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美好心靈的自述 · 二

我的妹妹對於叔叔的關懷不如我那麼滿意,也不像我一樣感謝他。後來她向我吐露了迄今為止她一直很明智地隱藏起來的一件心事:因為她是擔心我會盡一切可能阻止她跟一個不招人喜歡的男人結合,而這種事又果然發生了,我竭盡所能勸阻她,而且我成功了。可是叔叔的意圖太真摯、太明確了,而且以我妹妹的世俗觀念來看,叔叔安排的前景太誘人了,以致她沒有力量放棄從理智上來說她本該拒絕的愛慕。 既然妹妹現在不再像以前那樣躲避叔叔溫和的誘引,這樣不久就為叔叔的計劃奠定了基礎。妹妹成為鄰近一個宮廷的宮廷女官,叔叔把她交給一位女友監護和培養,這位女友作為宮廷女官長在宮廷里享有崇高的威望。我陪著妹妹去她新的落腳之處。我們倆個人對所得到的新的住處都很滿意,有時想到自己在塵世間扮演的這個新角色,一個女修士,一個年輕虔誠的女修士,我會忍不住要暗暗地發笑。 要是在過去幾年,這樣的境遇會使我十分迷惘,不知所措,是的,甚至也許會使我發狂;可是現在我對周圍圍繞著我的一切均泰然自若,不動聲色。我極為肅靜地任別人給我理髮達幾個小時之久;我任人打扮,這期間除了對處於我這種境地而穿上這種華服有負疚感外,其它我什麼也沒想。在一個又一個滿滿當當擠滿了人的大廳里,我同大家講話,還同每一個人交談,然而沒有任何一個形象或者一個舉動曾給我留下強烈的印象。當我又回到家裡時,我帶回來的全部感覺就是那兩條疲憊不堪的腿。我所見到的許多人對於提高我的智慧是很有好處的,作為人類一切道德的典範,作為行為端正的表率,我結識了一些婦女,尤其是認識了宮廷女官長,我的妹妹很有福氣能接受她的教育和培養。 然而,這次旅行給我的身體造成的後果在歸途中我已經感到不那麼樂觀了。由於清規戒律森嚴,而且飲食方面規定極為嚴格,我不能再像往常一樣主宰自己的時間和體力。食物、舉動、起床和就寢,著裝和外出,均不像在家裡一樣完全取決於我個人的意願和感覺。在社交界與人們進行交往的過程中,不可以沉默寡言,不能失禮,凡是有必要做的事情我都樂意做,因為我把這一切都看成是義務,因為我知道這一切都會過去的,而且因為我感覺自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健康。儘管如此,這種陌生的不平靜的生活對於我的影響遠比我所能感受到的更加強烈。因為我幾乎還沒有到達家裡,還沒來得及向我的父母講述我的情況以使他們寬慰和高興,我就突然又患了一場大咯血症,雖然這種病沒有造成生命危險,而且很快就過去了,但是它卻使我的身體長時期內明顯地虛弱下來。此時我又不能不背誦新的授課內容,我高興地做著這件事。我知道,沒有什麼東西把我禁錮於這個世界,而且我確信,在這個世界上我永遠不會找到合意的東西,於是我一方面雖然放棄了對生活的追求,一方面又仍然處於極為樂觀和極為平靜的狀態之中維持著自己的生命。 由於母親突然被一場沉重的疾病所襲倒,我不得不經受一種新的考驗,在她償清對大自然欠下的債務之前,這場疾病整整折磨了她五年。這一段歲月,我經受了不少磨鍊。我的母親時常感到極大的恐懼,這時她會連夜把我們大家叫到她的床前,為的是看一看我們好至少能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實際上她的痛苦並沒因為我們的出現而有所減緩。更嚴重的,甚至是幾乎無法忍受的壓力是我父親也不幸病倒了。父親從青年時代起就經常犯有劇烈的頭痛,不過以前,他發起病來持續時間最多也不超過三十六個小時。可是現在這種疼痛變得久久不減,每當他疼到極點時,發出的痛苦的呻吟使我的心都碎了。在這一個又一個急風暴雨的衝擊下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極度的虛弱,因為我的身體已經虛弱到妨礙我履行我最重視的、最神聖的義務,或者說執行這些義務使我感到異常艱辛。 現在我可以對自己進行一番檢驗了,不管在我選定的道路上存在著真理還是幻想,也不管我只是因為別人有這樣的信仰我才有這種思想,還是我真相信我信仰的上帝具有真實性,為了使自己能有最大的依託,我一向認為是後者。我尋找過使我的心直通上帝的方向,尋找過與我所愛戴的上帝交流的機會,我都找到了,正是這才減輕了我的一切煩惱和痛苦,當外界所有的壓力向我逼來時,我的靈魂便急忙飛向這處避難地,就如同一個長途跋涉者匆忙奔向一片綠蔭地一樣,而且我沒有一次空手而歸。 在近代有這樣一些宗教捍衛者,他們更注重於表面的宗教熱情,而忽視對於宗教的內心感受,他們要求持同一信仰的人把真正增加祈禱的次數的範例公布於眾,也許因為他們希望得到立卷蓋印的保證,以此從外交上和法律上攻擊他們的對手。他們這些人肯定對於真實的感覺是多麼不熟悉,而且他們自己對此的真正體會可能也少得可憐吧!我可以說,每當我承受著壓力和困苦去尋求上帝幫助時,我沒有一次是空手而歸的,沒有一次是一無所獲的。這句話我說過不知有多少回了,然而我卻不能也不可以再說了。在關鍵性的時刻,每一種經驗對於我來說都是如此重要。可是當我想逐個例舉實例時,我的講述卻變得如此乏味沒有意義,而且也不能令人信服。我是多麼的幸福啊,無數件小事都一起向我證明,如同毫不懷疑呼吸便是我生命尚存的象徵一樣,沒有上帝我就不能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上帝離我很近,我就在他面前。這就是我能夠最為真實地說出的體驗,在這裡我有意避免使用神學體系的一切術語來表達自己的心聲。 我多麼希望,我當時完全不屬於任何教派,但是誰能提前有這種幸福,不通過任何外來的形式而意識到處於純潔關係中的獨立的自我?對於我的永恆的幸福我的態度是嚴肅的,我真的要去實現它。我謙遜地信賴別人的觀察;我完全獻身於哈雷教派,可是我的整個性格無論如何無法與之相適應。 按照哈雷教的教義,內心的變化必須以對罪孽的深深的恐懼為起點;這顆心必須在這種災難中時而多些,時而少些認清自己應該受到的懲罰,並且嘗試一下地獄的滋味,這種嘗試會使人感到痛苦,從而失去犯罪的欲望,最終人們肯定會感覺到仁慈之心有了顯著的保證。這種仁慈常常是隱藏在心靈變化的過程中,因此必須反覆認真地尋找。 這一切不近不遠正切合我的實際情況。當我真誠地尋找上帝時,上帝總讓我找到他,並且對我過去做的事情不作任何指責。隨後我確實能認識到,自己在什麼地方有不足之處,並且我也知道,我還在哪些地方有過錯;不過我在認識自己的缺陷時沒有絲毫恐懼之感。對地獄的恐怖沒有片刻攫住過我,是的,有關惡魔的說法以及死後會在地獄經受懲罰和折磨的傳說,在我的思想範圍中絕對不可能蔓延開來。那些活著不信上帝的人,他們把自己的心緊緊地關閉起來,他們對看不見的上帝不信賴,他們也不愛上帝,我覺得這些人本來早已極為不幸,以至於在我看來,地獄和外界的懲罰對於他們與其說是預示著懲罰加重的威脅,倒不如說是減輕懲罰的允諾。我只可以如此看待評價這一世界上的人,他們任其敵視上帝的情緒在他們胸懷中產生和發展,他們不知悔悟地反對任何一種方式的善舉,並且要對自己也要對別人強行作惡,他們寧可在大白天緊閉雙眼,僅僅只為能夠固執地斷言,太陽本身不發光——我覺得這些人是多麼難以言表的不幸和可憐!但願有人能夠創造一種地獄好惡化他們的狀況,使他們真正受到嚴厲的懲罰! 我的這種心理狀態日復一日地一直保持了十年之久。它經歷過許多考驗絲毫沒有改變,甚至在我親愛的母親痛苦萬分臨終時的臥榻邊也依然如故。我夠坦率的了,在這種時刻,在那些虔誠的,但完全屬於正統教派的人們面前,我並不掩飾自己開朗的性情,而為此我不得不忍受一些友善的責難。人們認為這正是規勸我的恰當時候,他們訓誡我說,怎麼樣嚴肅認真的態度才是我心須採取的,以求得在身體好的時候,為今後奠定一個堅實的基礎。 我一點也不想不嚴肅認真。有一剎那我曾被說服了,為了我的生活我樂意作出悲傷和充滿恐懼的樣子。可是我多麼驚訝啊!我竟然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這副樣子。我一想到上帝,我就覺得歡暢,並且喜形於色;即使我眼睜睜地看著我母親痛苦不堪地走向生命的終點,我對死亡也並不感到恐怖。不過我學習到了許多東西,而且在這重要的時刻,我還學習到了許多跟我那些未經授權的教師的信念完全不同的事物。 漸漸地我對有些極為著名的人士的理智發生了懷疑,我暗暗地保持自己的信念。有位女友,我從前對她過分謙讓了,她總想干涉我的事情,這迫使我不得不脫離這位女友,當時,我非常果斷地對她說,她不必再為我的事費心,我不需要她的勸告;我知道我自己的上帝是誰,我願意只讓他一個人作我的領導者,對我發號施令。我的女友感到自己受到了很大的侮辱,我相信,在這件事上她永遠不會完全原諒我。 我決心擺脫我的朋友們在宗教問題上對我的勸告和影響,並且已取得了這樣的效果,在外界環境中我同樣獲得敢於走我自己的道路的勇氣。沒有我的忠實的看不見的領導者的幫助,很可能會使我處於劣勢,我再一次不得不對這賢明、成功的領導感到驚訝。根本沒有人知道,什麼對於我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我自己本身也不知道。 有種東西,一種不明了的邪惡的東西,把我們同善良的天性分隔開,而我們正是依仗這種天性生活,被稱之為生活的一切都必須靠它維護,對於這種邪惡的東西,人們把它叫作罪惡,我根本還沒有認識。在與看不見的上帝的交往過程中,我感受到對我全部精力的最甜蜜的享受。我非常渴望永遠享受這種幸福,為此我情願不做任何干撓這種交往的事情。在這一點上經驗就是我最好的老師。只是我這種情況活像是病人沒有藥物,於是他們試圖通過特殊的飲食治好自己的病。 這有一些效果,但卻遠遠不夠。 我不能夠永遠在寂寞中生活,儘管我在這種寂寞中尋找到了醫治我特有的思想渙散的最有效的方法。事後我如果再投入喧囂混亂的場面,那麼就會因此給我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我最真正獨特的優點就在於我酷愛寂靜,它支配著我的行為,使我最終總是要再退回到那裡去。我朦朦朧朧地看到了我的不幸和我的軟弱。我設法通過善自珍重,通過不拋頭露面來救助自己。 有七年之久我小心謹慎地注意嚴格遵守我的飲食規定。我不認為這對人體有害,我覺得我的健康狀況是理想的。要不是出現特殊的情況和境遇,我會永遠停留在這個階段上,而我卻走上了另一條不尋常的道路。對所有朋友的勸告都置若罔聞,我又締結上一個新的關係。他們的反對一開始曾使我感到過迷惘。我立刻轉向我那看不見的領導者求教,因為我得到了他的准許,於是我毫不猶豫地沿著我自己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一個精神高尚,心地善良,才能出眾的男人在我們附近買房子買地安下家來。在我所結識的外鄉人中也有他和他的家人。我們在風俗禮節、家庭狀況和生活習慣方面都有一致的看法,所以我們能夠很快互相結交成朋友。 費羅,我願意這樣稱呼他,已有相當年紀,他對於體力和精力都開始衰竭的我的父親在一些事務上有過極大的幫助。他很快成為我們家的親密朋友。如他所言,他發現我人品很好,既沒有大地方人那种放盪不羈和空虛,也不像寂靜的鄉村的村民那樣枯燥乏味和膽怯,因此不久我們便成了知心朋友。我覺得他很可愛,並且很能幹。雖然我缺少最起碼的資質,也無興趣介入世俗的事務中去和尋求任何一種影響,不過我仍然很喜歡聽這方面的事,也很樂意知道附近和遠方發生了什麼事。關於人世間的事物,我愛使自己努力獲得不摻雜任何感情色彩的清晰的印象。情感、熱忱和同情我要保留給上帝,保留給我的家人和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們,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他們對於我和費羅的新關係有些嫉妒,當他們就此事向我提出警告時,他們並非只有一方面的道理,而是有多方面的道理。我內心非常痛苦,因為連我自己也不能夠認為他們的反對完全是空口無憑和出於自私自利的動機。我向來習慣屈從於我自己的判斷能力,而這一次我卻不想再服從我的信念。我向我的上帝祈求幫助,希望他也告誡我、阻止我、引導我,可是因為我的心並沒有勸阻我,因此我大膽放心的繼續走我的羊腸小路。 從整體上看,費羅與納爾齊斯略微有一點相像;不過費羅受過虔誠的教育,這使他的情感更集中,也更活躍。他少虛榮,更富有個性,如果納爾齊斯在處理世俗事務時細緻、認真、堅忍、不知疲倦,那麼費羅則頭腦清醒、尖銳、敏捷,而且工作起來輕而易舉叫人難以置信。通過費羅我了解了幾乎所有出身高貴的人士,他們內心深處的世界,他們的外貌我是在社交場合熟悉的,在這種時刻,我很高興從觀察台里遠遠地觀望熙熙攘攘的人群。費羅不再向我隱瞞任何事情;漸漸地他把他在國外和國內的關係都告訴給我。我為他擔憂,因為我預感到他有某些麻煩和糾葛。災禍果然降臨,而且來得比我估計的更快些;因為他在跟我做一些表白時總是有所保留,就是在最後,他向我透露的也只有這麼多情況,使我能夠推測到最壞的結果。 這對我的心有多大的影響啊!我獲得了對於我來說完全是新鮮的經驗。我懷著無法描述的憂傷看著一個在德爾費的叢林中受過教育的阿加通①,他還欠著學費。這個阿加通是我的關係密切的朋友。我的同情是非常強烈的,而且是由衷的; 我跟他一起痛苦,我們倆都處於極為不尋常的境地。 我對他的心境研究了好久,然後我又轉過來看看我自己。 「你並不比他好多少」,這種思想猶如一小片雲霧在我的面前升起,它漸漸擴展開來,使我的整個心靈都籠罩上一片陰霾,變得昏暗起來。 現在我不再僅僅是想「你並不比他好多少」了,我還去感覺它,我感覺確實如此,以至我都不願意再重新感覺一遍了。可是轉變起來不可能這麼快。一年多來我總是身不由己地感覺到,如果沒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牽制我,我很有可能變成一個季拉德②,一個卡爾托舍②,一個達民斯③,或者隨便哪一個作惡多端的人,別人想怎麼稱呼他都行:我清楚地感覺到,在我的心中存在著變成類似他們這些罪犯的素質。上帝啊,這是什麼樣的發現啊! -------- ①德國小說家維蘭德(1733—1813)所著自傳體長篇小說《阿加通的故事》中的主人公,此處是指費羅。 ②②③ 三人均為18世紀臭名昭著的罪犯。 如果說到目前為止,通過我的經歷,在我身上還沒有察覺出一點點罪惡的事實的話,那麼現在我已經極其可怕地清楚地預感到,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然而我卻還沒有認識到什麼是罪惡,我僅僅是怕它;我覺得我有可能犯罪,可是我沒有必要譴責我自己。 我必須承認,這就是我自己的思想境界,雖然我深信,這樣一種思想境界不可能實現我的願望;在我死後能與上帝結合在一起,可是我並不怎麼害怕陷入與上帝分高的狀態。儘管我發現在我心中存有惡神,我仍然愛上帝,恨我之所感,是的,我甚至希望我的憎恨變得更加強烈。我全部的願望就是,從這種病患中,從患這種病的體質中得到解救,我確信,上帝這位偉大的醫生不會拒絕給我以幫助。 唯一的問題是:什麼東西能夠醫治這種沉疔疴所造成的損害呢?修身養性?這我連想都不能想;因為十年來我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僅僅屬於純粹的道德修養的範圍,現在我認識到了,在我的靈魂深處同時還隱藏著邪惡。這些令人憎恨的惡念難道不也會一下子爆發出來嗎,就像大衛看到拔示巴①時所發生的情況一樣?大衛不也是上帝? -------- ①大衛(公元前1043—公元前973)猶太——以色列聯合王國的第二代國王。他看見手下名將烏利亞之妻拔示巴洗澡,便與她通姦,後害死烏利亞,娶拔示巴為妻。此處暗指虔誠的女修士覺察到內心深處受到壓抑的性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