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出賣的殺手 · 第八章
一
每逢有人進出餐館,便從裡面漏出一股菜香。當地的扶輪社社員正在樓上的雅座里會餐。魯比站在門口,可以聽見酒瓶瓶塞砰砰的開啟聲,還有人在朗讀打油詩。已經一點過五分了。魯比走到外邊和看門人聊天。她說:「最糟糕的是,我這個人最講究守時。他告訴我一點鐘,我就準時到這兒來了,一心想好好吃一頓。我知道女孩子應該讓男人等著,可是架不住肚子餓呀!他就不能準時來吃飯嗎?」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問題是我老不走運。我是那種女孩子,連尋尋開心都不敢,因為準知道自己會懷孩子。我不是說我已經有孩子了,但是有一次我真的傳染上腮腺炎了。你說怎麼會有這種事。成年人會傳染給我腮腺炎?可我就是這種事事不走運的人。」她又說:「你穿著這一身鑲邊的制服,戴著好幾個勳章,可真漂亮。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說幾句話呀?」
市場比平常任何時候人都多,因為防空演習剛剛結束,想最後買一點兒聖誕節用品的人都出來晚了。只有阿爾弗雷德·派克爾太太一個人是戴著防毒面具出來買東西的,因為她是市長夫人,得給別人做個榜樣。現在她已採購完畢,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小狗秦基跟在她身邊,在泥濘的地上拖著肚子和腿上的長毛,嘴上還叼著一個特製的小面具。秦基走到一根電線杆子底下,尿了一攤尿。派克爾太太說:「哦,秦基,你這個小壞東西。」看門人滿臉慍怒地向市場那邊眺望著。他戴的是蒙斯[22]勳章和軍人勳章。他負過三次傷。每當商人們到這裡來進餐,什麼克羅斯威特·克羅威特公司的高級旅行推銷員呀,大馬路上大食品雜貨店的經理呀,他都要把玻璃門給人打開。有一次他還不得不跑到馬路上攙扶一個胖子走下出租汽車。他走回餐館,站在魯比旁邊聽她閒扯,臉上沒有表情,心裡卻充滿了同情。
「晚了十分鐘了。」魯比說,「我本來以為這個人是信得過的。我本來應該摸摸木頭或者把指頭交叉起來的。現在倒霉,算我活該。我寧願喪失了榮譽也不願失掉一頓午餐。你知不知道這個人?很愛擺架子。說是他叫戴維斯。」
「他總是帶女人到這兒來吃飯。」看門人說。
一個戴夾鼻眼鏡的小個子從他們身邊走了進去。「聖誕節快樂,哈羅斯。」
「祝您聖誕快樂,先生。」看門人說,「你同這個人交往不長的。」
「我連一盤湯都還沒喝上呢。」魯比說。
一個賣報小孩走過去,叫賣《新聞報》中午出的號外和《日報》的晚版。幾分鐘以後又有一個賣報的小孩走過去,叫賣《郵報》出的號外和一份貴族報紙《衛報》的晚版。聽不見賣報小孩口裡喊的是什麼,他們手裡的廣告被東北風颳得卷了起來,只能看見一張上有一個「——劇」字和另一張上的一個「——殺」字。
「也應該有個限度呀,」魯比說,「女孩子可不能那麼自輕自賤。十分鐘是最大的限度了。」
「你等了可不止十分鐘了。」看門人說。
魯比說:「我就是這種人。你會說我太容易上手了,是不是?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我好像從來也不能引動他們。」她又非常悲慘地加了一句,「問題在於,我是個生來就使男人幸福的人。這從我的一舉一動都看得出來。就因為這個,他們都不願意接近我。我一點兒也不責怪他們。我自己也不喜歡我這樣。」
「看,那是警察局長,」看門人說,「到局裡喝酒去了。他在家裡老婆是不許他喝的。祝您聖誕愉快,先生。」
「他好像有什麼急事。」一張報紙廣告飄動著露出一個「悲——」字來。「他會不會招待一個女孩子一頓配有洋蔥、土豆的上好牛排?」
「你聽我說,」看門人說,「你再等五分鐘我就下班了,咱們一起去吃午飯。」
「你說話可得算數。」魯比說。這次她沒有忘記把手指交叉了一下,又摸了摸木頭,然後走進飯店,坐下來,同假想中的舞台監督進行了一場很長的談話。她腦子裡的這位大人物樣子同戴維斯先生差不多,但是同人定了約會從不爽約。舞台監督稱讚她是個有才能的演員,請她出去吃飯,吃過飯以後把她帶到一套豪華的公寓裡,請她喝了好幾杯雞尾酒。他問她願不願意簽訂一個合同,到倫敦西區演出,周薪十五鎊。他還對她說,想請她看看自己的公寓住房。魯比胖嘟嘟的面孔上愁雲消散了,她開始興奮地擺動起一條腿來,惹得一個正在計算正午市場價格的商人非常生氣,狠命瞪了她一眼,嘮叨著搬到另外一張台子上。魯比開始自言自語起來:「這是餐廳,從這裡通向浴室。這是臥室,很雅致,是不是?」魯比馬上回答說她同意每周十五英鎊,但是她還需要在西區演出嗎?想到這兒,她抬頭看了看鐘,走了出去。看門人正在等著她。
「怎麼?」魯比說,「你就穿著制服陪我出去嗎?」
「我只有二十分鐘時間。」看門人說。
「那就吃不了牛排了。」魯比說,「好吧,我想香腸也湊合了。」
他們走到市場另一邊一家小餐館裡,坐在櫃檯前面吃香腸,喝咖啡。「你這身制服叫我真不舒服,」魯比說,「誰都以為你是個帶著女朋友出來散心的衛兵。」
「你們聽見槍聲了嗎?」櫃檯後邊的人問他們說。
「什麼槍聲?」
「就在你們飯店拐角的中部鋼鐵公司裡邊。死了三個人。老魔鬼馬爾庫斯爵士和另外兩個人。」他把中午版的報紙攤開,放在櫃檯上熱水罐旁邊。隔著香腸、咖啡杯和胡椒瓶,馬爾庫斯爵士那張邪惡、蒼老的臉和戴維斯先生那張焦灼的胖臉瞪著眼睛看著他們。「原來他沒來赴約是這麼回事啊。」魯比說。她半晌沒有說話,只顧埋頭看報。
「我真搞不懂萊文要幹什麼。」看門人說,「你們看這裡。」他指給他們看這一欄下面的一小段報道。這條新聞說,倫敦警察局特別政治部的負責人已經乘專機到達諾維治市,下機後直赴中部鋼鐵公司。「我一點兒也看不懂。」魯比說。
看門人翻了幾頁,想看看別的什麼消息。他說:「真奇怪,眼看就要打起仗來,他們頭版卻在報道什麼謀殺案,把戰爭的消息擠到後邊去了。」
「也許不會打仗了。」
他們悶頭吃了一會兒香腸。魯比覺得很奇怪,戴維斯先生剛剛還跟她一起坐在道具箱上欣賞聖誕樹,現在卻被人打死了,而且死得那麼慘,那麼痛苦。也許他還是準備來赴約的。他不是個壞人。她說:「我覺得他挺可憐。」
「你覺得誰可憐?萊文?」
「啊,不是萊文。我是說戴維斯先生。」
「我知道你的感情。我也覺得有點兒可憐——那個老傢伙。我在中部鋼鐵公司干過事。他有時候心腸很好,過聖誕節的時候到處送火雞,不算太壞。比我在飯店幹事強多了。」
「咳,」魯比把杯子裡的咖啡喝乾說,「還是得活下去啊。」
「再喝一杯吧。」
「我不想敲你的竹槓。」
「沒關係。」魯比坐在高凳子上把身體倚在他身上,兩個人的手碰到一起。他們兩人因為都有一個認識的人突然慘死而感到心情有些沉鬱,但是又因為這種共鳴好像找到了同伴,心頭有一種甜絲絲的、尋得依靠的奇怪感覺。他們好像感到很安全,好像沉浸在沒有情慾、沒有變幻無常,也沒有痛苦的愛情里。
二
桑德斯向一個中部鋼鐵公司的職員打聽了一下盥洗室的位置。他洗了洗手,心裡想:「這件事算完了。」他幹得並不太滿意,本來是個簡單的盜竊案,結果卻出了人命,連兇手本人一共死了三個人。整件事有一種神秘氣息,但是卻什麼也沒有暴露出來。麥瑟爾這時正同政治部負責人一起,在最高一層檢查馬爾庫斯爵士的私人書信和文件。那個女孩子說的事有可能是真的。
桑德斯被那女孩子攪得心神不安。一方面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和魯莽,另一方面他又恨她給麥瑟爾帶來的痛苦和折磨。「得把她帶到倫敦警察局去,」麥瑟爾說,「可能要對她提起控訴。乘三點零五分的火車去倫敦,安排她在一間單獨的車廂里,把門鎖起來。在這個案子調查清楚以前我不想和她見面。」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萊文在停車場打傷的那個警察已經安全度過了危險期。
桑德斯離開中部鋼鐵公司,走到製革街上,因為無事可做感到難受。他在市場的轉角走進一家酒館,喝了一品脫苦啤酒,吃了兩根冷香腸。生活好像又恢復了常態,又在正常的軌道上運行起來。酒吧間後面的牆上掛著電影院的廣告,廣告旁邊的一張招貼引起了他的注意:「新法治療口吃病。文學碩士蒙泰古·菲爾普斯先生將在共濟會大廳公開講解,免費入場,會上進行募捐。時間:二點整。」一家電影院正放映埃迪·坎特的新片,另一家電影院則放映喬治·亞理斯主演的影片。桑德斯準備在臨開車以前再回警察局去押解那個女孩子。過去他試過很多很多治療口吃的辦法,現在再試一次倒也無妨。
共濟會大廳非常寬敞,牆上掛著共濟會領導人物的大照片,所有的人都戴著綬帶和不知什麼名堂的勳章。這些照片上的人物個個像生意興隆的雜貨店經理,給人以頗難忍受的安寧、幸福感。這些營養充足、事業成功、地位有保證的人高高地掛在牆上,而下面大廳里則是一小群不得其所的人,穿著老舊的膠布雨衣,戴著褪了色的紫紅色呢帽,繫著學校的領帶。桑德斯跟在一個戰戰兢兢的胖女人後面走進了大廳。一個招待員過來問:「兩——兩——兩——」「一個。」桑德斯說。他在靠前邊的一個位子上坐下,聽著身後兩個口吃的談話。這兩人嘰嘰喳喳,說得和中國話似的。他們急促地連續說出幾個字以後便結結巴巴起來。大廳里一共聚集了大約五十人。他們偷偷摸摸地彼此看著,就像醜人照鏡子一樣。從這個角度看,桑德斯想,我的口吃倒還不是最厲害的。這些人聚在一起像是找到了難友,正因為彼此不能順暢地交際,倒好像他們思想都是相通的一樣。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一個奇蹟。
桑德斯同大家一起等待著,正像他站在裝煤的車皮後面等萊文現身一樣耐心。他並沒有感到多麼沮喪。他知道他對自己欠缺的這種本領也許過分看重了。即使他說話非常流利,不再擔心那些總是使他陷入窘地的齒音,可能他仍然無法表達出他的愛慕和欽佩來。具有講話的能力並不等於掌握了要說的言辭。
文學碩士蒙泰古·菲爾普斯先生走上講台。他穿著一件禮服大衣,漆黑的頭髮塗了很多油,發青的下巴薄薄地撲了一層粉。他身上帶著一股堅定自信、無所畏懼的神氣,好像對患有口吃病、抑鬱沮喪的人說:「看啊,只要你們也有信心,跟我上幾次課,一定能治好口吃。」這位蒙泰古·菲爾普斯先生年紀四十二三歲,看來生活很富裕。他一定有自己的一套不能公之於眾的生活。看到他你不由得聯想到舒適的軟床、豐盛的飯菜和布萊頓的旅館。桑德斯一時想起了戴維斯先生。這天上午他還看見戴維斯先生神氣活現地走進中部鋼鐵公司的大廈,沒過半個小時就慘不忍睹地送掉性命了。
萊文殺了他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後果,殺人只不過像是夢中的一個幻境。戴維斯先生現在又顯身出來了。這些人都是一個模子裡鑄造出來的,你是永遠也打碎不完所有棋子的。突然,桑德斯從蒙泰古·菲爾普斯先生的肩膀上看到講台上面掛著的共濟會領導人的照片:一張蒼老的臉、鷹鉤鼻子、一小撮鬍鬚,那是馬爾庫斯爵士。
三
卡爾金少校走出中部鋼鐵公司的時候臉色煞白,他第一次看到了殺人流血的慘景。這就是戰爭啊。他腳步匆匆地走到警察局,發現督察也在局裡,心裡安定下來。他神情謙恭地要了一杯威士忌酒,開口說:「真叫人心驚膽戰。昨天晚上他還在我家吃飯呢。派克爾太太也去了,帶著她的小狗。我們費了好大勁兒才瞞住他,沒叫他發現那條狗。」
督察說:「派克爾太太的狗惹了不少禍,真比諾維治市任何人惹的麻煩還多。我跟你說過沒有?有一次它溜進大馬路的女廁所去了。這條狗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起眼,可是動不動就鬧出點兒事來。如果不是派克爾太太的,我們早就把它處置了。」
卡爾金少校說:「他要我給你們下個命令,那人一露面就開槍把他打死。我告訴他我不能下這個命令。現在我想,要是真照他的話做了,可能會少死兩個人呢。」
「你別為這件事後悔了,長官。」督察說,「你也知道,你就是發布這種命令我們也不會執行的。不要說你,就是內政部大臣下命令也不成。」
「這個老傢伙是個怪人,」卡爾金少校說,「他似乎認為我肯定能夠支配你們。他對我許了很多諾。我猜想他是你們所謂的那種天才。這種人我們再也找不著了。真是可惜。」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正好在這樣一個時期,我們非常需要像他這樣人的時候。戰爭……」卡爾金少校握著酒杯停了一會兒,眼睛愣愣地盯著杯子裡的酒。他好像在那裡面看到了很多東西:新兵訓練營、衣櫥里的軍服……現在他再也不能提升為上校了。但是話又說回來,馬爾庫斯爵士也阻攔不了……但是說來奇怪,他不再像過去那樣一想到主持軍事法庭就興高采烈了。他接著說:「防空演習似乎進行得很順利。但是我覺得不太應該叫醫學院學生管那麼多事。他們鬧得太過火了。」
「他們有一伙人,」督察說,「大吼大叫地從警察局前面跑過去,到處找市長。我真弄不懂,這些人為什麼像貓兒捉老鼠似的總要去捉弄市長。」
「老派克爾是個好樣兒的。」卡爾金少校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
「他們鬧得太過火了。」督察說,「我接到威斯敏斯特銀行經理希金波坦的一個電話,說他女兒在車庫裡發現了一個學生,沒穿褲子。」
卡爾金少校又活過來了。他說:「我想那一定是羅斯·希金波坦了。她不會說假話的。她怎麼做的?」
「希金波坦說她把他著實訓了一頓。」
「應該訓訓他。」卡爾金少校說。他轉動了一下手裡的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乾:「我一定得把這件事告訴老派克爾。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告訴他,他女兒沒有在車庫裡發現一具死屍,還算萬幸。你知道,萊文的衣服和防毒面具就是從這個學生身上剝下來的。」
「可是這個學生到希金波坦家去幹什麼呀?」卡爾金少校說,「我想我要去銀行兌一張支票,問問老希金波坦這件事。」他開始笑起來。空氣中的迷霧已經澄清了,生活又恢復了常態:一件醜聞,同督察喝一杯酒,給老派克爾講個新聞。他在去威斯敏斯特銀行的路上差點兒和派克爾太太撞個滿懷。為了躲開這個女人,他不得不一頭鑽進路旁一家商店裡。秦基走在派克爾太太前頭,他非常害怕那條狗會跟著他走進商店。他做了個姿勢,仿佛向街心拋去一個球,但是秦基不是喜歡和人鬧著玩的狗,再說它嘴裡已經叼著一隻小防毒面具了。卡爾金少校急忙把背轉過來,俯身在櫃檯上。他發現這是一家賣縫紉用品的小店,過去他從來沒有到這種店鋪來過。「您要買什麼,先生?」店主問。
「吊褲帶,」卡爾金少校急中生智地說,「我要買一副吊帶。」
「什麼顏色的,先生?」
卡爾金少校斜著眼睛看著秦基從店鋪門口走過,派克爾太太跟在後面也走了過去。「紫紅的。」他如釋重負地說。
四
老婦人輕輕關上街門,踏著腳走過漆黑的過道。如果是生人,在這間屋子裡是看不清路的。但是她對這裡每件東西的位置都一清二楚:帽架在什麼地方,擺雜物的桌子在什麼地方,樓梯在什麼地方,她全了如指掌。她手裡拿著一張晚報,為了不擾亂阿基,輕手輕腳地打開廚房門。她的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但是卻沒有出聲。她把提籃拿到滴水板前邊,把籃子裡的東西——土豆、一個菠蘿碎塊罐頭、兩個雞蛋和一塊鱈魚——放在板子上。
阿基正在廚房桌上寫一封長信。他把他妻子用的紫墨水推在一邊,使用自己最好的一瓶藍黑墨水。他用的筆是擁有狹長墨槽的鋼筆。他寫得很慢、很小心謹慎,有時一個句子先在另一張紙上起好稿,然後才抄在信紙上。老太太站在污水池旁邊看著他,等著他首先講話。儘管她連大氣也不敢出,呼出的氣息有時卻帶著小哨的聲音。最後,阿基把筆放下。「怎麼樣,親愛的?」他說。
「哦,阿基,」老婦人喜形於色地說,「你猜怎麼著?查姆里先生死了。叫人打死了。」她又補充說,「已經登報了。萊文也死了。」
阿基看了一會兒報紙。「真可怕,」他心滿意足地說,「還死了一個別的人。真是一場大屠殺。」他仔細讀著這段新聞。
「真沒想到,咱們諾維治會發生這種事。」
「他是個壞蛋,」阿基說,「但是現在他人已經死了,我也就不便說他的壞話了。他把我們牽扯進了一件讓我感到羞愧的事。我想,今後咱們住在諾維治沒有危險了。」阿基的臉上現出極端疲倦的神情,看了看他用工筆小字寫的三張信紙。
「哎呀,阿基,你把自己累壞了。」
「我想這封信會把事情都澄清的。」阿基說。
「給我念念,親愛的。」老婦人說。她背靠著污水池,非常耐心地等著自己的老伴讀信,一張惡毒的、皺皺巴巴的老臉露出一種溫柔多情的樣子。阿基開始讀信。開始時,他讀得很慢,不是很順暢,但是讀了幾句,就從自己的聲音里取得了信心。他抬起一隻手摸了摸衣領。「主教大人鈞鑒……」他讀道,「我現在給您寫一封正式信件,因我不願叨冒和您舊日的交誼。」
「就這麼寫,阿基,真沒有人比得上你。」
「這是我第四次給您寫信……與上次相隔約十八個月。」
「有那麼久嗎,親愛的?那次是我們到克拉克頓旅行回來。」
「約十六個月……我完全了解您上次覆信的內容。您認為我的事情已受宗教法庭正式審理,早已結案。但如果您能認識到我如何身受冤屈,主教大人,您的正義感一定會叫您竭盡全力,重新開庭聽我申訴的。如果此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只會認為是生活中的一個小節,而我卻因此而含冤終身。尤有甚者,即此小節過失也是枉加在我頭上的。」
「寫得太好了,親愛的。」
「下面我就轉入具體情況:主教大人,請您想一下,一個旅館的女僕一年以前在一間黑暗屋子裡見過一個人(根據她的證詞,她承認當時那人沒有允許她拉開窗簾),一年之後她在法庭上如何能發誓證明這是同一個人呢?至於看門人的證詞,我當時在法庭上就提出疑問:是不是上校和馬爾克·艾格爾頓太太對這人行了賄。但法庭不允許我提出這個問題。這種根據誹謗、誤解和假證而定的罪,您認為公正嗎?」
老婦人又憐憫又有幾分驕傲地笑了:「這是你寫得最好的一封信了,阿基。」
「主教大人,人所共知,馬爾克·艾格爾頓上校在教區宗教會議上是我的死敵,法院這次調査可以說是他一手挑唆起來的。至於馬爾克·艾格爾頓太太,則是一條人所不齒的母狗。」
「這麼寫好嗎,阿基?」
「親愛的,有時候一個人被逼到死胡同里,只能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此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再往下我就把我過去的證詞再仔細申述一遍,但是這回我把論據提得尖銳多了。最後,我用世俗的人能理解的道理為自己申辯。」這一段他已經背得下來了,於是他就以他的妻子為對象慷慨激昂地講起來,一對深陷的、瘋狂的、好像聖徒似的眼睛緊緊盯著她。「主教大人,即使那人的假證和受人賄買的證詞都實有其事,那又怎樣呢?難道我犯的是不可原宥的罪惡,難道我就應該為此終生忍受折磨,失去生計,甚至得靠著不體面的手段才能養家餬口?人是由肉體和靈魂兩部分組成,這一點再沒有誰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主教大人,就是您,我也在尋歡作樂的場所看見過。即使像我這種穿著教衣的人偶然犯了一點兒情慾過失也是可以原諒的,連您自己,主教大人,當年肯定也是個偷情的老手。」他說話說得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停了下來。兩個人又恩愛又敬畏地互相凝視了一會兒。
阿基又接著說:「下面我打算寫一點兒關於你的事。」他看了看他妻子身上拖到地面的黑裙、骯髒的上衣和滿是皺紋的黃臉。從他的表情看,沒法不承認他的感情是非常非常純潔的。「親愛的,」他說,「我不知道我會落到什麼田地,如果——」他開始給信件的下一段打腹稿,一邊往紙上寫一邊大聲朗讀。「在這漫長的考驗——不,漫長的困苦折磨中……如果沒有我的愛妻的支持,我不知道……我想像不出自己會落到什麼田地。她對我非常信任、矢無二心,不,她對我矢志不渝、誠心相待。而我這樣一個賢惠的妻子竟遭到馬爾克·艾格爾頓太太的詆毀、鄙視,倒好像上帝只選擇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去侍奉他似的。這次審判至少教會了我區分朋友與敵人。但就是在審判中,我妻子的證詞,一個相信我、熱愛我的人的證詞,卻抵不過那些謊言和誹謗,根本未受到重視。」
老婦人俯過身來,眼睛裡閃著驕傲和得意的淚水。她說:「太好了。你覺得主教的夫人會讀到你的信嗎?噢,親愛的,我知道我該上樓去打掃打掃房間,可能有些年輕人要到這兒來了。可是我就是捨不得離開你,親愛的。我要在這兒陪著你待一會兒。你寫的東西叫我覺得自己非常聖潔。」說著,她一屁股坐在污水池旁邊的一把硬椅子上,看著她丈夫的手在紙上移動,好像是在看著一個在屋子裡浮動的可愛幻影,過去她從來不敢希冀看到它,現在卻被她捕捉到手了。「親愛的,最後我還準備這樣寫,」阿基說,「在這充滿偽證的無情世界裡,有一個女人始終是我生活的鐵錨,有一個女人我始終可以信賴,直到我生命的盡頭,直到我走上生命的彼岸。」
「他們應該慚愧死的。」她哭了起來,「唉,阿基,他們怎麼會那麼對待你呢?但是你寫的話是真的。我決不離開你。我決不離開你,至死也不離開。永遠、永遠同你在一起。」在這兩人這樣互相盟誓的時候,他們的兩張邪惡、蒼老的臉彼此凝望著,臉上流露著為崇高愛情感召出的信任、敬佩和甘願忍受痛苦折磨的神情。
五
安被領進一節車廂里。當她被孤零零地扔在那裡以後,她偷偷地扭動了一下門把手。正像她預料的那樣,門從外邊鎖上了。儘管桑德斯說話謹慎,極力掩飾自己的行動,安還是知道自己所處的地位。她灰心喪氣地望著窗外湫隘、骯髒的火車站。她覺得一切值得掙扎、值得活下去的生活價值都已經失去了,她連一個餬口的工作都沒有了。她的眼睛越過一張霍爾利克酒「最適於夜間飲用」的廣告牌和一張色彩鮮艷、畫著約克郡海濱碧海黃沙的風景畫,看到了自己輾轉於各處職業介紹所的茫茫前途。火車開始移動了,候車室和廁所從她面前掠過,水泥的月台逐漸傾斜下去,面前展現出一片荒涼的鐵軌。
我多麼傻,她想,居然妄想阻止一場戰爭。三個人喪了命,這就是全部收穫。現在,輪到她為三條性命負責了。她對萊文的厭惡不知不覺地消失了。當火車行駛在一片荒涼中——兩旁堆積如山的煤堆、破舊的小棚子、拋在岔道上的空車皮、幾株從煤灰渣里掙扎出來又枯死的小草,她痛苦而悲憫地回憶起萊文來。她曾經同他站在一條戰線上,他是那樣真摯地相信過她,她曾經答應過他,決不把他出賣,但是她違背了自己的諾言,連一點兒內心鬥爭也沒有就把他出賣了。萊文臨死前一定知道了她的背叛。在他的記憶里,她和那個曾經陷害過他的牧師還有那個向警察打電話告密的醫生永遠列在了一起。
好了,她已經失去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關心的人。她想:痛苦從來就被認為是一種贖罪。她毫無道理地失去了自己的愛人。因為她是絕對不可能阻止一場戰爭的。人是一種戰鬥成性的生物,他們需要戰爭。從桑德斯留在她對面座位上的一份報紙,她讀到了一些有關戰爭的新聞:有四個國家已經完成了戰前總動員,最後通牒昨天午夜已經到了最後期限。這些新聞沒有登在第一版上,但這只是因為諾維治的居民正在經歷一場近在眼前的戰爭。這場戰爭是在製革街結束的。她滿心惱怒地想:當暮色從受了傷害的黑暗土地上升起的時候,當煉鐵爐的紅光映現在長長的黑色礦渣堆後面的時候,這裡的人多麼喜愛這樣一場戰爭啊!而現在她乘著一列火車,慢慢地駛過這一片混沌黑暗,車輪咔嗒咔嗒地輾過重重疊疊的轍岔,宛如一頭垂死的野獸正在逃離戰場,痛苦不堪爬過無主之地。難道這不也是一場戰爭嗎?
為了不叫眼淚流出來,安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結霜的玻璃冰冷刺骨,使她的情緒穩定了一些。駛過一座新哥德式小教堂和一排鄉村別墅的時候,火車的速度加快了,接著窗外出現了郊野風光:田地、緩緩向一扇柵欄門走去的幾條牛、破舊的籬笆中一條小巷、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正在點車燈……安想要哼一支歌提提精神,但是她唯一記得的曲調是《阿拉丁》和《只是公園》。她想到乘坐公共汽車回家的漫長旅途,電話里的聲音,火車離開倫敦前她沒有能擠到窗玻璃前同他招手,火車駛過去的時候他背對著她,連最後一眼也沒有看到。戴維斯先生從那時候起就開始破壞她的幸福了。
在她凝望著窗外淒清寒冷的田野時,她又想:即使她有能力拯救英國免於戰爭災禍,這個國家也許也不值得她這樣做。她想到戴維斯先生,想到阿基和他的妻子,想到舞台監督、梅迪歐小姐,她還想到自己公寓的那個女房東,鼻尖上總掛著一滴稀鼻涕。是什麼迫使她扮演了這樣一個荒誕的角色呢?如果她不主動向戴維斯先生提出到外面去吃飯,萊文也許就進了監獄,另外兩個人也就不會喪生了。她努力回憶諾維治商業街上那一張張焦灼的面孔,爭著讀夜空上映顯出的燈光新聞,但是那些臉在她記憶里只是模糊的一片。
通向車廂過道的門打開了。窗外隆冬的暮色越來越濃,她想到了擺在自己面前的還有不少問題。他們是不是還要向她盤問個不休?她大聲說:「我已經寫了供狀了。」
麥瑟爾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還有幾個問題得同你討論一下。」
她帶著絕望的神色轉過頭來說:「你來幹什麼?」
「我負責審理這個案子。」麥瑟爾坐在她對面的倒座上,眼睛望著窗外。她看著田野從遠處奔馳而來,又飛快地消逝在自己肩膀後面。麥瑟爾說:「我們已經把你說的那些事進行了初步調查。真是非常奇怪。」
「我沒有說假話。」她倦怠地說。
麥瑟爾說:「我們已經給倫敦的一半大使館打了電話,更不要說日內瓦了。當然了,還有倫敦警察局長。」
安帶著些氣惱地說:「真是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但是她無法佯裝下去。看到麥瑟爾在他身邊,看到他那笨拙的、曾經對她非常親切的大手,看到他那魁梧的身材,她那種冷漠、嘲諷的態度無法再維持下去了。「啊,對不起,」她說,「這句話我早就對你說過無數次了,是不是?我把你的咖啡打翻了的時候說的也是這句話,現在死了這麼多人我還是這麼說。別的什麼話也不能更確切地表達我的意思,是不是?我把事情搞得一塌糊塗。我本以為事情非常清楚。我失敗了。我根本沒有想傷害你。我以為倫敦警察局局長……」她開始啜泣起來,可是她卻哭不出眼淚來,好像眼淚已經枯乾了。
麥瑟爾說:「我要升職了。我也弄不懂是怎麼回事。我自認為把事情搞糟了。」他向前俯著身子,用低低的、祈求的語調向車廂對面說,「我們可以結婚了,馬上就結婚……雖然我敢說你現在不想結婚了。你的日子會越來越好。他們會給你一筆錢的。」
這就像走近老闆的辦公室,本來以為會受到撤職處分,憂心忡忡,沒想到卻提了一級——或者在戲裡面分配給一個主要角色。在現實生活中這種事是很少有的。
「當然了,」他沉著臉說,「你這回會一下子紅得發紫。你很可能阻止了一場戰爭。我知道我沒有相信你。我失敗了。我本來想我總是信任——我們已經找到不少證據,我本來認為你告訴我的那些事是謊言,現在看來都是真的。我看他們必須撤回那份最後通牒了。他們只能這樣做。」他又添了一句,表示很不喜歡這件事鬧得盡人皆知。「這將成為本世紀最轟動的一件新聞。」他把身體往後一靠,臉上顯出陰沉、憂鬱的樣子。
「你是說,」她帶著不能置信的神情說,「我們一到倫敦,馬上就可以去登記結婚?」
「你願意嗎?」
她說:「我就嫌汽車走得太慢了。」
「不會那麼快的。還得等三個星期。咱們還沒有錢領到特別許可證。」
她說:「你是不是說我能拿到一筆錢?我願意把它全花在許可證上面。」他倆都笑了起來。突然間,過去三天的噩夢好像一掃而光,都被留到諾維治市的鋼鐵堆上了。這些事都是發生在那個地方的,他們永遠也不需要回到那個出事的地點去了。留下的只是一點兒輕微的不安,只是萊文暗淡的幽靈。如果說活著的人會仍然談論他,仍然記著他,那只不過是萊文不甘消亡,在進行一場毫無希望的戰鬥而已。
「雖然如此,我還是失敗了。」安說。她的腦子裡又出現了小木棚里的情景:萊文把自己的麻袋蓋在她身上,摸了摸她冰涼的手。
「失敗?」麥瑟爾說,「你獲得了最大的成功。」有幾分鐘,安覺得失敗這種感覺好像永遠也不會從自己的腦子裡消除了,好像她的每一件幸福都要被它投上一點兒暗影。她覺得這件事永遠也解釋不清,她的愛人是永遠也無法理解的。但就在他臉上的陰鬱神色消失以後,她感到自己又在經歷另一種失敗——她不能贖罪了,麥瑟爾的聲音驅走了籠罩著她的暗影,在他的笨拙而又溫柔的大手下,那暗影已經消失了。
「巨大的成功。」他像桑德斯說話一樣,每個字音都說得很真切,因為他越來越清楚那成功意味著什麼了。它是值得宣揚一下的。田野從路軌兩旁向後奔馳,暗影越來越濃,至少有幾年的時間這片土地可以暫時享受到太平了。他是一個英國的公民。他只要求有幾年平安無事就可以從事他從心眼裡喜愛的工作。正因為時局的動盪,那暫時的安定才格外寶貴。車窗外面,有人在田野上一道籬笆底下燃燒冬日的枯草。一個農民打完了獵,騎著馬獨自從一條幽暗的小路回家去。那人戴著一頂怪模怪樣的老式圓頂帽,胯下的老馬羸弱得好像連一條壕溝也跳不過去。一個已經點著燈火的小村莊遠遠地出現,又飄過去,像是一隻懸著燈籠的遊艇。一座灰色的英國教堂蹲踞在紫杉樹和幾百年積累下的墳堆中間,從麥瑟爾面前一掠而過,像是一條老狗守在自己窩中。接著,火車又駛過一個小站的木頭站台,一個腳夫正在檢視一株聖誕樹上的標籤。
「你沒有失敗。」麥瑟爾說。
安一心思念著倫敦。她沒有看到窗外昏黑的原野,眼睛停在麥瑟爾的幸福的臉上。「你不了解,」她說,仍然捨不得放開心裡的那個幽靈,「我真的是失敗了。」但是當火車通過一座高架橋,駛進倫敦市區時,她已經把那個幽靈完完全全忘掉了。橋下一條條燈火通明的狹窄、寒酸的街道像星光一樣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糖果店、衛理公會小教堂、教堂門前石板路上用粉筆寫的一些通知……她這時想的正是麥瑟爾剛才想的事:這就是和平的環境。她拂拭了一下玻璃上的水蒸氣,把臉貼在上面,懷著幸福和溫情貪婪地望著倫敦的夜景。她像是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不得不擔負起撫育弟妹的責任,而她卻不知道這是一個多麼沉重的擔子。一群孩子吵吵嚷嚷地在街頭上走著,儘管她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也看不到他們的嘴在動,她卻知道孩子們正在尖聲喧鬧,因為她自己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一個小販在街角賣炒栗子,她臉上的紅光正是那爐火的反光。糖果店裡掛滿了一條條的白紗襪子,襪子裡塞著給孩子預備的廉價聖誕節禮物。「啊,我們到家了。」她嘆了口氣,高高興興地說。那暗影完完全全從她心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