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美好心靈的自述 · 一
一直到我八歲之前,我始終是一個十分健康的孩子,不過對於這一段時期,我能夠回憶起來的東西甚少,正如我無法記得我出生那天的情況一樣。剛剛八歲時我得了咯血症。就在生病的那一時刻,我的靈魂一下子富有了感覺和記憶。那次病情發作的種種細節至今仍然歷歷在目,仿佛事情就發生在昨天。
九個月的病榻生活,我以極大的耐性忍受下來,我自認為,在這段時期,我的靈魂獲得的最初啟示就是根據自己本身的情況順其自然地發展,這為我整個一生的思維方式奠定了基礎。
我又要忍受痛苦,又對生活充滿了愛,這就是我當時真實的心態。在咳嗽異常劇烈時,以及燒得睏乏無力時,我安靜得像縮回殼裡的蝸牛;一旦我稍微感到輕鬆一些,我便希望能夠得到些令人愉快的感受,既然我被剝奪了其它一切享受,我只好力圖通過眼睛和耳朵彌補自己的這些損失。於是人們給我拿來了玩具娃娃和小人書;而且,不管誰在我的床邊坐一坐,都必須得給我講點什麼。
母親給我講聖經的故事,我很喜歡聽;父親則帶來一些自然界的生物標本給我解悶兒。父親有一個大藏櫃。一有機會他就一個一個地把抽屜從柜子上取下來,給我看抽屜裡面裝的東西,並且實事求是地給我講解它們的情況。經過乾燥處理的植物和昆蟲,幾種解剖標本,人的皮膚、骨骼、木乃伊,和其它一些類似的東西,都到過我小時候的病榻上。父親打獵所捕獲的各種各樣的飛禽和走獸,在送往廚房之前,都先拿來給我過目;為了讓妖魔鬼怪在這個大聚會中也占有一席之地,姑媽專愛給我講述愛情故事和神怪的故事。所有這一切都被我全盤接受下來,而且這一切都在我的心中紮下了根。我有時間與這些看不見的生靈熱烈地交談;我到現在還能背誦一些詩句,這些詩句當時是由我口授,由母親幫助記下來的。
我時常把我從父親那裡學來的東西再講述給父親聽。我每次都不肯輕易吃藥,服藥之前我總要先提出一些類似這樣的問題:製成這些藥物的原料都生長在什麼地方?它們都長的是什麼樣子?它們叫什麼名字?不過我姑媽講的那些故事也沒有白白講給石頭聽。我想像自己穿著漂亮的衣服,遇見了一群最可愛的白馬王子,可是他們片刻不停,直到他們知道了這位不相識的美女是誰;與此相類似的另一次奇遇是我看到一位令人傾慕的小天使,他身著潔白的長袍,長著一雙金黃色的翅膀,他對我非常熱心,於是我繼續長時間地苦思冥想,一直到我的想像力把他的形象幾乎清清楚楚地顯現在我的眼前。
一年以後我差不多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但是童年時代雜亂無章的愛好和夢幻已蕩然無存。我甚至連布娃娃也不要玩了。我渴望得到能對我的愛給予回報的有生命的東西。狗、貓、小鳥等我父親飼養的各種各樣的小動物給我帶來無限的情趣,但是我無法給自己弄到在我姑媽講的一個童話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的小動物。它是一頭小綿羊,一個農家姑娘在森林裡偶然發現了它,於是她收留了它,把它帶回家裡餵養起來。溫順的小綿羊實際上是一個被施了魔法的王子,最後他恢復了原形,變成英俊的小伙子,為了報答他的女恩人,他與她訂了婚。我太希望自己也有一隻這樣的小綿羊了!
但是,不可能找到這樣的小綿羊,既然我身邊的一切事物都是非常自然地發生的,漸漸地我幾乎忘卻了擁有一個如此珍貴的動物的願望。這期間我通過讀書給自己尋找安慰,我讀的書都是寫一些神奇的故事。在這些書中我最喜歡的是《虔信基督教的德國的赫庫勒斯》;①這個虔誠的愛情故事很合我的口味。只要他的瓦麗斯卡遇到什麼事,而她遇到的總是恐怖的事,在他趕去救她之前,他都要先進行祈禱,這些祈禱詞都詳詳細細地寫在書上。這種作法太中我的意了!我一直在朦朧之中感覺到自己對看不見的上帝有一種依戀之情,看了這本書後這種依戀更加增強了,因為上帝也本應該永遠是我的知心朋友。
當我又長大一些後,天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亂七八糟地什麼書都看;但是我最愛看的一本要首屬《羅馬的奧克塔維亞》②。它以小說的體裁講述了最早一批基督教教徒受迫害的故事,這本書引起了我極為濃厚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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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國小說家布赫霍爾茨(1607—1671)所著。講的是王國大公赫庫勒斯和波希米亞王室小姐瓦麗斯卡的愛情故事。
②德國作家安東·烏爾里希·馮·不倫瑞克——沃爾芬·比特(1633—1714)所著。
於是母親開始斥責我總是不停地看書;為了取悅母親,父親今天把書從我手中拿走,改天又把這些書都還給我。我的母親聰明過人,她發現這種辦法沒有任何成效後便強行要求我也要同樣勤奮地閱讀聖經。讀聖經我實在也不需要別人驅使,我懷著極大的興趣閱讀聖書。這期間我母親總是小心謹慎地不讓任何帶誘惑性的書籍落入我的手中,其實就是我自己也會把各種傷風敗俗的書從我手中扔出去的;因為我的王子們和公主們個個都是極其有道德的人;除此以外,我知道一些有關人類自然史的知識,只是我很少顯露聲色,我的這些知識都是從聖經那裡學習來的。凡是有疑問的地方我總是把書上的話與我眼前出現的事物聯繫起來加以對照,以我的好學精神和聯想能力我能幸運地探索出真理。如果我聽人說到女巫,那麼我就必須要了解巫術。
我必須得感謝我的母親和這種旺盛的求知慾,在我強烈地愛好讀書的同時,我仍然學習烹飪,在這個過程中也能發現一些東西。殺一隻雞,剖開一頭仔豬對我而言猶如過節一樣高興。我把內臟拿來給父親看,他給我進行詳細的講解,就像是在給一名年青的大學生上課,他常常習慣帶著內心的喜悅稱我是他教養不好的「兒子」。
現在十二歲也過完了。我學習法語、跳舞和繪畫,也上一般的宗教課,上宗教課時有些感覺和想法變得很活躍,不過沒有任何東西與我的情況有關係。我喜歡聽別人講上帝,我很感自豪,因為我能比我的同齡人更好地談論上帝;我那時曾以極大的熱情讀過一些書,這些書籍使我有可能喋喋不休地大談宗教,但是我從來沒想起要思考思考,我的情況到底怎麼樣,我的靈魂是否也是這樣形成的,是否它像一面鏡子能夠反射出永恆的太陽;這些我曾經逐一預想過。
我如饑似渴地學習法語。我的法語教師是一個正直幹練的男人。他不是一個輕率的經驗主義者,不是一個枯燥無味的語法學家;他有學識,見過世面。在進行語言教學的同時,他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滿足我的求知慾。我非常愛他,以至我等候他來上課時心裡總是激動得怦怦直跳。圖畫課我不覺得困難。如果我的圖畫老師又有頭腦又有知識的話,我在這方面會有所成就的;遺憾的是他擁有的只是一雙手和練習課。
跳舞課開始時我的興趣不大,因為我的身體太敏感,不能太累,而且我只能與我的妹妹一起學習跳舞。後來我們的舞蹈老師突然心血來潮,為他的全體男學生和女學生舉辦了一次舞會,於是我對舞蹈練習課的興趣才大大改觀。
在許多男孩子和女孩子之中,最出眾的是宮內大臣的兩個兒子:最小的那個跟我一樣大,另一個比我大兩歲,兄弟倆人都是英俊少年,大家公認,他們超過了人們曾經看見過的所有的美少年。然而我卻幾乎沒有望過他們一眼,在這群人當中我就更沒有看過其他的人了。我此刻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跳舞上,想跳得美一些。可是這兩個男孩子在眾人之中卻首先注意到了我,這是怎麼回事呢?在短短的一小時裡我們便成了好朋友,小小的聯歡舞會還沒結束,我們就已經互相約了下一次要在什麼地方再次見面。對我來說,這是多麼大的快樂呀!第二天早上,他們每個人都給我送來一張獻殷勤的便條,詢問我的健康狀況,同時還都送了一束鮮花。這使我高興得心醉神迷。當時的那種感受我以後再也沒有體驗過。我們彼此彬彬有禮,互相恭維,書信來往不斷。教堂和林蔭道從那時起便成了我們約會的地點。我們熟悉的年輕人常常在一起來邀請我們,可是我們很機靈,把這件事遮掩得十分嚴實,連父母親都未能發現。除非我們認為可以讓父母親知道,否則他們甭想發現蛛絲馬跡。
現在我一下子同時得到了兩個情人,我無法決定從他們當中選擇哪一個,他們二人我都很喜歡,而且我們三人最愛互相幫助,同舟共濟。忽然一天哥哥得了重病;我自己也曾經多次患重病,知道說一些體貼的話,安慰病痛在身的人,也知道用對身體有益的美味可口的食物讓病人高興,為此,他的父母很感激我的殷勤和周到,他們傾聽愛子的請求,答應只要他一離開病塌,就邀請我和我的姐妹到他家裡去作客。他充滿深情地迎接我,沒有一點兒孩子氣,從這天起我決定愛他。他立即告誡我,要在他弟弟面前保守秘密;可是愛情的火焰再也遮蓋不住,弟弟的嫉妒心使這段傳奇達到了完美的境界。他千方百計地給我們設圈套捉弄我們,他興致十足地毀掉我們的快樂,他企圖破壞我們之間的強烈愛情,沒想到卻適得其反,我們愛得更熾熱了。
現在我到底真正找到了我夢想的小綿羊,強烈的愛情就像平時的一場疾病,對我產生了這樣的影響,它使我變得沉默寡言,它把我從如醉如痴的狂喜中拉了回來。我感到寂寞和孤獨,變得多愁善感,於是我又想起了上帝。他仍然是我的貼心人。我清楚地知道,當我連續不斷地為那個經常鬧病的男孩子祈禱時流過多少淚呀。
不管這件事中帶有多少孩子氣的舉動,它對我內心的修養卻有極大的貢獻。我們不得不每天給我們的法語老師寫一篇由我們自己編造的信,而不是像平時那樣只做一般的翻譯練習。我們把署名為菲力斯和達蒙的愛情故事交給老師。這位老人不久就看穿了這件事,為了使我變得正直坦率,光明磊落,他甚至誇獎了我的作業。我變得越來越勇敢,終於把一切都坦白地全盤托出來,連事實的細節也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我已不再記得,他當時在什麼地方抓住了個機會說:
「這多麼優雅,多麼自然呀!不過這個善良的菲力斯得小心對待,這事不久就會成為嚴肅的事情了。」
使我惱火的是,他並沒有把這件事當成一件嚴肅的事,我氣惱地問他,他對嚴肅二字如何理解。他沒容我問第二遍,就十分清楚地向我作了解釋,以至我幾乎無法掩飾我的吃驚。然而我不由得又氣惱起來,對他很生氣,他竟然會懷有這種想法,我克制住自己,打算為我的美女辨解,我面紅耳赤地說:
「不過,我的先生,菲力斯是一個品行端正,值得尊敬的好姑娘!」
他夠幸災樂禍的了,他用我的品行端正的女主人公來戲弄我,我們說的是法語,他玩弄著「端正」這個詞,說著雙關語,為的是通過所有的含義來完成菲力斯的端正品德,我覺得這真夠荒謬,而且極其迷惑不解。他不想嚇著我,他中斷了這次談話,只是後來一有機會,他就會重提這個話題。我在他那裡閱讀和翻譯的戲劇小故事常常為他提供機會來表明一下,所謂的道德是多麼的脆弱,它抵擋不住感情上的要求。我不再反駁,但總是暗自生氣,他的評語成了我的負擔,使我憂心忡忡。
漸漸地我和我那善良的達蒙也中斷了一切聯繫,他弟弟施的一個又一個陰謀詭計破壞了我們的友誼。過了不久,這兩位正值青春年少的兄弟都死了。我很難過,不過沒好久我便把他們給忘記了。
菲力斯迅速地成長起來,她十分健康,已經開始了解世情。太子結了婚,在他父王過世後不久他繼承了王位,朝野上一片歡騰。現在我的好奇心,由於獲得了各種各樣的食糧而變得越來越強。那時有喜劇,舞會和其它的一些附加活動(均與此有關)。儘管父母想方設法阻止我們,我還是被人帶入宮裡。外鄉人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所有的宅邸都成了一個大世界,就連我們自己家裡也有被推薦來的紳士、貴人和其他被介紹來的人,我的叔叔家裡甚至可以見到各國來的貴賓。
我的忠實的家庭教師繼續以他那謙遜,然而卻是非常恰當的方式對我進行著諄諄告誡,而我心裡則一直暗暗地為這事而生他的氣。我對他所斷言的真理無論如何不能信服,那時也許我是對的,而他是不對的,他認為婦女在任何情況下都是軟弱的;然而他同時又糾纏不休,說起話來咄咄逼人,以至我都感到害怕。他想證明自己正確,於是我明白地對他說:「因為危險是這麼大,人的心又是這麼脆弱,所以我想祈請上帝來保護我。」
這種簡單幼稚的回答似乎使他高興,他稱讚我的決心,不過我一點也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因為對於看不見的上帝的情感在我心裡幾乎已完全消失了。簇擁在我周圍的一大群人分散了我的精力,猶如一股巨流把我一起給捲走了。這一段時期是我一生中最空虛的年月,數日來,我沒有一句正經話,談的都是一些沒有絲毫意義的話題,沒有健康的思想,一天到晚與那伙人成群結隊地東遊西盪,尋歡作樂,這就是我的生活,甚至連我最喜愛的書籍,也全被我拋置腦後,沒有一次想去摸摸它們。整天圍著我轉的這一群人對科學知識一竅不通,他們都是德國宮庭侍臣,這一個階層在當時連最起碼的文化都沒有。
人們也許會認為,這種環境肯定會使我面臨深淵,行將毀滅。我渾渾度日,享受著感官的快樂。我感到難以集中心思,我不作祈禱,我既不想到自己,也不想到上帝;但是,在這許多長相漂亮、家境富有、穿戴華麗的男子中間沒有一個人中我的意,我把這看成是一種天意。他們舉止輕浮行為放蕩,而且他們對此毫不隱諱,這使我望而生畏;他們談起話來矯揉造作、扭怩作態,總愛使用雙關語,我覺得這是對我的一種侮辱,我很生氣,於是對他們總是冷冰冰的;他們有時無禮得讓人難以置信,所以我也敢於放肆地對他粗暴無禮。
此外我的老師有一回秘密地向我透露說,與這些可憎的傢伙來往,對一個女孩子來說,不僅僅是道德上,而且在健康上都有可能招致危害①。我這才開始對他們感到害怕了,無論他們其中的一個人以任何一種方式靠近我,我都提心弔膽的。我提防著他們,他們用過的玻璃杯、茶杯我都不敢再用,他們之中某一個人坐過的椅子我也不敢再坐。照此行事,我在道德上和身體上都與他們完全隔絕開了,而他們對我表白的所有的恭維的話和奉承話,我只當是他們欠我的,統統驕傲地接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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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危害:指性病。
那時候在我們家留住的外地客人中有一個年輕人特別出眾,我們戲謔地稱呼他為納爾齊斯①。他在外交生涯方面很有聲望,他希望在我們朝廷進行的各種變動中能獲取一個優越的職位。不久他便與我的父親搞熟了,他的學識和他的舉止為他開闢了道路,使他得以進入由高官顯貴們組成的封閉的上流社會。我的父親講了許多誇獎的話,如果他的儀態氣度不顯出一種自鳴得意的神情的話,那麼他那健美的體態會給人留下更好的印象。我曾經見過他,並認為他很好,只是我們互相從來沒有講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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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納爾齊斯:又譯那耳喀索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河神刻菲索斯和水澤神女利里俄珀的兒子。他看見水中自己的倒影,顧影自戀,相思而死。
在一次他也參加了的盛大的舞會上我們一起跳過一段小步舞;不過跳完後便各自走開了,沒有進一步認識。當劇烈的舞蹈開始時,為了取悅我的父親,他常為我的健康擔心,我一般都避開舞場,退到隔壁的房間,與坐在那裡玩牌的一些上了年紀的女朋友們聊天。
納爾齊斯有一次同大家跳來跳去,沒有多久便也來到了我所在的那個房間,他跳舞時突然流了鼻血,他休息了一會兒恢復正常後即同我攀談起來,內容包羅萬象。儘管在談話中間沒有摻入絲毫的溫存,但這半個小時的談話十分有趣,以至我們倆都不想再跳舞了。我們並不容此事使自己迷惘,可是我們仍然很快受到了他人的取笑。第二天晚上我們重新能夠繼續我們的談話,我們很注意保護自己的健康。
我們就這樣相識了。納爾齊斯對我和我的姐妹進行禮節性的拜訪,這時我才開始發現自己到底知道多少東西,對什麼事情我有所考慮,對什麼有所感受,在談話時我善於對什麼事都發表自己的看法。我的新朋友向來生活在最有教養的上流社會裡,除了精通歷史和政治兩門學科以外,還具有廣泛的文學知識,對於他而言,沒有什麼新的出版物他會不知道的,尤其是法國出版的東西。他有時帶給我,也有時寄給我一些我喜歡看的又具有實用價值的書籍,但是,與受到禁止的戀愛關係相比,這種事必須更加保守秘密才行。當時人們取笑有學問的女性,也不能容忍女子被傳授知識,這或許是因為人們認為這樣不禮貌,它會使眾多的不學無術的男人感到丟臉。甚至我的父親也作出明確要求,這種文學著作的交易必須要嚴加保密,儘管這新的機會很符合他要對我進行智力教育的期望。
我們的交往就這樣繼續下去,幾乎保持了很長的時間,我不能夠說納爾齊斯曾以任何方式向我表示過愛慕和溫存。他一向儀態大方,溫雅殷勤,但是不露情感,他顯然更被我最小的妹妹所吸引,妹妹那時十分秀麗嬌艷,她的魅力可能使他不能不動心吧。他開玩笑地給她起了各種各樣好聽的外國名字。
他能嫻熟地說好幾種外語,而且在用德語交談時總喜歡夾雜一些外國特有的習語成語。我妹妹對於他的殷勤沒有特別的回報,她已被另一根紅線所牽。由於妹妹作事魯莽,而納爾齊斯又很敏感,他們之間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發生一些磨擦已不是什麼罕見的現象,與我的母親和姑媽,納爾齊斯深知要保持友好的關係,因此漸漸地他已經成為我們家的一員了。
如果不是一次不尋常的偶然事件突然改變了我們的關係的話,誰知道我們這種生活還要繼續多久。我和我的妹妹被邀請去某一家作客,我本來不想去,這種聚會參加的人員混雜,而且時常會有一些雖說舉止並非極為粗魯,卻是庸俗乏味的人士參加。這一次納爾齊斯也一同受到邀請,為了他的緣故,我才願意前去參加聚會;然而我也確信,能在那裡找到一個與我有共同語言的人交談。還在宴席上我們就已經不得不吃好多苦頭了,因為一些男士喝酒喝得太多了,宴會後,還都要而且必須得玩罰物遊戲,玩的時候又吵又鬧十分活躍,當納爾齊斯不得不贖回抵押品時,人們罰他對著在座的每個人的耳朵悄悄說一句令人高興的話,也許他在我旁邊的那位女客身旁停留的時間太久了,她是一位上尉的夫人,突然上尉給了他一記耳光,以至香粉都飛到了我的眼裡,因為我正巧緊靠著她坐著。當我把眼睛擦乾淨並驚恐稍定時,就看見兩個人的劍已經出鞘。納爾齊斯在流血,另一位由於極度的嫉妒和憤恨又加之酒性發作,已經失去自控能力,以至其他在場的人一起出動都幾乎制止不住他。我拉著納爾齊斯的胳膊,把他領出門,然後上樓梯來到另一間屋子,並立即關好門插上插銷,因為我害怕我的朋友沒有十分把握對付那個瘋狂的對手。
我們倆人都認為傷勢並不嚴重,因為我們只看到手上有一處輕微的砍傷,可是很快便發現有一股血正順著背部潮湧般地往下流,原來頭部還有一處很大的傷口。我恐懼極了。我急忙跑到過廳去找人幫忙,但是我卻沒能看到一個人,因為所有的人都仍在樓下制服那個發狂的傢伙。最後還是這家人的一個女兒蹦蹦跳跳地跑上樓來。她的活潑和快樂使我感到憂悶和害怕,因為她觀看這場瘋狂的鬧劇和該詛咒的喜劇時幾乎樂得要死。我急切地請求她想辦法幫我找一個外科醫生來,她還是那個野樣子,立即又蹦又跳地下了樓,親自去請醫生。
我重新回到受傷的朋友身旁,用我的手絹把他的手包紮好,並用掛在門上的一條毛巾把他的頭纏好。他仍然血流如注,沒有外科醫生來,受傷的朋友臉色變得十分蒼白,似乎已昏厥過去。要是有一個人能夠幫助我一把就好了,可是旁邊卻空無一人。我大大方方地把他抱在懷裡,撫摸他,親切地呼喚他,用好聽的話哄著他,我想用這種辦法鼓勵他堅持住。這似乎起了一些精神療法的作用。他躺在那裡,仍然還活著,卻已面如死色。
忙碌的女主人終於來了,當她看到我的朋友這副樣子躺在我的懷裡,而且我們倆個人渾身都是血時,真使她受驚不小,因為沒有人想到納爾齊斯會受傷,大家還以為我平安地把他帶了出來。
現在酒、香水以及凡是能使人提神和恢復頭腦清醒的東西都源源不斷地拿來了,此時,外科醫生也來了。我本來完全可以離開了,可是納爾齊斯緊緊用手拉住我,就是我沒有被拉住我也會一動不動地留在那裡的。在給他包紮傷口時,我繼續用酒給他擦拭,絲毫沒注意到此刻所有的客人都圍在我們四周站著。外科醫生包紮完畢,受傷的人默默地感激地與我告別,他被人抬回家去。
現在女主人把我領到她的臥室里,她堅持要我把衣服全脫下來,人們要把傷員流到我身上的血給擦乾淨,無需隱瞞地說,我頭一次意外地在鏡子裡看到,我不穿衣服也仍然儀態萬方。我的衣服已經沒有一件能夠再穿了,而這家的人不是長的比我矮小,就是比我胖,於是我只好穿著一身怪模怪樣的衣服頂著父母親的驚訝回到家裡。他們對於我所遭受的驚嚇,對於我朋友的受傷,對於上尉的胡鬧,對於這整個事件都極為惱怒。我的父親差一點兒要親自去找那個上尉決鬥,好馬上為自己的朋友報仇雪恨。他痛斥那些當時在場的先生們,他們沒有當場懲罰這種陰險的兇殺行為;很明顯,上尉在打人之後,便立即抽出劍來,從背後刺傷了納爾齊斯;納爾齊斯手上的傷則是後來他想還擊,拔劍時被砍傷的。我無法描寫自己的悲憤和激動,我不知應該怎樣來表達我當時的心境;一直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倏然間爆發出來就猶如火焰得到了空氣。倘若喜悅和歡樂最初能夠巧妙地產生愛情,而且在內心深處悄悄地進行培育,那麼生來就具有巨大力量的愛情,通過這麼一場驚嚇更極為容易受到激勵,斷然作出抉擇並且表白出來。人們小心地給這位嬌嬌女餵藥,並把她抱到床上。第二天一清早我父親便趕去看望他那位受傷的朋友,他俯臥在床上,由於傷口發炎正在發高燒,病得很厲害。我父親只把他與病人談話的一小部份內容告訴了我,並設法安慰我,因為這次偶然事件可能造成種種後果。他們談論了人們是否能夠滿足於通過賠禮道歉的方式解決問題,這件事是否一定要依法訴訟,其餘的也是類似的問題。我太了解我的父親了,我絕對不相信,他會希望看到這件事不通過決鬥便得以了結。只是我始終保持沉默,因為我很早就從父親那裡學到了這樣的信條:婦道人家不得插手介入此類的爭執。另外,沒有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好像他們這兩個朋友之間談到了一些與我有關的事情;然而不久我父親就把其餘的談話內容全部告訴了我的母親。他說,納爾齊斯對於我給予的幫助極為感動,他擁抱了父親,聲明對我要永世感恩圖報,他表示,任何不能與我共同分享的幸福他都不要;納爾齊斯還請求准許他把我父親當成他自己的父親一樣看待。媽媽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她善意地提醒我,對於首次受到感動時說出的話不能太重視。
「是的,這當然了。」我假裝冷漠地回答說。
但是天知道,我此時是什麼感覺,而且到了什麼程度。
納爾齊斯一直病了兩個星期,由於右手有傷,甚至連字也不能寫,但是在此期間他通過最親切的殷勤崇奉來表示對我的思念之情。我把所有這些超越常情的客套恭維舉動與我從母親那裡聽來的話聯繫在一起,腦子裡總是充滿了各種怪念頭。全城的人都在議論這次的事件。人們跟我談及此事時總是用一種特別的腔調,並從那些我極力設法避免的使我悲痛的事件中得出種種結論。過去的嬉戲如今已經當真,過去習以為常的癖好現在變成了愛慕。我生活在焦慮不安之中。這種惶恐不安的心情我越是想小心翼翼地在眾人面前隱藏住,它越是變得更加強烈。一想到會失去他就會使我驚恐不安,但是關係更親密的前景又使我戰戰兢兢。對婚姻生活的猜度對於朦朧狀態的少女來講確實是令人恐怖的事。
通過發生的這一系列的震撼使我又重新想到我自己。往常日日夜夜浮現在眼前的那種自由散漫的生活,種種五彩繽紛的畫面突然一下子蕩然無存,我的靈魂又開始活動起來。只是同我那位看不見的朋友的接觸中斷的太久了,重新建立起這種接觸並不容易。我們仍然一直存在著相當的距離;雖說有了一些改進,但與往日相比卻有很大的差別。
一場決鬥過去了,上尉在決鬥中受了重傷,可是事先我對這件事並無所聞,公共輿論無論從哪種意義來講都站在我的戀人一邊,終於我的戀人又出現在公共活動場所。首先他讓人把他抬到我們家來,他纏著頭,裹著手。當他來的時候我的心跳動得多麼激烈呀!當時全家人都在場;我們兩方只能講一些一般的表示感謝的話,講一些客氣的話;不過他還是找到機會對我秘密地作一些暗示,表示他對我的情思;這種暗示更增加了我的恐慌不安。在他完全康復之後,整個冬天,他都仍舊以過去那種關係來拜訪我們,儘管他向我作出的所有不易察覺的暗示都表明他對我的情感和愛戀,然而,一切有關我們倆人的問題依然沒有進行過正式商議。
於是我只有處於永恆的僻靜之中,我的心事沒有人可以傾訴,我離上帝又如此遙遠。在那狂熱的四年,我把上帝已拋到腦後。現在我偶爾重新想到他,但是關係已經冷淡,我對他只剩下禮節性的拜謁,此外,當我出現在他面前時,我總是穿得漂漂亮亮的,我帶著滿足的心情向他顯示自己的道德、聲譽和長處,我相信,這些方面我都勝過別人,而上帝卻好像根本沒有看見穿金戴銀的我。
如果一個君王,以如此態度對待一個期待著他賜福的朝臣,準會使這個朝臣感到極大的不安;我倒沒有因此而情緒不佳。我擁有健康的身體和舒適的生活,這才是我所需要的;我紀念上帝,倘若這能使他稱心,這當然很好;不稱心我也無奈,我認為自己反正已經盡了本分。
自然我認為我當時並不是這樣的,可這的確是我的靈魂的真實寫照,不過,我也已經做好準備,改變和淨化我的思想。
春天來了,有一段時期納爾齊斯不需要通報即可以拜訪我,因為當時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在家。現在,他以一個情人的身份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問我,是否願意把自己的心奉獻給他,如果他能得到一個極有聲譽、收入又豐厚的職位,我是否願意有朝一日把自己的手伸給他,與他結婚。我們這裡果然給了他一個職位;只是一開始對他控制的很緊,不讓他很快得到提升,因為人們對他的雄心勃勃感到害怕,另外給他的奉薪也不多,因為他有自己的財產。
我全心全意地愛慕他,我知道,跟他這種男人交往不能太直爽、太坦率,因此我很留神沒有直接答他,我讓他去找我的父親,他似乎毫不懷疑地認為,父親會同意這門親事,他想馬上與我取得一致的意見。最後我表示同意,不過我提出,要以父母的贊同作為必不可少的條件。隨後,他正式去向父母談及此事;他們表示滿意,因為人們已經許諾說,不久會有希冀的情況發生,這是指他將繼續得到晉升。我的姐妹和姑媽們都已被告知了這件事,並被叮囑一定要最嚴格地保守秘密。
現在他已由戀人變成了我的未婚夫,戀人和未婚夫這兩種身份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要是有人能夠幫助思想成熟的姑娘們,把她們的戀人都變成未婚夫,這對於我們女性來說可真應算作是一大善舉。哪怕這種關係沒有發展成婚姻。訂婚後兩個人之間的愛情不僅不會消弱,反而會變得更加理智。許許多多愚蠢的小動作,所有賣弄風情的行為和喜怒無常的脾氣一下子都抖落得一乾二淨。要是我們的未婚夫告訴我們說,我們頭戴簡樸的晨帽比雲髻高挽戴上最漂亮的頭飾更使他們滿意,那麼一個善於思考的女孩子肯定會對自己的髮型漠不關心了。髮型肯定會變成無關緊要的事情了。而且這也再自然不過了,他所想的是規規矩矩體面過日子,寧願希望為自己培養出一個家庭主婦,而不是為世人培養一個身著華麗服裝的玩偶。這樣一切就好辦了。假如有這麼一位姑娘,她很有福氣,他的未婚夫智力非凡,知識淵博,那麼她學到的東西遠比她在高等學府或是留學國外學到的東西多得多。她不僅願意心悅誠服地接受下未婚夫教給他的全部學識,而且力求使自己在這條道路上永遠向前發展。愛情使許多不可能的事情成為可能,最後,對於女性必要的、合乎禮貌的服從也會緊接著隨之而來;未婚夫不像丈夫,喜歡支配一切;他們只會懇請,而他的戀人也會察顏觀色,想方設法逢迎他,力求做到無論他有什麼願望,都能在他提出請求之前便得以實現。
這是經驗給我的教誨,是我非常不願意失掉的東西。我很幸福,的的確確很幸福,正如人們在人世間所能得到的一樣,但這也意味著,這種幸福是短暫的。
整個夏天就在這種沉靜的喜悅中逝去。納爾齊斯絲毫不讓我有任何機會對他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我越來越愛他,我的整個身心都系在他的身上,這一點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他懂得珍惜這種情感。不過在這期間逐漸發生了一些情況,它們都是由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引起的,這使我們之間的關係漸漸地受到了損害。
納爾齊斯是以未婚夫的身份與我交往的,他從不敢要求我做禁止我們做的事情。唯獨關於道德和端莊的界限我們的看法有很大的分岐,我願意循規蹈矩,萬事求保險,絕對不允許自己有任何超越於世人所知的自由。他習慣吃甜食,就嚴格規定了這種飲食,於是我們之間就出現了持久的矛盾;他誇獎我的態度,又力圖削弱我的決心。
我又突然想起我的年老的語言教師所說的「嚴肅認真」這個詞,同時也想起我當時為反對老師的觀點所採用的手段。
我與上帝又稍微熟悉起來,他送給我一個這麼可愛的未婚夫,為此我知道應該感謝上帝。世俗的愛情本身就足以把我的思想集中起來,並使我能開動思想考慮問題,我對上帝的研究與我的愛情並不矛盾,我自然地向他訴說著自己的恐懼,卻沒有察覺到,使我感到恐懼的東西恰恰是我所願望和渴求的。我認為自己已經很堅強,我不祈禱「上帝」保佑我抵制住誘惑!按照我的想法,我已早克服了誘惑,現在對此已再無興趣可言。
我給自己的道德披戴上縹緲閃光的服飾,就這樣大膽地出現在上帝面前;他沒有推開我;按照我對他的最微不足道的請求,他在我的心靈中留下了一個溫厚的印象,這個印象誘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探訪他。
我覺得除去納爾齊斯,整個世界對於我來說都是死的,除他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對我有吸引力,連我愛好華麗的服飾也只是為了討他喜歡;假如我知道他不看我,那我就不會小心謹慎地對待這件事。我喜歡跳舞,不過若是他不在旁邊,我就會覺得跳舞毫無意思。為了參加盛大的慶典活動,只要他不出席,我既不願為此去購置新的時裝,也不想按流行式樣去裝飾舊衣裳。這個人或那個人我同樣表示喜歡,然而我心裡卻更想說,這個人或那個人同樣讓我厭煩。如果我能與幾位年長者玩一場牌,我就會認為這一晚上我過得相當不錯。本來我對玩牌就沒有絲毫的興趣,如果一個要好的老朋友戲謔地嘲笑我玩牌,也許這時我才會整個晚上頭一回露出一絲微笑。散步和社交界的所有娛樂活動沒有他都是如此乏味,這一切只能讓人想到:他才是我為自己選中的唯一意中人,我好像是為他而生,除了他的寵愛,我別無希冀。
我在社交聚會中時常感到孤寂,大多數情況下我倒寧願自己煢煢孑立。然而我的忙碌不息的靈魂既不肯安眠,也不肯耽於夢境。我感悟著,體驗著,冥思苦索,逐漸地我學到了與上帝交流情感和思想的妙法。這時另一種情感在我的心靈中形成。新產生的情感與舊日的情感並不矛盾,因為我對納爾齊斯的愛情與上帝創造萬物的整個計劃是相一致的,這種愛對於我的天職沒有一處冒犯的地方。這兩種情感雖說並不互相牴觸,卻不能混為一談,它們之間的差別大得沒有止境。納爾齊斯是在我眼前浮現著的唯一一幅圖象,我的全部的愛都系縛在這幅圖象上;另外的一種感情產生不出圖象,可是卻使我有一種用言語難以描繪的愉悅。這種情感我已經不再擁有,而且我也不能再使自己產生這種情感。
我的心上人一向知道我心中的全部秘密,但是,關於這件事他卻毫無所知。不久我便覺察到,他另有所想;他經常給我拿來一些文章,這些文章使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對凡是能被人們稱之為與看不見的上帝進行聯繫的一切都輕敲重打地進行駁斥和否定。我所以閱讀這些書,是因為這些書來自他的手,但是我讀到最後還是一句話也看不明白,不知道這些書中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關於科學和知識的問題在我們之間也免不了會有矛盾;他也同所有的大男人一樣,嘲諷受過教育的婦女,並且不斷地用他的觀點薰陶我。他經常和我談論法律學以外的其它所有問題,他連續不斷地帶給我各種各樣的書籍,同時他常常反覆地宣講那令人充滿疑慮的訓誡:一個婦道人家必須得把自己的學問比較深地隱藏起來,要像居住在天主教國度的加爾文教信徒那樣,秘密地保持自己的信仰;自然而然我竟真的再也不像過去那樣總習慣在眾人面前表現出自己比別人更聰明,也比別人更有學問了,倒是他有時抵制不住虛榮心的誘惑,時常充當首先談到我這些優點的人。
當時有一位有名望的社交界人士,由於他的影響、才能和智慧十分受人尊敬,並在我們宮廷里深得人心,他特別賞識納爾齊斯,經常和他在一起。他們也就婦女的道德問題進行辯論。納爾齊斯把他們談話的內容都詳詳細細告訴了我;我不甘落後地對這些問題加以評論,於是我的情人希望我寫一篇文章。我的法文寫得相當熟練;我曾在我的法語老師那裡打下了良好的法語基礎。我與我的情人的通信都是用法文寫的,況且當時人們只能從法文書籍中獲得更好的教育。伯爵對我寫的文章很滿意;後來我又不得不把自己不久前創作的幾首短小的詩歌拿給他看。總而言之;納爾齊斯看來很以自己的心上人而自豪,而且這種得意表現得毫無顧忌。這段往事最後以一封使納爾齊斯感到極大滿足的詩體長信而告終,這封用法文寫的才華橫溢的詩簡是在伯爵臨行前送給納爾齊斯的,信中回憶了他們之間進行過的友好的爭論,在信件末尾還額手稱慶我的男朋友艷福不淺,在經過重重疑慮和錯誤之後,他一定會在一位嫵媚動人品德高尚的夫人懷抱中準確無誤地體驗到到底什麼是道德。
這首詩首先給我看過,後來甚至幾乎給每個人都看過,每個人在讀這首詩時都根據自己的需要在進行思索。在許多情況下他都是這樣做的,所以凡是受到他高度評價的外鄉人肯定在我們家裡人人皆知,個個熟悉。
因為我們這裡有技術嫻熟的醫生,所以有一個伯爵家庭也在我們當地住過一陣子。在這個家庭里,納爾齊斯也被當作兒子看待;他把我也介紹給了這個家庭,在這些德高望重的人中間,人們從精神上到心靈上都能找到樂趣,就連社交場合中一般的消遣在這個家庭里也顯得不像在別處那樣無聊乏味,他們每個人都知道,我們的關係是怎樣建立起來的,人們對待我的態度完全是根據客觀情況而定,談話中從不觸及我們的主要關係。我所以要提及與這家人的相識,是因為在我以後的生活中,它對我產生過很大的影響。
自我們確定關係後已過去了一年,接著我又與他一起共同度過了一個春天。夏天來到了,一切情況都變得日趨嚴重和激烈起來。
由於幾件意想不到的喪事,有幾個職位出現了空缺,納爾齊斯是該有資格補上去的。決定我一生命運的時刻臨近了,納爾齊斯和所有想補空缺的人都竭盡全力在宮廷里活動,以消除某些對他們不利的印象,並設法為自己謀取到預期的位置,而我則極為關切地向我那看不見的友人求助。我曾經受到過友好的接待,所以我願意再來。我十分坦誠地表白了自己的願望,納爾齊斯想獲得這個職位;只是我的祈求缺乏狂熱感,因為我不想為了我祈求的緣故,他才能如願以償。
這個職位由一位遠遠比他才疏學淺的競爭者占去了。我看到報紙上的消息後大為驚駭,急忙走進自己的房間,隨後緊緊關上了房門。最初的悲慟化成了淚水,我哭得像淚人兒一般,接著我想:
「發生這樣的結局也許絕非偶然。」於是我立即得出這樣的結論:這或許正是使我滿意的結果,它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壞事,說不定給我帶來的倒是真正的福份。想到這裡,一種極為溫馨平靜的感覺湧上心頭,所有憂鬱的雲翳全部煙消雲散;我覺得,只有藉助於這種樂天知命的辦法,才能使我忍受住一切。我愉快地去吃飯,這使我家裡所有的人都感到萬分驚異。
納爾齊斯的承受能力比我差一些,我不得不安慰他,在納爾齊斯家裡,也有一些令人討厭的事情需要他去應付,這使他的心情更加沉重,在我們倆人之間私下進行的真正傾心的談話之中,他向我吐露了一切。他到國外供職的事情也同樣遭受厄運;我深深地感受著這一切痛苦,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他,最後我負荷著這一切壓力來到能夠使我傾吐衷情的地方。
這一切體驗越趨於平緩,我越是更加經常地想要重新溫習這些體驗,而且我一向到這個地方來尋求安慰,過去我曾經很多次在這裡尋找到了安慰;不過,也並不是每一次我都能如願以償:這種情況對我來說就如同對於一個人想到太陽光下取暖,這時有某種東西遮擋住了光線,妨礙他取暖。「這種東西是什麼呢?」我自己問自己。我竭力尋根究源,終於清楚地發現,這一切都是以我的心靈狀態為轉移的。當我的心不是在正對著上帝的方向轉向他時,這時我的心是冷冰冰的;我感受不到上帝的反應,聆聽不到上帝的回答。於是現在又出現了第二個問題:「是什麼阻擋直接面對上帝的方向?」這個問題猶如把我置身於一個廣漠的荒野,使我感到非常的渺茫,我陷入苦苦的探索之中,在我戀愛史的第二年,幾乎整整一年的時間我都在持續不斷地進行著這種探索。其實我本可以更早一些停止這種探索,因為我不久就發現了問題的癥結所在,不過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我尋找出千百個託辭來迴避現實。
不久我便發現,我的心靈直接通往上帝的方向是被心不在焉的這種愚蠢行為所干擾,是受到了一些不該去做的無謂瑣事所干擾;該怎麼做和向何處去的問題對於我來說幾乎是夠清楚的了。可是現在在這個一切時而無足輕重,時而狂亂荒誕的世界上我又該怎樣脫身呢?我本來可以順其自然,也跟其他的人一樣毫無目標地渾沌度日,這些人我看他們活得還很自在,只是我不允許自己這樣做,我的內心與我的行為自相矛盾的時候太經常了。雖然我想擺脫這個社會,改變我的生活境況,可是我又不能夠。我已經被禁錮在一個圈子裡;我無法擺脫掉某些關係,在我為之操心的事情上,命中注定的厄運密集成堆,我常常涕泣漣漣地就寢,經過一個不眠之夜,又噙著淚水起床;我需要一個強大的力量來支撐著我,可是當我穿著快靴到處亂跑時,上帝從不給予我幫助。
現在言談往事件件都要字斟句酌;跳舞和遊戲首先被納入審查的範圍。我從來沒有說過、想過和寫過什麼東西來表示造成或反對這些事,也從來沒有就這些事耗費苦心地去尋找、評論、思考、擴大、屏棄過某些東西。如果放棄這兩件事,我毫不懷疑這會傷害納爾齊斯,因為他極為害怕那種不苟言笑謹小慎微的樣子會使我們在公眾面前顯得十分的可笑,現在我做這一切完全不是出自於我的興趣,而僅僅是為了納爾齊斯的面子,我認為這樣的行為非常愚蠢,因此這一些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困難的了。
假若沒有反反覆覆出現這麼多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我可能就不需要付出這麼多的辛勞,去完成那些造成我精神渙散並且擾亂我內心的寧靜的種種行為,與此同時還得努力使自己的心扉向看不見的上帝敞開著,我常常多麼痛苦地感覺到這兩者之間的對立,我無法做到兩全其美。因為只要我一旦給自己披上那種愚蠢行為的外衣,那就不僅僅是偽裝的假面具了,而是我真的會立刻被愚蠢所浸透。
我可以超越單純的歷史性敘述的法則,在這裡談談我對自己身上發生的某種變化的思考嗎?我不知道,究竟會是什麼東西造成了這種變化?它改變了我的愛好和性情,使我在二十二歲的年紀,甚至還要早一些,便對那些使這個年紀的青年男女都能夠感到開心,而且對他們又無危害的事情不覺得有什麼樂趣?為什麼我不覺得這些事情是無害的呢?我也許可能這樣回答:我之所以不認為這些事情是無危害的,是因為我不像其他同齡人一樣不了解自己的靈魂。然而不是這樣。根據我自然而然得來的經驗,我知道,還有更高尚的情感,它能真正給我們提供在一般娛樂活動中人們不可能找到的樂趣。我還知道,在這種比較高級的享樂中同時也秘密地隱藏著禍根。但是青年人無拘無束的娛樂和消遣活動肯定會不可避免地對我有很大的吸引力,因為我不可能做了這些事情卻裝成我沒有做一樣。儘管有些事情我現在非常冷漠,只要我心甘情願,這些事情在過去曾使我迷惘,是的,簡直是在威脅著我,大有以金科玉律之勢,緊緊控制住我,這裡不可能保持中間路線:我必須要麼放棄誘人的娛樂活動,要麼放棄令人舒暢的內心的感受。但是我靈魂深處所進行的較量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作出了裁決。儘管我心裡還存留著某些對感官快樂的渴念,然而我卻再也不能夠享受這種快樂了。一個喜歡開懷痛飲的人,如果他置身於一個裝滿酒桶的地窖里,那裡面的空氣污濁得能使人窒息,這時不管他多麼貪杯,飲酒的興致也會蕩然無存。新鮮純淨的空氣比酒更為重要,在這一點上我的感受太強烈了,如果我不是害怕失去納爾齊斯的寵愛,如果不是這個念頭在阻礙我,那麼從一開始,我只需稍加考慮就會選擇善事,而放棄令人刺激的享樂。不過當我心中進行過上千次的較量,經過反反覆覆地觀察和思考之後,我終於也用銳利的目光仔細審視了把我和他連結在一起的紐帶,這時我發現,它是那麼的不牢靠,一拉就斷。我忽然看清楚了,那只不過是一個玻璃罩子,一個把我罩在真空里的玻璃罩,只要還有力氣把它打碎,你就得救了!
敢想就敢為。我揭下面具,剝掉偽裝,於是我每次辦事都能做到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做。我一直溫柔地愛著納爾齊斯;不過,以前置於熱水中的溫度表現在已經移到了自然的空氣中,而且它上面的溫度不會再升得比氣溫高了。
不幸的是愛情溫度降得很快。納爾齊斯開始退即,他舉止拘謹,完全像另外一個人了;這倒由他去。可是正如他退卻一樣,我的溫度表也在回落。我家裡的人覺察到了這些變化,他們都來問我,都感到驚訝。我勇敢地面對家人,據理力爭:到目前為止,我自己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自我犧牲,我甚至準備繼續這樣做,一直到我生命的盡頭,我都要與他共同承受一切逆境;不過,對於我的所作所為我要求給以充分的自由,我的為與不為必須完全取決於我的信念;我從不固執己見,而是更喜歡傾聽他人的任何理由,可是這是關係到我個人幸福的大事,所以必須得由我自己來作出決定,任何形式的強迫行為我都不會容忍;一種食品很可能對健康大有好處,而且深受許多人的喜愛,可是,一旦我的經驗向我證明,它隨時可能對我造成危害,那即使最偉大的醫生的科學診斷也難以說動我去服用這種食品,這點我可以以喝咖啡為例。任何使我迷惘的行徑我都難以認為或者根本不可能認為它們對於我來說在道德上是有利的,我不會讓任何使我迷惘的行徑對我來施加影響。
因為我心中早已暗自作了長時間的準備,所以有關這件事的討論對於我而言與其說是令人心煩,毋寧說是隨我所悅。我把自己的心曲宣洩出來,體驗著自己這個決定的全部價值和意義,我絲毫不退讓,誰有失我童心般的尊敬,我就毫不客氣地拒絕他。在我家裡,我很快贏得了勝利。我的母親從青年時代起就有與我相似的思想,只是她的這些思想沒有發展成熟;沒有困境逼迫她,提高她的勇氣實現自己的信念。她可以說的是:她已經看到自己埋在心裡的夙願可以通過我得以實現。大妹妹看來是站在我一邊,二妹妹態度曖昧,她小心翼翼,默不作聲,姑媽最為反對,她提出的理由在她看來是不容辯駁的,也確實如此,因為這些理由都含有一般的道理。迫於這種情況,最後我不得不向她指出,她不必插手這件事,她的表決毫無意義,而她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難得看到她如此固執己見。姑媽是唯一仔細觀察過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的人,可她卻處之泰然,沒有一點情感。如果我說她缺乏情感,觀點狹隘,對她來說,這一點兒也不過份。父親完全依照他自己的思想方法行事。他很少講話,但是他時常跟我談論這件事,他的理由都是明智的,而且作為他擺出的理由是不允許反駁的;不過我深深感覺到自己是正確的,這給了我力量,使我敢於和他爭辯。可是不久,爭吵的局面發生了變化。我必須博得父親的同情。由於他的理智所逼迫,我內心的全部感情一下子迸發出來,我聲淚俱下,盡情發泄著自己的憂戚,任憑淚水橫流。我向他表示,我是多麼的愛納爾齊斯,兩年以來,我給自己強加了怎麼樣的壓力,我又是多麼的確鑿無疑地相信自己行為的正確,我還準備把這種確信牢牢地封固在腦子裡,為此我不怕失去自己愛戀的未婚夫,不惜失去表面上的幸福,甚至,如果必要的話,我不怕失掉自己的全部財產;我寧可離開自己的祖國、父母雙親和朋友,寧可自己在異鄉尋找飯碗艱難謀生,也不願意我的所作所為違背我的理智。父親盡力掩飾他所受到的感動,沉默了一些時候,最後他公開對我表示贊同。
從那時候起,納爾齊斯迴避著我們一家人,而我的父親現在也放棄了每星期的社交活動,因為這樣的活動納爾齊斯也會在場。這件事在宮廷內外引起一時轟動,與平時一樣,每逢遇到類似的情況,公眾總喜歡興致勃勃地參加議論,說三道四,人們總想左右意志薄弱的人,影響他們作出自己的決斷,而人們的這種作法卻一直受到姑息和縱容。我對這個世界的人情世態已經有了足夠的了解,深知,對你的行為進行指責非難的人,常常是當初慫恿你幹這件事的人。就算我沒有這種認識,所有這些瞬息即逝的輿論就我當時內心狀態來看,對我也不會起絲毫的影響,相比之下,我沒有放棄對他的愛,我仍然沉湎於對納爾齊斯的愛慕之中。他對於我來說已經變得可想而不可望,而我的一顆心沒有改變,沒有背負他。我一往情深地愛著他,這種愛仿佛是重新開始的,它比過去的愛要成熟得多。如果他不妨礙我的信念,那麼我就是他的;沒有這個條件,就是讓我與他共同分享一個王國,我也會斷然拒絕接受。好幾個月來,這些情感和想法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間,最後,我感覺到自己的心終於變得頗為平靜和堅強,足可以從容不迫並且穩重地處理這件事,於是,我給他寫了一張語氣客氣,不帶感情色彩的便條,問他為什麼不再到我這裡來了。
因為我了解他辦事的風格,他不願意自己對於微不足道的小事作出解釋,而是喜歡默默無聞地做他認為是恰當的事情,所以我故意逼迫他作出考慮和回答。我收到他的一封長信作為回復,在我看來,這封回信平淡乏味,冗長的文筆,空洞的言詞,儘是無關緊要的廢話。他說,他沒有較好的職位,不能夠安排舒適的家庭生活,因此他不能夠和我結婚;他說我最清楚,他到目前為止多麼不走運,一直是障礙重重;他說他相信,我們繼續這樣長期交往下去不會有結果的,這只能有損於我的聲譽,他請求我允許他,與我保持現有的距離;他還說,一旦他具備了這種能力,使我過上幸福的生活,那麼他對我作過的允諾對他來說將是神聖的,他會珍視。我立即回答他說:因為這件事已鬧得世人皆知,這時才想到要珍視我的聲譽,未免已為時太晚。說到聲譽,我的良心和我的清白就是最安全的城堡;就此我不加思索地把他的允諾退還給他,並且祝願他能夠找到自己的幸福。還沒過一個小時,我便收到了他的簡短的答覆,這封覆信的內容基本上同第一封完全一樣,他堅持自己的意見,在他得到一個可觀的職位後,他才會詢問我,我是否願意與他共同分享他的幸福。
這封信當時對於我來說就等於什麼也沒說。我向我的親戚和熟人宣布,我與納爾齊斯的事已經了結。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當他九個月之後果然被提升到最符合他期望的職位上時,他再一次向我求婚,但一切是有條件的,他要求我作為一個成家立業的男人的妻子,我必須得改變自己的思想,我恭恭敬敬地向他表示感謝,而我的內心和情感卻要求我趕快從這一段往事中解脫出來,就像劇院的帷幕落下時人們渴望趕快走出劇院一樣。這之後沒過好久,他輕而易舉地找到了一個富有的漂亮的結婚對象。我知道他如願以償,生活幸福,這對我也是莫大的安慰,於是我的心也完全平靜下來。有一些情況我不可以閉口不談,那就是不管在他得到職位之前,還是在他得到職位之後,他曾幾次鄭重地向我求婚,雖然父親和母親很希望我能寬容一些,多作些讓步,可是我卻不加思索地拒絕了他的求婚。
在我看來,仿佛經過暴風驟雨般的三月和四月後,現在又賜給了我一個最明媚的五月的天氣。我享受著良好的健康狀況和難以形容的安寧。我可以如我所願,盡情地環顧周圍的一切。雖然我有所失,可是我還是有所得,正可謂因禍得福。像我還這樣年輕,富有春青活力,充滿了激情,使我覺得宇宙間的一切都比過去美好上千倍。我必須得有社會交往和娛樂活動,否則即使在美麗的花園裡停留片刻我都會因百無聊賴而感到愧疚,於是我下定決心,不再隱藏自己對藝術和科學的熱愛,我畫素描,畫油畫、讀書,並且找到足夠的人來支持我;我不再被一個個的大世界所包圍,我已經離開了它,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它拋棄了我,在我周圍又形成了一個小世界,它更加豐富多彩,更加令人感到輕鬆愉快。我對社會生活很有興趣,我不否認,當我斷絕與多年老相識的來往後,孤寂的生活曾一度使我害怕極了。現在我對此已經有了足夠的適應,是的,或許我甚至還大大地得到了補償。我相識的人這才真正變得廣泛起來,我不僅結識與自己思想一致的本鄉人,而且也跟一些異鄉人來往。我的那段往事流傳出去,已經變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並且引起了許多人的好奇,他們急切地想見一見這位把上帝看得比自己的未婚夫還重要的姑娘。那時在德國畢竟有一種明顯的宗教氣氛。在好些侯爵和伯爵家裡,普遍關心靈魂的幸福。抱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僅有達官貴人,而且還有地位低微的市井階層中的人,這種想法傳播的也十分廣泛。
我在前面提到過的那個伯爵家現在正吸引著我進一步向他們靠近。這個家庭由於幾個親戚又搬回城裡,因而勢力有所加強。正如我想跟他們接近一樣,這些值得敬重的人也在尋求機會與我交往。他們的親族很多,我在這位伯爵家裡認識了相當一部份侯爵、伯爵和王室成員。我的思想對任何人都不是秘密,人們樂意尊重我的思想,或者很有可能僅僅是一種關懷,反正我還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並且一直處於一種無可爭議的地位。
我還被人們以另外一種方式重新引入這個世界。剛好那時我父親的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在我們家裡作較長時間的逗留,在過去他只是路過時才順便看看我們。他在宮廷里任職,而且很受人尊敬,是一個頗有影響的人物。他所以離開官職僅僅是因為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符合他的意願。他很有頭腦,性格嚴厲,在這方面他與我的父親很相像,只不過我父親的性格還帶有某種程度的軟弱,由此他很容易在辦事情時做出讓步。他自己不干違背信念的事情,卻聽任這類事情發生。他對此也有不滿情緒,他把這種不滿或者埋藏在心裡,讓它隨後悄悄地自生自滅,或者通過與家人的親切交談把它軀散。我的叔叔比我父親要年輕很多,他獨立不羈,這是因為客觀情況常常許可他這樣。他曾經有過一個非常富有的母親,而且他還有希望從母親一方的近親和遠親那裡得到一大筆財產,他不需要外來的補貼;而我的父親財產有限,他要靠薪俸養家,所以他被緊緊地拴在官職上。我叔叔的個性還由於家庭的不幸而變得更加剛強不屈。他很早就失去了可愛的妻子和一個前途無量的兒子,從那時候起,凡是不以他的意願為轉移的一切,他似乎都想遠遠地離開。
在家裡我們有時帶著幾分沾沾自喜的心情互相對著耳朵竊竊私語:他可能不會再結婚了,我們這些孩子已經能夠把自己看成是他的大宗家產的繼承人了。我後來對此事沒有再進一步注意;不過其餘的人他們的一舉一動不少都是按照寄託的期望定調的。他性格堅強,他習慣在談話時不反駁任何人,更多的情況是他友好地傾聽每一個人的看法,並且通過論證和舉例對每個人思考事物的方式都進行鼓勵。不了解他的人以為自己與他的意見總能取得一致,因為他具有超群的智力,能夠為各種各樣的思考方法設身處地的著想,但是他與我相處時就不那麼順利,因為我們談的是情感問題,他對此根本一竅不通,而且他在與我談論我的思想時總是如此憐愛、同情和理智,這使我異乎尋常地感覺到,他對於我的一切行為的理由所在顯然毫無概念,自然不能理解。
順便提一下,不論叔叔如何保密,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這次不同尋常地在我們家長居下去的最終目的還是暴露出來了。正如人們最後所發現的那樣,他在我們之間選中了我最小的妹妹,他要讓她按照他的想法去結婚,並且使她過上幸福的生活;可以肯定,以我妹妹健康的身體、婀娜的體態,以及聰穎的資質,特別是還有一筆可觀的財產作陪嫁,她可以有權要求第一流的結婚對象。叔叔對我有所不滿,雖然他閉口不談這種看法,人們還是從他的表情上察覺出來了。他在修道院給我安排了一個位置,讓我當靠領取修道院撫養費生活的貴族修女。①我很快就從那裡領到了生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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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貴族修女:18世紀時在社會上享有很高的聲譽,只有貴族家庭的女子才能成為貴族修女,接收時要交一筆數目可觀的費用給修道院,過基督徒的生活,可以與外界社會交往,修道院保證其一生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