臉現出一種溫和的狡黠的神色,當他講完關於考試的消息之後,那一對細小的魚泡眼睛從視線中遽然消失,他那微細的喘息的聲音頓時消逝殆盡。 為了回答史蒂芬的一個問題,他的眼睛和他的聲音重又從藏匿之所出現了。 ——是的,麥卡拉和我倆人,他說。他修理論數學,我修憲政史。一共有二十個科目。我還修植物學。你知道我是野外俱樂部成員。 他以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從他們兩人面前往後退去,一隻肥腴的戴羊毛手套的手按放在胸口,立時從胸口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咯咯笑聲。 ——下次到野外去時,給我們帶點蘿蔔和洋蔥來,史蒂芬乾巴巴地說,好做一頓燉肉吃。 這胖墩兒學生暢笑起來,說: ——在野外俱樂部我們都是有頭有臉面的人。上星期六,我們去格倫馬勒爾,一共七個人。 ——跟娘兒們一起,多諾萬?林奇問。 多諾萬〔151〕重又將手按放在胸口,說: ——我們的目的是獲取知識。 然後,他急急地說: ——我聽說你正在寫關於美學的文章。 史蒂芬做了一個含糊的否定的手勢。 ——歌德和萊辛〔152〕,多諾萬說,在這個問題上寫了許多了,古典派啦,浪漫派啦,什麼的。當我讀《拉奧孔》時,它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當然那書是屬於唯心主義派的囉〔153〕,純粹德國人的思想,太深奧了。 其他兩人沒一個回應他。多諾萬有禮貌地向他們兩人告辭。 ——我必須走了,他輕輕而親切地說。我心中非常強烈地認為,幾乎是堅信我妹妹今天要為多諾萬家的正餐烙餅吃。 ——再見,史蒂芬對著他的背影說。別忘了為我和我的夥伴帶蘿蔔來。 林奇望著他的後背,嘴唇蔑視地噘起,做了一個鬼臉: ——想想看這糟透了吃烙餅的臭大糞居然還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他終於說道,而我卻只能抽蹩腳菸捲! 他們轉身前往馬里恩廣場,緘默不言走了一陣。 ——給我剛才所說的關於美的談話作一個概括,史蒂芬說,可覺察事物之間的最完美的關係因此必須與藝術穎悟的各個必然的階段相吻合。當你發現這些時,你便發現了普遍美的特性。阿奎那說,ad pulcri-tudinem tria requiruntur,integritas,consonantia,claritas.〔154〕我將它譯為:美需要三樣特性:完整性,和諧和光彩。難道這些不正與穎悟的階段相吻合嗎?你聽懂了嗎? ——當然,我聽懂了,林奇說。如果你認為我愚鈍不堪,那你去追多諾萬,叫他來聆聽你的宏論好了。 史蒂芬指著一隻倒扣在屠宰場夥伴腦袋上的籃子。〔155〕 ——瞧那籃子,他說。 ——我瞧著呢,林奇說。 ——為了看見那籃子,史蒂芬說,你的思想首先將籃子與它周圍可見的空間分離開來。穎悟的第一階段是穎悟所感知的物體的形狀。一個審美形象不是通過空間便是通過時間呈現在我們面前。聽覺感受的形象通過時間,而視覺感受的形象則通過空間呈現在我們面前。但是,不管是通過時間還是通過空間,最初明白感知的審美形象是與審美形象之外的無限的空間或時間相界定的兀自獨立的審美形象。你將它作為一樣東西感知。你將它視為一個整體。你穎悟了它的完整性。這就是所謂的integritas(完整性)。 ——擊中要害!林奇說,哈哈大笑。說下去。 ——然後,史蒂芬說,你在它的形狀的線條的引導下,從一個點移到另一個點;你穎悟到它的相對於它極限之內的部分而言的均衡的部分;你感受它結構的節奏。換句話說,對即時的知覺的綜合之後便是對穎悟的分析。在你感知到它是一樣東西之後,你現在感知到它是一件東西。你穎悟到它是複雜的,多層次的,可分割的,可分離的,是由各部分、各部分的結果和它們的總和所組成,是和諧的。這就是所謂的consonantia(和諧)。 ——又擊中要害!林奇俏皮地說。現在告訴我什麼是claritas(光彩),然後你便贏得這支雪茄了。 ——這個詞的含義,史蒂芬說,相當模糊。阿奎那使用一個術語,看來不太精確。它使我困惑了很長一段時間。它有可能使你認為他所指的是象徵主義或者唯心主義〔156〕,似乎美的最高特性是從另一個世界照射來的一線光明,根據這個學派關於美的思想,物質僅僅是影子,而美的現實則僅僅是象徵。〔157〕我想,他也許是想說明claritas(光彩)是在一切事物中神意的藝術的發現與代表,或者是使審美形象成為一個普遍的形象、使審美形象比它本身更加光輝燦爛的一種概括力。但這只是就字面意義本身的理解而已。我是這麼理解的。當你將籃子作為一樣東西而感知,然後根據它的形狀加以分析再認知它為一件東西時,你完成了邏輯上和美學上允許的惟一事情——綜合。你明白了只是那樣東西而不是任何別的東西存在在那兒。他所謂的光彩便是經院哲學裡的quidditas,即一件東西的名狀〔158〕。當藝術家最初在想像中獲得這一審美形象時,他便感知了最高的特性。雪萊非常出色地將那神秘的一瞬間的心理比喻為行將熄滅的炭火。〔159〕被審美形象的完整性所攫住、被審美形象的和諧所著迷的心明白地穎悟美的最高特性和審美形象的明晰的光彩的那一瞬間便是審美愉悅的輝煌的無聲的靜態平衡,那是一種精神狀態,與義大利生理學家盧依奇·蓋爾瓦尼所言的心臟狀況,即心的沉醉,非常相似,他的術語與雪萊的一樣的美麗。〔160〕 史蒂芬停頓了一下,雖然他的夥伴沉默不言,他感到他的話使他們周圍籠罩上了一層由於沉迷於思想而造成的肅穆的氛圍。 ——我剛才所說的,他又開口道,是指美這一詞的廣義而言的,指美這一詞的文學傳統。在市井,它還有另一層含義。當我們根據第二層含義談論美時,我們的判斷首先受藝術本身和藝術形式所影響。很明顯的是必須在藝術家本人的思想與感覺和其他人的思想與感覺之間創立形象。記住這一點,你就會發現藝術分為三種形式,三種形式遞次演進。這三種形式是:抒情形式,在這種形式中,藝術家以與自己最直接的關係來創造形象;史詩形式,在這種形式中,藝術家以與自己和其他人間接的關係來創造形象;戲劇形式,在這種形式中,藝術家以與其他人最直接的關係來創造形象。 ——幾晚以前,你跟我談了這個問題了,林奇說,我們開始了那聞名遐邇的討論。 ——我家裡有一本筆記本,史蒂芬說,在筆記本中我寫下了比你的問題有趣得多的問題。〔161〕為了尋找問題的答案,我接觸了美學理論,讓我來好好給你解釋一番。這裡是我提出的幾個問題:一把精製的椅子是悲劇性的還是喜劇性的?如果我渴望看蒙娜麗莎這幅畫像,那就是一幅好畫嗎?菲利普·克蘭普頓爵士〔162〕的胸像是抒情的、史詩的還是戲劇性的?糞、孩子或者虱是藝術作品嗎?如果不是藝術作品,那為什麼不是? ——真的,為什麼不是?林奇說,哈哈大笑起來。 ——如果一個人一氣之下,史蒂芬說,將一塊木頭砍成奶牛的形象,那形象是藝術作品嗎?如果不是,為什麼不是? ——那真是一個可愛的問題,林奇說,又哈哈大笑起來。那問題有一股真正的學術味兒。 ——萊辛,史蒂芬說,不應該以一組雕像來作例論述。那種藝術是一種低一等的藝術,這種藝術並沒有我們說的相互明顯區別的形式。甚至在文學這一最高的最富有精神力量的藝術中,形式也每每混淆不堪。抒情形式實際上是一瞬間感情最簡潔的口頭飾物,是一種有節奏的號子,正如許多世紀以前,人們呼號著激勵划船或背石上山的男子漢一樣。呼號的人更多地意識到的是那一瞬間的感情,而不是作為感覺這種情感的個人。當藝術家將自己作為一個史詩般事件的中心人物來延續並思考自我的時候,最簡單的史詩形式便從抒情文學中產生了,這種形式一直發展下去,直到感情負荷的中心與藝術家本人和其他人成等距離狀態。敘述不再純粹是個人的了。藝術家的人格融進了敘述本身,像澎湃的海洋在人物與情節周圍湧來涌去。你可以在古老的英國民謠《托平英雄》中非常輕易地看出這一點來,《托平英雄》開頭用的是第一人稱,而結尾時卻用上了第三人稱。〔163〕當在每一個人物周圍涌動不已的活力使他或者她擁有了適當的無法捉摸的美學魅力時,戲劇的形式便達到了。藝術家的人格開始的時候是一種吶喊,一種韻律,一種情緒,然後成為流暢的溫情脈脈的敘述,最終將它修煉到無形,用一句譬喻的話說,使它非人格化。在戲劇形式中,審美形象是從人的想像力中提煉並再釋放出來的活力。美學的神秘性,正如物質創造的神秘性一樣,就這樣創造出來了。藝術家,正如造物的上帝一樣,存在於他創造的作品之中、之後、之外或之上,隱而不現,修煉得成為烏有,對一切持冷漠的態度,兀自在那兒修剪自己的指甲而已。 ——也將指甲修剪得無影無蹤,林奇說。 從雲霧密布的高空開始往下降落絲絲細雨,在雨來臨之前,他們已經拐進了公爵草地而抵達國家圖書館。〔164〕 ——在這可憐的連上帝都遺棄的島上,林奇乖戾地問道,你侈談美和想像是想說明什麼呢?難怪藝術家在把這個國家搞得一團糟之後,隱匿到他們的作品之中或者他們的作品之後去了。 雨下得更驟急了。當他們穿過愛爾蘭皇家學院〔165〕旁邊的過道時,他們發現許多學生站在圖書館的拱廊下躲雨。克蘭利背靠在一根柱子上,用一根削尖的火柴在剔牙,一邊聆聽著幾個夥伴的談話。有幾位姑娘站在門口。林奇對史蒂芬耳語道: ——你心愛的正在這兒。〔166〕 史蒂芬默默地在這群躲雨的學生下面的台階上站著,任憑急驟的雨滴打在身上,眼睛不時地往她那兒瞧。她也默默地呆立在她的夥伴中間。他想起了上次見到她時的情景,以一種苦澀的心情想道,她眼下可沒有什麼神父可以與之調情。林奇是對的。他的心,一旦喪失了理論與勇氣,便會沉淪進入一種無精打采的寧靜之中。 他聽見同學們在聊天。他們談到兩位通過了醫學期終考試的朋友,談到在海輪上找份差事的可能性,談到行醫撈錢的多寡。 ——那全是幻影而已。在愛爾蘭鄉間行醫要好得多。 ——海因斯在利物浦呆了兩年,他也這麼說。他說那可是個極可怕的鬼地方。整天接生〔167〕,沒別的什麼病可看。 ——你是不是說在國內找一份差事比在像那樣的繁華的城市要好得多?我知道一個朋友…… ——海因斯是個沒頭腦的人。他通過考試靠死記硬背,全靠死記硬背。 ——別管他。在一個商業大城市裡有許多錢可掙。 ——這要視醫療業務而言。 ——Ego credo ut vita pauperum est simpliciter atrox, simpliciter sanguinarius atrox, in Liverpoolio。〔168〕 他們的聲音仿佛像是遠處間斷的搏動一樣傳到他的耳中。她正準備和夥伴們一起離開躲雨的地方。〔169〕 急驟的陣雨漸漸停了下來,雨露像一串串寶石一般掛在四方校園樹叢的葉片兒上〔170〕,黑油油的土地散發出一股股清香。當她們站在柱廊的台階上時,緊箍在腿上的合身的靴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們沉靜而快活地交談著,一會兒望望天上的雲,斜撐著雨傘以遮擋最後飄飄灑灑的雨滴,一會兒又收起了傘,端莊地撩起裙裾。 他是不是對她的判斷太苛刻了?她的生命難道僅僅像玫瑰花一樣瞬息即要萎謝,她的生命難道就像鳥兒的生命一樣簡單而又奇異,清晨歡樂雀躍,整天躁動不安,到落日時分又疲憊不堪了?難道她的心就像鳥兒的心一樣簡單而又恣意任性嗎? *  *  * 快近黎明時分,他醒來了。哦,多麼甜蜜沁人的音樂!他的靈魂沾滿了晨露。在睡眠中,那蒼白的微涼的熹微之光撫摸了他的四肢。他靜靜地躺在那兒,仿佛他的靈魂正沉浸在清涼的柔水之中,聆聽著隱隱約約的甜蜜宜人的音樂。他的心漸漸醒來,而獲得令人激動萬分的清晨的知識,清晨的靈感。一種像水一樣純淨、像露珠一樣甜蜜溫柔、像音樂一樣令人感動不已的精神充溢了他的全身。它是那麼輕輕地、那麼沉靜地被吸入全身,仿佛六翼天使正對著他呼吸!〔171〕他的靈魂正在慢慢地醒來,卻懼怕完全地醒來。那正是無風的黎明時分,瘋狂甦醒過來,奇異的花草對著陽光開放,蟲兒默默地飛翔起來。 心靈的沉醉!整個晚上是一個令人沉醉的夜晚。在夢中,或者在幻覺中,他體驗到了六翼天使生活的魅力。那僅僅是瞬間即逝的沉醉,還是數小時、數天、數年或無限的沉醉呢? 剎那間,從往昔無數朦朧的發生過的或可能發生的情景中往四面八方折射出靈感的瞬間來。這瞬間像一點光芒,而一層又一層朦朧模糊的、令人困惑不已的情景又輕輕地給它的餘光蒙上了一層之翳。哦!在處女的想像力的子宮裡,詞變成了肉體。〔172〕加布里埃爾天使來到了處女的閨房。一縷白色的火焰飛掠過他的精神,火焰的餘光在他的精神里變得越來越亮,而成了一線玫瑰色的激情的光芒。那玫瑰色的激情的光芒便是她那奇異的恣意任性的心,她的心是奇異的。因為沒有人、也不會有人理解它,這顆心在世界誕生之前就恣意妄為了:被那激情的玫瑰般的光芒所吸引,天使們從天墜落而下。〔173〕 難道你還沒厭倦那激情的生活, 墮落的天使的蠱惑? 別再說春風沉醉的年華。 他心裡閃現出詩句,嘴上便喃喃吟誦起來,他意識到詩中含有維拉涅拉詩體〔174〕的韻律。那玫瑰樣的光放射出節律的光芒;生活,年華,著火,讚美,舉起。那光芒將整個世界燃起,焚燒盡男人與天使的心:那玫瑰射出的光芒就是她恣意任性的心。 你的明眸讓男人的心兒著火, 你征服了他的意志。 難道你還沒厭倦那激情的生活? 然後呢?節奏消失了,中止了,然後重又奏起來。然後呢?煙雲,裊裊香菸從世界的祭台升起。 在火焰之上讚美的煙霞 從大海一圈一圈地升起。 別再說春風沉醉的年華。 煙霧從整個地球,從茫茫的大海升騰而起,她那讚美的煙霞。整個地球就像一隻轉動的搖晃的香爐,一隻香球,一隻橢圓球體。節奏霎時消遁了;靈感中斷了。他的嘴唇反反覆覆地吟誦最初賦出的幾行詩句;然後只是斷句而已,心中充滿了困惑;然後停止了。靈感輒然中斷。 煙霧瀰漫的無風的時光過去了,在無色透明的窗玻璃外面清晨的微熹越來越濃重了。在遙遠的地方傳來隱約微弱的鐘聲。一隻鳥兒在嘁嘁喳喳地歡唱;兩隻鳥兒,三隻鳥兒。鐘聲和鳥兒的歡唱中止了:這沉悶的白色的天光向東、向西擴展開來,籠罩了整個世界,掩蓋了他心中的玫瑰色的光。 他生怕這瞬息的意念會消失,倏然撐起身子找紙和筆。桌上既沒有紙也沒有筆;只有昨晚吃米飯用的湯盤和燭台〔175〕,燭柱上掛著殘留的牛脂燭淚和被最後的余火燒焦的紙燭窩。他懶洋洋地將手伸到床腿,在掛在那兒的衣服的兜里亂摸。他的手指摸到一支鉛筆和一隻煙盒。他背靠在床上,撕開煙盒,將剩下的最後一支煙放在窗台上,開始在粗糙的硬紙板上用簡潔的小字體寫下維拉涅拉詩體的詩節。 賦寫完詩後,他背靠在壓實了的枕頭上,再一次輕輕吟誦起來。枕在腦袋下的成塊兒的毛絨使他想起了她客廳沙發里的成塊兒的馬鬃,他每每坐在上面,他對她和對自己都悶悶不樂,對不屬於租屋人的碗櫥上面的聖心印記感到困惑不解,不禁有時微笑著有時嚴肅地問自己到這兒來幹嗎。〔176〕他看見她在聊天的間隙走到他跟前,請他唱一支古怪的歌兒。他看見自己坐在一架舊鋼琴前,輕輕地彈奏沾滿斑污的鍵盤,在房間裡重又響起的聊天聲中,為她唱一支伊麗莎白一世時代優雅的歌,一支憂鬱纏綿而甜蜜的離別哀怨的歌,阿讓庫爾戰役勝利的歌〔177〕,綠袖姑娘幸福的歌兒,而她則靠在壁爐架上。當他吟唱,她聆聽或佯裝聆聽時,他的心感覺十分怡然恬適,但是,一唱完那古怪而又古老的歌、重又聽見房間裡的聒噪時,他便會想起他自己的諷喻:在這屋子裡,人們似乎過早用教名稱呼年輕的男子。 她的眸子有時候似乎以充滿信任的感情停駐在他身子,然而當他用眼睛去期待這樣的注目時,那眸子卻不見了。她旋轉著舞進了他的記憶之中,他想起了那夜的狂歡舞會,她穿著雪白的盛裝,一手微微提起裙裾,潔白的小花枝在發間婀娜搖曳。她在舞圈中輕盈自如地跳著。〔178〕她向著他舞來,當她快靠近時,眼眸卻微微地移向別處,臉頰上閃亮著淡淡的紅暈。在勾手的間隙中〔179〕,她霎時將手放在他的手上,一團酥軟極了的玩意兒。 ——你和周圍的人總是格格不入。 ——是的。我生來就是一個過隱居生活的僧侶。 ——我想你恐怕是一個信奉異端邪說的人吧。 ——你害怕嗎? 她沿著勾著手的舞者跳躍著,離他而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輕盈地小心翼翼地跳著,舞著,沒投進任何人的懷抱。當她跳著時,頭上的潔白的小花枝也隨之舞動起來,當她舞進了陰影之中時,臉頰上的紅暈顯得更濃了。 僧侶!他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修道院裡的俗人,一個異端的方濟各會修道士,既願意又不願意為上帝服務,像吉拉迪諾·達·博爾戈·聖·多尼諾〔180〕一樣編織一張靈巧的詭辯的網,在她耳朵里喃喃細語。 不,這不是他的形象。這是一位年輕的神父〔181〕的形象,和這位神父一起,他上次見到了她,她以含情脈脈的眼神望著那年輕的神父,一手玩弄著她那愛爾蘭語短語詞典。 ——是的,是的,婦女也到我們這兒來上課了。我每天都能見到婦女來。婦女也支持我們的事業。她們是愛爾蘭語最好的推廣者。 ——那教會呢,莫蘭神父? ——教會也支持我們。在教會裡推廣愛爾蘭語的工作也在進行著。別一提教會就皺眉頭。 呸!他以一種輕蔑的心情昂然離開教室完全是對的。在圖書館台階上他沒有向她打招呼也完全是對的。讓她去和神父調情,讓她去和那教會逗樂吧,那教會不過是基督教界的廚娘而已。 極度的憤怒將他靈魂中最後殘存的一點點興奮驅散得無影無蹤了。她那美好的形象被粗暴地撕得粉碎,碎片被甩扔到四面八方。她的被扭曲的形象從記憶的四面八方湧來:那衣衫襤褸的賣花姑娘,一頭濕漉漉的粗糙不堪的頭髮,長著一張野妞兒的臉,自稱是他的姑娘,請求他買一束花作為禮物,那鄰居的廚娘,一邊丁零噹啷洗盤子,一邊用鄉村歌手的冗長的音調唱《在基拉尼湖畔》的頭幾節,那看見他破鞋底絆在科克山附近人行道鐵箅子上時快活地哈哈大笑的姑娘,那從雅各布餅乾廠〔182〕走出來、使他見了為之一怔的姑娘,他為她那嬌小的成熟的嘴唇著迷了,她譏諷地對他喊道: ——您喜歡我身上飄然的頭髮和彎彎的眉毛嗎? 他感到不管他如何辱罵和揶揄她的形象,他的憤怒仍然含有欽羨的成分。他懷著並不是很真誠的輕蔑離開了教室,他感到在她和她一類的姑娘那閃動著長睫毛生動的陰影的黑眸子後面也許隱藏著秘密。當他在大街上漫步時,他不無酸楚地對自己說,她是她的國家女性的一個形象,她具有一顆蝙蝠般的靈魂,只有在黑暗、神秘與孤獨之中才有活力,她和她那性情溫和的情人既無愛又無負罪感地廝混了一陣,然後離開了他,讓他獨自去面對格柵後面神父的耳朵,喃喃細說無辜的罪愆。他用對她情人粗魯的咒罵來發泄他的怒氣,她情人的名字、說話的聲氣和模樣兒都是對他受挫的孤傲的一種冒犯:他不過是一個穿著神父神袍的農民而已,一個弟弟在都柏林當警察,另一個弟弟在莫伊卡倫〔183〕當酒吧跑堂。對她的情人,對一個僅僅在主持正式的宗教儀式方面受過教育的人,她願意坦陳出她羞澀的靈魂一切的陰蔽,而對他,一個擁有永恆想像力的教士,一個能將日常的經驗演化成具有永恒生命力的光輝燦爛的東西的人,她卻不願意。 聖體的光彩奪目的形象又一次在剎那間將酸澀的絕望的思想聯繫在一起,思想的吶喊在感恩的讚美詩中連續不斷地升騰起來。 我們憂鬱的民謠和斷續的呼號 從感恩祈禱讚美詩中升起。 難道你還沒厭倦那激情的生活? 當獻祭的手舉起 斟滿了酒的聖餐杯。 別再說春風沉醉的年華。 他從起首的詩行開始大聲吟誦出來,後來音樂和旋律充溢了他整個的心,使他靜默地聆聽起來;他艱苦地將詩行疾書抄寫下來,見到書寫的字感覺要好得多;然後他全身靠在枕頭上。 天大亮了。聽不見任何聲響:但他知道他周圍的世界很快就會在喧鬧、嘶喊和睡夢惺忪的祈禱聲中甦醒過來。為了躲避開那個世界,他轉身面向牆壁,將毯子做成僧帽一般兜在頭上,呆呆地凝視破舊不堪的牆紙上怒放的鮮紅大花圖案〔184〕。他想藉以這猩紅的光輝來重新喚起正在消退的快樂情緒,心中想像從他躺著的地方有一條一直通往天堂的玫瑰路,路上撒滿了鮮紅的花兒。厭倦!厭倦!他也厭倦那激情的生活了。 一陣幽幽的暖意,一種慵懶感,從他緊緊兜著毯子的腦袋沿脊柱一直爬遍了全身。他感到這種慵懶感在他身上蛇行而下,看見自己這麼模樣兒躺著,不禁啞然失笑。他很快會進入夢鄉。 十年之後,他會為她再一次吟詩作賦。十年前,她將披肩像頭兜一般套在腦袋上〔185〕,往夜色呼出一縷縷溫暖的氣息,在光滑的路上跺腳。那是最後一班馬車;細高的棗紅馬兒似乎也明白這個,往清澈的夜空搖響鈴鐺給人們提個醒兒。售票員和車夫聊著天,在馬車燈暗綠色的光影中不停地點頭。他們站在馬車的踏板上,他立在高一級的踏板上,她則站在低一級的踏板上。談話間,她多次蹬上高一級的踏板上來,然後又蹦下去,有那麼一兩次她待在他的身旁忘了站下去了,後來還是踩了下去。要是她一直待在他身旁該有多好!該有多好! 在孩提時代的那次初悟和他現在的蠢行之間整整橫隔著十年的時間。要是他把詩寄給她,她會怎麼樣呢?他們準會在早餐時一面篤篤敲碎煮雞蛋一面念他的詩。實在愚蠢至極!她的兄弟們〔186〕會哈哈大笑,用壯實、堅硬的手將詩頁搶來搶去閱讀。她叔叔,一位和藹的神父,會坐在椅子裡,伸手拿著詩篇吟讀,一面莞爾一笑,點頭激賞詩的形式。 不,不:那純粹是一種蠢行。即使他給她寄去詩篇,她也不會拿去給別人看的。不,不:她不能。 他開始覺得他傷害了她。他體會到她是多麼純粹而無辜,這種感覺幾乎催使他對她憐憫起來,他一直沒有認識到她的純粹與無辜,只有當他自己失足犯罪才體察到,她天性無邪,在她的天性初次受到那奇異的侮辱之前,她也不會體會到她的純粹與無辜。只有在那之後,她的靈魂才會經歷他的靈魂在初次犯罪之後所體驗的感覺:他一想起她那羸弱的蒼白的臉色和她的眼眸由於感到女性奇異的羞恥〔187〕而變得謙卑而憂鬱,他的心便會充溢一種溫情脈脈的憐憫。 當他的靈魂體驗了狂想之後變得慵懶恬適,她一直在哪兒?在這些時刻里,她的靈魂也許通過一種神秘的精神生活會意識到他的贊禮嗎?也許會。 一陣慾火在他靈魂中重又點起,在他整個身子裡燃燒。當她意識到他的慾念,她,他賦寫的維拉涅拉詩中的妖婦,會從芬芳四溢的睡夢中醒來。她那烏黑的閃著慵懶的光的眼睛會睜開與他的眼睛對視。她的裸露的胴體,光彩、溫暖、芬芳而豐腴,完全聽命於他,像一團燦爛的彩雲將他籠罩起來,像流動的柔水將他包裹起來:像一團霧靄,像流水,在空中圍繞著流動的詞兒——神秘的象徵——打旋,一古腦兒湧向了他的腦海。 難道你還沒厭倦那激情的生活, 墮落的天使的蠱惑? 別再說春風沉醉的年華。 你的明眸讓男人的心兒著火, 你征服了他的意志。 難道你還沒厭倦那激情的生活? 在火焰之上讚美的煙霞 從大海一圈一圈地升起。 別再說春風沉醉的年華。 我們憂鬱的民謠和斷續的呼號 從感恩祈禱讚美詩中升起。 難道你還沒厭倦那激情的生活? 當獻祭的手舉起 斟滿了酒的聖餐杯。 別再說春風沉醉的年華。 你憂鬱的眼神和豐腴的肢體 仍然吸引著我渴望的注目! 難道你還沒厭倦那激情的生活? 別再說春風沉醉的年華。 *  *  * 這是些什麼鳥兒?他站在圖書館台階上,困頓不堪地倚靠在白蠟樹柱杖上,瞧著鳥兒。鳥兒繞著莫爾斯沃思大街〔188〕一幢樓宇向外突兀的肩角不斷地飛呀飛。三月末的暮色使鳥兒奮飛的姿影顯得分外清晰可辨,它們黝黑的顫動的身影襯在薄暮的夜空上,宛若映在一塊隨意掛在空中的淺煙藍色的布片上。 他瞧著鳥兒翱翔;一隻鳥兒又一隻鳥兒:黑色的那麼一閃,來一個大迴轉,撲剌撲剌扇動起翅兒。他試著在鳥兒往前直衝的顫動的身影從視線消失之前數個數兒:六隻,十隻,十一隻:心中一個勁兒納悶鳥兒的總數是奇數呢還是偶數。十二隻,十三隻:因為有兩隻鳥兒從高空直衝了下來。鳥兒一會兒飛高,一會兒低回,但總是以直線和曲線的隊形從左往右在空中的聖廟周圍盤旋。 他聆聽鳥兒的鳴聲:就像裙牆壁板後面老鼠的吱吱聲:只是兩倍的尖利。鳥兒的啾啾聲是悠長而尖利的,並不像害鳥的聒噪,有時往下降三度或四度,當鳥兒劈開長空高飛時,鳴聲霎時吊高而發顫。它們的鳴叫尖利、清晰而動聽,猶如從線軸上往下颯颯墜放的絲一般的線那樣傳了下來。 他耳朵里一直充斥了媽媽的嚶泣聲和責難,而這非人的鳴聲撫慰了他的耳朵,那黝黑的孱弱的顫動的鳥影繞著淺藍天色上一座空中的聖廟打轉、撲棱、迴旋,撫慰了他的眼睛,那眼睛仍時時瞥見母親的臉容。 為什麼他站在門廊的台階上要往天空細瞧,聆聽雙倍尖利的鳴聲,觀望鳥兒的飛翔呢?這是吉兆還是凶兆呢?科內利斯·阿格里帕的一句話閃過他的心頭,他想起斯維登堡〔189〕關於鳥兒與有智慧的生物之間存在通感的話,想起這在空中翱翔的生靈有它們自己的知識,了解時間與季節,因為它們與人不同,安於它們生命的程序之中,並沒有以理性顛倒那生命的程序,各種各樣無定的思想充斥了他的心田。 正如他抬頭細瞧飛翔的鳥兒一樣,人類向天仰望已數千年了。在他上面的廊柱使他隱隱約約想起一座古代的廟宇,他疲憊不堪地依靠其上的白蠟樹讓他聯想起相命者的曲棍。一種對未知的一切懼怕的感覺在他的困頓不堪的感覺的中心蠕動,那是一種對象徵和預兆的恐懼,對那鷹一般的神的恐懼,他的姓名就取自那神的名字〔190〕,張開由柳樹條編織的翅膀逃離了囚籠,逃離了托斯〔191〕,那寫作之神,用蘆葦尖兒在碑上書寫,在他那狹窄的朱鷺腦袋上戴著新月牙兒。 他一想起神的形象便不禁莞爾一笑,因為這使他想起了戴假髮的酒糟鼻法官,手伸直拿著一份文件,在那上面點讀,他知道他本來不會想起神的名字的,但那神的名字太像愛爾蘭咒語了。那簡直是一種蠢行。難道不正是為了這蠢行,他永遠告別了生於其中的信仰與謹慎的殿堂,告別了他發端於其中的生活的秩序嗎? 鳥兒尖聲鳴叫著回到樓宇的肩角上空,在漸漸黯淡下來的暮色中像黑影兒一般地飛翔盤旋。這是些什麼鳥兒?他想,它們準是從南方飛回來的燕子。他也會遠走高飛的,這些候鳥飛去又飛回,在人們的屋檐下築起臨時的巢,然後又離巢而去,浪跡天涯。 低垂你們的臉龐吧,烏娜和阿利爾 我瞧著你們的臉就像燕子 在他去洶湧大海浪跡之前 瞧一眼屋檐下的巢。〔192〕 像海潮聒噪一般的一種輕柔的如水的快樂之情湧向了他的記憶,他在心中感受到大海上漸漸黯淡下來的淺藍色的天空柔和的寧靜的廣袤的空間,感受到大海的寂靜,感受到奔流的海水上空燕兒穿越過大海的暮色。 一種輕柔的如水的快樂之情從詞語中流過,柔和的長元音悄沒聲兒地撞擊,然後又消逝開去,拍打著海岸,又流淌回去,永不停息地搖動浪濤尖兒上的雪白的鈴兒,發出無聲的韻律,無聲的丁當,輕柔的、低緩的、漸漸寂靜的吶喊;他感到他在低回飛翔、劃破長空的鳥兒身上和在他頭頂上蒼白無色的天空中一直在尋覓的徵兆卻像小鳥輕輕地、快捷地從塔樓里飛出來一樣地從他的心裡飛逸出去。 那是別離的還是孤獨的象徵呢?在他的記憶的耳中低吟淺唱的詩句在他記憶的眼前慢慢地喚起國家劇院開幕式的那天夜晚大廳里的情景〔193〕。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樓座上,以厭倦的眼光瞧著正廳前座的都柏林文化界,瞧著籠罩在耀眼的舞檯燈光中的幕布和玩具娃娃般的人兒。一個魁偉壯實的警察在他後面大汗淋漓,似乎準備隨時動手。散坐在劇場各處的同學發出一陣陣粗魯的噓聲、唿哨聲和喝倒彩聲。 ——對愛爾蘭的毀謗! ——這是在德國炮製的! ——簡直是褻瀆! ——我們決不出賣我們的信仰! ——沒一個愛爾蘭婦女會那麼做。 ——我們不需要乳臭未乾的佛教徒。 從他上面的窗戶里傳來一聲突然的急促的叭嗒聲,他知道閱覽室的電燈扭亮了。他踅進安詳地沐浴在燈光之中的圓柱大廳,爬上樓梯,通過軋軋作響的旋轉柵門走了進去。 克蘭利正坐在詞典書架附近的座位上。一本厚重的書,翻在扉頁,擺在他面前的木書架上。他背靠在椅子背上,像一位聽懺悔的神父一般側耳向著一位醫療系同學的臉,那同學正在給他念一本雜誌棋牌欄目中的一個問題。史蒂芬在他右邊坐下,坐在桌子另一邊的神父怒氣沖沖地啪——一聲合上《碑》〔194〕,站了起來。 克蘭利茫然地無動於衷地目送他。醫療系學生以更輕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走兵王翼進四。 ——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狄克遜,史蒂芬警告地說。他去告狀了。 狄克遜捲起雜誌,一副莊嚴的樣子站了起來,說: ——讓我們的兵卒有條不紊地撤退吧。 ——撤退別忘了帶上大炮和牛,史蒂芬接著說,指著克蘭利的書名頁上印著《牛病》的書。〔195〕 他們在桌子邊的過道上走時,史蒂芬說: ——克蘭利,我有話要跟你說。 克蘭利沒有答話,也沒有轉過身來。他將書放在借書櫃檯上,走了出去,擦得鋥亮的皮鞋在地板上發出單調的橐橐的聲音。在樓梯上,他停了下來,心不在焉地瞧著狄克遜,重複說道: ——就走兵王翼他媽的進四。 ——你想那麼走,就那麼走,狄克遜說。 他的聲調平靜而平淡,儀態文質彬彬,不時炫耀一下戴在豐腴的乾乾淨淨的手指上的圖章戒指。 在他們穿過大廳的時候,一個矮矮的人向他們走來。在他小小的帽子的帽檐下,沒有修刮過的鬍子拉碴的臉上堆著快樂的微笑,他們能聽見他喃喃細語。那一對眼睛就像猴子般的憂鬱。 ——晚安,隊長,克蘭利說,停了下來。 ——晚安,先生們,那張鬍子拉碴的猴子臉說。 ——對三月來說,天氣夠暖和的了,克蘭利說。樓上的窗戶都打開了。 狄克遜莞爾一笑,用手轉一下他的戒指。那張黑不溜秋的皺巴巴的猴子臉溫和而快活地張開一張人模樣的嘴:那嗓音高興得咕嚕咕嚕直響: ——多叫人快樂的三月天氣。太叫人高興了。 ——樓上有兩位年輕美貌的女人,隊長,她們等得不耐煩了,狄克遜說。 克蘭利微微一笑,和氣地說: ——隊長只愛一個人:瓦爾特·斯各特。〔196〕是那樣嗎,隊長? ——你正在讀什麼書,隊長?狄克遜問道。在讀《拉默摩爾的新娘》嗎?〔197〕 ——我愛讀老斯各特的作品,那伶牙俐齒地說。我認為他寫得妙極了。沒有哪一個作家可以與瓦爾特·斯各特爵士媲美。 他在空中輕輕地揮動他那瘦削而皺巴巴的深棕色的手,正和他的讚揚斯各特的話合拍,而他那薄薄的活泛的眼皮不時地在一腔憂鬱的眼睛上眨巴。 使史蒂芬的耳朵感到更加憂傷的是他的講話:口音斯文,低沉而滋潤,不時冒出個語法上的錯誤:聽著他講話,他在心中揣摸關於他的傳說是否真實,在他那猥瑣的身形里流淌的血果然是高貴的,是一場亂倫的愛的果實嗎? 公園的樹〔198〕掛滿了雨露,雨滴寧靜地、綿綿不絕地滴落在湖面上,湖像一面灰色的盾靜躺在那兒。一群天鵝在那兒飛翔嬉戲,湖水和湖岸被它們撩起的綠白色的爛泥所沾污。他們在灰濛濛的雨光、濕漉漉的寧靜凝然的樹、可以作見證的盾形的湖和天鵝的刺戟下相互輕柔地擁抱。他們相互擁抱,既沒有歡樂又沒有激情,他的手勾著他妹妹的脖子。一條灰色的毛披肩斜搭在她的肩頭和腰肢上:她金髮的腦袋搭拉著,既羞恥又樂意。他長著一頭蓬鬆的棕紅色的頭髮,一雙模樣優雅的手卻壯實有力,長著雀斑。臉。看不見臉。哥哥的臉撲在她那散發著雨露清香的金髮上。那雙長著雀斑的、壯實有力的、模樣優雅的、正在撫摸的手是達文的手。 他對自己的走神,也對那乾癟的使他走神的矮子怒氣沖沖地皺起眉頭。他父親對班塔里幫的嘲笑〔199〕突然在他記憶的海洋中冒出來。他竭力拋掉這記憶,重又不安地捉摸他自己的思想。那為什麼不是克蘭利的手呢?難道達文的質樸與無邪更加不知不覺地刺痛了他嗎? 他讓克蘭利和那矮子去好好細聊,便與狄克遜一起穿過整座大廳。 在柱廊,坦普爾正站在一群同學中間。有一個同學喊道: ——狄克遜,走近一點兒好聽清楚點兒。坦普爾正講在興頭上。 坦普爾將他那烏黑的吉卜賽眼珠子盯著他。 ——你是一個偽君子,奧基夫,他說,而狄克遜是笑面虎。啊,這是一個多麼美妙的文學的表述。 他狡猾地笑一笑,緊盯著史蒂芬的臉,重複說道: ——天,我對那叫法滿意極了。笑面虎。 一個站在他們下面台階上的、身材魁梧的同學說: ——再說說那情婦的事兒吧,坦普爾。我們想聽那個。 ——他養情婦,真的,坦普爾說。他還是一個有老婆的人呢。所有的神父經常在那兒吃飯。天,我想他們全染指這事兒。 ——這就叫放著好馬不騎卻去租匹駑馬騎,狄克遜說。 ——告訴我們,坦普爾,奧基夫說,你肚子裡到底裝了多少玩意兒? ——你智慧的靈魂〔200〕僅僅表現在這一句話里,奧基夫,坦普爾以公然的蔑視說。 他踉踉蹌蹌地轉過人群對史蒂芬說起話來。 ——你知道福斯特家族是比利時王嗎?他問道。 克蘭利從大廳的門口走出來,帽子甩在腦勺後面,正小心翼翼地在剔牙。 ——啊,來了一個聰明人,坦普爾說。你知道福斯特家族嗎? 他停頓了一下等待回答。克蘭利用他那粗製濫造的牙籤從牙縫裡剔出了一顆無花果的籽,一個勁兒地瞧著它。 ——福斯特家族,坦普爾說,是佛蘭德王鮑德溫一世的後裔。他名叫福雷斯特。〔201〕福雷斯特和福斯特是同一個姓。弗朗西斯·福斯特上尉是鮑德溫一世的後代,在愛爾蘭定居下來,娶了克蘭勃拉西爾最後一位酋長的女兒。還有叫布萊克·福斯特的。那是另一不同的支脈。 ——從佛蘭德王鮑德海德嫡傳下來,克蘭利重複道,重又從容不迫地張口剔著他那雪亮的牙齒。 ——你從哪兒撿來這些歷史知識的?奧基夫問道。 ——我還知道你家的歷史,坦普爾轉身對著史蒂芬,說。你知道吉拉爾德斯·坎姆勃倫西斯是如何談及你們家的嗎?〔202〕 ——他是不是也是鮑德溫的後裔?一個頎長的患肺病的同學問,他長著一對黑眼睛。 ——鮑德海德,克蘭利重複說,正用舌頭吮吸著牙縫。 ——Pernobilis et pervetusta familia〔203〕,坦普爾對史蒂芬說。 站在台階下的那位壯實魁偉的同學放了一個短屁。狄克遜轉身對著他,用一種柔和的聲調問: ——天使說話了〔204〕? 克蘭利也轉過身去,語氣很重,但並無怒意: ——戈金斯〔205〕,告訴你吧,你是我遇見的最該死的髒鬼。 ——我心裡也那麼想,戈金斯口氣堅決地回答道。但這並沒妨礙任何人,是嗎? ——我們希望,狄克遜和藹地說,這不是如科學上說的paulo post futurum〔206〕。 ——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他是個笑面虎嗎?坦普爾環顧左右之後說。我不是給他起了那個綽號嗎? ——是的,你這樣說過,我們並不聾,那頎長、患肺病的同學說。 克蘭利仍然對台階下的那位壯實魁偉的同學皺著眉頭。他突然討嫌地哼一聲,一出手將他猛一下子推下台階去。 ——滾開這兒,他粗魯地說。滾開,你這臭尿盆。你就是個臭尿盆。 戈金斯蹦跳到石子路上,然後馬上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坦普爾轉過身問史蒂芬: ——你相信遺傳的規律嗎? ——莫非你喝醉了,或是怎麼的,要不你怎麼這麼說話?克蘭利問道,轉過身來對著他,一臉迷惑。 ——迄今為止含意最深刻的一句話,坦普爾熱情洋溢地說,是寫在動物學上的最後一句話。生殖是死亡的前奏。 他怯生生地碰一下史蒂芬的胳膊肘,熱切地說: ——你覺得這句話含意深刻嗎?你是詩人。 克蘭利用他那瘦長的食指指著。 ——瞧他一眼吧!他輕蔑地對其他人說。瞧一眼愛爾蘭的希望吧! 人們被他的話和手勢逗樂了。坦普爾一臉嚴肅地轉身對著他,說: ——克蘭利,你總是嘲笑我。我看得出來。但我任何時候並不比你差。和我相比,你知道我對你的看法嗎? ——我親愛的老兄,克蘭利彬彬有禮地說,你知道嗎,你不善於,絕對地不善於思考。 ——但你是否知道,坦普爾接著說,將你與我自個兒相比,我是怎麼看你和我自己的嗎? ——快兜出來吧,坦普爾!那壯實魁偉的同學在台階上說。全兜出來吧! 坦普爾轉身向右,然後又轉身向左,講話時,突然打了幾個孱弱的手勢。 ——我只是雞巴蛋〔207〕而已,他說,絕望地搖著腦袋。我是雞巴蛋。我知道我只是雞巴蛋而已。我承認我是雞巴蛋。 狄克遜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溫和地說: ——這本身證明你是好樣兒的,坦普爾。 ——但是他,坦普爾指著克蘭利說。他和我一樣僅僅是個雞巴蛋而已。他只是沒有自知之明。那就是他與我之間的惟一的不同點。 一陣突然爆發的哈哈大笑聲蓋過了他的聲音。他再一次轉身對著史蒂芬,用一種突如其來的熱切之情說: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詞。它是英語裡惟一的一個雙數詞。你知道嗎? ——是嗎?史蒂芬無動於衷地說。 他正細瞧揣摸著克蘭利那張稜角分明的痛苦的臉,臉上漾著一絲強裝的勉自忍耐的微笑。那粗俗的咒詞橫掃過那張臉,猶如髒水潑灑在一尊古老的石雕像上,對一切的羞辱已無動於衷了:當他瞧著他時,他看見他舉起帽向人致敬,從前額露出來像鐵冠一樣罩在腦袋上的烏黑的頭髮。 她從圖書館的門廊走出來,越過史蒂芬躬身向克蘭利致意。也向他致意嗎?在克蘭利的臉頰上不是隱隱有點紅暈嗎?難道那是因為坦普爾的咒詞嗎?燈光黯淡了下來。他看不清。 難道那不正說明他朋友為什麼總是處於坐立不安的沉默之中,為什麼他對人總作出那些苛刻刻薄的評價,為什麼說話時總不時冒出粗鄙的言詞,正是那粗鄙的言詞常常使史蒂芬撤回雖並不情願但一度曾是熱切的懺悔嗎?史蒂芬大方地原諒了一切,因為他發現在自己身上在對待自己的問題上也存在粗鄙和魯莽的一面。他記得,有一天夜晚,他騎著一輛借來的吱嘎吱嘎作響的自行車到馬拉海德附近的林子裡去向上帝祈禱。他舉起手臂,知道自己正站在神聖的土地上在一個神聖的時刻,以一種狂熱的心情對著樹叢中莊嚴的聖殿禱告。這時,從陰暗的道路的拐角處出現了兩個警察,他便中斷祈禱,大聲吹起了剛從啞劇里學來的調兒。 他開始將磨破的白蠟樹拄杖頂端對著圓柱的基石猛揍。難道克蘭利沒有聽見他嗎?他可以等待。關於他的議論停止了一會兒:從上面的窗戶里又傳來輕輕的噓聲。除此之外,在空中便沒有其他聲響了,他一直以悠閒恬適之情觀望飛翔的燕子也已進入夢鄉了。 她穿越過黃昏。因此,空中除了傳來輕輕的噓聲之外,一片寂靜。因此,嘰嘰喳喳議論他的長舌停止了下來。黑暗在降臨。 黑暗從空中降臨。〔208〕 一種令人顫抖的快樂,像一線微弱的光,在他周圍宛若仙女在翩翩起舞。她穿越過那漸漸濃郁的暮色的身影,或者那賦有黑色音韻和頭韻的詩文,是豐滿而有如詩琴一樣抑揚頓挫嗎? 他離開同學,緩緩地向柱廊深處更濃重的陰影里走去,一邊走一邊用拄杖輕輕擊打石板,以掩飾他的種種幻覺,不讓他們覺察出來:他同時得以讓心靈重新回味道蘭德,伯德〔209〕和納什的時代。 眼睛,從欲望的黑洞洞的深處張開,眼睛使東方微熹的晨光變得黯淡了。除了淫蕩的柔情之外,他們百無聊賴的優雅算什麼呢?除了一個淌口水的斯圖亞特王〔210〕宮廷糞坑上一層嘎巴兒的閃光之外,他們的閃光又算什麼呢?在回憶的語境裡,他體驗到琥珀色的美酒,漸漸消遁的甜蜜的樂曲,那驕傲的雙人舞:他用回憶的眼睛看到科文特加登廣場陽台上咂小嘴調情的和藹而高貴的婦女〔211〕,小酒館麻臉的妓女和年輕的妻子們,她們快樂地順應與她們一起銷魂狂歡的人們,和他們擁抱了再擁抱。 他所回憶起的種種形象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愉悅。它們是神秘的,充滿激情的,但她的形象和這些形象並沒有糾纏在一起。不能那樣去想到她。他根本不能在那樣的心境中去想她。難道他已不能控制他的思想了嗎?古老的語句是甜蜜的,但它們的甜蜜僅僅是一種被挖掘出來的甜蜜而已,就像克蘭利從他發亮的牙齒里剔出無花果籽一樣。 雖然他朦朦朧朧地感覺到她的倩影正穿過城市往回家的路上走,但這既不是思緒也不是幻覺。開始時模模糊糊的,後來他非常真切地聞到了她玉體上散發出來的馥香。他自覺到有一股躁動在他血液里沸騰起來。是的,他聞到的正是她的肉體,一種狂野的、令人慵倦的馨香,他聞到那散發著溫熱的肢體,在那肢體上激盪著他的充滿慾念的心聲,他聞到那神秘的酥軟的內衣上沾染的由她的肉體散發出來的香味和甘露。 在他的後脖頸上有一隻虱子在蠕動,他將大拇指與食指敏捷地伸進敞開著的領子裡,一把捏住了它。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將虱子軟軟的像米粒一樣鬆脆的身子轉了一個個兒,然後讓它從身上掉落下去,心中納悶這小玩意兒將會是活還是死。他心中想起了科內利斯·阿·萊匹德的一句怪話,那怪話說,生於人的汗水之中的虱子並不是上帝在第六天創造的〔212〕。然而,脖子上皮膚這樣奇癢難耐,這不禁使他怒火中燒。他的身子,穿得破舊,營養缺乏,飽受虱子啃咬,一想到這,他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失望之中閉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看到那鬆脆的、閃亮的虱子的身子從空中往下墜落,在墜落的過程中,還不斷地翻著個兒。是的,從空中降下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光明從空中墜落。 他根本沒有記清納什的詩行。它所喚起的形象都不是真實的。他的心滋生蛀蟲。他的思想不過是降生於懶惰的汗水的虱子而已。 他沿著柱廊很快走回同學那兒去。得了,讓她走吧,去她媽的。她可以去愛一個乾乾淨淨的運動員,他每天擦洗腰身以上的身體,胸口長滿了黑毛。讓她去吧。 克蘭利從兜里又拿出來了一隻干無花果蜜餞,慢慢地、吧唧吧唧地細嚼著。坦普爾坐在廊柱的基底上,背靠在柱子上,帽子耷拉在睡意惺忪的眼上。一個矮胖的年輕人從門廊里走出來,胳膊下挾著一隻皮包。他往人群這兒走來,用靴子的後跟和沉甸甸的傘柄金屬箍橐橐擊打著石板。他舉起雨傘作為致意,他對眾人喊道: ——晚安,先生們。 他又橐橐敲打幾下石板,吃吃地竊笑,腦袋神經質地顫抖起來。那頎長的患肺病的學生、狄克遜和奧基夫正在用愛爾蘭語聊天,沒有回應他的問候。他轉身對著克蘭利,說: ——晚安,我特別向你問候。 他揮動了一下雨傘作了表示,又吃吃地竊笑起來。克蘭利嚼著無花果,下巴嘎巴嘎巴地蠕動,回答道: ——晚安?對啦,這夜晚夠安好的了。 這矮胖的學生嚴肅地瞅了他一眼,輕輕地不滿地晃了晃傘。 ——我看得出來,他說,你要說些誰都明白的話了。 ——嗯,克蘭利回答道,從嘴裡拿出嚼了一半的無花果,塞到矮胖學生的嘴前,讓他吃。 矮胖學生並沒有吃無花果,他領受了克蘭利的特殊的幽默感,仍然吃吃地竊笑,嚴肅地說道,揮動雨傘來加強他說話的語氣: ——你是想…… 他遽然停了下來,毫不客氣地指著咬嚼過的仍在淌著汁液的無花果,大聲說道: ——我是指那個。 ——嗯,克蘭利還像原來的樣子說。 ——你是想,矮胖的學生說,想ipso facto,或者說打個比喻而已? 狄克遜從他那一群學生堆里走出來,說: ——戈金斯在等著你呢,格林。他去了阿德爾菲旅館找你和莫伊尼漢。這裡裝著什麼?他問道,敲了敲格林腋下的皮包。 ——試卷,格林回答道。我每個月都給他們考試,看看他們從我的教學中得益多少。 他也敲了敲皮包,輕輕地咳了一聲,莞爾一笑。 ——教學!克蘭利粗魯地說。我想你是指一幫赤腳小鬼來聽像你這樣的猴樣老師的課吧。上帝保佑他們吧! 他啃掉了剩下的半拉無花果,一甩手將果蒂扔掉。 ——我讓小孩兒來到我的身邊,格林高興地說。 ——該死的猴子,克蘭利強調地重複道,一個褻瀆神祇的該死的猴子! 坦普爾站起來,推開克蘭利,對格林說: ——你說的那句話,他說,來源自《新約》關於允許孩子來到我的身邊的話。 ——再去睡覺吧,坦普爾,奧基夫說。 ——好極了,那麼我要問你,坦普爾繼續對格林說道,既然耶穌應允孩子來到他身邊,那麼,假如他們死時還沒有受洗禮,教會為什麼要遣送他們到地獄去呢?〔213〕 ——你受過洗禮嗎,坦普爾?患肺病的同學問道。 ——如果耶穌說讓他們全到他那兒去,為什麼還要遣送他們到地獄去呢?坦普爾說,眼睛盯著格林的眼睛,仿佛在尋覓什麼。 格林咳嗽了一聲,溫和地說,強力忍住神經質的吃吃笑聲,每說一個字便揮舞一下雨傘: ——如你說的,假如真是那樣的話,我就要刨根問底,為什麼會那樣呢? ——因為教會就像所有古老的罪人一樣是殘酷的,坦普爾說。 ——在那個問題上,你所持的觀點是正統的觀點吧,坦普爾?狄克遜和藹地說。 ——聖奧古斯丁提到了沒有受洗禮的孩子進地獄的話,坦普爾回答道,他也是一個殘酷的老罪人。 ——我同意你的觀點,狄克遜說,但我有這樣一個印象,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進的是地獄外緣。 ——別和他辯論,狄克遜,克蘭利粗暴地說。別跟他說話,甚至別瞧他一眼。用一根草繩〔214〕牽著他回家,就像你牽一條咩咩直叫的山羊。 ——地獄外緣!坦普爾喊道。好一個發明。妙極了。 ——妙是妙,但要除去那些不痛快的東西,狄克遜說。 他轉身對其他人微微一笑,說: ——我想我說的反映了所有在場的人的想法吧。 ——你確實反映了所有在場人的想法,格林用堅決的口吻說。在那個問題上,愛爾蘭是一致的。 他將傘端的金屬箍往柱廊石板上敲了敲。 ——見鬼,坦普爾說。我可以尊重撒旦配偶的發明。地獄是羅馬人的玩意兒,就像羅馬人的城牆,堅牢而又醜陋。地獄外緣是什麼呢? ——把這小子塞進嬰兒車裡去吧,克蘭利,奧基夫喊道。 克蘭利急速地往坦普爾大跨了一步,又遽然停了下來,跺起腳來,仿佛在吆喝雞兒似的: ——喔咿! 坦普爾輕捷地躲了開去。 ——你知道地獄外緣是什麼嗎?他喊道。你知道我們在羅斯康芒〔215〕是怎麼稱呼那玩意兒的嗎? ——喔咿!去你的!克蘭利喊叫道,拍著手。 ——既非屁股,又非胳膊肘!〔216〕坦普爾輕蔑地高聲說道。我們就是這麼稱呼地獄外緣的。 ——把那根棍兒給我,克蘭利說。 他猛然一把將史蒂芬手中的白蠟樹棍奪了過來,箭一般衝下台階去:坦普爾一聽他要追來,便像野獸一樣,輕捷而飛也似的逃進了暮色之下。人們可以聽見克蘭利沉甸甸的靴子大聲衝過四方校園的咚咚聲,不久,那靴子又沉甸甸地走回來了,有點灰溜溜的樣子,每走一步,踢一腳路上的碎石。 他的步子充滿了慍怒,突然惱怒地一把把棍兒塞回史蒂芬的手中。史蒂芬覺得他的憤怒還有別的原因,但他裝出一副滿有耐心的樣子,輕輕地戳一下他的胳膊,平靜地說: ——克蘭利,告訴你吧,我想和你聊聊。走吧。〔217〕 克蘭利凝神瞧了他一會兒,問道: ——現在? ——是的,現在,史蒂芬說。我們不能在這兒談。走吧。 他們一起穿越過四方校園,沒有說話。《齊格菲》〔218〕中的鳥鳴輕盈地從門廊的台階上傳來,一直追隨著他們。克蘭利轉過身去:狄克遜一直在吹著口哨,大聲喊道: ——你們兩個傢伙到哪兒去?檯球賽怎麼辦,克蘭利? 他們在寧靜的空氣中大聲喊叫著談論將在阿德爾菲旅館進行的檯球賽。史蒂芬獨自彳亍而行,走出校園而踅進基德爾街。他站在楓樹旅館對面,等待起來,心境重又平靜如水了。這旅館的名字,那無色的光滑的木飾,旅館毫無生氣的寧靜的門面就像彬彬有禮而又輕蔑的一瞥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充滿憤懣的心情回頭望著旅館柔和燈光籠罩下的客廳,他想像在客廳里愛爾蘭的顯貴們過著寧靜、豪華的生活。他們心裡整天兜著的是軍隊的委任令和土地經紀商:農民在鄉間的道路上列隊歡迎他們:他熟知一些法國菜名,對愛爾蘭出租馬車車夫〔219〕用尖尖的外鄉的口音發號施令,號令每每從繃得緊緊的腔調里迸發出來。 他如何能擊中他們的良知,或者他如何想像他們的女兒,在鄉紳們撲到她們身上繁殖之前,她們有可能生育比他們這一代稍不卑鄙的一代人嗎?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他感受到他所屬於的這一代人的思想和欲望像蝙蝠一樣,在黑魆魆的鄉間小弄堂上,溪水邊的樹蔭下和水池點綴的沼澤地附近的地域飛來飛去。當達文夜間路過的時候,一個女人等候在門道里,給他喝一杯牛奶,誘惑他爬上她的床去;因為達文有一對緘口保密的那種人的溫和的眼睛。但是,卻沒有任何女人的眼蠱惑過他。 有人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他聽見克蘭利說道: ——咱們走吧。 他們默默往南面走去。克蘭利說: ——坦普爾,那個大傻瓜!天,告訴你吧,我總有一天會要他的命。 但他的聲音不再充滿憤懣之情了,史蒂芬在心中納悶他是否在心中捉摸她在門廊向他打招呼那事兒。 他們踅向左邊,仍然像原先那樣徐步而行。像這樣走了一會兒後,史蒂芬說: ——克蘭利,今晚我吵嘴了,很不痛快。 ——跟你家裡的人?克蘭利問道。 ——和我母親。 ——為了宗教的事? ——是的,史蒂芬回答道。 頓了一會兒,克蘭利問: ——你媽多大了? ——不老,史蒂芬說。她希望我復活節接受聖職。 ——你願意嗎? ——我不願意,史蒂芬說。 ——為什麼不願意?克蘭利說。 ——我不想伺候上帝,史蒂芬回答道。 ——這話以前說過,克蘭利平靜地說。 ——現在再說上一遍,史蒂芬光火地說。 克蘭利捏了捏史蒂芬的手臂,說: ——別上火,我親愛的。你知道嗎,你是個該死的愛激動的傢伙。 他說話時,神經質地大笑起來,抬起頭,以感動的、友好的眼神凝視著史蒂芬的臉,說: ——你知道你是個愛激動的傢伙嗎? ——我知道我是,史蒂芬說,也大笑起來。 他們的心近來有些疏遠,而現在似乎在斗然間又互相貼近了。 ——你相信聖餐嗎?克蘭利問道。 ——我不相信,史蒂芬說。 ——那你不相信聖餐? ——我既沒有相信聖餐,也沒有不相信它,史蒂芬回答道。 ——許多人對此持懷疑態度,甚至宗教界人士,但他們克服了懷疑,或者將懷疑感擱置了起來,克蘭利說。是不是你的關於這個問題的懷疑太強烈了? ——我不想克服我的懷疑,史蒂芬回答道。 克蘭利一時感到有點窘迫,從兜里拿出一隻無花果,正想吃時,史蒂芬說: ——別,拜託了。你不可能一嘴塞滿了無花果再來討論這個問題。 克蘭利在路燈下停下步來,就著路燈燈光瞧了一眼無花果。他用鼻子聞了聞無花果,咬了一小口,然後呸——吐了出來,將無花果猛一下扔進街溝里。對著躺在溝里的無花果,他說: ——滾蛋,你這該詛咒的,到那永恆的火中去吧! 他挽起史蒂芬的胳膊,又繼續往下走去,說道: ——難道你不懼怕在最後審判日聽到這些話嗎? ——要不是這樣,那我可能得到什麼呢?史蒂芬問道。難道去和教導主任待在一起領受永恆的祝福嗎? ——請記住,克蘭利說,他將會因此而無上榮光。 ——啊,史蒂芬帶點譏諷的含意說,他將會光輝燦爛,活靈活現,麻木不仁,特別是難以捉摸。 ——你知道嗎,真是奇怪,克蘭利無動於衷地說,你的心靈浸透了宗教,而你還說不信宗教。你在學校里的時候,信教嗎?我打賭你一定信教。 ——我那時信教,史蒂芬回答說。 ——你那時快樂一些嗎?克蘭利輕聲問。比方說,比現在快樂一些嗎? ——常常快樂,史蒂芬說,又常常不快樂。我那時是另外一個人。 ——怎麼是另外一個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史蒂芬說,我不是現在的我,不是我必須成為的那樣的人。 ——不是現在的你,不是你必須成為的那樣的人,克蘭利重複說一遍。讓我來問你一個問題。你愛你母親嗎? 史蒂芬慢慢地搖搖頭。 ——我不明白你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直截了當地說。 ——你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一個人?克蘭利問道。 ——你是說女人嗎? ——我不是指那個,克蘭利以一種更為冷峻的語調說。我問你你對任何人或任何東西是否感到一種愛。 史蒂芬在他朋友身邊繼續走下去,低頭盯著人行道。 ——我試圖去愛上帝,他終於說道。現在看來我失敗了。非常難。我試圖一刻一刻地將我的意志與上帝的意志統一在一起。在試圖這樣做時,我並不總是失敗。我也許還能繼續那樣做…… 克蘭利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你母親的一生幸福嗎? ——我怎麼知道,史蒂芬說。 ——她生了幾個孩子? ——九、十個吧,史蒂芬回答道。有些夭折了。 ——你父親……克蘭利自己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我並不想探知你家庭的隱私。但我想問,你父親夠得上所謂的殷實嗎?我是說在你成長的歲月里? ——算夠得上,史蒂芬說。 ——他是幹什麼的?克蘭利頓了頓後問道。 史蒂芬開始滔滔不絕地歷數他父親的資歷。 ——醫科學生,划船運動員,男高音歌手,業餘演員,聲嘶力竭大喊大叫的政客,小地主,小投資商,酒鬼,好人,說書人,秘書,酒廠打雜,稅務員,破產者,目前是一位吹噓經歷的自誇狂。〔220〕 克蘭利哈哈大笑起來,更挽緊了史蒂芬的胳膊,說: ——酒廠真他媽的好極了。 ——你還想知道什麼別的嗎?史蒂芬問道。 ——你現在境況好嗎? ——我瞧上去像家境好的嗎?史蒂芬斷然地問道。 ——那就是說,克蘭利若有所思地繼續問道,你是生於安樂。 正如他每每使用技術性短語那樣,他用地方口音大聲地說出來,仿佛他希望聽者體味到他在使用那些短語時心中仍存有諸多的疑惑。 ——你母親一定經歷了許多的痛苦,他說。難道你不願意將她從痛苦中拯救出來,即使……你願意嗎? ——要是我可能的話,史蒂芬說。那對我毫無損害。 ——那麼就去做吧,克蘭利說。按她希望你做的那樣去做吧。對於你,這算什麼?你並不相信它。這僅僅是一種形式而已:沒任何其他含意。而這樣你卻能讓她的心靈平靜。 他停了下來,由於史蒂芬沒有回答,他也緘默不語。然後,仿佛自言自語似的,他說: ——如果說在這糟透了的世界裡許多東西都是無定的話,母親的愛卻不是。你母親將你引進這個世界,她最初用她的身子孕育了你。對於她的感受,我們知道什麼呢?但是,不管她感受什麼,這至少是實實在在的。它確實是實實在在的。我們的思想或者勃勃雄心是什麼?演戲而已。思想!嚇,那該死的像山羊一樣咩咩直叫的坦普爾有思想。科卡納也有思想。在路上走的每個笨蛋都自認為有思想。 史蒂芬一直在捉摸這些話背後的含意,假裝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說: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帕斯卡〔221〕懼怕與女性接觸,從不讓母親親吻他。 ——帕斯卡是頭豬,克蘭利說。 ——我想,阿洛伊修斯·岡薩加〔222〕也有同樣的感覺,史蒂芬說。 ——那他是另一頭豬,克蘭利說。 ——但教會追認他為聖徒,史蒂芬反駁道。 ——我才他媽的不管別人怎麼稱呼他,克蘭利粗魯地、直率地說。我就叫他豬玀。 史蒂芬在心中斟詞酌句,繼續說道: ——耶穌在公眾場合似乎對母親很少表示敬意,天主教耶穌會神學家、西班牙紳士蘇亞雷斯曾經為他而辯解過。〔223〕 ——你腦子裡想過嗎,克蘭利問道,耶穌並不是如他裝模作樣做出來的樣子? ——產生這個疑問的第一個人,史蒂芬回答道,是耶穌自己。 ——我是說,克蘭利說,語氣更為強硬了,你是否想過他本人就是一個一意孤行的偽君子,就像他詛咒當時的猶太人那樣,是一個虛有其表的人?或者,更直截了當地說吧,他是個流氓惡棍嗎? ——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史蒂芬回答道。我倒想問問,你是想讓我皈依宗教,還是想讓你自己背叛宗教呢? 他轉身面對他朋友的臉,看見那臉上浮著一絲冷冷的笑,看得出有一股意志力竭力要使那絲笑容具有優雅的含意。 克蘭利突然用一種簡捷的、明白事理的口吻問道: ——跟我說實話吧。我所說的使你震驚了嗎? ——有那麼點兒,史蒂芬說。 ——如果你心中確信我們的宗教是虛偽的,耶穌不是上帝的聖子,克蘭利用同樣的口吻追問道,你為什麼會感到震驚呢? ——我壓根兒就沒確信,史蒂芬說。與其說他是馬利亞的兒子,還不如說他像上帝的聖子。 ——這就是你為什麼不願接受聖餐嗎,克蘭利問道,因為你並沒有確信,因為你覺得聖餅有可能是聖子的聖體和血,而不僅僅是一片麵包?因為你懼怕它有可能是聖體和血? ——是的,史蒂芬平靜地說。我確實那樣覺得,同時我也確實那樣懼怕。 ——我明白了,克蘭利說。 史蒂芬對他關門剎車的口氣感到驚訝,立即撿起話題說道: ——我懼怕許多東西:狗,馬,火槍,大海,雷電風暴,機械,夜間鄉下的道路。〔224〕 ——但你為什麼懼怕一小片麵包呢? ——我想像,史蒂芬說,在我所說我懼怕的東西後面藏有一種歹毒的惡意。 ——那你怕不怕,克蘭利問道,如果你把一次聖餐拜受變成了一次褻瀆神祇的儀式,羅馬天主教的上帝會置你於死地、罰你進地獄,你害怕不害怕? ——羅馬天主教上帝現在便可以那麼幹了,史蒂芬說。我所懼怕的比由於對凝聚了二十個世紀權威和崇敬的象徵虛假的敬意而造成靈魂上的混亂多得多的東西。 ——你會在極端危險的情況下,克蘭利問道,犯那特別的瀆聖罪嗎?比方說,如果你生活在「懲戒時代」呢?〔225〕 ——我不能為歷史作答,史蒂芬回答道。我不可能。 ——那麼,克蘭利說,你也不想成為一位新教徒? ——我說過我已喪失了信仰,史蒂芬回答道,但我還沒有喪失自尊。放棄了一種合乎邏輯嚴謹而荒唐的信仰,再去擁抱另一個不合邏輯的雜亂不堪的荒唐的信仰,算什麼解放呢? 他們一直走到了彭布羅克鎮,當他們在大道上漫步時,那樹叢和別墅里星星點點的燈火撫慰了他們的心靈。瀰漫於空氣中的富有與閒逸的氛圍似乎慰藉了他們的困窘。在一叢月桂樹籬後面的廚房裡閃爍著燈火,他們聽見一位女廚娘一面在磨刀一面在吟唱小調兒。她在一小節一小節地哼唱《羅齊·奧格雷迪》。 史蒂芬停下步來細聽,說: ——Mulier cantat. 〔226〕 這個拉丁詞〔227〕的柔和的美以其令人沉醉的魅力觸動了沉黑的夜色,雖然其觸動比音樂的力量或女人手指的撫摸要輕柔些,但卻更具感人的魅力。他們心靈中的痛苦被消融了。一個出現在教堂禮拜儀式上的女人的身影默默地在昏黑之中一閃而過:那女人的身影穿著白袍,細小而纖弱,猶如一個小男孩,繫著下垂的腰帶。她的嗓音像個男孩一般的孱弱而尖利,他們聽見在一個遙遠的合唱團里那嗓音在唱女聲起始句,那嗓音衝破了充滿激情的起始句所撩起的憂鬱與喧譁: ——Et tu cum Jesu Galiloeo eras. 〔228〕 所有的心靈都至為感動,轉向傾聽她的歌聲,宛若一個年輕的明星一般光彩奪人,當那嗓音在從詞尾倒數第三音節上加重音時,顯得燦爛而清澈,而在音樂的結尾時便又顯得十分微弱難辨了。 歌聲輒然中止了。他們繼續躑躅而行,克蘭利用加強的節奏感來重複吟唱歌聲的結尾部分: 當我們結婚時 哦,我們將多麼幸福 我愛甜蜜的羅齊·奧格雷迪 羅齊·奧格雷迪也愛我。 ——這對你是真正的詩歌,他說。詩里有真正的愛。 他臉上掛著一絲奇怪的微笑,斜瞥了史蒂芬一眼,說: ——難道你認為那是詩嗎?或者說,你知道歌詞是什麼含意嗎? ——我想先見見羅齊再說,史蒂芬說。 ——找她好辦,克蘭利說。 他的帽子耷拉到前額上了。他一把把帽子往後一推:在樹叢的陰影里,史蒂芬見到了他蒼白無色的臉,那臉被周圍的黑夜所包圍,一對烏黑的大眼睛顯得更加突兀。是的。他的臉蛋兒是英俊的:他的體魄堅強而壯實。他提到了母愛。他感受到女人的痛苦,女人肉體和靈魂的弱點:他願意用健壯而堅實的手臂呵護她們,將整個心靈拜倒在她們的石榴裙下。 走吧:該是離開的時候了。有一個柔和的聲音對史蒂芬孤獨的心說話,勸他走開,告訴他友誼快結束了。是的:他要走了。他不能再違抗另一個聲音了。他有自知之明。 ——我可能得遠走高飛了,他說。 ——到哪兒去?克蘭利問道。 ——到我能去的地方,史蒂芬說。 ——是的,克蘭利說。對你來說,再生活在這兒也許將是十分困難的。你是因為那才決定離走的嗎? ——我必須走,史蒂芬回答道。 ——如果你並不真想離走的話,克蘭利繼續說道,你完全不必自認為是迫不得已被逐離走的,或者自認為是一個異端分子或者是一個非法之徒。有許多虔誠的教徒和你有同樣的想法。這令你感到驚奇嗎?教會並不僅僅是石頭的建築,甚至可以說並不僅僅意味著神職人員和教條。它是所有那些將教會視為與生俱有的生命的人們的精神的總和。我並不知道你在生活中希冀做什麼。難道你的希冀就是那天夜晚咱倆站在哈考特大街車站外面時你告訴我的話嗎? ——是的,史蒂芬說,不覺為克蘭利能如此熟識地將思想與地點聯繫在一起而莞爾一笑。那晚,你和多爾蒂面紅耳赤爭論足足半個小時,為的就是從薩利蓋帕到拉臘斯走哪條道最近。 ——吸毒鬼!克蘭利以一種平靜的輕蔑的口吻說。他怎麼可能知道從薩利蓋帕到拉臘斯怎麼走?他怎麼可能知道那類事呢?這淌口水的大傻瓜蛋! 他突然大聲咯咯笑了起來,笑了很長時間。 ——嗯?史蒂芬說。你還記得其他的事兒嗎? ——你是指你說了什麼嗎?克蘭利問道。是的,我記得。去尋覓、發現一種生活方式或藝術方式,你的精神可以在其中毫無阻礙地自由表達。 史蒂芬舉起帽子表示讚許。 ——自由!克蘭利重複說道。你甚至都沒有犯瀆聖罪的自由。告訴我,你會去搶劫嗎? ——你是希望我說,史蒂芬回答道,財產所有權僅僅是暫時性的,在某種情景中搶劫並不是非法的。每個人都會按那樣的信念去做。所以,我不會回答你那個問題。你不如去找找天主教耶穌會神學家胡安·馬利亞那·德·塔拉韋拉〔229〕的書,他會給你解釋在什麼情況下你可以完全合法地弒殺國王,在什麼情況下將毒藥放在酒杯里毒死他,在什麼情況下將毒藥潑灑在他的袍服上或抹在他的馬鞍的前穹上。你最好問我我是否會允許別人來搶劫我,或者問我如果他們來搶劫我,我是否會祈求世俗的手——我想是這麼稱呼的——來懲罰他們。〔230〕 ——你會嗎? ——我想,史蒂芬說,這會像遭到搶劫一樣使我痛苦。 ——我明白了,克蘭利說。 他取出火柴,準備剔牙縫。他漫不經意地說: ——告訴我,比如說,你會將一個處女破身嗎? ——恕我直言,史蒂芬有禮貌地說,難道那不正是大部分年輕紳士的熱望嗎? ——那你的觀點是什麼?克蘭利問道。 他剛才那句話像煤煙一般聞上去酸酸的,令人沮喪,使史蒂芬的頭腦處於激動昂奮之中,他的頭腦仿佛籠罩在它瀰漫出的煙霧之中。 ——喂,克蘭利,他說。你問我我想做什麼和不想做什麼。我不想伺候我不再信仰的東西〔231〕,不管那稱之為我的家,我的祖國或者我的教會:我將在一種生活或藝術方式中儘量自由自在地、儘量完整地表達我自己,我將使用我允許自己使用的惟一的武器來自衛——那就是沉默,流放和狡黠。 克蘭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攫住他轉了一圈,好走回利森公園去。他幾乎狡猾地狂笑起來,以一個大哥般的愛捏緊了他的手臂。 ——狡黠,好極了!他說。那是你嗎?你這可憐的詩人,你! ——你使我對你坦陳了一切,史蒂芬被他的愛感動了,說,我向你坦陳了那麼多東西,是嗎? ——是的,我的孩子,克蘭利仍然快樂地說。 ——你使我坦白說出我的懼怕。我現在告訴你我不懼怕什麼。我不怕孤獨,我不怕被遺棄,我不怕丟掉我必須丟掉的一切。我不怕犯錯誤,甚至大錯誤,一生的遺恨,也許就像永恆一樣悠遠的錯誤。 克蘭利現在重又顯得一臉肅然了,放慢了腳步,說: ——孤獨,孤獨極了。你不怕孤獨。你知道孤獨是什麼含意嗎?不僅與所有的人隔絕,而且沒有一個朋友。 ——我願意冒這個險,史蒂芬說。 ——你將沒有任何朋友,克蘭利說,沒有比朋友更珍貴的朋友,比一個人可能有的最高貴和最真誠的朋友更珍貴的朋友。 他的話似乎撥動了他本性深處的弦。他表述過自己嗎,表述過自己的本來面目,或者表述過自己希冀成為什麼樣的人嗎?史蒂芬默默地瞧了一會兒他的臉龐。那臉上掛著一絲憂傷。他表述了自己,表述了他所懼怕的自己的孤獨感。 ——你是指誰?史蒂芬終於問道。 克蘭利沒有回答。 *  *  * 3月20日:和克蘭利就我的反叛的問題進行了一次長談。 他擺出了一副正經的架勢。而我則柔順而溫和。在愛自己母親的問題上悍然攻訐我。竭力想像他的母親:但不能。有一次,不經意告訴過我,當他來到這個世界時,他父親已六十一歲了。從他身上可以看得出來。健壯的農民那類人。穿黑白點相間的衣服。碩大、壯實的腳。邋遢的、灰白色鬍鬚。很可能是用獵狗追獵的能手。按時向拉勒斯的德懷爾神父交付會費,只是會費數額很小。有時在夜晚跟姑娘們聊天閒談。他的母親什麼樣兒呢?很年輕或者很年邁?不太可能很年輕。要是很年輕的話。克蘭利說話不會是那個樣子。那她就是很年邁的了。很可能是那樣的吧,而且不為人所注目。這就是為什麼克蘭利的靈魂處於絕望之中:疲憊不堪的生殖器生的孩子。 3月21日上午:昨晚躺在床上想到了這一點,但太慵懶和太閒適了而沒有寫下來。所謂的疲憊不堪的生殖器是指伊麗莎白和扎卡里的生殖器。〔232〕那麼,他是前輩了。條目〔233〕:他主要吃熏豬肉和無花果蜜餞。讀關於蝗蟲和野蜜的福音。〔234〕同時,當想到他時,總是幻見一隻一臉肅然的斷頭或蠟制的死人臉,仿佛就襯在一幅灰色的幕布上或奇蹟般地留有耶穌面容的布片上。〔235〕信徒們稱這為斬首。一時為站在拉丁門前的聖約翰所迷惑。我看見了什麼!一個斷頭的先驅者正使勁兒在撬鎖。〔236〕 3月21日晚:自由。靈魂自由,想像自由馳騁。任憑死人埋葬死人。啊。任憑死人與死人結婚吧。〔237〕 3月22日:和林奇一起尾隨一個又肥胖又高大的醫院護士。那是林奇的念頭。不喜歡這樣做。兩隻瘦削的飢餓的大灰狗跟隨在一頭母牛屁股後面。 3月23日:自那晚之後再也沒見到她。難道病了?也許正坐在壁火前,將媽媽的披肩披在肩膀上。但性情平靜多了。要來一碗香噴噴的麥片粥嗎?現在就吃嗎? 3月24日:和媽媽進行了一次討論。話題:聖母馬利亞。由於我的性別和年齡,難以深入地討論。力圖避免使馬利亞和她的兒子之間的關係也像耶穌和爸爸的關係一樣陷於困窘之中。說宗教並不是婦產醫院。媽媽很寬容。說我的思想很怪異,讀書太多。事實並不是那樣。讀書太少,懂的也太少。她然後說我心情浮躁,有朝一日還會回歸信教的。這就是說從罪孽的後門離開宗教,再從懺悔的正大光明之中重返宗教。不可能懺悔。就這麼告訴她,問她要六便士。只給三便士。 然後去學院。又和那長著個小圓腦袋,一對無賴眼睛的格齊爭論了一番〔238〕這次爭論的話題是關於諾蘭的布魯諾。〔239〕談話以義大利語始,以蹩腳的英語結束。他說布魯諾是一個可怕的信奉異端邪說的人。我說他被焚燒而死太慘了。他帶著一種痛苦的心情同意這一點。然後他告訴我他稱之為risotto alla bergamasca〔240〕的烹飪法。當他發輕o音時,他伸出他整個的厚厚的舌頭來,仿佛要親吻一下這元音似的。他懺悔了嗎?他能懺悔嗎?是的,他能:哭喪出兩顆滾圓的無賴的淚珠來,從一隻眼睛滾出一顆來。 穿越過聖史蒂芬公共草地,那是我的草地〔241〕,記得正是他的國人,而不是我的同胞,創立了克蘭利那晚稱之為的宗教。九十七步兵旅的四個兵丁坐在十字架腳下,拈鬮分釘在十字架上的人的衣服。〔242〕 去圖書館。試圖讀三篇評論。讀不進去。她還沒有出來。我驚訝嗎?驚訝什麼?驚訝她永遠不會再出來了。 布萊克寫道: 我思忖威廉·邦德是否會死亡 他已如此病入膏肓。〔243〕 唉,可憐的威廉! 我曾經去過圓形大廳看西洋鏡。〔244〕最後放的是大人物的相片。他們中有威廉·尤爾特·格拉德斯通,他剛死。〔245〕樂隊陪奏《哦,威利,我們想念你》。 一幫鄉巴佬!〔246〕 3月25日上午:做了一夜的噩夢。真想擺脫噩夢的困擾。 一條漫長的弧形的遊廊。從遊廊的石板上升騰起一股股黝黑的汽霧。在汽霧裡顯現出石雕的傳說中的國王形象。國王們的雙手抱在膝頭,顯得十分疲憊的樣子,眼睛變得陰暗難辨了,因為人類的錯誤總是像黑色的汽霧不斷地在國王們面前飛騰而起。 奇異的身影從洞穴里走出來。影子沒有人那麼高。影與影之間似乎站得並不遠。臉龐發著磷磷的幽光,幽光中夾雜著深深的細條的陰影。影兒窺覷著我,眼神里似乎要詢問我什麼。但他們沒有開口。 3月30日:今晚,克蘭利在圖書館的門廊里向狄克遜和她的弟弟問了一個問題。一個母親讓孩子掉進尼羅河裡。又是關於母親的老生常談。一條鱷魚抓住了孩子。母親請求鱷魚將孩子還給她。鱷魚說,好吧,如果她能回答出它將如何處置孩子——吃掉孩子還是不吃孩子,它就將孩子還給她。萊必多斯定會說,這種心態完全是躺在爛泥里,曬著太陽光孕育的。〔247〕 我的心態?難道我的心態不也是這樣嗎?讓這種心態和尼羅河爛泥一起見鬼去吧! 4月1日:不同意這最後一句話。 4月2日:看見她在約翰斯頓、摩尼和奧布里安咖啡館飲茶、吃糕點。〔248〕實際上是經過咖啡館時有一雙犀利山貓眼的林奇瞥見的。他告訴我克蘭利是哥哥邀請他到那兒去的。他帶上鱷魚了嗎?他還是那耀眼的光嗎?好極了,我發現了他。我極不情願發現了他。在威克洛麥麩斗後面靜靜地熠熠發光。〔249〕 4月3日:在費恩特萊特教堂對面的煙紙店〔250〕遇見達文。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運動衫,手裡揚著愛爾蘭曲棍球曲棍。問我是否真的要遠走高飛,為什麼。告訴他去塔拉最近的路是走霍利海德。〔251〕正在那時,父親來了。只得介紹一下。父親彬彬有禮,兩眼射出審視的神情。問達文他是否可以請他吃點點心。達文不行,要去參加一個會議。當我們走開時,父親告訴我他的眼神很正直。問我為什麼沒參加划船俱樂部。我假裝說讓我考慮一下。告訴我他如何傷了彭尼范瑟的心。〔252〕希望我讀法律。說我正是學法律的料。又是爛泥,又是鱷魚。 4月5日:狂野而料峭的春天。飛逝而去的雲朵。哦,生活!黑黝黝的打旋的沼澤溪水,在溪水水面上飄浮著從蘋果樹上墜落的落英。在樹葉間窺覷著姑娘的明眸。姑娘賢淑而又活潑。一頭金髮或紅褐色的頭髮:沒有黑色的。她們一臉飛紅,看上去更姣好。哦,天! 4月6日:她當然對往昔的事記憶猶新。林奇說所有的女人都那樣。她記得她童稚的時光——和我的孩提時代,如果我曾有過幼稚無知的時代的話。往昔消融在現在之中,現在是活生生的,它將引來未來。如果林奇是對的話,女人的雕像應該總是全身穿著衣服的,一隻手不無遺憾地放在身後。 4月6日晚些時候:邁克爾·羅巴茨〔253〕記得被遺忘的美,當他的手臂擁抱住她時,他用手臂緊緊抱住在這世界早已消逝的可愛。不是這樣。根本不能是這樣。我希冀用手臂緊緊擁抱住尚未來到世間的那可愛。 4月10日:在黑沉沉的夜幕下,在城市的一片寂靜之中,城市像一個疲憊不堪的情人從夢幻進入了沉沉的睡眠,沒有任何的撫愛可以使其動心,隱隱約約地傳來道路上的馬蹄的得得聲。馬兒走近大橋時,馬蹄的得得聲便清晰多了:陡然間,當馬兒經過沉黑的窗戶下時,鈴鈴聲像箭一般劃破了寂靜。馬兒漸漸走遠了,蹄兒在像藍寶石一般的深夜裡閃閃發光,奔越過沉睡的世界向前匆匆跑去,路程的終點在哪兒?——什麼心情?——攜帶著什麼消息呢? 4月11日:重讀我昨夜寫下的東西。晦澀的詞語描寫曖昧朦朧的心緒。她會喜歡它嗎?我想她會的。那我也必須得喜歡它。 4月13日:心中一直在思索漏子那個詞。我查閱了詞典,發現它是英語,而且還是相當精妙、古老、粗俗的英語。讓教導主任和他的漏斗見鬼去吧!他到這兒來幹什麼,來教授他的語言,還是來學我們的語言?不管是哪一種,都叫他見鬼去吧! 4月14日:約翰·阿方薩斯·莫爾雷倫剛從愛爾蘭西部回來。(歐洲及亞洲報紙請轉載)。〔254〕他告訴我們在那兒一座山間的木屋裡遇見了一位老人。老人長著一對紅眼睛,抽短菸斗。老人講愛爾蘭語。莫爾雷倫講英語。然後老人和莫爾雷倫都講英語。莫爾雷倫跟他談到宇宙和恆星。老人坐著,傾聽著,抽著他的菸斗,時不時啐吐口痰。然後說道: ——啊,在世界的那頭准全是些可怕的怪物。 我懼怕他。我懼怕他那一對圈兒發紅、堅硬的眼睛。正是和他我必須徹夜掙扎搏鬥直到天明,直到不是他便是我躺下死去,一把卡住他那遒勁的喉嚨,直到……直到什麼?直到他向我服輸?不。我對他沒有惡意。 4月15日:今天在格拉夫頓大街和她打了個照面。是人群讓我們不期而遇的。我們兩人都止了步。她問我為什麼我從不來,說她聽到各種各樣關於我的傳聞。她只是想拖延時間而已。問我還在寫詩嗎?寫誰?我問她。這使她困惑不已,我感到抱歉,自覺太卑鄙了。趕緊把那話題封上,打開但丁發明並在所有國家登記專利的精神英雄式的冷凍裝置。〔255〕急匆匆地談論起我自己和我的計劃。不幸的是,在談話間,我突然做了一個含有革命意味的手勢。我准像個往空中撒一把豆子的傢伙。人們轉過頭來瞧著我們。一會兒後,她握我的手,離去時說她希望我去實踐我所說的。 我稱那為充滿友情的,你贊成嗎? 是的,我今天喜歡她。有點兒喜歡還是非常喜歡?不知道。我喜歡她,那對於我似乎是一種新的情愫。那麼,那樣的話,所有其他的一切,所有我自以為思考了的東西,所有我自以為感覺了的東西,所有過去的一切,事實上……哦,全拋棄掉吧,老兄!睡一覺將它們全遺忘吧! 4月16日:離去吧!離去吧!〔256〕 手臂與聲音神魔的力量:路上白色的手臂,它們將親切地擁抱,巍峨的映著月亮的船艦黑色的手臂,訴說著遙遠國土的故事。它們伸在那兒似乎在說:我們多麼孤獨。來吧。而聲音和手臂一起說:我們是你的親人。它們呼喚我,它們的親人時,空中充滿了手臂,正要離去,揚起它們欣喜若狂的咄咄逼人的青春的翅膀。〔257〕 4月26日:母親將我的剛從舊貨鋪買來的衣物整理妥帖。她說,她祈求我在自己的生活中,在遠離家和朋友的境況下,能懂得她的心和心情。阿門。讓它去吧。歡迎,哦,生活!我將百萬次地去迎接現實的經驗,在我的靈魂的作坊里去鍛冶我這一類人尚未被創造出來的良知。〔258〕 4月27日:老父,你這老巧匠〔259〕給我以幫助吧。 1904年都柏林 1914年的里雅斯特 注釋 〔1〕 史蒂芬成了藝術宗師。淡茶是指濯足節聖徒彌撒聖餐的葡萄酒。 〔2〕 這也可能指聖徒彌撒聖餐的麵包。 〔3〕 根據安徒遜的解釋,這有可能指在聖徒彌撒上散發給聖餐接受者的聖餅。 〔4〕 原文為White,根據The Book World Dictionary。當White大寫,指an animal of aswine。愛爾蘭人在當鋪當任何東西,包括豬。 〔5〕 當喬伊斯16歲進入都柏林大學學院時,他穿的衣服一般不燙,也很少洗滌。有一次在希伊家做遊戲,當他被問及最憎厭的東西時,他說:「肥皂和水」。在學院圖書館委員會的一次會議上,他曾表示保持清潔沒有什麼好處。他的妹妹回憶說,他甚至以生跳蚤而自豪。 〔6〕 原文為The dear knows,為愛爾蘭文的翻譯。委婉說法為Thauss ag fee(The deerknows)。所以The dear knows應譯為「天」。 〔7〕 約翰·喬伊斯和妻子瑪麗生有許多孩子。至於確切的數字,仍然不定。喬伊斯曾經說過他有23個妹妹,而斯坦尼斯拉斯說,「媽媽一共生了17個孩子,9個活了下來。」根據戈曼,(喬伊斯也認可)在18年中,瑪麗生了16或者17個孩子(5個在嬰兒期或青年期死亡)。活下來的孩子有:詹姆斯(1882)、瑪格麗特(1884)、斯坦尼斯拉斯(1884)、查爾斯(1886)、喬治(1887)、艾琳(1889)、瑪麗(1890)、埃娃(1891)、弗洛倫斯(1892)、梅布爾(1893)。卡蒂、布迪以及馬吉均是史蒂芬的妹妹。 〔8〕 原文為going for blue,其意為染藍布。 〔9〕 史蒂芬作為藝術宗師親吻代表耶穌的聖壇。因為他自己已變成了耶穌,他便親吻自己。 〔10〕 喬伊斯家從1900年至1901年住在費爾維皇家台地8號,這是他們第12次搬家。他們家與嬤嬤瘋人院僅一牆之隔。 〔11〕 嬤嬤的呼喊隱喻剛結束的感恩彌撒,史蒂芬被命名為耶穌。根據斯坦尼斯拉斯·喬伊斯的回憶,「那就是一部很粗糙的宗教劇,我哥哥卻十分地珍惜它。他將那看作是描述一個被賦有危險使命的人的戲劇,雖然這人預先知道那些最親密的人會背棄他,他仍然必須去完成使命。猶大或彼得在棕枝主日說的話深深地感動了他。他一般每天很遲起床,但無論是在巴黎還是在的里雅斯特,每逢耶穌升天節和耶穌受難日,他總是五點即起身,不管颳風下雨,去做清晨的彌撒。」 〔12〕 豪普特曼(1862—1946),德國現代著名劇作家。他以自然主義的倡導者而知名。《日出之前》是一部強烈的現實主義的悲劇,涉及到當時的社會問題。在1901年夏天,喬伊斯和他父親在穆林格爾度夏,他翻譯了豪普特曼的《日出之前》。 〔13〕 位於利菲河口北部,汲干水而成費爾維公園。 〔14〕 吉多·卡瓦爾坎蒂(約1255—1300),義大利詩人,溫柔的新體詩派主要詩人,詩名僅次於但丁。 〔15〕 都柏林著名的石匠。 〔16〕 易卜生(1828—1906),挪威劇作家,以社會問題劇形式對社會諷刺。 〔17〕 即維登與麥卡納公司,位於自治市碼頭2號和市碼頭3號和13號,專賣帆船設備。這家公司現在仍然在做買賣。菲利普·麥卡納是這家公司的股東。他與喬伊斯有親戚關係。 〔18〕 本·瓊森(約1572—1637),英國劇作家、詩人、評論家。被公認為伊麗莎白一世和詹姆斯一世時期僅次於莎士比亞的劇作家。這一詩句選自瓊森的《歡樂的幻景》(1617)的結尾,奧羅拉讚頌她的情人蒂瑟納斯。喬伊斯在1902—1903年居住巴黎期間耽讀了瓊森的所有的作品。 〔19〕 聖托馬斯·阿奎那(1224/1225—1274),義大利神學家和詩人。天主教教會認為他是西方第一流的哲學家和神學家。他研究亞里士多德著作,並公開地宣講他的著作。 〔20〕 原文為Waistcoateers,意為下等妓女。 〔21〕 原文為chambering,這是伊麗莎白時代的英語,意為性事上的放縱,此英語仍在愛爾蘭流行。 〔22〕 原文拉丁文標題為:Synopsis Philosophiae Scholastie ad mentum divi Thomae。有許多類似標題的著作。1898年羅馬出版的G·M·曼西尼的《托馬斯·阿奎那哲學基礎》中包含了喬伊斯在此書中摘引的所有阿奎那的言論。 〔23〕 指皇家運河。運河上的橋與北沙灘路相連。在《遭遇》中,史蒂芬在這座橋上遇見了馬奧尼。正是在這裡,喬伊斯14歲時在一個妓女身上失去了貞潔。 〔24〕 據認為,這是「變形的耶穌」。 〔25〕 原文為diviningrod,牛角叉頭。 〔26〕 在現實生活中,這是弗朗西斯·斯克芬頓,在大學學院,他英文總是名列前茅。當他與漢娜·希伊結婚後,為了顯示男女平等,改名為希伊-斯克芬頓。喬伊斯認為他是大學學院中僅次於他的最聰明的學生。他在1916年復活節起義中在都柏林被英國人殺害。 〔27〕 這是奧康諾街與伊登街相交處。霍普金斯父子律師事務所至今仍在營業。 〔28〕 指聖史蒂芬公有草地,在草地南端聳立著老大學學院的校舍。 〔29〕 這是因為克蘭利在這一章中代表還俗的基督形象中的施洗的約翰。 〔30〕 這是英語、法語、義大利語和拉丁語的「象牙」。 〔31〕 拉丁語:印度輸出象牙。這是瓦爾皮編選的《拉丁文選》中的一句話。 〔32〕 這是貝爾維迪爾公學院長威廉·亨利神父。 〔33〕 拉丁語:演說家斟詞酌句,詩人誇大其詞。 〔34〕 拉丁語:在如此重大的危機之中。 〔35〕 拉丁語:往罐里裝古羅馬錢幣。 〔36〕 賀拉斯(公元前65—8),羅馬詩人。 〔37〕 三一學院巨大的四方院的建築群聳立在威斯特摩蘭街與納索街交叉的路角上,與愛爾蘭銀行相對。 〔38〕 指托馬斯·莫爾(1779—1852)。 〔39〕 法爾博格人與米爾西安人均是愛爾蘭傳說中的土著,前者身材矮小而原始,後者魁梧高大而英俊。米爾西安人據認為來自西班牙,稱為「黑伊比利亞人」。 〔40〕 在現實生活中即是喬治·克蘭西。小說中所敘述的達文夜半的奇遇正是喬治親身經歷過的。喬治後來成為利默里克市長,在家中被殺害。克蘭西也是一位蓋爾體育運動的狂熱愛好者,他曾是蓋爾體育協會創建人邁克爾·丘薩克的摯友。喬伊斯在早期作品將他描述為馬登。他是史蒂芬以其名稱呼的惟一的一位朋友。 〔41〕 史蒂芬的暱稱。 〔42〕 史蒂芬在此所說的古英語顯然不是指盎格魯-撒克遜古英語,而是指都鐸王朝入侵愛爾蘭所帶來的英語。這在達文的言詞中得到反映。 〔43〕 請參考前頁注④。 〔44〕 帕特與邁克爾·達文是愛爾蘭著名的運動員,邁克爾·達文與丘薩克一起創建了蓋爾體育協會。 〔45〕 這包括愛爾蘭英雄芬恩、奧西恩、庫丘業恩、康丘巴、迪爾德麗等傳說。 〔46〕 指在愛爾蘭生活的愛爾蘭人。在以往的150年間,數百萬愛爾蘭人離開了愛爾蘭,遠走他鄉,因此,1840年愛爾蘭人口為800萬,而到1964年,人口低於400萬。 〔47〕 原文為disremember,即「忘卻」,這被認為是典雅的古英語用詞,在英國已不流行,但在愛爾蘭卻被認為是時髦。 〔48〕 在愛爾蘭科克郡北部。 〔49〕 愛爾蘭式棒球,hurling或hurley,一種快速的粗野的運動,是足球、棒球、橄欖球、曲棍球、曲棍網兜球的綜合。運動員使用一根彎曲的硬木棒將一隻很小的硬球或擊打、或滾帶、或攜抱進對方的球門中。愛爾蘭式棒球現在仍然是愛爾蘭民族主義和愛爾蘭語言的象徵。 〔50〕 原文為stripped to his buff,一般來說這應該意為「全身赤裸」,但在愛爾蘭芒斯特,卻意為「腰身以上赤裸」。 〔51〕 原文為minding cool,愛爾蘭式棒球隊一般將最好的運動員把守門前區,攔截對方進攻。愛爾蘭語cool,意為「後方」,全字為cool-bau-ya。 〔52〕 原文為camann,指愛爾蘭式棒球中的曲棍。 〔53〕 原文為an aim’s ace,意為「少量,差一點兒,短距離」。這是莎士比亞英語ambsace在愛爾蘭的遺存。 〔54〕 原文為any kind of a yoke,yoke意為可供使用的器物。當一個愛爾蘭鄉下人初次見到汽車時,他會說:「That’s a queer yoke。」 〔55〕 可能是指「土地聯盟」鼓動大會。 〔56〕 巴利霍拉山在科克郡北部,基馬洛克在利默里克南部。 〔57〕 原文為stopped by the way under the bush to redden my pipe。在這句中,way,under,redden均是芒斯特人特殊的用法。愛爾蘭人不說light,而是說redden his pipe。 〔58〕 原文為She asked me was I tired,在蓋爾語中,間接引語不用「whether」或「if」。 〔59〕 科克郡的港口之一,距利菲河數英里。 〔60〕 原文為There’s no one in it but ourselves, in it在蓋爾語中意為「in existence」。 〔61〕 原文為handsel,一天中所做的第一筆買賣,是成功的象徵。 〔62〕 都柏林主要商業區,從利菲河南岸三一學院和愛爾蘭銀行一直延伸到聖史蒂芬公共草地。 〔63〕 這顯然是回憶1898年召開的紀念1798年托恩領導的革命一百周年大會。 〔64〕 法國在1798年給予沃爾夫·托恩和愛爾蘭反叛者以支持。 〔65〕 法語:愛爾蘭萬歲! 〔66〕 大學學院的舊建築85號與86號聳立在聖史蒂芬公共草地南端。86號是里查德·查佩爾(「伯恩查佩爾」)惠利的家宅。「伯恩查佩爾」惠利是浪子「公鹿」惠利的父親。和「公鹿」伊根一起,他們後來在都柏林大學學院校舍古屋裡舉行了惡魔崇拜儀式。 〔67〕 即約瑟夫·達林頓神父。在《史蒂芬英雄》中他是巴特神父。在愛爾蘭語中,巴特指運馬鈴薯和沙的馬車。 〔68〕 這是18世紀典雅的陶瓷壁爐。 〔69〕 耶穌會修士的法袍,棉質,黑色。 〔70〕 與阿奎那所說「Pulchra enim dicunter ea quae visa placent」[因此,可以說,所見(或所穎悟)讓人愉悅者便是美]極相似。喬伊斯在早年就很精確地將阿奎那的關於美的思想應用於對現代美學問題的研究。喬伊斯在小說中是表述一種諷喻,揶揄教導主任關於經院哲學的知識如此遜色於學生史蒂芬。(在現實生活中,達林頓神父在大學學院講授形上學)。 〔71〕 拉丁語:心靈為之動者為善。按照聖托馬斯·阿奎那關於美與善的區別的理論,例如,一個人因看到一幅畫而感到愉悅;而當他心靈為之而動時,便想占有它。 〔72〕 原文為the Company,這是指天主教耶穌會修士。還可以說Little Company。 〔73〕 服從被認為是天主教耶穌會修士的特殊的品質,就像方濟各會修士崇尚「聖潔的貧困」一樣。 〔74〕 拉丁語:像老人手裡的棍。 〔75〕 莫爾山懸崖峭壁位於愛爾蘭西岸高爾韋灣南12英里處。它們面對西北方向,正對阿蘭島。 〔76〕 愛比克泰德(約60—138),希臘斯多噶派哲學家。聖盧西安曾譏諷一個愛比克泰德崇拜者,此人買下愛比克泰德的陶燈,希冀在這盞燈下寫作能變成一位哲學家。 〔77〕 愛比克泰德在他的《談話錄》中將自己描述為「一位老者」,在其《談話錄》第3卷第3章中,在論及靈魂似一桶水時,他說,「當水受到攪動,看上去光似乎也受到攪動,但實際上並沒有。」 〔78〕 見愛比克泰德《談話錄》第1卷第18章。 〔79〕 源自紐曼的《馬利亞的榮耀》。紐曼在這兒演繹了《聖經外傳》(24∶16)「我居住在所有的聖徒中間」。 〔80〕 喬伊斯家第七次搬遷的家坐落在德拉姆孔德拉米爾伯恩巷,距托爾卡河不遠。喬伊斯家的鄰居都是「農夫和壯工」。 〔81〕 達林頓神父在牛津大學布拉塞諾斯學院上學,於1876年獲碩士學位,原是英國聖公會牧師。在這段時期,鼓吹恢復天主教的牛津運動正處於高潮。史蒂芬剛才提及的紐曼也是在這一高潮中皈依天主教的。 〔82〕 達林頓神父在皈依天主教之前是聖公會牧師。他所指的嚴肅的持不同教見者便是那些憎厭英國國教禮儀、服飾、僧侶等級制度以及其他浮華盛典的人們。 〔83〕 這些都是專門的持不同教見者派別組織,代表了用極端的個人主義來闡釋聖經,其廣泛的反響之一便是牛津運動。例如,特別子民會是1838年在英國普拉姆斯特德成立的一個宗教派別,這一宗教派別拒絕任何醫療,相信祈禱能治癒百病,因為他們信奉《新約·雅各書》5∶14:「你們中間有病了的呢,他就該請教會的長老來。他們可以奉主的名用油抹他,為他禱告。」其名取自《舊約·申命記》14∶2:「因為你歸耶和華,為聖潔的民。耶和華從地上的萬民中,挑選你特作自己的子民。」 墮落前拯救論者是加爾文教徒,認為人們得救與否,能否成為上帝的選民,或是否會被上帝遺棄,全仰仗上帝,早已預定,並認為上帝選民救贖的信條決定了人會墮落,這為救贖人類的一部分提供了機緣。另一方面,墮落而後拯救論者否認墮落是上帝創造人類時的初衷,並認為天恩的選擇是對現行罪孽的補贖。天主教耶穌會傾向於墮落而後拯救論,多明我會則傾向於墮落前拯救論。 〔84〕 向人吹氣是為驅逐魔鬼,並注入新的精神生命。 〔85〕 在洗禮、堅信禮、聖職授任禮上,主教將雙手按放在受禮人身上。 〔86〕 聖靈的發出是使基督教早期便開始分裂的主要神學問題之一——即聖靈是自聖父和聖子發出,還是僅僅自聖父發出。 〔87〕 拉丁語:通過崎嶇的路而抵達星星。這是中世紀或文藝復興時期的一句陳詞濫調。其源自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埃涅伊德》第9章:「Macte nova virtute, puer, sic itur ad astra」,意為:快鼓起年輕的英勇氣概吧,孩子!你將抵達星星! 史蒂芬和喬伊斯心裡十分清楚拉丁語的出處與來歷,但教導主任顯然並不瞭然。這是對教導主任的一種諷喻。 〔88〕 原文為kentish fire,這是一種拖曳的、整齊合拍的掌聲或其他響聲以表示不耐煩或不同意。這一用法源自1828—1829年在肯特郡召開的反對天主教徒自由法令的會議。 〔89〕 現實生活中克蘭利即是J·F·伯恩,他曾撰著回憶喬伊斯的自傳《沉默的歲月》。喬伊斯1898年秋天進大學學院,而伯恩則在1895年便進入大學學院,他1898—1899年因輔導兩名學生而仍然留在學院裡。喬伊斯1898年開始便稱伯恩為克蘭利,克蘭利原是都柏林大主教的名字(1397—1417)。這名字的來歷也可能是源自喬伊斯的一位保姆,她叫克蘭利,一個年輕的女人,來自布雷正派的漁夫家庭。 〔90〕 這是都柏林主要跑馬場之一,在城西北。 〔91〕 這是《教義問答集》中關於洗禮的一句話。莫伊尼漢在此引用它顯然極不合時宜。 〔92〕 W·S·吉爾伯特(1836—1911),英國劇作家和幽默作家,以與沙利文合寫的喜歌劇聞名於世。 〔93〕 這選自W·S·吉爾伯特與沙利文合寫的歌劇《日本天皇》(1885)。 〔94〕 原文為What price...?英俚語,賽馬時詢問走紅的馬跑贏的希望怎麼樣,比喻,意為「你以為怎麼樣?」,不是「什麼價格」。 〔95〕 這句話實際上出自一位名叫基納漢的年輕人,他是在費利克斯·哈克特教授的一堂課上說的。在這裡,喬伊斯將哈克特教授講授的關於電學和關於力學的課合二為一了。這兩堂課相隔數月之久。 〔96〕 F·W·馬蒂諾,F與W正好可拼寫成fresh water,故有「淡水」之稱。此人很可能就是F·馬丁,他撰寫了數篇關於鉑化學性質的文章。 〔97〕 北愛爾蘭諸郡大部分信奉長老會。 〔98〕 北愛爾蘭首府。 〔99〕 一幅相片是尼古拉二世沙皇,另一幅是他的妻子亞歷山德拉·費奧多羅芙娜,維多利亞女王的孫女。 〔100〕 不規範拉丁語:我已簽了。 〔101〕 拉丁語:什麼? 〔102〕 拉丁語:為了普遍的和平。 〔103〕 尼古拉二世沙皇(1868—1918)策劃了1899年和1906年在海牙召開的國際和平會議。喬伊斯自1898年至1902年在大學學院求學。這裡描述的事件很可能發生在1899年春天。第一次海牙和平會議5月18日開幕,7月29日閉幕。 〔104〕 拉丁語:我認為你是一個該死的騙子,因為你的臉色表明你的情緒糟透了。 〔105〕 原文為a sugar,正如喬伊斯在一封信解釋的,這是克蘭利使用的一種委婉的說法,指身體的一個排泄物,取其第一字母的諧聲。有時表示驚嘆的意思,有時表示對一個人的憎惡。詳見《喬伊斯書信集》(英文版),第3卷,第129頁。 〔106〕 拉丁語:誰在發脾氣——是你還是我? 〔107〕 J·F·伯恩生在都柏林,並在都柏林長大。他認為自己講一口純正的都柏林口音。 〔108〕 雖然喬伊斯在1904年偶爾參加在亨利街舉行的社會主義小組的會議,並在波拉和的里雅斯特宣稱自己是一名社會主義者,但他認為由麥卡恩和坦普爾所代表的關於生物、社會與政治演化的進步思想不是藝術家應具有的思想,藝術家僅僅關心精神。 〔109〕 坦普爾,具有吉卜賽人的特徵,在現實生活中是約翰·埃爾伍德,一位醫科學生。喬伊斯在1903年自巴黎返回奔母喪之後,與他建立了聯繫。一般來說,愛爾蘭吉卜賽人比歐洲大陸的吉卜賽人膚色要淺一些。 〔110〕 沙皇尼古拉二世在歐洲諸國散發呼籲書,籲請和平。 〔111〕 威廉·托馬斯·斯特德(1849—1912),英國記者,《蓓爾美爾街新聞報》副主編,《評論的評論》創刊人。他是和平運動的熱心的支持者。 〔112〕 海牙和平會議提出和平解決國際爭端的方法:調停與仲裁,1900年在海牙成立常任仲裁法庭。 〔113〕 安東尼·柯林斯(1676—1729),多產的和有煽動力的自然神論者和自由思想家。他是哲學家約翰·洛克的朋友。他在《論自由思想》中說,「無神論的根源是無知,醫治無知的辦法是自由思想。」 〔114〕 原文為pip,俚語,了不起的人物。不能釋為「萬歲」。 〔115〕 1891年洛蒂·柯林斯在伊斯林頓的大劇院上演《迪克·惠廷頓》,吟唱「Ta-Ra-Boom-De-Ay」,後廣泛流行。 〔116〕 莫伊尼漢在此假想一個以安東尼·柯林斯命名的賽馬場,原文each way,賽馬術語,賭第一或第二名。詳見《喬伊斯書信集》(英文版),第3卷,第129頁。 〔117〕 拉丁語:在流血的全世界實現和平。 〔118〕 拉丁語:我們將打手球。 〔119〕 即費利克斯·哈克特,喬伊斯的同班同學。 〔120〕 每一個耶穌會修士每天必須誦讀指定的禱文。 〔121〕 盧梭(1712—1778),法國思想家,浪漫主義先驅。 〔122〕 拉丁語:就地。 〔123〕 在現實生活中是維森特·科斯格雷夫。維森特·科斯格雷夫有一張粗糙的尼祿般暴虐的臉,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很聰明,但不刻苦。他很早就對喬伊斯作出了估價,他對伯恩說,喬伊斯將是他們遇到的少有的一個才能超凡的人。他一生碌碌無為,一事無成,後在泰晤士河自殺。在1904年有一次喬伊斯和他一起走過聖史蒂芬公共草地,當喬伊斯與人干架時,他卻袖手旁觀。喬伊斯很是氣憤。喬伊斯在小說中將他命名為林奇(林奇為高爾韋市市長,吊死了自己的兒子)。 〔124〕 原文為Fianna,即蓋爾語的芬尼亞主義者。史蒂芬引自秘密操典。 〔125〕 位於都柏林城堡內。在愛爾蘭,有兩個宗譜紋章館,一個在科克,一個在都柏林,都置於北愛爾蘭紋章長官管轄之下。 〔126〕 喬伊斯的父親,約翰·斯坦尼斯拉斯·喬伊斯擁有一個裝有鏡框的高爾韋郡喬伊斯家族的紋章雕刻,在每次頻繁的搬家中都小心翼翼地親自照管,顯示一種堂·吉訶德式的心態。 〔127〕 《史蒂芬英雄》的主要人物有好幾個星期每星期五晚上參加了奧康內爾街用愛爾蘭語講授的蓋爾聯盟的課。正是在這些課上,他重又見到埃瑪,並由此產生了對莫蘭神父的嫉意。 〔128〕 在《史蒂芬英雄》中,這位年輕的婦女是埃瑪·克萊利,在《青年藝術家畫像》中則是E—C和埃瑪。在實際生活中,她至少部分是瑪麗·希伊,議員大衛·希伊的女兒。希伊家坐落在貝爾維迪爾廣場2號,喬伊斯在1896年經常造訪。喬伊斯和斯坦尼斯拉斯常常去,有好幾次在希伊夫人的邀請下在希伊家過夜。喬伊斯有好幾年對瑪麗懷有激情。希伊家便是《史蒂芬英雄》里的丹尼爾家。 〔129〕 即從18世紀90年代到19世紀90年代,橫跨一個世紀。 〔130〕 原文為Your soul!喬伊斯解釋說,這是「Damn your soul!」的簡寫。詳見《喬伊斯書信集》(英文版)第3卷,第130頁。所以,不能譯為「你的靈魂」。 〔131〕 原文為Let us eke go,喬伊斯解釋說,克蘭利經常用錯詞。在這兒,他意思是說,Let us e』en go eke是指「也」,其實並無實意。詳見《喬伊斯書信集》(英文版)第3卷第130頁。 〔132〕 這就是說他們重又走進了都柏林大學學院校舍,穿過大廳而抵達聖史蒂芬公共草地南端的街上。 〔133〕 林奇錯誤引用了克蘭利的用詞錯誤的話,表明了他的文化修養。原文為yellow,這是林奇兀自將它代替較有色彩的「bloody」。詳見《喬伊斯書信集》(英文版),第3卷第130頁。 〔134〕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給悲劇下定義時使用了「憐憫」和「恐懼」。它們的感情淨化和消解是悲劇的目的。但他並沒有對「憐憫」與「恐懼」下定義。喬伊斯1903年2、3月間第2次訪問巴黎時給它們下了美學的定義:「恐懼是人類命運中任何嚴重的事件占據我們心靈並使我們與它的神秘的原因同一的一種感情,憐憫是人類命運中任何嚴重的事件占據我們的心靈並使我們與同類受苦的人同一的一種感情。」 〔135〕 戈金斯即《史蒂芬英雄》中的戈加蒂。喬伊斯在1909年曾想將這一名字從《青年藝術家畫像》中刪除。 〔136〕 普拉克西特利斯(活動於公元前370—前330),公元前4世紀雅典雕刻家、希臘最有創造性的藝術家之一。他的《維納斯》石膏複製品一直存放在國家圖書館對面的國家博物館內。 〔137〕 J·F·伯恩(「克蘭利」)在進入貝爾維迪爾公學和大學學院之前曾就讀過好幾家卡邁爾派學校。 〔138〕 這是下巴戈特街大運河上的橋。 〔139〕 這是運河岸邊的拉縴的路,路上樹木成蔭,與赫伯特廣場並行。 〔140〕 拉丁語:所見(或所穎悟)讓人愉悅者便是人。 〔141〕 喬伊斯最早是在福樓拜1857年3月18日致勒魯瓦耶·德·尚特比夫人的信函中第一次讀到這一引語,在這封信中,他發現福樓拜將藝術家比喻為創世主,存在於他創造的作品之中。喬伊斯在論述愛爾蘭詩人詹姆斯·克拉倫斯·曼根的一篇文章和《史蒂芬英雄》中引用了這句話。 〔142〕 古埃及原住民後裔。 〔143〕 西南非洲人。 〔144〕 他們沿運河往東北方向步行了三個街區,然後往左拐走進了大運河街。 〔145〕 拉丁語:我的舌啊,神秘地盛讚光榮。這些讚美詩使史蒂芬和林奇在濯足節的行進具有一種神秘的色彩。信徒在耶穌受難日彌撒之後唱Pange lingua讚美詩。信徒遊行回來時,唱詩班便唱晚禱曲。 〔146〕 福蒂納圖斯(約540—約600),義大利詩人,普瓦主教。他的拉丁文詩歌和讚美詩把古典拉丁詩人的共鳴與中世紀情調結合起來,使他成為古代和中世紀時期重要的過渡性詩人。 〔147〕 林奇在此唱的是該詩的第二詩節:「我們現在展示神秘」,而不是第一詩節:「瞧,皇家的旗幟飄揚」。這是慶賀史蒂芬揭示了藝術的神秘。 〔148〕 他們在大運河街第一條叉路便左拐,行走了一個街區,往右走進下蒙特街,往馬里恩廣場走去。 〔149〕 原文為plucked,英語俚語,意即「失敗」,而愛爾蘭同意俚語應為sucked,喬伊斯在此諷喻多諾萬的做作矯情。 〔150〕 原文為the Irish fellows,可能是指愛爾蘭民族主義者,他們常常在大不列顛街,可能是指愛爾蘭售賣報紙與菸草的托馬斯·丁·克拉克雜貨鋪聚會。克拉克是第一位在1916年臨時政府宣言上簽字的人,在復活節星期一起義之後被英國人處決。 〔151〕 即康斯坦丁·P·柯倫,他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喬伊斯認為他很聰明。在《青年藝術家畫像》里,他被描述為一個對飲食十分講究的人,並開始發胖;他精通文學與建築學。他後來成最高法院的登記員。 〔152〕 歌德(1749—1832),德國詩人,劇作家,小說家,哲學家。萊辛(1729—1781),德國詩人,批評家。史蒂芬不喜歡萊辛的作品。 〔153〕 萊辛在分析拉奧孔雕塑的基礎上,在《拉奧孔》中討論了詩與畫的局限性。唯心主義是德國哲學流派,包括叔本華、費希特、康德,而萊辛並不屬此列。史蒂芬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唯心主義者。 〔154〕 此句摘自《神學概要》。 〔155〕 照常理這該是食品店夥計,但喬伊斯選擇了屠宰場夥計,暗喻史蒂芬抵達國家圖書館時,被象徵性地釘上了十字架。 〔156〕 這裡使用的「象徵主義」是指19世紀英國浪漫派或柏拉圖派所使用的概念,而不是20世紀時使用的概念。 〔157〕 柏拉圖在《國家篇》中將現象比喻為洞穴牆上現實的影子。19世紀柏拉圖主義者和唯心主義者,包括雪萊,接受了這一思想。喬伊斯在一封信中說,這裡涉及到柏拉圖關於思想的理論,或者更嚴格地說,涉及到新柏拉圖主義,當時說話的人對這兩個哲學的流派都無同情之感。參見《喬伊斯書信集》第3卷,第130頁。 〔158〕 原文為quidditas(whatness)。 〔159〕 雪萊在《捍衛詩歌》中說,「一個人不能說,『我將賦寫一首詩。』甚至最偉大的詩人也不能這樣說;因為處於創作中的心靈就像是行將熄滅的炭火,有些不能看見的影響,譬如一陣風,有可能煽起它短暫的輝煌;這力量來自內部……」喬伊斯的美學精神更多地源自雪萊和鄧南遮,而不是阿奎那。 〔160〕 盧依奇·蓋爾瓦尼(1737—1798)用「心的沉醉」描述用一根針刺激青蛙的脊髓而引起心跳短暫的中止。這一浪漫的名詞被用來描述臨床現象給喬伊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61〕 這是指喬伊斯的「巴黎筆記」(1902—1903),在筆記中他描述了悲劇和喜劇、抒情詩、史詩和詩劇的不同。 〔162〕 菲利普·克蘭普頓爵士(1777—1858),著名的外科醫生。他的半身塑像成為好幾代都柏林人嘲笑的對象。威廉·約克·廷德爾稱這胸像為「腐敗的洋薊」。 〔163〕 《托平英雄》是喬伊斯在希伊家星期日聚會上唱的一支歌。他唱的歌顯然源自1739年托平被吊死時街上流行的小調。 〔164〕 草地位於倫斯特公爵宅邸旁邊、西馬里恩廣場上,在基德爾街與國家圖書館與國家博物館同在一個街區。 〔165〕 對於都柏林人來說,喬伊斯所指的愛爾蘭皇家學院令人費解。而英國的校勘本將這改為「基德爾宅第」較易為人接受。基德爾勳爵曾經在這幢倫斯特公爵宅第里住過。 〔166〕 指埃瑪·克萊利。 〔167〕 比喻地說,埃瑪作為史蒂芬的聖母馬利亞,既是他的母親又是他的女友。因此,聖性的肉身化與史蒂芬被釘上十字架的象徵在這裡結合在了一起。 〔168〕 拉丁語:我認為,在利物浦窮人的生活太可怕了,可怕極了。 〔169〕 在這裡,喬伊斯將埃瑪和她的女友們比喻為十字架下的馬利亞和其他的女人們。 〔170〕 四方校園處於國家圖書館和國家博物館之間。 〔171〕 在這裡,喬伊斯暗喻史蒂芬被釘上了十字架、死亡、被埋葬,然後升至天堂。 〔172〕 藝術的宗師每一次將日常的經驗演繹成永恆的藝術的時候,聖性的肉身化便再現一次。史蒂芬成為了他自己的母親。 〔173〕 原文為choirs of seraphim,根據Book World Dictionary,choir應釋為「天使」,而不是唱詩班。這樣理解對於明了喬伊斯的用意是很重要的,這樣才能解釋下面的詞:fall,這是「墮落」,而不是「歌聲飄落到人間」。 〔174〕 維拉涅拉詩體,由五首三行詩節和一首四行詩節組成,壓每一、二行韻,每詩節末尾一行按程式重複。 〔175〕 湯盤暗喻耶穌在最後晚餐時所用的盤,而米飯暗指耶穌受難日彌撒上的聖餐。 〔176〕 《史蒂芬英雄》曾這樣描述:「儘管在史蒂芬和丹尼爾家人之間完全缺乏溝通,史蒂芬仍然在丹尼爾家感到十分恬適,正如他們懇請他的那樣,他坐在沙發里數著馬鬃塊兒,安然自得……」 「在大衛先生朗誦『民族作品』的全過程中,史蒂芬的眼睛一刻兒也沒從掛在朗誦者腦袋上的聖心圖片移開過。丹尼爾家的姑娘們並不像她們的父親那樣儀表堂堂,她們的衣飾總是透著那麼點兒少女味兒。[耶穌]在這麼廉價的布料上暴露出他的心來。」在這裡,丹尼爾姑娘(瑪麗·希伊)和埃瑪之間的界線模糊起來了。 〔177〕 英國詩人米·德雷頓(1563—1631)的詩,寫於1605年,紀念英王亨利五世1415年10月25日戰勝法國人的戰役。 〔178〕 這女孩可能是漢納·希伊,她和瑪麗一起成為埃瑪的原型。 〔179〕 在圈舞或四方舞中,左、右手交換。 〔180〕 史蒂芬可能在此想到這位13世紀方濟各會修道士似乎是一位褻瀆修道生活的人。雖然多尼諾因他的異端邪說而遭受關禁,他是一個致力宗教改革的人,希望他的教派實行更為嚴格的教規。 〔181〕 指莫蘭神父。 〔182〕 該工廠坐落在主教街28號—30號。現在仍在那兒。 〔183〕 高爾韋的一個小鎮。喬伊斯最初寫的是艾瑟利鎮。艾瑟利鎮也在高爾韋,該鎮有很精緻的中世紀拱門和城牆;而莫伊卡倫僅僅是道路拓展後的一座小鎮。 〔184〕 這是一種仿英雄形象,暗喻但丁《天國》中的多葉卷疊式玫瑰。 〔185〕 如果在《青年藝術家畫像》中這時是指1902年(喬伊斯1903年1月離開都柏林),那麼,那次馬車的相遇發生時,他正在上10年級。 〔186〕 根據瑪麗·希伊的回憶,喬伊斯對她的兄弟們比對她更友善。他的最親密的朋友是里查德·希伊。 〔187〕 這是指女性月經來潮,並暗喻十年期間與埃瑪的不間斷的關係。 〔188〕 莫爾斯沃思大街從基爾德爾街國家圖書館往西延伸。 〔189〕 科內利斯·阿格里帕(1486—1535),德國醫生、神學家和哲學家。斯維登堡(1688—1772),瑞典著名科學家、神秘主義者、哲學家和神學家。他認為,在與自然界相一致的神靈世界裡,上帝的本質是精神的太陽;它的溫暖是愛,它的光明是智慧。此處敘述引自他的著作《天堂與地獄》第110節。 〔190〕 這是指德達羅斯。喬伊斯的思想和散文是如此複雜,喬伊斯一直希冀歌唱;他年輕時的夢是變成一隻鳥兒,一隻既能飛翔又能唱歌的鳥兒。 〔191〕 托斯,古埃及象徵智慧與魔術的鷺頭人身的神。在埃及宗教中,他是諸神的書吏,時間的掌管者和數字的發明人,所以是智慧與魔術的神。與希臘神話中的赫爾墨斯神相似。 〔192〕 這是W·B·葉芝的詩《伯爵夫人凱瑟琳》中垂死的伯爵夫人說的話。她將靈魂出賣給魔鬼以拯救她的將靈魂出賣了的農夫們。 〔193〕 1899年5月8日,葉芝的戲劇《伯爵夫人凱瑟琳》在國家劇院首演。年輕的學生認為劇中有部分反愛爾蘭的內容,發出噓聲;戲劇落幕時,更是咆哮和噓聲大作。而喬伊斯則熱烈鼓掌。演出後,斯克芬頓和其他人一起草擬了一封擬寄往《自由人報》的抗議信,第二天置於學院的一張桌上,所有願意簽名的人可以在抗議信上簽名。有人請喬伊斯簽名,喬伊斯拒絕了。 〔194〕 在英國出版的一份保守的羅馬天主教周刊。 〔195〕 書名並不叫《牛病》,這是書中一個章節的題目。當伯恩將這章節的題目給喬伊斯看時,喬伊斯爆發出一陣狂笑,以至圖書管理員利斯特先生將他驅趕出圖書館。 〔196〕 據斯坦尼斯拉斯·喬伊斯,詹姆斯·喬伊斯「簡直無法忍受」斯各特和狄更斯。斯各特(1771—1832),英國小說家,歷史小說的首創者。 〔197〕 斯各特1818年出版的一部小說。 〔198〕 這是一座想像的公園,在公園裡史蒂芬想像窺見了亂倫的愛。 〔199〕 原文為gibes,在標準的英語中,jibe和jeer具有十分鮮明的文學色彩,可是在愛爾蘭,卻是日常用詞。班塔里幫,是指帕內爾派政治家,他們的領袖,如蒂姆·希利,來自班塔里村。 〔200〕 根據亞里士多德和經院哲學派,靈魂分為理性、動物性與植物性部分。 〔201〕 佛蘭德,中世紀歐洲一伯爵領地,包括現比利時、法國、荷蘭地區。鮑德溫一世(9世紀)並不姓福斯特,而姓Bras-de-fer(鐵手),死於879年。 〔202〕 威爾斯的傑拉爾德1184年訪問了愛爾蘭,撰寫了關於愛爾蘭的訪問記,這是第一位記敘有關愛爾蘭情況的外國人。 〔203〕 拉丁文:一個高貴而顯赫的望族。 〔204〕 這是對天使的一種故意的褻瀆。這與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表達的「我母親是個猶太人;我父親是一隻鳥兒」相似。那就是說,聖母馬利亞因聖靈「鴿子」的話而懷上了身孕。喬伊斯關於「想像的處女子宮」的思想,或者說「藝術的構想和藝術的醞釀」的思想源自鄧南遮。喬伊斯認為鄧南遮是僅次於福樓拜的最偉大的小說家。 〔205〕 喬伊斯在1909年2月或3月在修改《史蒂芬英雄》時曾想刪去戈金斯,將所有邪端的思想都集中在史蒂芬身上。 〔206〕 拉丁文語法用語:將來行為造成的狀態。 〔207〕 原文為a ballocks,睪丸。英語裡惟一的雙數詞。 〔208〕 史蒂芬在這裡引述英國詩人、劇作家托馬斯·納什(1567—1601?)《夏天的遺言》(1600)中的《歌》。《歌》是這麼開始的: 永別了,大地的祝福, 這世界充滿了不定,…… 我病了,我必須死亡: 上主憐憫我們吧。 葉芝在《詩的象徵主義》中引用了納什的詩,作為例子說明「持續的無法界定的象徵主義是所有風格的精髓」。 〔209〕 約翰·道蘭德(1563—1626),英國古琵琶演奏家。威廉·伯德(1543?—1623)在17世紀被認為是音樂之父。他作了大量宗教、室內和弦樂樂曲、歌曲和牧歌。 〔210〕 指1603年伊麗莎白女王死後繼位的詹姆斯一世。 〔211〕 原文為Covent Garden,實指科文特加登賣蔬菜和花卉的廣場,而不是指1731年才建的皇家歌劇院。 〔212〕 科內利斯·阿·萊匹德(1567—1637),耶穌會作者,著有《論聖經》,在書中一條注釋中,他引用了《舊約·創世記》1∶25:「於是神造出野獸,各從其類,牲畜各從其類。地上一切昆蟲各從其類。神看著是好的。」他認為,由此可以得出結論,動物並不是由上帝直接創造,而是從上帝創造的物質中產生出來的,例如飛蟲產生於肉,蛆產生於奶酪,虱產生於人汗。 〔213〕 根據斯坦尼斯拉斯,坦普爾的不滿正是喬伊斯的不滿。 〔214〕 原文為a surgan,一根草繩。 〔215〕 愛爾蘭康諾特省的郡,首府為羅斯康芒鎮。大部處於香農河與其支流薩克河之間。 〔216〕 原文為Neither my arse nor my elbow!都柏林流行的表述方式,即「非驢非馬」。 〔217〕 這是喬伊斯在1902年3月寫的一首詩的題名,開首的詩節是這樣的: 哦,寒冷且凝靜——啊!—— 我的愛的酥軟而雪白的胸脯, 在那裡既無詭計也無恐懼。 佇立在岸邊,她聽見 水上的鐘聲, 她聽見那召喚「走吧」 那靈魂的召喚。 喬伊斯1902年12月1日第一次離開愛爾蘭前往巴黎,聖誕節回國一次,1903年4月11日再次回國參加母親的葬禮。1904年10月9日攜帶諾拉再次出國。在《青年藝術家畫像》中,喬伊斯描述了史蒂芬1902年4月讀完大學的課程之後便準備離別愛爾蘭。第五章結尾的中心事件應該發生在1903年春天,而不是1903年或1904年。 〔218〕 《齊格菲》是瓦格納寫的一部歌劇。齊格菲是西格蒙特和西格琳德的兒子,由尼貝龍鐵匠米麥帶大。齊格菲將他父親的斷劍熔鑄成不折之劍。他用這把劍殺死了守衛萊茵金的巨蛇法夫納,並獲得魔指環,魔指環能使他隨意變形。他穿越過包圍布蘭希爾德的火焰,將她喚醒,二人因愛情而神化。喬伊斯似乎在暗喻史蒂芬正從事同樣英雄的行為。在這裡,史蒂芬向克蘭利宣布他將違反母親的意願。 〔219〕 原文為jarvies,愛爾蘭馬車車夫。 〔220〕 喬伊斯的父親也同樣干過這一切。 〔221〕 帕斯卡(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篤信宗教的哲學家,散文大師。 〔222〕 阿洛伊修斯·岡薩加(1568—1591),義大利宗教人士。 〔223〕 蘇亞雷斯(1548—1617),西班牙出生的天主教耶穌會神學家和哲學家、國際法奠基人之一。聖T·阿奎那之後最傑出的經院哲學家。他認為,耶穌在迦拿婚筵上對他母親說的話:「婦人,我和你有什麼相干?」(《新約·約翰書》2∶4)在阿拉姆語中是很彬彬有禮的。 〔224〕 根據斯坦尼斯拉斯·喬伊斯的回憶,在孩提時代喬伊斯最懼怕雷雨。這不僅是對雷聲的懼怕,而且還是對死亡的恐懼。甚至當他12歲或13歲了,他還害怕雷暴雨。打雷時,他會奔到樓上弟兄們的房間裡,媽媽竭力撫慰他。她去拉下百葉窗,並拉上窗簾。 〔225〕 繼奧林奇的威廉於1690年在博伊恩和1691年在奧格里姆大敗詹姆斯二世和愛爾蘭人之後,新教的都柏林議會於1697年和英國議會於1699年同意將75萬英畝土地劃歸新的領主。這樣,在一個世紀的時間內實現了對愛爾蘭的三次征服。愛爾蘭人只占有七分之一的土地。都柏林議會於1695年和1698年通過懲戒法律,禁止羅馬天主教徒攜帶武器、在學校任教職和擔任律師。 〔226〕 拉丁語:女人在歌唱。 〔227〕 指「女人」。 〔228〕 見《新約·馬太福音》26∶69:「你素來也是同那加利利人耶穌一夥的。」 〔229〕 胡安·馬利亞那·德·塔拉韋拉,16世紀西班牙天主教耶穌會修士,在他的著作De Rege et Regis Institutione有此論述。 〔230〕 根據中世紀天主教審判異端的宗教法庭的理論,犯罪者不由宗教懲處,而是由它的世俗的手——國家來懲處。 〔231〕 史蒂芬在小說中多次想到路濟弗爾的話「我不想伺候了」是有深刻的含意的。在早期基督教教父的著作中,路濟弗爾——墮落之前的撒旦是明亮之星,早晨之子。讀者在讀這些章節時很可能不僅想到路濟弗爾的墮落,而且會想到伊卡洛斯的墜落,雪萊的「形單影隻,成年漂泊」以及納什的「光明從空中墜落」。見《舊約·以賽亞書》14∶12:「明亮之星,早晨之子,阿,你何竟從天墜落,你這攻敗列國的,何竟被砍倒在地上。」 〔232〕 博恩的母親死於1893年,而他的父親當他三歲時先於母親而死。在博恩(「克蘭利」)家遷至都柏林之前在威克洛經營農莊。「克蘭利」在假期和夏季便去威克洛。 〔233〕 原文為ite,這是遺囑的書寫形式。見納什的《夏天的遺言》:「條目,我將凋萎的花卉敬獻於遺體之前。」 〔234〕 見《新約·馬可福音》1∶6:「約翰穿駱駝毛的衣服,腰束皮帶,吃的是蝗蟲和蜂蜜。」另見《舊約·利未記》11∶22:耶和華對摩西亞倫說,「其中有蝗蟲、螞蚱、蟋蟀,與其類,蚱蜢,與其類,這些你們都可以吃。」 〔235〕 施洗禮的約翰是被砍頭的。原文的veronica是一塊布的意思。根據一個古老的愛爾蘭傳說,一個名叫Veronica的年邁的婦人在走向高爾韋時用手帕在這塊布上擦,卻印上了耶穌的面容。它並不是紅布。 〔236〕 指斷頭的施洗禮的約翰。 〔237〕 見《新約·馬太福音》8∶19—22:「耶穌說,任憑死人埋葬死人,你跟從我吧。」 〔238〕 在大學學院講授義大利語的是一位耶穌會修士查爾斯·格齊神父,他在來愛爾蘭之前曾長期居住在印度。 〔239〕 布魯諾(1548—1600),16世紀哲學家、數學家、天文學家。1592年5月因宣揚異端邪說而被捕受審,1600年2月8日被處死刑。西方思想史上重要人物之一,也是現代文化先驅者。喬伊斯在1903年為《日快報》評論了14部作品,其中一部就是J·劉易斯·麥金太爾的《吉奧達諾·布魯諾》。在文中,他對布魯諾作了大量引述。 〔240〕 拉丁文:按貝加莫的方法烹煮米飯。貝加莫為義大利北部城市。 〔241〕 聖史蒂芬,即聖經中的聖司提反。 〔242〕 見《新約·馬太福音》27∶35,《馬可福音》15∶24,《約翰福音》19∶23,《路加福音》23∶34。只《約翰福音》提到四個兵丁拈鬮瓜分耶穌的衣服。 〔243〕 布萊克《威廉·邦德》第一詩節為: 我尋思姑娘們是否瘋癲, 我尋思她們是否會有殺機, 我思忖威廉·邦德是否會死亡, 他已如此病入膏肓。 最後一個詩節為: 在憐憫別人的痛苦中, 在輕輕撫慰別人的憂慮中, 在夜的和冬雪的黝暗中, 在赤裸和被遺棄的人們中, 去尋覓愛吧! 史蒂芬在此引用布萊克,顯示他對從拜倫、雪萊到布萊克的少年的崇拜之情。 〔244〕 圓形大廳聳立在奧康內爾街頭,現為電影院。 〔245〕 格拉德斯通於1898年5月死亡。喬伊斯在1912年5月16日的一篇評論中說,「簡而言之,格拉德斯通是一個自私的政治家。」他認為,格拉德斯通在主教的幫助下對帕內爾實行了「道德的謀殺」。 〔246〕 在這句話「一幫鄉巴佬」(a race of clodhoppers)和下面關於鱷魚的思索(Oh,man,man!Race of crocodiles!)之間,喬伊斯提供了《青年藝術家畫像》惟一的一個「下意識迴響」(unconscious echo)的例子,與暗喻不同。「難道你沒有看到,」伯爵回嘴說,「這個行將死亡的人因為和他一起受苦的人不跟他一起死亡而感到憤怒不已嗎?如果他能夠的話,他會使出渾身解數將他撕裂成碎片,不讓他享用他自己已被剝奪的生活。哦,人啊,人啊,一群鱷魚!」伯爵喊道,將握緊的拳頭伸向人群。 〔247〕 見莎士比亞戲劇《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第二幕第七場。萊必多斯說:「你們埃及的蛇是生在爛泥里,曬著太陽光長大的;你們的鱷魚也是一樣。」 〔248〕 愛爾蘭現在仍和喬伊斯時代一樣,咖啡館兼烤制糕點。這些咖啡館可能在國家圖書館附近萊斯特街上,也可能在聖史蒂芬公共草地38號。 〔249〕 喬伊斯自己解釋說,「這是暗喻《新約》的一句話:『斗底下的燈。』」(見《喬伊斯書信集》第3卷第130頁。)《新約·馬可福音》4∶21:「耶穌對他們說,人拿燈來,豈是要放在斗底下,床底下,不放在燈台上麼?因為掩藏的事,沒有不顯出來的,隱瞞的事沒有不露出來的。」《馬太福音》5∶15、《路加福音》8∶16有類似敘述。 〔250〕 拉特蘭(現為帕內爾)廣場裡頭的一座新教教堂。煙紙店位於大丹麥街,貝爾維迪爾公學以西一個街區。 〔251〕 這就是說,人要離開愛爾蘭才能發現愛爾蘭。塔拉是米思郡的一座山,國王和謀士們曾在那兒一座大廳里開會。霍利海德在英格蘭,都柏林以東57英里。 〔252〕 喬伊斯解釋說,父親是在划船比賽中傷過彭尼范瑟的心。他說,當然這句話也可能暗喻在愛情上的失望。見《喬伊斯書信集》第3卷第130頁。 〔253〕 這是葉芝的一個筆名。史蒂芬在這裡憶起的葉芝的詩是《奧沙利文致瑪麗·拉維爾》: 當我的手臂擁抱你時, 我將心, 緊貼在 那早已在世界上消逝的 可愛之上。 〔254〕 在都柏林報刊上,在付錢訃告結尾處仍有:「美國報紙請轉載」。 〔255〕 喬伊斯在一封信中解釋說:「我堅信,英雄主義的整個結構現在是,過去一直是一個該死的謊言,並且不可能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作為一切事物——包括藝術和哲學——原動力的個人的激情。」見《喬伊斯書信集》第2卷第81頁。 但丁(1265—1321),義大利最偉大的詩人、散文作家、政治思想家。著有《神曲》。 〔256〕 喬伊斯翻譯了法國抒情詩人魏爾蘭的詩《幽長的哭泣》。第三詩節是這樣吟唱的: 離去吧!離去吧! 在莫名的 漫無目的的痛苦之中 我只能順應 那蕭索的風。 〔257〕 根據喬伊斯的解釋,「這段在《史蒂芬英雄》中的關於手臂神魔力量的散文式敘述是表明少年(pueritia)和青年(adulescentia)之間的一個確切的轉折點——涵蓋17年。」(見《喬伊斯書信集》第2卷第79頁。)當然,在《青年藝術家畫像》中,它表明青年與成年的一個轉折點。青春的翅膀,又一次暗喻伊卡洛斯。 〔258〕 喬伊斯在這裡表述純粹是他個人的經驗。正是靈魂(喬伊斯把這稱之為自我)催使他去「從生命中創造出生命來」,「他將充滿豪情地從他的靈魂的自由與力量中創造出活生生的東西來,新的、翱翔的、美麗的、無法觸摸的、永不消亡的東西來」。他將自己看成是「一個擁有永恆想像力的教士,一個能將日常的經驗演化成具有永恒生命力的光輝燦爛的東西的人」。喬伊斯在一篇散文中提到「不可磨滅的自我主義」,並把「自我主義」稱之為「救世主」。根據葉芝的回憶,在1902年,在一次訪問中,喬伊斯對他說,他們的心離上帝比離民間文學更近。在1900年夏季,他對穆林加居民說,「我的心比這整個國家更使我感興趣。」那年夏天,他將他創作的戲劇《光輝燦爛的事業》敬獻給「我自己的靈魂」。在《菲尼根守靈夜》中,他將謝姆描述成一個「將自己流放在自我之中,在衣櫃裡書寫他自己這一神秘的東西」。這是喬伊斯美學理論的基礎,源自雪萊、鄧南遮和其他作家,在這基礎上,喬伊斯建立了他的人生和作品。在1902年,他在給格雷戈里夫人的信中說,「我將與世界的力量抗衡。除了對靈魂的信仰之外,一切都是無定的,只有靈魂改變一切,使無定得到光明。雖然我在這裡似乎是作為一個不信教的人被驅趕出祖國的,我卻從沒發現過任何一個人的信仰像我的那樣。」見《喬伊斯書信集》第1卷第53頁。 〔259〕 這是指異教發明家德達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