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出賣的殺手 · 第七章
一
醫院裡人人都忙得團團轉。幾年以前醫院也亂過一陣,那次舉行街頭募捐,有人趁亂把市長老派克爾拐走,帶到威維爾河邊上,威脅他說,如果不付贖金就把他扔進河裡。自從那次惡作劇以後,這是幾年來醫院經歷的最熱鬧的一天。一切都是由老費爾格遜、老布迪組織安排的。院子裡停著三輛救護車,一輛車插著一面骷髏旗,是專門運送「死人」的。有人尖聲喊,麥克正在用洗鼻器吸出汽油,於是大伙兒用麵粉和煤灰把麥克塗了個滿身。他們準備了好幾桶麵粉和煤灰,除了插骷髏旗的汽車運送的「死人」外,所有救護車載來的傷號都要塗上白面和煤灰。這並不是官方的規定,而是醫學院學生出的主意。他們還準備把「死人」放在地窖里,地窖里有冷凍設備,可以使屍體不腐爛,留備日後解剖用。
一個高級外科醫生神情緊張、匆匆忙忙地從院子的一個角落走來。他正要去給一名孕婦行剖腹手術,他非常擔心醫學院學生要拿他尋開心,給他塗上白粉,或者拿煤灰撒他。五年以前,一個女病人正好死在醫學院學生外出募捐、鬧了不少惡作劇的一天,結果弄得滿城風雨。照看那個病人的醫生被學生拐跑,裝扮成蓋伊·福克斯的樣子,讓學生拉著在城裡各處轉了半天。幸而死的女人不是個自費病人,雖然她丈夫在審訊這個案子時大吵大鬧,但驗屍的法醫卻替學生說了不少好話。法醫也是學生出身,他記得很清楚,當年他們自己也把大學副校長塗了一身煤灰。
和副校長開玩笑的那一天,這個高級外科醫生也在場。在他安全地走進玻璃走廊之後,他的緊張勁兒過去了,想起那次的惡作劇,不由得笑了起來。副校長很不得人心,他是個老古板,不適宜在外地大學當校長。他曾用自己創造的非常複雜的格律把羅馬詩人魯肯[17]的《法爾撒里亞》譯成英文,外科醫生模模糊糊地還記得這位副校長創造的格律。在那次惡作劇中,他的夾鼻眼鏡被摔碎了,一張嚇壞了的、枯瘦的小臉強作笑容,怕學生譏笑他不風趣。但誰都知道,他是一點兒也不風趣的。正是因為這個,他們才拚命用碎煤扔他。
外科醫生站在安全的玻璃走廊里,笑嘻嘻地看著院子裡一群瞎胡鬧的學生,不無某種懷舊之情。這些人的白袍子都已經被煤灰染黑。一個人搶到了一個洗胃器到處噴射煤灰。再過一會兒他們就要到街上去鬧事,到商業街的商店去搶東西,把一隻已經被蟲子蛀了的老虎標本搶來,當作自己的福神。他想:歡樂的青春時光啊!他看到會計員柯爾遜被追得抱頭鼠竄,嚇得要命,不禁又低聲笑起來。也許他們會逮住他的。啊,不,他們已經把他放走了。「像飛騰到雲霧中」「像跳水運動員在高空中翻筋斗」,真是開心啊!
布迪這時正忙得不可開交。誰都跑過來請示他該做什麼事。他是這群人的首領。該把什麼人扔在麵粉桶里,該向什麼人投碎煤塊,都由他決定。他感到自己很有威風,大大挽回了因為考試成績不好、受外科醫生譏嘲而丟失的面子。只要他下命令,就連平時指導學生實習的醫生也有挨煤塊的危險。麵粉和煤灰正是布迪出的主意,如果不是他把這次防空演習變成一場開玩笑的好機會,那就純粹是一次官方組織的、枯燥乏味的例行公事了。惡作劇這個詞本身就給了你無限權力,叫你不再聽人轄制,為所欲為。演習之前他召集了幾個會動腦筋的學生開了一個會。他在會上對他們解釋說:「要是看見有誰在街上不戴防毒面具,這個人就是內奸。有人想破壞這次演習。所以咱們把他弄到醫院以後,得叫他吃點兒苦頭。」
學生把布迪圍在中間,吵吵嚷嚷。「咱們的老布迪,真是好樣的!」「小心有人在向你噴煤灰呢。」「哪個渾蛋把我的聽診器偷走了?」「咱們怎麼對付小老虎蒂姆?」他們把布迪·費爾格遜簇擁起來,等著他發號施令。布迪·費爾格遜髙高站在救護車踏板上,白大褂敞著襟,兩手插在雙排扣的背心口袋裡,驕傲得不可一世,又短又粗的身子整個鼓脹起來。他手下的嘍囉們正齊聲喊叫:「小老虎蒂姆!小老虎蒂姆!小老虎蒂姆!」
「朋友們、羅馬的公民們、親愛的同胞!」布迪一張口,大家就笑不可抑。老布迪真有兩下子,在什麼場合下他知道該講什麼話。有他在場,就玩得有意思了。他的話一句比一句俏皮。「請你們洗耳恭聽,洗一洗耳朵……」下面笑得尖聲呼哨起來。老布迪太有意思了。了不起的老布迪。
布迪·費爾格遜是很注意自己的身體的,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大動物,應該吃肉卻總是被餵草料,需要好好運動一下。他摸了摸胳膊上的肱二頭肌,他的肌肉已經繃起來,就等著行動了。整天考試,整天聽課,布迪·費爾格遜需要的是活動活動身體。當他被一群同學簇擁著的時候,他幻想自己是一名領袖。戰爭爆發以後,他不會去做紅十字會的工作:連長布迪·費爾格遜,戰鬥英雄費爾格遜!他在過去通過的考試中得到的唯一一個優秀成績就是在軍官訓練學校里拿到的甲級證明書。
「咱們有幾個朋友好像沒有來,」布迪·費爾格遜說,「西蒙斯、艾特金、馬洛韋斯、瓦特。這些人都是可惡的奸細,他們都是。咱們正在這裡為國效勞,這些渾蛋卻在家裡啃解剖學。咱們得把他們揪出來。我命令機動隊到他們住的地方去進行搜查。」
「要是女的怎麼辦,布迪?」一個人尖聲喊道。所有的人都大聲笑起來,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掌,亂成一團。因為布迪同女人廝混是很有點兒名聲的。他曾經同他的朋友吹牛,他和大都會旅館最漂亮的女招待都很有交情。他管她叫多汁的朱麗葉,暗示他同她在自己的寓所里不只是喝茶,還有過無法想像的浪漫行為。
布迪·費爾格遜跨在救護車的腳踏板上,喊道:「把她們都給我弄來。戰爭期間我們需要更多的母親。」他覺得自己強壯、粗野、生氣勃勃,簡直是頭公牛,幾乎忘記了自己還從來沒有同女人發生過關係,只有一回想和一個諾維治市的老妓女搞出點兒什麼名堂,卻沒有成功。但是布迪的名氣卻很不小,同學們在床上談情說愛時腦子裡常常想到布迪的神奇傳說。布迪懂得女人。布迪是個實幹家。
「對她們不要客氣。」他們尖聲向他喊道。布迪神氣活現地回答:「那還用說。」他這時儘量不想自己的前途:在外地小鎮裡開業行醫,骯髒的小診療室里坐滿了靠健康保險金看病的病人,一大堆檢查身體的孕婦,薪資低微,工作辛勞,一輩子廝守著一個呆板乏味的老婆。「防毒面具都準備好了嗎?」他向周圍的一群人吆喝了一聲,儼然是一名群眾愛戴的領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子。如果當上一群人的頭子,考試好不好又有什麼關係?他看到幾個女護士正從玻璃窗後面瞟著自己,其中也有那個淺黑皮膚的小護士米麗。星期六她要來找他吃茶。他覺得自己的肌肉都因為驕傲而變得緊繃繃的。他心裡想:這回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狂歡一場,叫自己的名氣更大一些。他已經忘了那悶在自己心裡,只有每次來找他的女孩子才明白的事實。每次都是一樣:吃鬆餅時找不到話說、結結巴巴地說些足球賽的新聞、在門口分別時因為不敢接吻而自怨自艾……
膠水廠的報警器長鳴起來,聲音越來越尖,活像一隻驚慌嚎叫的叭兒狗。所有的人都靜立了一會兒,模糊想起了停戰日默哀的情景,然後亂鬨鬨地分成三個組,爭先恐後地爬到救護車頂上,戴上面具,開到諾維治寒冷、空曠的街頭上。每過一個街角,救護車就甩下一群人。一個個小組沿著街頭走下去,因為抓不到獵物而有些失望。街頭上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幾個送信的孩子騎著自行車在街上跑,戴著面具,活像馬戲團里表演單車的小狗熊。因為不知道在面具里說話聲音能不能清晰地傳出來,巡查小組的人說話時總是尖聲喊叫,仿佛每個人都關在一間隔音的電話間裡似的。他們的眼睛在雲母鏡片裡滴溜溜亂轉,盯著每一家商店的大門,一心想捉到個犧牲品。幾個人圍住了布迪·費爾格遜,建議抓一個警察,因為警察值勤是不能戴面具的。這意見被布迪否決了,他解釋說,今天不是個尋常開玩笑的日子。他們搜尋的是那些不關心國家大事、連防毒面具也不屑於戴的人。「有的人連划船練習都逃避。」他說,「有一次在地中海,我們狠狠地懲治了一個不參加划船練習的人。」
布迪的話使他們想起了所有那些不積極參加演習的人,這些傢伙利用別人這樣忙碌的時候關在書房裡讀解剖學。「瓦特住的地方離這裡很近,」布迪·費爾格遜說,「讓咱們到他家裡去把他的褲子扒掉。」他像喝了幾品脫苦啤酒似的,精力頓時充沛起來。「到製革街去,」布迪喊道,「先向左拐。再向右拐。再進左邊第二條街。12號,二樓。」他說這條路他非常熟悉,因為入學後第一個學期,在他知道瓦特是怎樣一個渾蛋以前,他到瓦特家喝了好幾次茶。認識到自己錯誤以後,他總想給瓦特一點兒肉體懲罰,為了表示同他徹底決裂,只說幾句冷嘲熱諷的話是遠遠不夠的。
他們沿著空蕩蕩的製革街走下去,六七個戴著面具,白衣服上沾滿煤灰的怪物,個個一般裝束,無法分辨你我。從中部鋼鐵公司的大玻璃門外,他們看到三個人正站在電梯旁邊同守門人談話。公司附近布了不少穿著制服的警察崗。又走了幾步,他們在廣場上看到另一組巡查隊比他們運氣好,正往救護車上拖一個小個子(這人又跳又叫,拚命掙扎)。警察笑著在旁邊看熱鬧。一隊飛機隆隆地從頭頂上飛過,在市中心俯衝下去,使這次演習增加了真實的氣氛。先向左拐,再向右拐。在沒到這地方來過的人眼裡,諾維治市中心的建築好像是個大雜燴。只有在市區北部的邊緣上,過了一個公園,才能看到一條又一條的整齊街道,兩邊都是富裕的中產階級的住宅。在市中心大市場上,轉過幾座大玻璃鋼窗的近代化辦公大樓,就是一排湫隘的小肉店,剛把豪華的大都會飯店拋去腦後,撲鼻就聞到一股寒酸的煮青菜味。只要在諾維治市內轉一圈,世界上一半的人是沒有道理不了解另外一半人是怎樣生活的。
左邊第二條街。路一邊只建了一半樓房,再往下走就是光禿禿的岩石。街道陡然傾斜下去,岩石上過去佇立著一座碉堡。但現在,這座碉堡已經改建成一幢黃磚砌就的市博物館,博物館裡面陳列著石器箭頭和棕色陶片,動物館裡有幾個蟲蛀的鹿頭和一八四三年諾維治伯爵從埃及帶來的一具木乃伊。只有這個木乃伊倖免蟲蛀之災,但博物館的管理人說老鼠已經在裡面做了窩。麥克胸袋裡裝著一個洗鼻器,想爬到岩石上面去。他大聲對布迪·費爾格遜說,管理員沒戴面具,正站在博物館外面給敵機發信號。但是布迪和另外幾個人卻沒有理會他,徑直向下面12號門牌跑去。
女房東給他們開了門。她討好地對他們笑了笑,告訴他們瓦特沒有出去,大概正在看書。她揪住布迪·費爾格遜的衣服對他說,他們應該把瓦特先生帶出去活動半小時,整天看書對他身體太不好了。布迪回答說:「我們就是來帶他走的。」
「哎呀,這不是費爾格遜先生嗎?」女房東說,「您的聲音我一聽就知道,但要是您不跟我說話我還真認不出來了,戴著這種大罩子。我剛才正要上街,多虧瓦特先生提醒我,正在舉行這種毒氣演習。」
「啊,他還沒忘,是不是?」布迪說。因為房東太太認出他來,布迪的臉在防毒面具後面漲得通紅。這就使他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要擺一擺威風了。
「瓦特先生說,我會被人送進醫院去的。」
「來吧,孩子們。」布迪一邊說一邊把大家領上樓。但是因為人數多了一點兒,這件任務就不知道該怎樣執行了。不能所有的人一擁而入,一下子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他們只能跟在布迪後邊,一個一個地走進去,一言不發地圍在瓦特的桌子四周,而且有點兒不好意思。如果是個精明人,這群人是不難對付的,但瓦特卻不是這樣的人,他知道他同這些人早就結了怨,不想對他們卑躬屈膝、丟失臉面。他學習勤奮是因為他喜歡學習。他並不能以謀求出路作為勤學的藉口,因為他家境非常富裕。他不參加體育活動是因為他不喜歡活動,也無法以健康不佳作為藉口。他那股精神上的傲氣是他事業前途必然獲得成功的保證。如果說他現在發憤學習、招同學忌恨,這卻是為他的前途所必須付的代價:取得爵士封號,在哈利街[18]開一所高級診所,為名流貴人行醫看病。像瓦特這種人是用不著憐憫的,值得可憐的倒是他的那些敵人,五年大學生活庸庸碌碌地度過,畢業後一輩子埋在外省一個小醫院裡,終生沒有出頭之日。
瓦特說:「請關上門。你們不覺得穿堂風太冷了嗎?」他這句有些害怕又充滿譏嘲的話給了來的人一個機會,他們對他的忌恨猛地涌了上來。
布迪說:「我們來問問,你早上為什麼不去醫院?」
「這位是費爾格遜,是不是?」瓦特說,「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了解我的行動。」
「你是個奸細,是不是?」
「你用的這個詞兒可老掉牙了,」瓦特說,「你說錯了。我不是奸細。我只不過在翻看幾本老醫學書。我料想你們對這些書並不感興趣,所以我請你們到別的地方轉轉去。」
「你還在用功?你們這些人就是靠這個往上爬的,別人都在干正經事,你們卻躲在家裡用功。」
「這只不過是每人的趣味不同,」瓦特說,「我的樂趣是翻這些舊書堆,你們的樂趣是穿戴著這種怪玩意兒在街上大喊大叫。」
這句話把來的人惹惱了,就像他對皇家制服說了什麼大不敬的話一樣。「我們要扒下你的褲子來。」布迪說。
「請便。我看還是我自己脫吧,」瓦特說,「為了節省時間。」他一邊說一邊果真自己把褲子脫下來。他說:「你們要乾的這樁事具有心理學意義,研究一下倒蠻有意思。這同閹割有相像之處。我的理論是,在內心深處這都是對別人性機能嫉妒的一種表現形式。」
「你這個狗雜種。」布迪說,說著他拿起一個墨水瓶,把墨水往牆上一灑。他不喜歡「性」這個字。他一方面對酒吧女招待、對女護士、對浪蕩的女人抱有很大的興趣,另一方面又相信愛情,那仿佛同溫暖的乳房、同母愛有一定的關係。「性」這個詞卻把這兩類事物混同起來了,這令他不由得火冒三丈。「搗毀他這間狗窩!」他大喊一聲。聽到這一聲號令,他手下的一幫嘍羅馬上興致勃勃地大幹起來,簡直像一頭頭的小公牛。但正因為大家興致高了,倒也沒有認真破壞什麼。他們只不過把書從書架上拉出來,拋了一地,打碎一個玻璃鏡框,因為鏡框裡面鑲的是一幅裸體畫的複製品,激起了他們清教徒的義憤。瓦特冷冷地看著他們。他心裡有些害怕,但越是害怕,他也就越尖刻。他只穿著一條內褲站在那裡,布迪突然看清他了:他看到他生來就比自己優越,將來一定會飛黃騰達,他對這個人恨之入骨。他感到自己虛弱無力,他沒有瓦特那樣「高貴」,他腦子不聰明,再過幾年,瓦特就要扶搖直上,成為哈利街一位名醫,專給名媛貴婦治病,榮獲爵士封號,他無論說什麼、做什麼也再不能影響瓦特的財產和幸福了。侈談自由意志有什麼用?只有戰爭和死亡可以挽救自己,不致潦倒終生:外地小醫院,永遠伴著一個枯燥乏味的老婆,無聊時打打橋牌……他覺得如果自己有勇氣干出一件什麼事,叫瓦特永遠忘不了自己,心情就會好一些。他拿起墨水瓶來,倒在攤開在書桌上的一本古老的手抄本的扉頁上。
「走吧,孩子們,」他說,「這屋子臭味太大了。」他領著手下的人走出屋子,下了樓梯。他覺得自己情緒很高,好像證明了自己還是個名副其實的男子漢似的。
剛一出門,他們就抓到了一個老太婆。這個老太婆一點兒也不知道這群人要幹什麼,還以為他們要向她募捐,掏出一便士銅幣來要他們收下。這些人告訴老太婆得把她送到醫院去。他們對她非常客氣,一個小伙子還主動替她拿著買東西的筐子。剛剛演完了一出武戲,這群人一下子變得非常溫文爾雅起來。老太婆還是什麼都不懂,笑著對他們說:「哎,我可不去,你們這些小伙子真會出主意!」一個人攙著她,扶著她往前走。她又說:「你們這裡面誰是聖誕老人?」布迪不太高興:老太婆這麼糊塗傷害了他的自尊心。突然,他心裡湧現出一片高貴的感情:「首先要拯救婦女和兒童。」「儘管炸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他還是幫助一個老太太平安脫險了……」他沒有再往前走,看著別人把這個老太婆送上救護車。老太婆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咯咯地笑個不停,一邊還不斷用手指頭捅別人的肋骨。在寒冷清澈的空氣里,她的笑聲傳得很遠。她一直叫他們「脫下那些玩意兒,別再拿老人家尋開心」,就在這些人轉過街角的時候,她還叫他們摩門教徒[19]。也許她要說的是穆斯林,因為她的印象中穆斯林都戴著面紗,而且都有好幾個老婆。一架飛機隆隆地從頭上飛過去,街頭上除了炸死炸傷的人以外,只剩下布迪一個。就在這時候,麥克跑了過來,說他有一個好主意。為什麼不從博物館把木乃伊偷出來,送到醫院去?木乃伊沒戴防毒面具。掛著骷髏旗的救護車已經把小老虎蒂姆捉到,現在正在街上穿梭,準備抓市長老派克爾。
「不,」布迪說,「今天不是普通開玩笑的日子。演習是件正經事。」突然間,他發現一個小路口有個沒戴面具的人,這人一看見他便扭頭往回跑。「快,把那個人抓住。」布迪喊叫起來,「抓住他!」話沒說完,布迪和麥克就追了過去。麥克跑得快,布迪身體已經開始發胖,沒有多久,麥克已經領先了十碼左右。那人比他們起步快,這時已經鑽進另一條街,看不見了。「你先跑,」布迪對麥克喊道,「抓住他,等我趕上來。」轉眼間麥克也跑得不見影子了。在布迪經過一幢樓房的時候,門道里一個聲音說:「咳,說你呢。忙的是什麼?」
布迪一下子站住了。說話的人背靠門站在門道里,麥克經過的時候沒有發現他。從這人的行徑上看,他有意埋伏在這裡,肯定安著什麼壞心,絕不是想開個玩笑。這條佇立著一座座哥德式小洋房的街道上一個行人也沒有。
「你們在找我,是不是?」那個人說。
布迪厲聲喝問道:「你怎麼不戴面具?」
「你們在做遊戲嗎?」那人氣沖沖地問。
「怎麼會是做遊戲,」布迪說,「不戴面具,你就是傷號了。你得跟我到醫院去。」
「我得到醫院去,真新鮮。」說著,那人的身體反而更向後縮了縮。他生得又瘦又小,衣服的兩個胳膊肘都已磨破了。
「你還是走一趟吧。」布迪說。他深吸了一口氣,胳膊上的腱子肉繃了起來。紀律,他想,太缺乏紀律了。這個小渾蛋看見了長官居然還這麼蠻橫無理。他知道自己力氣比這個小個子大得多,暗自揚揚得意。他要是不老老實實跟著走,我就一拳把他的鼻子打扁。
「好吧,」那人說,「我跟你走。」他從黑暗的過道里走出來,狠毒的醜臉、兔唇、粗俗的格子呢衣服,儘管沒有反抗,他還是帶著一臉殺氣,神色猙獰。「不是往那邊,」布迪說,「往左。」
「你跟我走。」小個子用口袋裡的槍抵住布迪的腰,下命令說。「我是傷號,太可笑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進那個大門,不然的話你可就成了傷號了……」他倆對面是一間小汽車庫,車庫裡沒有車,車主一定開著車上班去了。這間空房子沒有關門,佇立在只有幾英尺長的一條車道的盡頭。
布迪強作鎮靜地罵了一句:「他媽的。」但是他立刻就認出了本地兩份報紙都描寫過的這個長相,再說,這傢伙那種聲色不動的勁兒恰好說明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這是布迪一生中永遠不能忘記的時刻,那些對他的行為並未提出指責的朋友也決不叫他把這件事忘記。在他的一生中,這個故事不斷在他最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現,不論是嚴肅的歷史書還是記敘罪案的材料匯編。一句話,此後布迪平凡、庸碌地在各處輾轉行醫,這個故事一直跟隨著他。沒有人認為他這時的行徑關係如何重大,也沒有人對他的表現提出任何懷疑:他乖乖地走進汽車房,服從萊文的命令,鎖上了房門。但是他的朋友們卻不了解這件事對他是一個如何致命的打擊,因為他們都沒有冒著冰雹似的炸彈在街上守衛,沒有抱著興奮和喜悅的心情期待著戰爭,他們都不是布迪,只當了一分鐘的戰鬥英雄就捲入了真正的戰爭,被一個瘦骨嶙峋的亡命徒手中的自動手槍打破了幻夢。
「脫下來!」萊文說,布迪乖乖地摘掉面具。他不僅被逼著摘下面具,而且也剝掉了白大褂和綠呢子衣服。當全身被剝光以後,他的希望也完全破滅了——想在戰爭中當群眾領袖的希望成為泡影。他只不過是個又羞慚又害怕、一身胖肉的年輕人,穿著內褲,站在汽車房裡瑟瑟發抖。他內褲的屁股上還破了一個洞,腿上的汗毛颳得乾乾淨淨,兩個膝蓋泛著紅色。他的身體還算是強健,但從他肚子的曲線和脖子上的肥肉判斷,他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他像是一條大狗,需要遠比這種城市生活能夠提供的更多的運動。雖然他也堅持長跑,一星期總要跑好幾次。不管天氣多麼冷,他都穿著短褲和背心在公園裡慢吞吞地跑圈,帶著孩子出來散步的保姆看著他竊笑,兒童車裡的那些令人無法忍受的小孩對他指指點點,尖聲尖氣地發表評論。布迪雖然臉有些發紅,但從不氣餒。他鍛煉得不錯,但是鍛煉了這麼久卻只落得這麼一個下場——穿著帶破洞的內褲站在那裡發抖,大氣也不敢出,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瘦胳膊瘦腿——那胳膊他一把就能扭斷——的小流氓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面具,揚長而去。實在太叫人下不來台了!
「轉過去。」萊文說,布迪又老老實實地轉過身去。他現在已經成了個可憐蟲,既害怕又可憐,即使萊文給他一個機會,他也不知道怎麼利用。他從來沒有什麼幻想,從來沒有經歷過什麼風險,這次在汽車房的電燈泡底下,面對著一隻轉瞬就會發射出痛苦和死亡的、猙獰可怖的金屬長銃,他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了。「把手背過去。」萊文用布迪的領帶把他的兩隻火腿般又紅又粗的手腕捆住,那是一所不出名的公學畢業校友會的棕黃兩色領帶。「躺下。」布迪·費爾格遜服帖地倒在地上,聽憑萊文用一條手帕捆住他的腳,又用另一條把他的嘴堵住。萊文捆得不太結實,但也只能這樣了,他必須動作敏捷。他走出汽車房,把門輕輕關上。他希望自己能搶在警察前面幾小時,但是無法指望警察一定能夠給他多少分鐘。
萊文在頂上佇立著博物館的山岩下面小心翼翼地走著,隨時注意前面有沒有巡邏的學生。但這時醫學院學生組織的巡邏隊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有的在車站外面組織了糾察隊,攔阻乘火車來的旅客走出車站,有的到北郊煤礦區去巡查。現在主要的危險是隨時可能響起警報解除的笛聲。街頭上站著很多警察:萊文知道為什麼,但他從警察前面坦然走過去,直奔製革街。他只計劃到中部鋼鐵公司的大玻璃門,下一步怎樣做,他自己也心中無數。他盲目地相信命運會安排好一切,相信惡有惡報,他必定能夠復仇。只要進了那座大廈,他就會找到那個卑鄙地陷害他的人。他平安地走到了製革街,走到窄小的單行道馬路另一邊,直奔前面那座用鋼框和玻璃建成的辦公大樓。他帶著某種喜悅的、必獲成功的感覺摸著後胯上的槍。殺人和復仇使他心裡輕飄飄的,這是他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一向壓在他心頭的那種惱恨、痛苦好像一下子都不見了。他似乎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另外一個什麼人在執行復仇的計劃。
一個人從中部鋼鐵公司的大門裡探頭出來看了看停在外面的汽車和空空蕩蕩的大街。這人的衣著像個辦事員。萊文從人行道上走過去,從面具後面盯了一眼門後的這個人。他躊躇了一下:這人的面孔他似乎在他居住的蘇豪咖啡館外邊看過一眼。他突然轉過身去,急匆匆地從來路返回,心裡有些害怕。警察已經在那裡埋伏下了。
等到他走到商業街時,又安慰自己說,這沒有什麼關係。商業街非常寂靜,除了郵局前面一個遞送電報的報童正跨上腳踏車,他沒有看見別的人。鋼鐵公司布下的警崗只不過意味著他們也發覺維多利亞街的竊案同中部鋼鐵公司有一定關係,絕不等於那個女孩子又是一個出賣他的娘兒們。他的老毛病,猜忌、孤獨又在暗暗地齧咬他的心靈了。她是正直的,萊文幾乎堅信不疑地賭咒說,她不會出賣我,這是我們兩人一起幹的事。他又想起她曾說過的一句話:「我們是朋友。」但他對自己是否安全終究有些懷疑。
二
舞台監督決定這一天清早就進行排練。他可不想再給演員買一批防毒面具,平白無故又增加一筆開支。防空演習開始的時候排演就應該已經開始,演習未結束前,排練一直進行。戴維斯先生說他想看看新排練的這個節目,所以舞台監督也給他送去了一張通知。戴維斯先生把通知書插在鏡子下邊,緊挨著一張名片。名片上記的是他的一些姑娘的電話號碼。
在這套單身漢的現代化公寓裡,曖氣冷得出奇。同過去一樣,柴油機又出了毛病,本來是二十四小時都有的熱水也只是剛有一點兒溫意。刮鬍子的時候,戴維斯先生三番五次割破了皮,下巴上粘著好幾個小棉花球。戴維斯先生的眼睛瞟到兩個號碼:梅費爾區632,博物館路798。這是寇拉爾和露茜兩人的住址。寇拉爾和露茜兩個一個皮膚黑黑的,一個白白的;一個剛到結婚年齡,一個小巧瘦弱。這是他的白天使和黑天使。窗玻璃上還掛著黃色的晨霧,一輛汽車發出一陣逆火聲,又使他想起萊文:萊文正被一隊武裝警察包圍在一個鐵路車場裡,絕對不會漏網。他知道馬爾庫斯爵士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的。他很想知道如果一個人早晨醒來,知道自己活不過今天,該是什麼滋味。「說不定哪個時辰就大限臨頭。」戴維斯先生心裡樂滋滋地想,一邊塗抹他的止血筆,把棉花團貼在較大的傷口上。但是如果一個人像萊文那樣知道自己的末日已到,是不是還會因為暖氣不夠熱或者刮臉刀太鈍而發脾氣呢?戴維斯先生的腦子裡充滿了偉大的哲學道理,他覺得一個註定走上死路的人計較臉上刮破了幾個小口,實在是件荒謬絕倫的事。但是,當然了,萊文在那個小木板房裡是不會刮臉的。
戴維斯先生匆匆吃了一頓早餐——兩片吐司、兩杯咖啡,從食堂里用升降梯送上來的四個腰子和一大片火腿,外加一碟銀絲牌果醬。他想到萊文絕不會吃上這樣豐盛的早餐,不禁得意非常。被判死刑的犯人在監獄裡或許能吃到一頓豐盛早餐,可是萊文絕辦不到!戴維斯先生最反對浪費東西。這頓早飯他花了錢,所以在吃第二片麵包的時候他把剩下的黃油和果醬全都抹上了。一小滴果醬掉在他的領帶上。
除了惹得馬爾庫斯爵士不愉快外,只有一件事叫戴維斯先生有些放心不下:那個女孩子。他怪自己太頭腦發熱了:開始想殺死她,後來又不想殺死她。這都要怪馬爾庫斯爵士。馬爾庫斯爵士要是知道了這個女孩子的存在,指不定要怎麼懲治他呢,他當時簡直嚇得暈頭轉向了。但是現在這件事已經沒有關係了。大家都知道女孩子是萊文的共犯,法庭不會相信罪犯對馬爾庫斯爵士的控告的。戴維斯先生在想這些事的時候,把防毒演習的事完全忘記了。他只想到如今萬事大吉,他該到劇場去散散心了。在去劇場的路上,他在一台自動售貨機上投進兩枚六便士硬幣,買了一包太妃糖。
他發現考里爾先生非常苦惱。新節目已經排練了一次,穿著皮外衣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梅迪歐小姐看過後評論說,這個節目太庸俗。梅迪歐小姐說她不反對戲裡有點兒黃色的東西,但是這裡表現得太低級。這是音樂喜劇,不是滑稽劇。梅迪歐小姐怎麼想,考里爾先生倒不在乎,但是梅迪歐小姐可能代表著寇恩先生……考里爾先生說:「如果您能說說哪一點庸俗……我簡直看不出來……」
戴維斯先生說:「再演一遍。要是有庸俗的地方,我告訴你。」他在梅迪歐小姐後邊的位子裡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嘬著奶油糖。梅迪歐小姐大衣的溫暖的皮毛味和身上高貴的香水味一陣陣飄進他的鼻子來。他覺得這是生活中最大的享受,整個劇團都屬於他一個人所有,至少百分之四十屬他所有。當舞台上上來一群女孩子,個個穿著藍色短褲、紅色條紋衫,繫著乳罩,戴著郵遞員的帽子,手裡拿著象徵豐饒的羊角,戴維斯先生開始挑選起自己的「百分之四十」來:右邊那個生著吊眼眉的黑皮膚姑娘,那個腿比較胖的大嘴姑娘(女孩子嘴大是個好門面)。女演員扭著屁股在兩個郵筒中間跳著,戴維斯先生津津有味地嘬著太妃糖。
「這個舞劇叫《兩個人的聖誕節》。」考里爾先生說。
「為什麼?」
「你看,那些羊角是聖誕節禮物,古典式的禮物。『兩個人』使人想到一點兒兩性關係。凡是標著『兩個人』的節目總有點兒那個意思。」
「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兩個人的房間》了,」梅迪歐小姐說,「還有一個什麼《兩個人才能做一場夢》。」
「『兩個人』是不嫌多的。」考里爾先生說。他又可憐巴巴地央求說:「你能不能給我說說,到底什麼地方庸俗?」
「比如說,那些羊角。」
「羊角是古典的,」考里爾先生說,「來源於希臘。」
「再比如,那些郵筒。」
「郵筒?」考里爾先生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起來,「郵筒有什麼不好?」
「親愛的,」梅迪歐小姐說,「如果你不知道郵筒為什麼不好,我可不告訴你。如果你找些太太來,成立一個委員會,我倒不妨同她們講講。如果你堅持要郵筒,你得把它們染成藍色,變成航空信件郵筒。」
考里爾先生說:「這是在做遊戲嗎?」他又氣沖沖地問,「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要寫信?」在考里爾先生轉過身來的時候,演員們隨著鋼琴的叮咚聲繼續以極大的耐心跳著。她們把羊角獻出來,又對著台下舉起羊角,褲子上鑲著的玻璃扣子在屁股上閃閃發光。考里爾轉過身對台上生氣地大喊道:「別跳了好不好?讓我好好想一想。」
戴維斯先生說:「不錯嘛,就這麼演吧。」他覺得能駁斥梅迪歐小姐一下心裡非常舒服。梅迪歐小姐身上的香水味弄得他心旌搖曳,既然他打敗不了她,又不能同她睡覺,讓她小小地下不來台也多少滿足了自己的欲望——征服一個出身高貴的婦女的欲望。他從青年時期起就一直做這種夢,那時他在英國中部一所紀律森嚴的寄宿學校里,他在課桌和位子上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您真的認為這樣演挺好嗎,戴維南特先生?」
「我姓戴維斯。」
「對不起,戴維斯先生。」這一下可鑄成了大錯,考里爾先生想,他把這位新的贊助人得罪了。
「我可覺得太低級了。」梅迪歐小姐說。戴維斯先生又往嘴裡放了一塊太妃糖。「往下演吧,朋友,」他說,「只管演下去。」戲又接著演下去,輕歌曼舞叫戴維斯先生神馳心蕩,那歌聲有時充滿渴望,有時又甜美又哀愁,有時又勾得人心裡發癢。戴維斯先生最喜歡那種甜美的曲調。當台上唱起「你有點兒像我媽媽」時,戴維斯先生真的想起了自己的媽媽。他真是個最理想的觀眾。一個人從舞台側翼走出來,對考里爾先生喊了一句什麼。考里爾先生尖聲大叫:「你說什麼?」一個身穿淺藍色短上衣的演員機械地繼續唱著:
你美麗的照片
只是那最甜蜜的一半……
「你是說聖誕樹?」考里爾先生喊道。
在你的十二月里
我將永遠記憶……
考里爾先生尖聲喊:「把它拿走。」歌聲唱到「另一個媽媽」時突然中斷了,年輕人說:「你彈得太快了。」他同伴奏的人爭論起來。
「我不能拿走,」站在舞台側面的人說,「是訂購的。」說話的這個人穿著一條圍裙,戴著一頂布帽。他說:「是用一輛兩匹馬的馬車拉來的。你最好來看一看。」考里爾出去了一會兒馬上又走回來。「我的天!」他說,「那棵樹足有十五英尺高。是誰開的玩笑?」戴維斯先生正在一個幸福的夢境裡:一間豪華的大廳,熊熊的爐火,他的拖鞋烤得暖烘烘的,空中飄著一股好像梅迪歐小姐身上的高貴的香水味,他正要同一個非常可人、但出身高貴的女孩子上床睡覺。他們是這天早上在主教主持下正式結婚的。這個女孩子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在你的十二月里……」
他突然聽見考里爾先生說:「還有一木箱玻璃球和蠟燭。」
「什麼?」戴維斯說,「是我的小禮物來了嗎?」
「您的——小——?」
「我想你們要在舞台上舉行聖誕節晚會,」戴維斯先生說,「我想和你們全體藝術家認識一下,共度聖誕佳節。跳一會兒舞,唱一兩支歌。」看來對方顯然並不熱情,「多開幾瓶香檳酒。」考里爾先生的臉上浮現出蒼白的笑容。「啊,」他說,「您太客氣了,戴維斯先生。我們非常感謝。」
「我送的聖誕樹好不好?」
「很好,戴維——戴維斯先生,太了不起了。」穿淺藍色運動服的年輕人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考里爾先生使勁瞪了他一眼。「我們都很感謝您,戴維斯先生。姑娘們,我們都很感謝,是不是?」全體人好像經過排練似的,溫文爾雅地說了句:「可不是嗎,考里爾先生。」只有兩個人例外:梅迪歐小姐悶聲不響,那個皮膚黝黑、眼睛亂轉的女孩子過了兩秒鐘才說:「那還用說。」
這個女孩子引起了戴維斯先生的注意。與眾不同,他帶著讚賞的心情想,不隨大流。他說:「我要到後邊去看看那棵聖誕樹。別讓我影響你們排戲,朋友。你們接著排吧。」戴維斯先生走進舞台側翼,聖誕樹擺在化妝室前面,擋住了他的去路。一個電工正在往樹上安一些小玩意兒,在電燈泡照耀下的一堆亂糟糟的道具中間,這株聖誕樹給人以森冷、威嚴的感覺。戴維斯先生搓了搓手,心頭湧起一股久已埋藏掉的童年的喜悅。他不由得讚嘆了一句:「太好看了。」他充滿了節日恬靜、安詳的心情,偶爾閃過的、關於萊文的念頭只不過像飄在熠熠生輝的馬槽上的幾朵烏雲而已。
「這棵樹是不錯。」一個聲音說。這是那個皮膚黝黑的女孩子。她跟他走進後台來,下一個排演節目裡沒有她的角色。她生得比較矮,胖胖的,並不太漂亮,坐在一隻箱子上望著戴維斯先生,帶著一副既陰沉又友好的神情。
「增加了節日氣氛。」戴維斯先生說。
「一瓶香檳酒也會的。」女孩子說。
「你叫什麼名字?」
「魯比。」
「排練完了以後跟我去吃點兒東西怎麼樣?」
「看來你的女朋友都不見了,是不是?」魯比說,「我對吃一份洋蔥牛排不反感,但是我可不願意你跟我變魔術。我的男朋友不是偵緝人員。」
「你說什麼?」戴維斯先生大聲問道。
「你那個姑娘的男朋友是倫敦警察局的人。他昨天到劇團找她來了。」
「沒什麼。」戴維斯先生不太髙興地說。他在考慮這件事的後果。「你跟我出去是很安全的。」他又說。
「你知道,我這人幹什麼也不走運。」
儘管戴維斯先生又聽見了一樁不愉快的事,興致還是很高。他可不是萊文,連小命都快保不住了。他的呼吸還帶著剛才吃過的腰子和火腿味。他的耳邊仍然迴響著那句歌詞:「你美麗的照片只是那最甜蜜的一半……」他舔了舔粘在臼齒上的一點兒糖渣說:「你現在走運了。你遇見我算是找到福神了。」
「我看你這人還可以。」女孩子說,出於習慣,陰沉沉地瞪了他一眼。
「大都會飯店,中午一點整,怎麼樣?」
「我會去的,除非我叫汽車撞了。我就是那麼不走運,好容易有人請吃一頓飯,就會叫汽車撞上。」
「那倒也怪好玩兒的。」
「看你管什麼叫好玩兒了。」女孩子說,身體在箱子上挪了挪,給戴維斯先生讓了個地方。他們倆並排坐下,看著聖誕樹。「在你的十二月里,我將永遠記憶。」戴維斯先生把一隻手放在她赤裸的膝蓋上。這支曲子以及聖誕節氣氛使他心情比較嚴肅。他的手虔誠地平放在那女孩子的膝上,就像主教用手撫摸一個唱詩班孩子的腦袋似的。
「辛巴德[20]。」女孩子說。
「辛巴德?」
「我的意思是說藍鬍子。這些童話劇把我腦子都搞糊塗了。」
「你不怕我吧?」戴維斯先生一邊安撫女孩子,一邊把頭靠在她戴的郵遞員帽子上。
「如果再有女孩子失蹤,肯定該是我了。」
「她不該離開我的,」戴維斯先生柔聲細氣地說,「剛吃過飯就跑掉了。讓我孤零零地一個人回家去。要是同我在一起,她就不會遇到危險了。」他試探著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腰,捏了她一把。正好這時一個電工走過來,他又連忙把手鬆開。「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戴維斯先生說,「你在戲裡應該演主角。我敢說你的嗓子一定很好。」
「我的嗓子好?我的嗓子簡直跟雌孔雀的一樣。」
「讓我吻一下成嗎?」
「吻吧。」他倆接了個吻。「我怎麼叫你?」魯比問,「管一個請我吃飯的人叫先生,我覺得有點兒可笑。」
戴維斯先生說:「你可以叫我——威利。」
「好吧,」魯比說,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希望你準時去,威利。大都會飯店。一點。我一定到。我只希望你別爽約,不然我的洋蔥牛排就告吹了。」說完,她又回到舞台去,到她出場了。阿拉丁說什麼……她對旁邊一個女孩子說:「這人真容易上鉤。」當他來到北京?「問題是,」魯比說,「這些人我總是拴不住。都是同你鬼混一陣就跑掉了。但是不管怎麼說,看樣子我今天中午可以大吃一頓了。」她又說,「我又犯老毛病了,忘了把手指別起來[21]了。」
戴維斯先生已經看夠了排練,他到劇場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要做的只是對劇團的電工和別的一些人說幾句客氣話就成了。他穿過化妝室從容地往外走,逢人便寒暄幾句,掏出金制煙盒敬人一支香菸。誰知道將來會不會用得上他們?他對後台的情況不太熟悉,以為在服裝員中間或許也能發現——怎麼說呢,年輕的、有才華的姑娘,值得約到大都會飯店去吃一頓飯,鼓勵一番。但他馬上就看清了:所有的服裝員都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她們搞不清他為什麼要溜到後台來,有一個老婆子居然還到處盯著他,生怕他藏在哪個姑娘的更衣室里。戴維斯先生覺得大失臉面,但他還是始終客客氣氣的。他從劇場後面走到寒冷的街頭,對劇場揮了揮手。該去中部鋼鐵公司轉一轉,見見馬爾庫斯爵士了。
商業街空蕩蕩的,幾乎沒有行人,只是警察比往日多了許多,叫他感到有些奇怪。他把防空演習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誰也沒有出面阻攔他,雖然沒有人說得清戴維斯先生究竟是做什麼的,所有的警察卻都認識他。人們說這個頭髮稀疏、大肚皮、兩臂渾圓、滿是皺褶的人是馬爾庫斯爵士的一個年輕助手。他們這樣說倒也沒有什麼譏笑的意思。既然馬爾庫斯爵士已經老得不能再老,相形之下,戴維斯先生自然稱得起年輕了。戴維斯先生向馬路對面的一個警官快活地揮了揮手,又往口裡放了一塊太妃糖。把傷員送到醫院不是警察的事,因此沒有人攔著他不叫他走路。看得出來,他那一團和氣的胖臉很容易就會翻臉不認人,對你大發雷霆。警察看著他向製革街走去,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心裡卻盼望著他會鬧出點兒什麼笑話來。他們好像看著一個極有身份的人正走向一道結了冰的滑坡。
從製革街對面走過來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醫學院學生。戴維斯先生並沒有馬上就看到對面走來的這個人,在他發現後,他似乎被那防毒面具嚇了一大跳。他想:這些和平主義者做得也未免太過分了,譁眾取寵,無聊至極。醫學院學生攔住了戴維斯先生,對他說了一句什麼,因為聲音被面具遮住,戴維斯先生並沒有聽清。他把胸脯一挺,盛氣凌人地說:「你胡說什麼?我們早有準備了。」突然間,他想起來了:這是防空演習。他馬上變得和氣起來。這是愛國主義,不是反戰分子的挑釁。「哎呀,哎呀,」他改口說,「我忘了。當然了,是演習。」防毒面具的厚鏡片後面,一雙眼睛正在盯住他,被面具籠罩住的話語模糊不清,戴維斯先生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不會把我送到醫院去吧?我的事挺多。」醫學院學生一隻手揪住戴維斯先生的胳膊,好像在沉思什麼。戴維斯先生看到街對面走過一個警察,臉上帶著笑容,不由一陣氣血上涌。空中的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一隊飛機從霧氣里穿過去,向南郊飛機場飛去,街頭迴蕩起一陣低沉的隆隆聲。「你看,」戴維斯先生努力不使自己的脾氣發作,「演習基本已經結束了。馬上解除警報的汽笛就要響了。讓我在醫院裡浪費掉大好時光太沒有意義了。你是認識我的。我叫戴維斯。諾維治的人誰都認識我。不信你問問對面的警察。誰也不能說我不愛國。」
「你認為演習快過去了?」那人問。
「我很高興,你們年輕學生都這麼熱心。」戴維斯先生說,「我希望不久我會在醫院看到你。醫院每次有什麼重要活動我都去。只要我聽過你的聲音我就決不會忘記你。可不是嗎,」戴維斯先生說,「上次醫院增設新手術室,我就是捐得最多的那個。」戴維斯先生很想繼續趕路,可是那個戴面具的人卻始終攔著他。如果繞到馬路上走過去,叫人看著未免有失身份。也許那個人會認為他想逃跑,說不定還會扭打起來,白叫警察在街角上當笑話看。他突然對那個警察恨得要命,就像烏賊放了一股墨汁似的,戴維斯先生的心裡也泛出一股毒液,把他的思想都染黑了。那個穿著警察制服的大猴子……居然敢笑話我……我要叫警察局把他撤職……我要同卡爾金談談這件事。他繼續和顏悅色地同面前戴面具的人理論,一個瘦削的小個子,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白袍子穿在身上晃晃蕩盪的。「你們年輕人,」他說,「在干一件出色的事。我太佩服了。一旦戰爭爆發——」
「你是說你叫戴維斯嗎?」那悶聲悶氣的聲音說。
戴維斯先生突然冒火了:「你在浪費我的時間,我有要緊事。我當然是戴維斯。」他又努力壓下自己的怒火說,「你看,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我可以給你們醫院捐一點兒錢,只要你說個數目。捐給你們十鎊,就算贖金吧。」
「好,」那人說,「錢在哪裡?」
「你可以相信我不會騙你的,」戴維斯先生說,「我身上從來不帶那麼多錢。」他有點兒吃驚,對方好像笑了一下,這人太無禮了。「好吧,」他說,「你跟我到我辦公室去一趟吧,我把錢給你。但是我得要你們會計給我一張正式收據。」
「會給你收據的。」那人用平板的語調說,往旁邊一站,給戴維斯先生讓出路來。戴維斯先生的好性子又完全恢復了,他嘮叨地說下去:「你戴著那玩意兒,大概吃不了太妃糖。」一個遞信的小孩從他身邊經過,防毒面具上面歪戴著帽子,他嘲笑地對著戴維斯先生吹了一聲口哨。戴維斯先生的臉一陣發紅,手指癢起來,很想去扯那孩子頭髮,揪他耳朵,擰他手腕。「小孩兒這回可有得好玩的了。」他說。他想同這位醫學院學生談談自己的私事。同醫生在一起他總有一種安全感,而且奇怪地感到自己是個要人。他可以把有關自己消化系統的一些最荒唐的事告訴醫生,他認為醫生會認為這些事極為重要,正像寫幽默文章的作家樂於聽別人講滑稽故事似的。他說:「我最近老愛打嗝。每次吃飯以後都打嗝。我吃東西並不快……但是,當然了,你現在還在讀書期間。但這方面的事你知道得一定比我多。另外我眼睛還老冒金星。也許我該少吃一點兒。可是這一點都不容易做到。因為像我這種地位的人每天都得應酬。比如說……」他攥住對方的胳膊,意在不言中地捏了一下,但是那個醫學院學生毫無反應。「如果我答應你今天不吃午飯,那是白說。你們醫學生通達世故人情,我告訴你也沒關係。我跟一個姑娘有約會。在大都會飯店,中午一點。」由於某種聯想,他摸了一下口袋,看看太妃糖是否還在那裡。
他們又遇見一個警察,戴維斯先生向他招了招手。同戴維斯先生一起走的人始終一聲不響。戴維斯先生想:這個年輕人非常靦腆,不習慣同我這樣的大人物一起走路。這個想法使他原諒了年輕人的粗魯無禮,甚至他對自己的不信任(戴維斯先生對這點本來就非常氣憤)多半也出於年輕無知。因為早餐的腰子和火腿燒得都非常好,因為他給了貴族出身的梅迪歐小姐一點兒顏色看,因為他同一個有才華的姑娘定了約會,也因為這時萊文的屍體一定躺在停屍房的冰冷的石板上。因為所有這些事,戴維斯先生情緒非常高,對人也就特別和氣。他拚命找一些話和這個年輕人閒扯,想打消他的局促不安。他說:「新手術室開幕的那天你們演出的那個節目很精彩。」他看了看那人細瘦的手腕,「你會不會就是那個裝扮女孩子的學生,還唱了一支胡鬧的歌?」在轉進制革街的時候,戴維斯先生想起了那首歌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無論是在喝葡萄酒的時候,在俱樂部里,或是同熟人在一起,戴維斯先生只要一想起那些只能跟男性講的粗俗的笑話,就要大笑一通,連他自己也數不清笑過多少回了。「簡直要把我樂死了。」他把一隻手搭在同伴的胳膊上,走進鋼鐵公司的玻璃門。
一個陌生人從牆角後邊走出來,問訊處櫃檯後面一個辦事員提高嗓子對他說:「沒事兒。這是戴維斯先生。」
「怎麼回事?」戴維斯先生一本正經地厲聲問道。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營地,馬上就端起架子來了。
便衣偵探說:「我們的眼睛得睜著點兒。」
「萊文?」戴維斯先生尖聲問道。那人點了點頭。戴維斯先生說:「你們把他放跑了?真是一群飯桶……」
偵探說:「您用不著害怕。只要他一露面,我們馬上就把他抓起來。這回他絕對逃不掉了。」
「但是你幹嗎要到這兒來?」戴維斯先生說,「你在這兒等著……」
「這是命令。」那人說。
「你告訴馬爾庫斯爵士了嗎?」
「他知道了。」
戴維斯先生一下子感覺自己非常疲倦,好像頓時變得老態龍鍾了。他厲聲對自己的同伴說:「跟我來,我把錢給你。我沒有時間跟你浪費。」他拖著兩隻腳,有氣無力地穿過一條用發亮的黑色合成材料鋪面的過道,走向玻璃電梯間。戴著防毒面具的人也跟在他後面,穿過過道,走進電梯。電梯平穩地緩緩上升,這兩人關在裡面,就像鳥籠里兩隻親密相依的小鳥。大廈一層又一層地被甩在下面,一個穿黑衣服的辦事員正在辦一樁神秘的差事,東奔西走,需要不少主辦人簽名;一個女職員捧著一疊卷宗,站在一間門還沒有打開的辦公室外邊,嘴裡念念叨叨,正在準備如何回答上司;一個送信的小孩腦袋上頂著一捆新鉛筆,一邊走一邊玩兒。最後,電梯在一層空無一人的樓道上停住。
戴維斯先生有一件心事,他走得很慢,輕輕地扭動自己辦公室的門把手,倒仿佛害怕屋子裡有人等著他似的。但是他的辦公室里並沒有人。通向套間的門開了,一個有著蓬鬆的金黃頭髮、戴著角質鏡框眼鏡的年輕女人招呼了一聲「威利」,但是在看到還有一個生人在場時,她馬上又改口說:「戴維斯先生,馬爾庫斯爵士在找你。」
「知道了,康奈特小姐,」戴維斯先生說,「你可以給我找一份火車時刻表來嗎?」
「你要走——馬上就走?」
戴維斯先生猶豫了一會兒。「查一查到倫敦的車次——下午的。」
「好的,戴維斯先生。」康奈特小姐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去,屋子裡又剩下他們兩個人了。戴維斯先生打了個寒戰,他把電燈打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問了一句話,他那悶聲悶氣的聲音似乎叫戴維斯先生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你是不是害怕什麼?」那人問道。
「城裡有一個瘋子。」戴維斯先生說。他的神經非常緊張,傾聽著走廊上任何響動:腳步聲、電話鈴響……剛才他實在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下午」兩個字的。按照他的本意,他真希望立刻就離開諾維治市,而且走得越遠越好。牆壁後邊,一台倒垃圾用的小升降梯咯吱地響了一下,嚇得他打了個哆嗦。他走過去把倒垃圾的小門上了鎖。只有把每一扇門都鎖上,嚴嚴實實地關在這間熟悉的辦公室里,他才感到安全。這間屋子裡的東西是他每日看慣的:寫字檯、轉椅、擺著兩隻酒杯和一瓶葡萄酒的玻璃櫃、書架、書架上放著的幾本有關鋼鐵的科技書、一本《維台克年鑑》、一本《當代名人傳》和一本《東方寵姬》。看著這些東西比去想樓下的偵探叫他心情舒服多了。他仔細打量著身邊的這些雜物,倒好像第一次才發現它們似的,這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感到過這間小屋子能夠給他這麼多平靜和舒適。牆後的小升降台絞繩又咯咯吱吱地響了一下,戴維斯先生第二次打了個哆嗦。他把雙層玻璃窗關好,氣呼呼地叨咕了一句:「叫馬爾庫斯爵士等會兒吧。」
「誰是馬爾庫斯爵士?」
「我的老闆。」通向他的女秘書的一扇門還開著,戴維斯先生有些不安,會不會有人從那邊進來。現在一點兒也不忙了,他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辦,需要有個人陪著他。他說:「你沒有事吧?把那玩意兒摘掉,戴著它多悶啊。來,咱們喝杯葡萄酒。」在走向玻璃櫃的時候,他順手把女秘書的門關上,上好鎖。他長吁了口氣,從玻璃櫃裡取出酒瓶和酒杯。「現在真的沒有別人了,我想跟你說說我這打嗝的毛病。」他滿滿地斟了兩杯酒,但是不知怎麼回事,手卻不住地顫抖,葡萄酒灑了一桌子。他說:「每次都是吃過飯以後……」
那悶聲悶氣的聲音說:「錢……」
「真的,」戴維斯先生說,「你這人太沒禮貌了。你怎麼能不相信我?我是戴維斯。」他走到寫字檯前邊,打開一隻抽屜,拿出兩張五鎊的鈔票遞過去。「記著,」他說,「我可要你們的會計開一張正式收據來。」
那人把錢裝在口袋裡。他的手放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他說:「這不會也是偷來的吧?」戴維斯先生的腦子裡馬上出現了一幅圖景:里昂街的角屋冷飲店、阿爾卑斯雪糕、一個殺人犯坐在桌子對面給你講他如何殺死一個老婦人的事。戴維斯尖叫了一聲,沒能說出什麼話來,只是一聲哀求饒命的呼喊,像一個上了麻藥的人在手術刀劃破肉皮時發出的一聲毫無意義的叫聲。他驚慌失措地向屋子的另一頭跑去,一把攥住套間的門把手,使勁扭動。他像是一個身體被陣地前沿鐵絲網鉤住的士兵,左衝右突,卻怎麼也掙扎不出來。
「過來吧,」萊文說,「那扇門你已經鎖上了。」
戴維斯先生回到自己的寫字檯前邊。他的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紙簍旁。「我生病了,」他說,「你不會殺死一個病人的。」這個主意好像給了他一線希望。他使勁打著嗝,叫對方知道自己確實病得厲害。
「我先不殺你。」萊文說,「也許我會饒了你的命,只要你老老實實地按照我的話做。這個馬爾庫斯爵士,他是你的老闆?」
「他年紀很老了。」戴維斯先生辯解說。他坐在紙簍旁邊哀聲痛哭起來。
「他有事找你,」萊文說,「咱們一起去吧。」接著他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我早就等著這一天呢。把你們兩個一起找到。真是太巧了,我簡直都不敢相信了。起來,起來!」他氣沖沖地命令癱軟在地板上的這一團肥肉。
戴維斯先生在前面帶路。康奈特小姐從過道另一端迎面走來,拿著一個紙片。「我查好車次了,戴維斯先生,」她說,「最合適的一趟是三點零五分的。兩點零七分的太慢了,比三點零五分的早到不了十分鐘。還有一趟是五點十分的,剩下的就都是夜間開的了。」
「放在我桌子上吧。」戴維斯先生說。他站在豪華的近代化的樓道上磨磨蹭蹭,不肯離開康奈特小姐,好像要和一千種東西告別:他的財富、他的權勢、他舒適優裕的生活,只要給他機會的話,他都要和它們告別,甚至對那些「姑娘們」他也想說幾句溫存話,這還是他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呢。「好,你把它放在我桌子上吧。」他拖延著不肯邁腿。萊文一聲不吭地站在他後邊,手插在衣袋裡。康奈特小姐發現他的臉色很不好,問道:「您不舒服嗎,戴維斯先生?」
「我挺好。」戴維斯先生說。他像是一個深入蠻荒之地的探險家,在離開文明境界之前,覺得有必要留下一個標記。萬一以後有人尋找他,那標記就會說:「向北」或「向西」可以找到我。戴維斯先生說:「我們到馬爾庫斯爵士那裡去,梅。」
「他急著要找你呢。」康奈特小姐說。這時屋子裡的電話鈴響起來。「說不定又是他打來的。」她的高跟鞋一陣噔噔響,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戴維斯先生感到那隻無情的手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肘,叫他繼續往前走,上電梯。他們又升上一層樓,當戴維斯先生打開電梯門的時候,又是一陣噁心。他很想乾脆倒在地上,讓槍彈從脊背後射進自己身體裡。通向馬爾庫斯爵士房間的那段亮閃閃的樓道對戴維斯先生來說不啻擺在一個氣喘吁吁的運動員面前的一英里長的跑道。
馬爾庫斯爵士正坐在他的輪椅上,膝頭上擺著一張類似在床上用餐的餐桌。他的貼身男僕正同他在一起。馬爾庫斯爵士的臉背著房門,但是他的僕人卻一眼就看到戴維斯先生面無人色地走進來,身邊還有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醫學院學生。僕人感到非常吃驚。「是戴維斯嗎?」馬爾庫斯爵士啞著嗓子說。他掰了一塊餅乾,喝了一小口牛奶。馬爾庫斯爵士正在吃早餐,準備蓄積精力應付一天的事務。
「是的,爵士。」男僕說。他驚詫莫名地看著戴維斯先生病懨懨地從一塵不染的橡膠地板上走過來,他看起來需要有人攙扶,隨時可能跌倒在地上。
「你出去吧。」馬爾庫斯爵士小聲命令他的僕人說。
「是的,爵士。」但這時那個戴面具的人已經把門鎖上了。男僕的臉上露出一絲又驚又喜的神色,一種又渴望又不敢相信的表情。是不是終於要發生點兒什麼事了?終於要發生一件有異於推著輪椅在橡膠地板上走來走去,有異於給這個老而不死的人穿衣、脫衣(老人虛弱得連洗澡都不成,身上總帶著一股臭味),有異於給他端熱水、熱牛奶和餅乾的事了?
「你不出去還等什麼?」馬爾庫斯爵士又低聲說。
「靠牆站著。」萊文突然對僕人吆喝了一聲。
戴維斯先生氣急敗壞地喊:「他拿著槍呢。快點兒聽他的。」其實他用不著說這話。萊文的槍這時已經亮了出來,把三個人都罩在槍口下:男僕靠著牆,戴維斯先生哆嗦著站在屋子中間,馬爾庫斯爵士把輪椅轉過來看著萊文。
「你要幹嗎?」馬爾庫斯爵士說。
「你是老闆嗎?」
馬爾庫斯爵士說:「警察就在樓底下。你逃不走的,除非我——」電話鈴響起來,響了好大一陣才停住。
萊文說:「你鬍子底下有個疤痕,對不對?我不希望把事情搞錯。他有你的照片。你們倆在一個少年管教所待過。」他懷著一肚子怒氣環顧了一下這間豪華、寬敞的大辦公室,腦子裡又出現了喑啞的鈴聲、石頭台階、木椅和那間狹小的公寓,電爐上正在煮雞蛋。這個人顯然比那個老部長爬得高多了。
「你發瘋了。」馬爾庫斯爵士仍然珍惜著自己的力氣,聲音低低地說。他年紀太老了,已經不會被什麼意外的事嚇住了。一支手槍對他說來並不比坐椅子的時候邁錯一步、進浴盆的時候滑一跤危險性更大。他似乎只是感到有些氣惱,因為早餐被打斷而心裡不痛快。他把頭俯到餐桌上,大聲咂了一口熱牛奶。
男僕靠著牆突然開口說:「他有一塊疤。」但是馬爾庫斯爵士根本不理會這些人,只顧喝自己的牛奶,牛奶滴落在他稀疏的鬍鬚上。
萊文的槍口對著戴維斯先生轉動了一下。「是他吧?」他說,「要是你不想叫你肚子上吃槍子,你就老實告訴我,是這個人吧?」
「是他,是他。」戴維斯先生滿臉恐懼、低聲下氣地說,「他想出了個主意。是他出的主意。公司那時候已經周轉不靈了。我們得想辦法賺錢。這件事叫他一下子賺了五十多萬鎊。」
「五十萬鎊!」萊文說,「可他只給我二百鎊,而且還不能用。」
「我跟他說過,應該大方一點兒,可是他叫我閉嘴。」
「要是我當時知道那個老人是那樣一個人,」萊文說,「我就不幹了。我為你們把一個人的腦袋打碎了。還打死了個老婦人,一顆子彈從兩隻眼睛中間射進去。」他對馬爾庫斯爵士大聲喊道:「這都是你幹的好事。你覺得幹得挺漂亮,是不是?」但是馬爾庫斯爵士坐在那裡一點兒表情也沒有,他老得連想像力也喪失了。他親手製造的死亡同他在報紙上讀到的兇殺案沒有什麼兩樣。他有的只是一小點兒饞嘴(貪喝一杯牛奶),一小點兒不道德行為(偶爾把他的老爪子放到女孩子襯衫上面摸到一點兒生命的熱氣),一小點兒貪心和計算(一條命換來五十萬英鎊),外加一小點兒固執的、幾乎可以說是習慣性的自衛本能。這就是馬爾庫斯爵士的全部感情了。正是由於求生的本能,他才不叫對方發覺,一點點兒把輪椅向桌邊的電鈴移過去。他柔聲細氣地說:「我否認這些。你發瘋了。」
萊文說:「我現在已經找到你們了,而且這個地方也再合適沒有了。即使警察把我打死,」他拍了拍手中的槍,「這也是個見證。這就是我那次使用的槍。根據這支槍,他們會知道那次是誰作的案。你們叫我把槍丟下,我沒聽你們的話。即使我不打死你們,那件事也夠關你們幾年監牢的。」
馬爾庫斯爵士一面偷偷地轉動輪椅,一面繼續柔聲細氣地說:「一支七號柯爾特。這個牌子的槍,兵工廠製造了成千上萬支。」
萊文生氣地說:「現在警察局對槍支有很深的研究,沒有他們調查不出來的。他們有專家——」他想在打死馬爾庫斯爵士以前先好好地嚇唬嚇唬他。叫馬爾庫斯爵士比被他打死的那個老婦人少受罪,似乎太不公平了。他說:「你要不要祈禱?你是猶太人,是不是?比你好的人也相信上帝的。」他說這話時,心裡想的是那個叫安的女孩子,他想到她在那間黑暗的小木板房裡祈禱的事。馬爾庫斯爵士的輪椅碰到了寫字檯,啟動了電鈴,一陣鈴聲從電梯井下面隱隱傳上來。鈴聲很久也沒有停息,但是萊文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直到那個男僕壓制不住多年的積恨,警告說:「這個老渾蛋,他在按警鈴了。」萊文還沒有想到該怎麼辦,已經有人來到門外,晃動起門把手來。
萊文對馬爾庫斯爵士說:「叫他們別碰這扇門,不然我就開槍了。」
「你這傻瓜,」馬爾庫斯爵士啞著嗓子說,「他們抓住你,只不過拿你當小偷辦。要是你殺死人,就要處絞刑了。」但是戴維斯先生卻不這樣,只要能夠保住性命,連一根稻草他也抓住不放。他尖聲對門外喊:「離門遠一些。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靠近房門。」
馬爾庫斯爵士咬牙切齒地說:「你是個傻瓜,戴維斯。他要是想打死咱們,反正——」在萊文拿著槍比著他們的時候,這兩人狗咬狗地爭吵起來。「他沒有理由要打死我,」戴維斯先生尖聲喊道,「這件事是你鬧出來的。我只不過是代表你。」
僕人哈哈笑起來。「二對一,好滑稽。」他說。
「閉嘴。」馬爾庫斯爵士惡狠狠地對戴維斯先生說,「我可以隨時把你弄走。」
「你試試看。」戴維斯先生像只公孔雀似的嘎嘎叫著。
門外傳來用身體撞門的聲音。
「西蘭德金礦我已經備了案。」馬爾庫斯爵士說,「東非石油公司我也備了案。」
萊文一陣氣往上躥。在叫馬爾庫斯爵士祈禱的時候,他本來有一種即將獲得安詳寧靜的感覺,但這兩人卻攪得他心煩意亂起來。他舉起槍來,對著馬爾庫斯的胸口開了火。這是唯一使他閉嘴的方法。馬爾庫斯爵士一下子趴在餐桌上,牛奶杯打翻了,寫字檯上的文件被打濕了一片。他口中吐出鮮血。
戴維斯先生不停嘴地為自己申辯。「都是他,這個老魔鬼,」他說,「你聽見剛才他說的話了。我有什麼辦法?我被他握在掌心裡。你不應該跟我過不去。」他對門外尖聲叫道:「離開門。你們要是不走開,他就要打死我了。」牛奶一滴滴地落在寫字檯上,戴維斯先生向門外喊過話後,馬上又對萊文說起來:「要是沒有他,我是不會做什麼的。你知道他想怎麼懲治你?他到警察局長那裡去,讓局長給警察下命令,一發現你就開槍。」戴維斯先生的眼睛躲著對著他胸口的手槍。僕人靠著牆,面色蒼白,一言不發,好奇地望著馬爾庫斯爵士往外淌血,氣息越來越弱,似乎被這個景象迷住了。事情原來這麼簡單啊,他好像正在想,如果我也有勇氣……這麼多年來……隨便哪個時候……
門外一個聲音喊道:「你還是馬上開門吧,不然我們就用槍把門鎖打穿了。」
「看在上帝的面上,」戴維斯先生氣急敗壞地尖叫著,「你們別管我了。他會打死我的。」防毒面具後面的一對眼睛心滿意足地緊緊盯著他。「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他哀求道。他從萊文的頭上面看到牆上的掛鍾:從吃過早餐到現在還不到三個小時,他的嘴裡還掛著腰子和火腿味兒,他不能相信這就是他生命的盡頭了,一點鐘他跟一個女孩子還有個約會,哪有赴約之前被人打死的道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他嘟囔說,「真的沒做過。」
萊文說:「是你,想殺死……」
「誰也沒有,我沒想殺過誰。」戴維斯先生嗚咽著說。
萊文躊躇了一會兒,他還不習慣說這個字。「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往後站,」萊文對門外喊道,「你們要是開槍我就打死他。」他又轉過來對戴維斯先生說,「那個女孩子。」
戴維斯先生抖成一團,好像害了聖維特斯舞蹈症。他說:「她不是你的朋友。她要是不說,這些警察怎麼會到這兒來……除了她誰還知道……」
萊文說:「我就為了那件事要把你打死,不為別的。她是正直的。」
「別,」戴維斯先生尖聲喊,「她是一個警察的女朋友。他是倫敦警察局警察的女朋友。她是麥瑟爾的女友。」
萊文的槍響了。出於絕望,他有意打碎了自己最後一個逃生的機會。本來一槍就可以解決問題,他卻打了兩槍,好像他打的不是這個號叫著淌著血的胖子戴維斯先生,而是整個世界。他開槍射擊的確實是這個世界。因為一個人的世界就是他的生命,而萊文開槍打碎的就是他一生的生活:他母親的自尋短見、少兒管教所里的長年幽禁、賽馬場的流氓集團、凱特之死、老部長和老婦之死……他沒有別的任何出路。他試圖向一個人懺悔,但結果仍然像過去一樣碰了壁。除了你自己腦子裡想像的人以外,誰也無法信任:沒有一個醫生、一個牧師或一個女人可以信任。城市上空響起了汽笛的長鳴聲:防空演習結束了。教堂馬上敲起了慶祝聖誕的鐘聲。狐狸還有自己的洞窟,可是人之子卻……一顆子彈把門鎖射穿了。萊文齊腰舉著槍,對門外喊:「你們裡面有沒有一個叫麥瑟爾的狗崽子?要是有,最好叫他靠後一點兒。」
在他等著房門最後被打開的短短一剎,許許多多的事一下子都涌到他的腦子裡來。他記不清細節,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團迷霧,在他等著最後一場復仇的機會到來時,他的心就被這團霧氣籠罩著。在落著雪子的一條黑暗的街道上,飄著一個人的歌聲:「他們說有這是一個男人從格陵蘭帶來的雪蓮……」一個老年人用平板、文雅的語調在讀著《莫徳》:「啊,我多麼希望,經過長久的哀思……」他站在汽車庫裡,感到自己心頭上的冰塊正在融化,有一種奇異的痛苦。他好像正在穿過一個陌生國土的關卡,過去從來沒有到這裡來過,今後也決不會再離開這個地方。咖啡館裡的駝背女孩子說:「他又丑又壞……」石膏做的聖嬰躺在母親懷抱里,等著背叛的十字架、鞭打和長釘。她對他說:「我是你的朋友。你可以相信我。」又一顆槍彈從門鎖打進來。
靠牆站著的那個僕人臉色蒼白,對萊文說:「看在上帝的面上,別打了。他們總會逮住你的。他說的是實話。是那個女孩子。我聽他們打電話說了。」
我的動作要快,萊文想,門一打開,我必須先開槍。但是他的腦子裡千頭萬緒亂成一團。他嫌面具遮住眼睛看不真切,便用一隻手笨拙地把它摘掉,扔在地上。
僕人看到了萊文臉上紅腫的嘴唇,一對漆黑、愁慘的眼睛。他說:「從窗戶出去。爬到樓頂上去。」但是他不知道這個人思想已經麻木了,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做最後一番掙扎。他遲緩地把頭轉過去,窗外一台油漆工人使用的吊台正晃晃悠悠地貼近大玻璃,第一個看見的還是馬爾庫斯爵士的僕人。站在油漆工吊台上的是麥瑟爾,他這次乾的是一件拿生命當兒戲的事。吊台晃來晃去,麥瑟爾一手拉著一根繩子,一手在夠窗戶,在萊文轉過身來的時候。他懸在窗戶外面,身下六層樓底下才是狹窄的製革街,完全沒有辦法掏出自己的手槍。對萊文來說,他是一個毫無自衛能力的活靶子。
萊文呆呆地看著他,慢慢開始瞄準。打中這個人並不是難事,但是他好像已經失去殺人的興趣了。他現在感覺到的只是痛苦和絕望,是一種對一切事都已厭倦的心情,就連這次又被人出賣也引不起他的憤怒和仇恨了。冷雨飄搖下漆黑的威維爾河已經把他和一切敵人分隔開了。啊,基督!我多麼希望……但是他自從誕生以後便註定要落得這麼一個下場,被一個又一個人出賣,直到通向生活的每一條道路都被堵住,被他死在地下室的母親出賣,被管教所里的牧師、被夏洛特街上那個鬼鬼祟祟的醫生出賣,沒有一個人同他站在一邊。他又怎能逃脫得了世界上最最常見的一種出賣——女人的善變呢?就連凱特也是這樣,如果不是因為女人,他一定沒喪命呢。不論是彭利滋還是卡特爾,不論是姚西還是巴拉爾德,不論是巴克爾還是「大丹狗」,或遲或早都壞在女人手裡。萊文一邊想,一邊心不在焉地慢慢瞄準,他有一種奇怪的屈辱感,但在孤獨淒涼中卻感到自己並不孤單。他又想到了「傘兵」和梅休,這兩人都曾經認為他們的女朋友和別人的不同,他們的愛情是崇高的。一個人出生以後唯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如何比降臨人世更乾淨、更利落地離開人世。萊文第一次對他母親的自殺不再氣恨了。正當他猶豫不決地瞄準窗外時,背後的門被撞開了,桑德斯的子彈從背後打進他的身體。死亡帶著無法忍受的痛苦降臨在他身上。他必須像女人分娩嬰兒一樣分娩自己的痛苦。劇烈的陣痛使他嗚咽著、呻吟著,最後從他體內出來了,萊文隨著自己的獨子走進廣闊無垠的寂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