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出賣的殺手 · 第四章
一
一上午,萊文一直不停地走著。他不得不保持移動,口袋裡雖然還有一點兒零錢,他卻不敢用來吃東西,因為在任何一個地方他也不敢待得太長,使人有時間端詳他的臉。他在郵局外面買了一份報紙,看到上面登著通緝自己的通報,用黑體字印著,還加上了一個醒目的框子。那上面有他面目特徵的描寫。他有些生氣,因為這個通報沒有登在重要的版面上:頭兩版登的都是歐洲形勢的新聞。他一直東奔西走,搜尋查姆里先生,到了正午,已經累得挪不動兩條腿了。他在一家理髮店前面站了一會兒,在理髮店的窗玻璃上打量著自己的臉。自從離開倫敦那家咖啡館以後,他還一直沒有刮過鬍子。如果長出鬍鬚來,是會把他畸形的嘴唇蓋上的,但是萊文知道自己的鬍鬚是長不勻稱的:下巴上長得很密,嘴唇上非常稀疏,而在那塊紅色的疤痕兩邊,則連一根汗毛也沒有。現在他下巴上的鬍子已經蓬鬆一團,這就使他更加顯眼了,可是他卻不敢到理髮店去刮一下。他走過一台自動出售巧克力糖的機器。這台機器收的是六便士或者一先令的硬幣,而萊文的口袋裡卻只有半克朗和兩先令的銅子兒了。如果他心頭不爽,燃燒著復仇的怒火,他也可能到警察局去投案,最多不過是五年有期徒刑。但在他目前這種飢餓勞累、遭受冤屈誣陷的情況下,他殺死的那個老部長的陰魂卻緊追著他不放,一定要他償還自己的罪責不可。很難理解,只是因為偷了一筆錢他們就這樣興師動眾,到處追捕他。
他害怕到小巷裡去,或者在死胡同口徘徊。在這些地方他形影孤單,招人注目,如果有個警察走過來,難免要多看他兩眼。因此他寧願冒著有人認出他的危險,在人群擁擠的大街上閒踱。這一天天氣陰濕、寒冷,幸好還沒有下雨。商店裡擺滿了聖誕節禮品,一些陳年累月擺在貨架上無人問津的破爛貨都陳列到櫥窗里:狐狸頭的胸針、紀念碑形的書擋、裝熟雞蛋用的保暖套、骰子和籌碼等各式各樣的賭博遊戲用品、各式各樣的飛鏢和玻璃球,「牆上的貓」——一種老式射擊遊戲、「釣金魚」……都是一些毫無用處的離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在靠近天主教堂的一家出售聖書和聖物的店鋪里,他又看見蘇豪區咖啡館裡那種令他非常生氣的小石膏人兒:聖母、聖嬰、幾名先知和牧羊人。在一疊聖書和聖女德蘭畫片中間,這些小人兒擺在棕色紙板做的一個窯洞裡。這是「聖人家族」。萊文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想到這個傳說仍然在人們中流傳,感到又害怕又生氣。「因為客店裡沒有地方。」他記起了小時候他們坐在一排排的凳子上等著吃聖誕節晚餐,一個尖細、清晰的聲音給他們讀羅馬皇帝奧古斯都的故事,每個人都要到他的城裡去繳稅。在聖誕節這一天沒有一個人挨打,所有的體罰都推遲到節禮日。愛、慈善、忍耐、謙卑——他是受過教育的,這些美德他都知道,也看到了它們的價值。他們把一切都歪曲了,甚至櫥窗里的故事。這是一段歷史,確實發生過,但是他們也為了自己的目的把它歪曲了。他們把他捧成了神,因為這樣他們就心安了,用不著為他們對待他極不公正而負任何責任。他同意了,不是嗎?這一點值得爭議,因為如果他不願被處死的話,本來是可以召喚下「一營天使」[11]的。他完全可以這樣做,正像萊文的父親在旺茲沃思監獄被處死,在絞索套張開的時候也還可以逃命那麼容易。萊文面對著櫥窗玻璃站在商店前面,等著誰來推翻他這個理論,他懷著一種又恐懼又憐憫的感情凝視著窗戶里襁褓中的嬰兒,「那個小私生子」,因為他是受過教育的,他知道這個孩子到世界上來要遭遇到什麼,他知道出賣他的是猶大,也知道在羅馬士兵到院子裡來捉他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拔刀站在他這一邊。
一個警察從街道一邊走過來。因為萊文正在看櫥窗,警察連看也沒看就過去了。他突然想:這些人究竟知道了多少底細?那個女孩子是不是把她聽到的報告給他們了?他猜想這時候她一定已經報告了。報紙上會登出來。他看了一眼報紙。但是報上一句話也沒有提到她的事。他感到悚然一驚。他差點兒把她殺死,而她卻沒去警察局,這就是說,她相信了他對她講的那件事。一瞬間他又回到了威維爾河畔的那間車庫裡,陰雨、黑暗、可怕的淒涼,他好像丟失了一點兒什麼,一件非常寶貴的東西,好像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但是他卻不能用那句老話來安慰自己:「只要給她時間……娘兒們都是一個樣子。」他想要找到她,但是他想:這根本不可能,我連查姆里也還沒有找到呢。他一肚子怨氣地對搖籃里的那一小塊石膏說:「如果你是上帝,你會知道我不會傷害她的,你要給我一個自新的機會,要讓我轉回頭去,看見她在人行道上。」他懷著一線希望轉回頭去,但是當然了,他沒有看見她。
他繼續往前走,看見水溝里扔了一個六便士的硬幣。他把硬幣拾起來,順著原路走回到他剛才走過的賣巧克力糖的機器那裡。這台機器設在一家糖果店前面,隔壁是一個教堂的大廳,一隊婦女正站在人行道上等著大廳開門賣東西。這些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開始吵吵嚷嚷。按規定的時間,早就該開門了。萊文想,如果來了個高明的扒手,這些人可都是最理想的對象。這些老娘兒們站在那兒互相推搡,要是有人把她們的皮包擰開,她們是絕對不會注意的。萊文想這個問題並不是自己想偷點兒什麼東西,他相信自己還從來沒有墮落到偷女人的錢包的地步,但是在他沿著這一排人走過去的時候,眼睛卻不由自主地一隻只地打量起這些女人手裡的提包來。一隻手提包特別顯眼,特別新、很值錢、式樣講究,他不久以前曾經看到過。拿著這隻提包的是個邋裡邋遢的老太婆。萊文馬上記起了他是在什麼場合下看見過這個提包的:一間小浴室、舉著的手槍,她從手提包里拿出一隻脂粉盒子來。
教堂的大廳打開了門,女人們擁擁擠擠地走進去。很快街上就剩下他一個人了,陪著他的只有那台自動售貨機和一張義賣會的招貼:「入門費六便士。」不可能是她的那隻提包,他對自己說,這種式樣的成千上萬。雖然如此,他還是從大廳的松木門走了進去。「引導我們不要陷入誘惑。」牧師正站在大廳一端的講壇上,越過一堆舊帽子、磕破了邊兒的花瓶和幾摞婦女內衣給大家讀祈禱詞。祈禱詞讀完以後,萊文被人群擠到一個賣裝飾品的攤子前邊:鑲在鏡框裡的業餘畫家畫的湖邊風景水彩畫,到義大利度假帶回國的花里胡哨的煙盒,黃銅製的菸灰缸和一摞人們扔掉的故事書。沒過一會兒,人群又簇擁著他,把他推到另一個擺著藝術品的攤子前邊。萊文身不由己地被推來搡去,根本不可能在人群里尋找任何一個人。但是這倒也沒有關係了,因為他被擠到了一個攤子前面,而攤子的另一頭正好站著那個老太婆。他探過身去,凝視著老太婆的手提包。
他的腦子裡又想起那個女孩子說的話:「我的名字叫安。」提包上影影綽綽地還看得見「安」的頭一個字母印,但是電鍍的字母卻已經被拆掉了。他抬起頭來,他沒有注意攤子旁邊還有另外一個人,那人的眼睛只看到一張陰險、骯髒的臉。
正像那次他發現查姆里暗中出賣他似的,這件事又使他非常震驚。他謀殺那個老部長時並沒有感到內疚,因為那是世界上一個大人物,一個「坐在國際會議最高席」的人(萊文受過教育,他是知道怎樣正確表達的)。如果說部長女秘書隔著沒有關緊的門發出的呻吟聲有時候叫他感到某些不安,他總可以寬解說,為了自衛,他不得不打死她。但是現在這件事卻太可惡了,同一階級的人只應該互相祈禱,不該互相坑害。萊文從攤子前邊擠過去,一直擠到老婦人旁邊。他俯下身,低聲說:「你這個提包是從哪兒弄來的?」話剛說完,幾個好像來搶東西的女人已經擠到他和那個老婦人中間。老婦人甚至沒有看到剛才是誰對她低聲講了一句話。很可能她會認為那個人錯認為她這個提包是這裡哪個攤子上買的。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被這個問題嚇壞了。萊文看見她急急忙忙向出口擠去。萊文自己也連忙拚命往外擠。
他擠出大廳的時候,剛好還能看見一眼她的背影。老婦人拖著老式的長裙子正拐進一條巷子裡,萊文邁開兩腿在後面緊緊跟著。匆忙中他根本沒發現另外還有一個人尾隨在他後面。那人戴著軟帽、穿著像是制服的大衣,他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那人的身份。沒有走多久,他就記起他們走的路了。這條路他昨天跟那個女孩子走過。這就像追溯過去一段什麼經歷似的。再走兩步就可以看到一家賣報紙的鋪子,那前面曾經站著一個警察。他本來準備把她打死的,他打算把她帶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在背後打一槍,讓她一點兒也不感到痛苦地死去。他在攤子另一頭看見的那張布滿皺紋的惡毒的臉好像對他點著頭說:「不用你操心了,我們已經替你把事情辦了。」
老婦人腳不離地,走得飛快,簡直叫人無法相信。她一手拿著手提包,一手提著怪裡怪氣的長裙子,活像是一個女瑞普·凡·溫克爾[12],一覺長眠,醒來後穿著五十年以前的服裝又回到塵世。萊文想:他們指不定把那女孩子怎麼樣了呢,但是「他們」到底是誰?她沒有到警察局去,她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如果她失蹤了,那一定是對查姆里有利的事。自從母親死了以後,這是萊文第一次為另外一個人的生死擔憂:查姆里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過了車站以後,老婦人向左一拐,沿著吉貝爾路走去。這條街兩旁都是寒酸的公寓式住宅,灰色粗紗窗簾把一間間小房間完全遮掩起來,但偶然也看得到一兩個花盆,綠色發亮的大葉子在紗簾中間貼到窗玻璃上。這一帶看不到亮晶晶的天竺葵在緊閉的窗戶後面擺動,那些鮮紅的小花是屬於另一階級的,是屬於比吉貝爾路住戶更貧窮的被剝削者的。這裡的人已經爬到養蜘蛛抱蛋屬植物的小剝削者地位。他們一家家都是規模稍小一些的查姆里。老婦人走到六十一號門牌前邊站了一會兒,在身上摸鑰匙。萊文趕上了她。他伸出一隻腳把正要關上的房門抵住。「我要問你兩個問題。」他說。
「出去。」老婦人喊道,「我們跟你這類人不打交道。」
萊文一點點兒地用腿把門頂開。「你最好聽我把話說完,」他說,「這對你有好處。」老婦人踉踉蹌蹌地退到擺滿舊家具、又小又暗的客廳里。萊文滿心嫌惡地掃了一眼屋中的陳設:玻璃罩扣著的錦雞標本、明顯是從鄉下拍賣會買來的當帽架用的蟲蛀的鹿頭、塗著金星的黑色鐵傘架、蓋在煤氣噴頭上的小紅玻璃罩。萊文說:「你那個手提包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他問,「啊,要我把你的老脖子擰下來可真費不了什麼事。」
「阿基!」老婦人尖聲喊起來,「阿基!」
「你們是幹什麼的,啊?」他把客廳里的兩扇門信手打開一扇,看到裡面擺著一張廉價的長沙發,襯墊已經從套子下面露出來,一面鍍金框的鏡子,一幅畫著一個裸體女人站在海濱,膝蓋以下沒在海水裡的畫。整個這所房子散發著香水和煤氣的臭味。
「阿基!」老婦人又尖聲喊起來,「阿基!」
萊文說:「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你這老鴇子!」他轉身回到客廳里。但是老婦人現在已經有了靠山了,阿基已經被她喊出來了。阿基穿著一雙橡皮底鞋,一聲不響地從屋子後邊走到萊文身邊。這人生得身材高大,禿頂,臉相又虔誠又狡詐。他迎著萊文說:「你要幹什麼,朋友?」這個人完全是另一個階級的,口音聽起來受過良好教育,還上過神學院。至於他的鼻樑被打斷過,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真會罵人!」老婦人受到阿基的保護,從他胳膊下面喊道。
萊文說:「我還有別的事。我不想把你們這個地方給拆了。我只要你們告訴我一件事:提包是從哪兒來的?」
「如果你指的是我妻子的提包,」禿頂男人說,「那是一個房客給她的——不是嗎,泰妮?」
「什麼時候給的?」
「幾天以前。」
「這個房客現在在哪兒?」
「她就在這兒住了一夜。」
「她是在哪兒把提包給你的?」
「『這條路我們只走一次,』」阿基說,「『因此——』聽說過這句話嗎?」
「她是一個人來的嗎?」
「當然不是一個人。」老婦人說。阿基咳嗽了一下,用一隻手捂著她的臉,輕輕地把她推在自己身後面。「她的未婚夫同她一起來的。」他說,向萊文跟前走了一步。「這張臉,」他說,「我看著面熟。泰妮,親愛的,拿一張《日報》來。」
「用不著。」萊文說,「就是我。關於那隻提包你們對我扯了謊。要是那女孩子真來過這裡,就是昨天晚上。我要搜一搜你們這個妓院。」
「泰妮,」她丈夫說,「到後邊去給警察局打個電話。」萊文的手擱在自己的槍上,但是身體並沒有動。他並沒有把槍掏出來,只是用眼睛盯著那個老婦人拖著裙子猶猶豫豫地走進廚房去。「快一點兒,泰妮,親愛的。」
萊文說:「如果我相信她真的打電話去了,我早就一槍把她打死了。但是她並沒有去找警察。你們比我更怕警察。她現在正在廚房的旮旯里藏著呢。」
阿基說:「你說錯了,我告訴你,她找警察去了。我聽見門響了。你不信自己去看看。」當萊文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他舉起手來照著萊文耳朵後面打下來,手指上戴著專門為打人用的銅套。
但是萊文早已料到了這一點。他把頭一低,躲過那人的拳頭,一步躥進廚房裡,手槍已經握在手裡。「不許動,」他大聲喝道,「我這支手槍是沒有聲音的。我要在你身上打一槍,叫你一動就痛得要命。」老婦人果然在他預料的地方:她正趴在食具櫃和門後邊的旮旯里。她哼哼唧唧地說:「哦,阿基,你應該打中他的。」
阿基破口大罵。髒話像口水似的毫不費力地從他嘴裡流出來,但是他的音調卻一點兒也沒有改變,仍然是受過良好教育、在神學院訓練出來的。他說了不少拉丁字,萊文一點兒也聽不懂。他氣沖沖地說:「那個女孩子在哪兒?」但是阿基根本不聽他的話,他站在那裡,好像犯了神經病,眼球在眼皮下面向上翻著。看樣子他倒像在做祈禱,有幾個字萊文聽著很像是祈禱詞:「糞兜子」「嗓子眼」2。萊文又問了一句:「那個女孩子在哪兒?」
「別和他講話了,」老婦人說,「他聽不見。阿基,」她從食具櫃旁邊的角落裡喊道,「沒什麼,親愛的,你這是在家裡。」她又氣狠狠地對萊文說,「這都是他們把他整的。」
突然間,他不再罵了。他走了兩步,堵住了廚房的門。他用一隻戴著銅指套的手抓住上衣的領子,用溫柔的語調說:「不管怎麼說,主教大人,我相信……在那些年代裡……在乾草堆里……」他哧哧地笑起來。
萊文說:「叫他讓開路。我要搜查一下這所房子。」他的眼睛盯著這兩個人。這間透不過氣來的小房子叫他神經非常焦躁,廚房裡好像蕩漾著瘋狂和惡毒的幽靈。老婦人從牆角里惡狠狠地看著他。萊文說:「我的上帝,你要是真把她害死了……你知道,肚子挨槍子兒是什麼滋味嗎?躺在那兒,不斷地流血……」他覺得要打死她就像打死一隻蜘蛛一樣。他突然對她丈夫大喊一聲:「滾開,別擋著我的路。」
阿基說:「甚至聖奧古斯丁……」他仍然擋著門,目光呆滯地望著萊文。萊文在他臉上打了一拳,身體馬上往後一縮,躲開他揮舞的胳膊。萊文把槍舉了起來,那個老婦人急忙喊叫:「別開槍,我把他弄走。」接著她又喊,「不許你碰阿基。他們過去已經把他整得夠慘的了。」她拉著她丈夫的一隻胳膊,滿身灰塵、痛苦又多情地緊緊貼著他,還夠不著他的肩膀。「阿基,親愛的,」她說,「咱們到客廳去吧。」她把自己的一張又衰老又醜惡、滿是皺紋的臉在她丈夫的袖子上蹭來蹭去,「阿基,主教給你來信了。」
阿基的眼珠子像洋娃娃似的翻了下來。他的神志逐漸清醒過來,開口說:「哦,我大概又犯小毛病了。」他好像似曾相識地看著萊文,「這個人還沒走啊,泰妮?」
「到客廳里去吧,阿基,親愛的。我有點兒話對你講。」他任她領著,走進前面的客廳里。萊文跟在後面,從客廳里向樓上走去。走在樓梯上的時候,他一直聽到那兩個人咕咕噥噥地商量事。他們一定正在定計策,很可能他剛一轉身走開,他們就會偷偷溜出去報警。如果那女孩子真不在這裡,或者他們已經把她處置掉了,這兩人是不怕警察來的。一層樓的樓梯口掛著一面破裂的大鏡子,萊文走上樓梯,一眼看到鏡子裡的反影,下巴上鬍鬚蓬亂,生著兔唇,醜陋不堪。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著。如果這時為了自衛需要他很快地掏出手槍來的話,不論他的手或他的眼睛都不會聽他使喚的。我算完了,他心情沉重地想,我失去了自制力,叫一個娘兒們把我毀了。他把第一扇門打開,走進顯然是這幢房子裡最好的一間臥室里。一張寬大的雙人床鋪著大花的鴨絨被,薄板鑲面的胡桃木家具,一隻裝梳洗用具的繡花小口袋,盥洗盆架上擺著一瓶洗漱假牙的消毒水。他打開了立櫃的門,一股發霉的舊衣服和樟腦球的氣味撲鼻而來。他走到關著的窗戶前面,看了看樓下的吉貝爾路。在他向室外觀望的時候,樓上客廳里的嘰嘰喳喳的話語聲不斷傳到他的耳朵里來,阿基和泰妮仍然在商量計策。一瞬間他的眼睛看到一個戴著軟帽、樣子有些笨拙的高大漢子正在街對面同一個女人說話,另一個人從街道一頭走過來,這兩人會合到一起,一起走遠了。他立刻就看出來這兩個人是警察。當然了,他們可能並沒有看到他,他們經過這裡只不過是例行巡查。萊文很快地走到外面樓梯口,豎起耳朵聽了聽:阿基和泰妮已經不再說話了。最初他還以為這兩人離開這所房子了,但是他又仔細地聽了聽:從樓梯底下傳來了老婦人的喘氣聲,他們並沒有走。
樓梯口還有另一扇門。他擰了擰門把手,門是鎖著的。他不想再和樓下的那對老夫婦浪費時間,乾脆對著鎖孔開了一槍,把鎖打開。屋子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這間臥室不大,一張雙人床就幾乎把整個屋子填滿了。壁爐沒有生火,前面攔著一張煙火燻黑的黃銅網子。他向窗外望了一眼,樓下是一個石塊鋪地的小院子,一隻簸箕,一道掛滿菸灰的高牆同鄰居的院子隔開,以及逐漸消失的暗淡日光。盥洗盆上放著一台收音機,衣櫃裡空無一物。他一眼就看出這間屋子是做什麼用的。
但是屋子裡還有一點兒什麼,叫他遲遲不能離開:這間一度充滿恐怖的房間還滯留著某種令人驚悸不安的感覺。他不能離開這裡,必須弄清楚門為什麼要鎖上。如果屋子裡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沒有危及他們安全的線索,為什麼他們要把一間空屋子鎖起來呢?他把床上的枕頭翻開,自己也很奇怪,自己怎麼會因為別人正在受苦而惹得這樣心煩意亂,使自己握槍的手如此鬆懈?啊,他要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一定要弄清楚。他一向是靠著手中的槍解決一切問題,現在卻要運用腦子,這不能不使他感到自己軟弱無能,非常痛苦。我是受過教育的,不是嗎?這句話帶著某種嘲諷的意味在他腦子裡縈繞著,但是他知道,要是外面的那兩個警察到了這裡,一定會發現他所看不到的東西。他跪在地上,朝床下面看了看,什麼東西也沒有。這間屋子這麼整齊乾淨,顯得很不自然,倒好像為了消滅犯罪痕跡而精心整理過的。連床上的墊子也重新拍打過。
他問自己說,是不是他太多疑了。也許那個手提包真是女孩子給他們的?但是他提醒自己,他們向他扯了謊,隱瞞了她在這裡寄宿的日期,他們把手提包上的縮寫姓名摳掉了,還把門鎖上了。但是話又說回來——鎖門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怕小偷進來。可是鑰匙應該留在外面呀!他知道得很清楚,每一件事都可以找到個解釋:幹嗎皮包上還留著別人姓名呢?如果房客多了,自然記不清哪個人是哪夜來的了……都可以找到一個解釋,但是不管怎麼說,他還是覺得這裡肯定發生過一件什麼事,有些痕跡肯定被清除掉了……他產生了一種淒涼無依的感覺,他不能叫警察來幫助他尋找那個女孩子。難道因為他是個逃亡犯,那個女孩子也就被剝奪了受法律保護的權利嗎?「啊,基督,我多麼希望。」雨點落到威維爾河面上,石膏做的聖嬰,黃昏的光線逐漸從小石頭院裡消失,鏡子裡他的醜陋的倒影越來越暗淡,樓梯下面泰妮老太太仍然在吁吁喘氣。「哪怕只一瞬息……」
他又走到樓梯口,但是有一種什麼力量一直在往回拉他,倒好像他離開了一個非常親密的地方似的。他走上三樓,在每間屋子裡轉了一下,但是那個力量始終在拉著他。在所有這些屋子裡,都只有床、衣櫃和一股鬱積多日的化妝品和香水的氣味。除了在一間屋子的櫃櫥里發現了一根斷了的手杖外,他什麼東西也沒有發現。比起二樓的房間來,這些屋子更骯髒、更不整潔,但是使用的次數卻比較多。他站在空屋子中間傾聽著。樓下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泰妮和她的阿基正一聲不響地在樓下等著他下來。萊文又一次問自己:他做的是不是一件蠢事,是不是下的賭注太大了。但如果他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為什麼不去叫警察呢?他並沒有攔著他們,他上樓以後他們愛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但是不知為什麼原因,這兩人卻不肯走出去,正像一件什麼東西總是牢牢地把他牽繫在二樓的房間一樣。
那種力量到底又把他拉回到二層去了。當他把房門關好,又一次站在大床和牆壁之間的一條窄窄的通道上的時候,他的心情顯然比剛才好多了。牽掛著他的力量停止了。他又可以思考問題了。他開始一寸一寸地檢查這個房間,甚至連盥洗盆上的收音機也搬開來看了看。這時候他聽見樓梯上咯吱咯吱地有人走動,他把頭靠在門上仔細傾聽著,他想他聽到了阿基正小心而笨拙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很難相信這兩個老傢伙沒有懷著鬼胎。萊文順著床沿擠著,沿著四面牆走了一周,一邊走一邊用手指按著帶花圖案的閃亮的糊牆紙。他過去聽人說有人把牆上的窟窿用紙糊起來,從外表上什麼也看不出來。最後,他走到壁爐前面,把護爐的銅網子摘掉。
一個女人的身體在壁爐里支著,兩腳在爐膛里,腦袋在上面煙囪里,從外面無法看到。萊文的第一個思想是復仇;如果這是他認識的那個女孩子,如果女孩子已經死了,我就要把他們打死,我要把子彈打進叫他們疼痛不堪的地方,叫他們一點兒一點兒地斷氣。他跪在地上,慢慢把煙囪里的身體拽出來。
她手和腳都被縛住,一件舊布汗衫綁在頭上,堵著嘴,眼睛是閉著的。他不知道她活著還是死了。他首先把堵嘴的汗衫割開,生氣地罵她說:「醒醒,你這壞女人,快醒醒。」他又俯在她身上央求,「你醒醒好嗎?」他不敢離開她,而屋子裡沒有水壺,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當他把她身上的繩子切開以後,就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眼睛望著門,一隻手摸著槍,一隻手放在她胸脯上。當摸到她還在呼吸的時候,他的感覺好像是自己重新恢復了生命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只是說:「請你。那太陽。太強了。」屋子裡並沒有陽光,不久就黑得連看書也看不成了。萊文想:他們把她在這裡活埋了多久啊。他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不叫隆冬薄暮的暗淡光線照著她。她疲勞不堪地說:「我可以睡覺了。現在我能呼吸了。」
「不要睡,不要睡,」萊文說,「咱們得離開這個地方。」他沒有想到,她竟毫不遲疑地表示同意說:「好吧,到哪兒去?」
萊文說:「你不記得我是誰了。我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但是我要把你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她說:「我發現了一些事兒。」他以為她指的是恐怖和死亡這類的事,但是在她聲音大了一點兒以後,很清楚地解釋說:「是你說的那個人。查姆里。」
「這麼說你還認識我是誰。」萊文說。但是她並不理會他的話。好像在她被塞在煙囪里的時候,她一直反覆叨念著她準備要說的話。一有人發現她,她就要馬上把她準備的話說出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我猜到他在什麼地方工作了,在一個什麼公司。我告訴了他,他嚇壞了。他一定就在那裡工作。我不記得那公司的名字了。我得想一想。」
「別著急,」萊文說,「你會想起來的。可是你怎麼會居然沒有發瘋啊……耶穌基督,你可真有膽量。」
她說:「不久以前我還什麼都記得。我聽見你在屋子裡找我,後來你走了,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想你現在能走路嗎?」
「當然能。咱們得快一點兒。」
「到哪兒去?」
「我都計算好了。我會記起那名字的。我有好多時間想事情。」
「聽你說話,倒好像你一點兒也沒嚇著似的。」
「我一直認為我會被發現的。我急著想把我知道的告訴人。咱們的時間不多了。我一直在想戰爭。」
他又非常佩服地說:「你真有膽量。」
她開始上上下下地活動手腳,動得很有規律,好像是按照自己制定的一套節目順序。「我想了許多關於戰爭的事。我在什麼地方讀過——我忘了是在什麼地方讀的了——嬰兒不能戴防毒面具,因為他們呼吸不到足夠的空氣。」她扶著他的肩膀站起來。「裡面的空氣不夠。這樣一來,事情就更清楚了。我想,我們一定不要叫戰爭打起來。這有點兒可笑,是不是?就咱們兩人。但是沒有別人能幫助咱們啊。」她接著又說,「我的兩隻腳麻得厲害。這就好了,說明血液已經開始流動了。」她試著想站起來,但是並不成功。
萊文看著她。他說:「你還想什麼來著?」
她說:「我還想到了你。我真希望我那次沒有那樣把你丟開。」
「我本來以為你去報警了。」
「我不會去的。」這次她扶著他的肩膀勉強地站了起來,「我是站在你一邊的。」
萊文說:「咱們得離開這個地方。你能走路嗎?」
「能。」
「那你別扶著我。外面有人。」他站在門後邊,拿著槍聽了一會兒。那兩個人有足夠的時間想出個辦法來,他們的時間比他多。萊文把門打開。天已經差不多完全黑了。他看不見樓梯口有什麼人。他想:那個老傢伙一定是站在門旁邊拿著通條等著打我呢。我要一下子衝出去。但是他沒有想到他們在門口拴了一條繩子,一下子把他絆倒了。他跪倒在地上,手槍脫了手,掉到地板上。他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阿基手裡的火鉗已經打在他的左肩上。他被打得暈頭轉向,動彈不得。他只能想:下一次就要打在我頭上了,我變得軟弱了,我本該想到絆腳索的。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安的聲音:「把火鉗放下。」萊文非常痛苦地站起來,原來那女孩子已經把落在地上的手槍搶到手,正用它對著阿基。萊文有些吃驚地說:「你真了不起。」老婦人在樓梯下面喊:「阿基,你在哪兒呢?」
「把槍給我,」萊文說,「下樓去,你不用怕那隻老母狗。」他倒退著跟在她身後,手槍對著阿基,但是那兩個老傢伙的招數已經使完了。「要是他剛才再亂動一下,我就開槍了。」
「我不會感到吃驚的,」安說,「要是我也饒不了他。」
他又說了一遍:「你真了不起。」他幾乎已經把他剛才在街上看見的偵探給忘了,直到他的手放到門把手上,才又想起來。「要是外面有警察,我也許得扔下你,自己先跑掉。」他什麼話都可以對她講,一點兒也不猶豫,「我找到一個過夜的地方。在火車停車場裡。一間廢棄不用的木棚。我今天晚上在離車站五十碼的牆邊等著你。」萊文打開房門,街上看不見有人。他倆一起走出去,走到暮色沉沉的空曠街頭。安說:「你看見對面門道里有一個人嗎?」
「看見了,」萊文說,「那裡是有一個人。」
「我覺得那人像——但這是不可能的。」
「街口還有一個人。一點兒不錯,他們是警察,但是他們不知道我是誰。要是知道,一定會動手捉我的。」
「那你就要開槍了。」
「當然要開槍,但是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他笑了笑,夜空的潮氣好像浸濕了他的喉嚨,「我把他們騙得夠嗆。」火車站大橋那邊,城市的燈火已經亮起來,可是他們這裡仍然籠罩在昏黑的暮色里。一輛機車在岔道上隆隆地駛過去。
「我走不了長路,」安說,「很對不起。我想我身體還不太好。」
「不遠,」萊文說,「有一塊木板是活的。今天早上我什麼都安排好了。那裡面還有麻袋,很多麻袋。簡直像咱們家似的。」
「像家似的?」萊文沒有回答。他摸著停車場塗著瀝青的木板牆,回憶起一間地下室的廚房和差不多是他能夠記憶起的第一件事:他的母親趴在桌子上,身上流著血。她連廚房的門也沒有關,她就是這樣一點兒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後來做了不少令人心寒的事,他想,但是他做的任何一件事也不能同這件相比。遲早有一天他會做出來的。那就像重新開始有生命似的:當人們談起死亡、流血、傷口和家的時候,就有一件事可以回憶了。
「要是個家可太寒磣一點了。」安說。
「你不用怕我,」萊文說,「我不會強留你的。你可以坐一會兒,跟我說說他們是怎樣對你的,查姆里做什麼了,以後你願意到什麼地方去就到什麼地方去。」
「就是你給我錢我也走不動了。」萊文只好叫她一面扶著牆,一面用手臂架著她。他把自己似乎永遠也不枯竭的精力貫注到她的意志里去。他說:「堅持一下。我們這就到了。」在寒冷中,他瑟瑟發抖,用盡一切力氣攙著她,想在昏暗中看一看她的臉。他說:「到棚子裡你就可以休息了。那裡面有許多麻袋。」他好像一個向別人誇耀自己住所的人,懷著很大的驕傲。好像那住所是他用自己的錢購置的,要麼就是用自己的勞動一磚一瓦建造起來的。
二
麥瑟爾站在門道的暗影里。這比他預先想像的任何事都更可怕。他把手放在手槍上。只要走出去就可以把萊文逮捕——如果對方拒捕他可以開槍。他是警察,無權先開槍。桑德斯站在街口等待他行動。他背後還有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準備好同他倆配合。但是麥瑟爾並沒有行動。他看著他們從街上走下去,叫他們相信沒有人跟著他們。他在很遠的地方尾隨著他們,在街口和桑德斯會合在一起。桑德斯說:「那個魔——魔鬼。」
「啊不,」麥瑟爾說,「那是萊文——和安。」他劃了根火柴,把銜在嘴上足有二十分鐘的紙菸點著。前面的一男一女從車場旁邊漆黑的街道走下去,他倆幾乎已經看不見了,但是遠處又有人劃了一根火柴。「他們被盯著呢,」麥瑟爾說,「不會叫他們溜掉的。」
「你——你是要把他們倆一起逮——逮住嗎?」
「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咱們不能開槍。」麥瑟爾說,「要是誤傷了一個女人,你看看報紙上會怎麼登吧。他並不是因為謀殺罪在受緝捕。」
「咱們得小心別傷害了你的女朋友。」桑德斯一口氣說出來。
「走吧,」麥瑟爾說,「別跟掉了。我不再想她了。我鄭重宣布,我同她的事算過去了。她真把我騙得夠嗆。我現在想的是該怎樣對付萊文——萊文和他在諾維治的同謀犯,如果他這裡有同謀犯的話。如果需要開槍,咱們不能手軟。」
桑德斯說:「他們站住了。」桑德斯的目力比麥瑟爾好。麥瑟爾說:「要是我現在下手,你在這兒能不能截住他?」
「不成。」桑德斯一邊說,一邊很快地往前走,「他把牆上的一塊木板弄鬆了。他們鑽過去了。」
「別著急,」麥瑟爾說,「我跟著他們。你去再找三個人來,叫一個站在板牆缺口附近我能找得到的地方。這個停車場的幾個入口都已經派人守住了。你把剩下的兩個人帶進去,可別把他驚動了。」他隱隱聽到前面兩個人走在煤渣上的腳步聲,因為他自己腳下也同樣發出聲音來,所以追蹤並不很容易。那兩人繞到一輛停著的車皮後面,那一帶光線非常暗,他只瞥見了一眼兩個移動的影子,接著一輛機車嗚地叫了一聲,噴出一大團灰色蒸汽,把他整個罩住了。有一兩分鐘,麥瑟爾好像走在迷濛的山霧裡。他感到自己的臉上落了許多潮乎乎的骯髒的水珠。等霧氣散開以後,麥瑟爾已經看不見兩人的蹤跡了。他開始認識到黑夜裡在停車場裡追尋人的難處。到處是停在鐵軌上的空車皮,他們隨便溜到哪個車廂里,就可以潛伏起來。他一不小心把脛骨撞了一下,痛得低聲罵了幾句,就在這個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安小聲說:「不成,我走不動了。」那聲音隔著他只有幾個車廂。接著那兩人又移動起來,步履沉重,好像一個人扛著重東西似的。麥瑟爾爬到一輛車皮上,看著前面一片荒涼的煤渣地面。縱橫交錯的鐵軌、道岔、小木棚和堆積成山的煤塊、焦炭。展現在他面前的好像是一片無主之地,一個士兵攙扶著一個受傷的戰友,腳步蹣跚地從廢銅爛鐵中走過。麥瑟爾覺得自己是個間諜,懷著一種奇怪的羞慚心情監視著這兩個人。那瘦痩的、一步一跛的身影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人認識他愛著的那個女孩子。他同這個女孩子之間存在著某一種關係。麥瑟爾想:他犯的那樁偷竊案會判多少年徒刑呢?他不想開槍了。他想:這個可憐蟲,他一定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可能正在找個地方想歇一歇腳。他找到了地方,兩條鐵路之間鐵路工人用的一間小小的木頭房子。
麥瑟爾又劃了一根火柴,沒過一會兒桑德斯已經出現在他腳下,等待他發布命令。「他們進那間木房子去了。」麥瑟爾說,「看住他們。要是他們想逃走,就把他們逮住。不然的話,等到天亮了再動手。要避免死傷事故。」
「你要走——走?」
「我不在這兒,你辦事會更方便一些。」麥瑟爾說,「今天夜裡我在警察局過夜。」他又語氣緩和地說,「別讓我妨礙了你。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你自己要保重一點兒。帶槍了嗎?」
「當然了。」
「我讓弟兄們過來。我怕你們得在寒夜裡守著。別往裡沖,那樣不好,他為了逃命會胡亂開槍的。」
「這件事真讓——讓你夠受的。」桑德斯說。天已經完全黑下來,眼前的荒涼景象被遮掩住了。小木房裡一點也不像有人的樣子,一絲亮光也沒有。桑德斯背靠著車皮坐在避風的地方,聽著離他最近的一名警察的呼吸聲,簡直不能相信那邊有一間小木房子。為了消磨這漫漫長夜,他默誦著一行詩(背誦的時候他一點兒也不口吃),這是一首寫一座漆黑的塔樓的詩,是他在夜校學的。「他一定非常惡毒,才要受這樣的痛苦。[13]」這行詩給人以些許安慰,他想。干他這一行的人學會這首詩再好不過了。正是因為這個他才記住了。
三
「請誰來吃晚飯,親愛的?」警察局長把頭探進臥室里問。
「你別管了。」卡爾金太太說,「去換衣服吧。」
警察局長說:「我剛才在想,親愛的,咋樣——」
「怎樣。」卡爾金太太一點兒不客氣地糾正他的口音說。
「咱們新來的女僕。你不妨教會她稱呼我卡爾金少校。」
卡爾金太太說:「你還是快點兒吧。」
「是不是又請市長夫人來了?」他懶洋洋地走出屋子,向浴室走去,但是中途又轉了念,躡手躡腳地下了樓,走進餐廳去。他得先看看準備沒準備酒。如果請的客人是市長夫人,就不會準備酒了。派克爾市長是不會來的,這倒也無可責怪。既然下了樓,他何妨偷偷喝兩口酒?他三口兩口地把酒吞下肚去,之後用蘇打水把杯子涮了涮,又用手帕擦乾。最後他把酒杯放在市長夫人將要坐的座位上,給警察局打了一個電話。
「有什麼消息嗎?」他不抱任何希望地問。他知道他們絕不會找他去商量什麼問題的。
電話里傳來探長的聲音:「我們發現他在什麼地方了。現在已經把他包圍起來了。我們正在等著天亮再動手。」
「需要我去一下嗎?要不要我到局裡去商量商量?」
「完全不需要,長官。」
他很不痛快地把電話聽筒放下,聞了聞市長夫人的酒杯(她絕不會發現有人用過這個酒杯的),走上樓去。卡爾金少校,他滿心愁悶地想著,卡爾金少校。叫人苦惱的是,我是軍人的性格。他從梳洗間望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火,不知為什麼想起上次大戰和軍事法庭,想起在審訊那些拒服兵役的人時自己的威風氣派。他的軍服還掛在那裡,就在他參加扶輪國際社舉辦的宴會時穿的燕尾服旁邊。只有在每年參加一次的這個宴會上,他才能夠同過去的戰士們混在一起。他鼻子裡聞到一股淡淡的衛生球味兒,情緒突然高漲起來。我的上帝,他想,說不定一個星期以後又要打起仗來了。到那時,我們就會叫那些壞蛋嘗嘗我們的厲害,不知道我的軍服還合不合身了。他禁不住自己試起軍服上衣來。他不能不承認,衣服稍微緊了一點兒,但是從鏡子裡看,還是很有氣派的,只不過有點兒繃得慌。得讓裁縫放放大。既然他在地方上有一定的聲勢,不出兩個星期就能重新回到軍隊里去。只要運氣好,在這次戰爭中他一定會有不少事干。
「約瑟夫,」他的妻子喊道,「你在幹什麼呢?」他從鏡子裡看到她像尊雕像似的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做的、綴著許多金屬片的黑色晚禮服,活像擺在櫥窗里的特大號的模特。卡爾金太太說:「趕快脫掉。吃飯的時候淨叫人聞見你身上的衛生球味。市長夫人已經在脫外衣,馬爾庫斯爵士隨時就——」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一聲,」警察局長說,「要是我知道馬爾庫斯爵士也來的話……你是怎麼把這個老傢伙給網羅來的?」
「他自己要來的,」卡爾金太太帶著幾分驕傲說,「所以我才打電話請市長夫人。」
「老派克爾來不來?」
「他一天都沒在家。」
警察局長脫下軍服上衣,把它小心掛好。上次大戰如果再延長一年,他就會晉升到上校了。他同駐紮在這裡的團部關係處得非常好,供應軍營食堂各種食品,價格僅比成本略高一點兒。下一次戰爭他一定能升級的。馬爾庫斯爵士的小轎車在房子外面響起來,卡爾金急忙走下樓去。市長夫人正在沙發底下找她帶來的小獅子狗,小狗怕見生人,一進屋就不知道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市長夫人跪在地上,腦袋趴在沙發坐套的穗子底下,召喚道:「秦基,秦基。」秦基叫喚了一聲,還是不肯露面。「哎呀,哎呀,」警察局長儘量裝作熱情的樣子,「阿爾弗雷德好嗎?」
「阿爾弗雷德?」市長夫人從沙發底下爬出來說,「不是阿爾弗雷德,是秦基。啊,」她說話非常快,她的習慣是一邊講話一邊弄清楚對方的意思,「你是問我他身體怎麼樣?阿爾弗雷德?他又跑了。」
「秦基?」
「不是,我是說阿爾弗雷德。」和市長夫人談話簡直像捉迷藏。
卡爾金太太走進來說:「找著他了嗎,親愛的?」
「沒有,他又跑了,」警察局長說,「如果你問的是阿爾弗雷德的話。」
「他在沙發底下呢,」市長夫人說,「說什麼也不肯出來。」
卡爾金太太說:「我早就應該提醒你一下,親愛的。我想,你早就聽說了,馬爾庫斯爵士最討厭狗了。當然了,如果你的狗老老實實待在那兒……」
「可憐的小寶貝兒。」派克爾太太說,「非常敏感,他知道有的地方不歡迎他。」
警察局長突然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了,他說:「阿爾弗雷德·派克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聽你說什麼他不受人歡迎這類的話。」但是沒有人理會他,侍女通報馬爾庫斯爵士已經來了。
馬爾庫斯爵士躡著腳尖走了進來。他是個病懨懨的、非常衰老的人,下巴頦上留著一小撮白鬍子,活像小雞身上的絨毛。馬爾庫斯爵士給人的印象是,衣服下面的身體已經枯乾了,就像一層硬皮包著一個乾果仁似的。他說話帶著點兒外國腔,但無法憑此確定他是猶太人還是出身於古老的英國家族。看起來他好像到過不少大城市,已經把他的特點磨平了。他既像在耶路撒冷定居過,又像在聖詹姆斯市落過戶;既帶著某個中歐大都會的特點,又有戛納某些高級俱樂部的習氣。
「太感謝了,卡爾金太太,」他說,「給我這樣一個機會……」他的聲音非常低,聽不清他都說了些什麼。他的一對好像有鱗片遮住似的眼睛把屋裡的人一一審視了一遍。「我早就希望找個機會認識一下……」
「請允許我給您介紹一下,馬爾庫斯爵士,這就是市長夫人。」
他躬身向市長夫人行了個禮,樣子既文雅又有些過於謙卑,倒好像一個當鋪掌柜在向蓬帕杜侯爵夫人行禮似的。「咱們諾維治市鼎鼎大名的人物。」他說這話倒既無譏諷又無施恩於人的意味。他只不過是已經老邁了。對他來說,任何人都一樣,他不屑於去辨識別人。
「我以為您還在里維耶拉海濱呢,馬爾庫斯爵士。」警察局長一團和氣地說,「喝一杯雪利酒吧。我想女士們是不喝的。」
「我不喝,謝謝了。」馬爾庫斯爵士聲音很輕地說。警察局長的臉耷拉下來了。「我兩天以前剛回來。」馬爾庫斯爵士說。
「關於戰爭有不少謠言,是不是?狗總是聽見點兒動靜就狂吠起來……」
「約瑟夫。」卡爾金太太厲聲呵斥了他一句,意味深長地向沙發底下投了個目光。
老人的眼睛好像比剛才清亮了一點兒。「是的,是的,」馬爾庫斯爵士連連答應了兩聲,「不少謠言。」
「我看到你們中部鋼鐵公司雇用的人比從前多了,馬爾庫斯爵士。」
「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馬爾庫斯爵士低聲說。
女僕請大家入席就餐,這聲音把秦基驚動了,從沙發底下傳出「汪汪」的一陣叫聲。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馬爾庫斯爵士,一個令人尷尬不堪的場面。但是馬爾庫斯爵士似乎沒有聽見狗叫,也許狗叫聲只是模模糊糊地使他想到了一件心事,因為在架著卡爾金太太的胳膊向餐廳走的時候,他語氣狠毒地低聲說:「那些狗把我趕走了。」
「給派克爾夫人倒一杯檸檬水,約瑟夫。」卡爾金太太說。警察局長有些緊張地看著市長夫人喝檸檬水。她似乎覺得那味道有些奇怪,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嘗著。「真的,」她說,「這檸檬水太香了。有一種特別的香味。」
湯上來的時候,馬爾庫斯爵士沒有喝,魚上來的時候他還是一點兒也不吃。等到主菜端上來時,他從那刻花的大銀盤子(盤子上還刻著「卡爾金·卡爾金商店全體雇員獻給約瑟夫·卡爾金,紀念……」這些字是環繞著盤子刻的,後面幾個字看不到了)探過身去,低聲說:「能不能給我一塊餅乾、一點兒熱水?」他又解釋說,「醫生不許我晚上吃別的東西。」
「啊,太遺憾了,」警察局長說,「人老了以後,吃的、喝的……」他瞪著眼睛看著自己面前的空酒杯。過的是什麼日子啊!如果他能有機會逃開這裡,再到士兵中間去,擺一擺威風,像個人似的活著,該多麼好啊!
市長夫人突然說:「秦基最喜歡啃這樣的骨頭了。」話說到這裡,她一下子噎住了。
「秦基是誰?」馬爾庫斯爵士啞著嗓子問。
卡爾金太太趕快插嘴說:「派克爾太太養了一隻非常可愛的小貓。」
「我真高興,不是一條狗,」馬爾庫斯爵士說,「狗有一種毛病,」老頭兒拿著一塊乾酪餅乾指手畫腳地說,「特別是獅子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簡直帶著不共戴天的仇恨,「汪,汪,汪。」他呷了一口熱水。這個老頭兒生活中一點兒樂趣也沒有,最明顯的感情就是仇恨,自衛是他生活的主要目的:保衛自己的財富,保衛他每年在里維耶拉太陽底下保養來的一點兒精力,保衛自己的生命。只要吃餅乾能叫他多活幾天,一直吃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他也心甘情願。
老傢伙壽命不長了,警察局長思忖著。他看著馬爾庫斯爵士用水衝下最後一點兒餅乾渣,接著就從背心口袋裡取出一個扁平的小金盒子來,吞下一粒藥片。他是個有心計的人,這從他說的話就可以看出來,從他坐火車外出時有自己的專用列車,從他在公司里坐在柔軟的輪椅,被人推著在長長的通道里走動,也能推斷出來。警察局長有好幾次在招待會上見過他。總罷工以後,馬爾庫斯爵士為了感謝警察局對他的幫助,贈送了一座設備齊全的健身房,但是這還是馬爾庫斯爵士第一次到警察局長家裡來做客。
關於這位爵士,誰都知道一大堆事。麻煩的是,他們所了解的都是互相矛盾的。有一些人因為他的教名相信他是希臘人,另一些人則斬釘截鐵地說他出生在猶太居民區。從他的鼻子也無法判斷到底誰說得對。因為這種鼻子在康沃爾郡和英國西南部諸郡都可以看到。他的名字沒有列入《名人錄》裡面。有一次一個很有事業心的新聞記者打算給他寫個小傳,結果發現與他有關的各種記錄簿和檔案都有很多空白。傳聞雖然很多,但都找不到事實根據。甚至,馬賽法院的檔案里記載他的犯罪事跡也是一片空白,傳說馬爾庫斯爵士年輕的時候犯了盜竊罪,被一個到妓院去的嫖客告發了。就是這麼一個人,現在成了歐洲最有錢的富翁之一了。他現在正坐在這間擺滿了愛德華時代家具的大餐廳里,從西服背心上往下撣餅乾渣兒。
甚至連他的年紀也沒有人說得清。或許給他看牙的醫生是個例外,因為警察局長總認為根據牙齒是能知道一個人的年齡的。但是到了他這個歲數,牙一定不是真的了。這又是檔案中的一個空白。
「咱們得看著他們一點兒,不能叫他們喝酒,對不對?」卡爾金太太笑著說,但還是站起身來,狠狠地盯了她丈夫一眼。「但是我想他們倆有許多話要談,咱們還是走吧。」
門關上以後,馬爾庫斯爵士說:「我在什麼地方看見過那個女人,總是牽著一條狗。我不會記錯的。」
「我喝一點兒葡萄酒,您不介意吧?」警察局長說,「我不願意一個人喝,但如果您真的不想——要抽一支雪茄嗎?」
「不要。」馬爾庫斯爵士啞著嗓子說,「我不吸菸。」接著他又說,「我來找你——這件事不要外傳——是為了那個叫萊文的傢伙的事,戴維斯有些擔心。倒霉的是他看了這個傢伙一眼。純粹是偶然的。搶案發生的時候他在維多利亞街一個朋友的事務所里。那個傢伙找了個藉口進來了一下。戴維斯擔心這個瘋子想要把他幹掉,怕他出庭作證。」
「告訴他,」警察局長一邊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一邊驕傲地說,「用不著擔心。那個傢伙已經在我們掌心裡了。我們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他被包圍了。我們等天一亮就動手,等他一露面……」
「幹嗎要等啊?」馬爾庫斯爵士柔聲細氣地說,「把這個亡命徒馬上抓起來不是更好嗎?」
「他帶著槍呢,你知道。在黑夜裡容易出事故。說不定他要開槍,殺出一條血路來。還有一點。他還帶著一個女朋友。要是他逃跑了,他的女朋友被打死,可不是好事。」
馬爾庫斯爵士把頭俯在兩隻手上。他的手現在閒著沒事幹,桌子上沒有餅乾,也沒有熱水或者白藥片,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叫他擺弄的。他輕聲說:「你應該了解,從某一方面講,這是我們的責任。為了戴維斯。如果出了亂子,如果那女孩子死了,我們會支持警察局,需要多少錢我們花多少錢。如果進行調查,我們找最優秀的律師……你當然知道,我也有朋友……」
「還是等天亮吧,馬爾庫斯爵士。請您相信我。幹這種事我懂行。我過去當過兵,您知道。」
「這我知道。」馬爾庫斯爵士說。
「看樣子那條惡狗又要咬咱們了,是不是?感謝上帝,咱們的政府是有膽量的。」
「是的,是的。」馬爾庫斯爵士說,「我敢說,戰爭肯定無疑要爆發的。」他的魚鱗眼睛轉到酒瓶上,「你要喝酒,請儘管喝吧,少校。」
「既然您這麼說,馬爾庫斯爵士,我就再喝一杯,上床前最後一杯。」
馬爾庫斯爵士說:「我很高興,你告訴我這麼一個好消息。讓一個帶槍的匪徒在咱們諾維治市到處遊蕩可不太好。千萬不要讓你手下哪個人冒險,少校。與其叫你的一名優秀的警察犧牲,不如叫這個——蟊賊——死掉。」說到這裡,他突然往椅背上一仰,像擱在岸上的魚似的大口喘著氣。他說:「藥片。給我。快。」
警察局長從他衣袋裡掏出金盒子來,但是馬爾庫斯爵士已經緩過氣來。他自己吃了一片藥。警察局長說:「我把您的車叫來,好不好,馬爾庫斯爵士?」
「不用,不用。」馬爾庫斯爵士低聲說,「沒有危險了。只不過疼了一下。」他的一雙昏花的眼睛盯著褲子上的餅乾屑。「剛才咱們談到哪兒了?啊,那些優秀的小伙子,你千萬別叫他們做無謂的犧牲。國家需要他們。」
「您說得太對了。」
馬爾庫斯爵士咬牙切齒地說:「對我說來這個——惡棍——就是個叛徒。在當前這樣時期,國家需要每一個人。我要把他當個叛徒對待。」
「這是一種看待問題的方法。」
「再喝杯葡萄酒吧,少校。」
「好,我就再喝一杯。」
「想一想,就算他不打死人,這傢伙也要耗費咱們國家這麼多人員,叫這些年輕力壯的人不能為國家出力。監獄、警衛人員……還要叫國家出錢給他吃、給他住,當其他的人……」
「都在為國家效力、犧牲。您說得對,馬爾庫斯爵士。」馬爾庫斯爵士的一番慷慨陳詞深深打動了警察局長,叫他想起了自己掛在柜子里的軍服上衣。那上面的銅扣子該擦一擦了,那是英王頒發的扣子。他身上還散發著衛生球味。他開口說:「在外國某處土地上,永遠是……莎士比亞很了解這種事。老岡特[14]說過——」
「你的人員最好不要做無謂的犧牲,卡爾金少校。最好等他一露面就先開槍。斬草必須除根。」
「最好是這樣。」
「你是你手下人的頭頭。」
「老派克爾有一回也是這麼對我說的。上帝寬恕他,他說這句話的意思同您不一樣。我真希望您能跟我一起喝一杯,馬爾庫斯爵士。您是個明白人。您知道當一位公務員的感受。我曾經當過兵。」
「也許一周內你又會當兵了。」
「你很了解他人的感受。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什麼隔閡,馬爾庫斯爵士。有一件事我還是告訴您吧,否則我的良心有愧。沙發底下真有一條狗。」
「一條狗?」
「一條小獅子狗,名字叫秦基。我不知道該咋樣……」
「她告訴我是只貓。」
「她想瞞著您。」
馬爾庫斯爵士說:「我可不願意受人欺騙。選舉的時候我得扶持派克爾一把。」他疲倦地嘆了一口氣,好像需要他照管,需要他安排,需要他打擊報復的事太多了,一件件地一直排到遙遠的未來,而且從很久以前就已經花費了他無數時間——從他生活在猶太居民區的時候起,從馬賽的那家妓院起,假如那些傳聞不是無中生有的話。突然,他又低聲說道:「這麼一說,你願意給警察局打個電話。通知他們一見到那傢伙就先開槍囉?告訴他們一切責任都由你負。我會幫你把這件事辦妥的。」
「我不知道該咋樣,該怎麼樣……」
老頭兒的手不安地移動著:要安排的事太多了。「你聽我說。要是我做不到的事,我是不會輕易答應的。離這裡十英里的地方有個訓練營。只要一宣戰,我馬上就能安排你掛個名,領導那裡的工作,給你晉級到上校。」他說道。
「那班克斯上校呢?」
「把他調到別的地方去。」
「您是說只要我打個電話?」
「不。我是說要是你把這件事辦好了。」
「把那傢伙打死?」
「那人死不死跟一隻螞蟻一樣。一個小流氓。你沒有任何理由躊躇不敢動手。再喝一杯葡萄酒。」
警察局長伸出手去拿酒瓶。他腦子裡正在想「卡爾金上校」,不知怎的興趣卻不那麼大了,但他還是不禁想到與此有關的種種事情。他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想起了自己被委任警察局長的事。當然了,那是靠有人幫忙得到的,正像如果他被委任管理訓練營,也得靠人情不可。但儘管如此,身為中部地區一支最精銳的警察部隊的頭子,威風凜凜,他還是非常自豪的。「我還是別喝了,」他猶豫地說,「對我睡眠、對我妻子都不好……」
馬爾庫斯爵士說:「好吧,上校,」他眨了眨眼睛,「無論什麼事我都全力支持你。」
「我願意為您辦這件事,」警察局長用懇求的語氣說,「我願意叫您高興,馬爾庫斯爵士。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警察不能這樣做。」
「不會有人知道的。」
「他們不會聽我命令的。像這樣的事他們是不會服從的。」
馬爾庫斯爵士又柔聲細氣地說:「你是說,以你這樣的地位——還抓不住他們?」他說這話時流露出驚詫的神情,因為他自己總是費盡心機,就連公司里最低級的下屬也牢牢抓在手裡的。
「我願意叫您高興。」
「電話就在那邊,」馬爾庫斯爵士說,「不管怎麼說,你可以運用一下你的職權。我從不叫人做他力所不及的事。」
警察局長說:「我手下有不少人。有時候我吃過晚飯會到局子去轉一圈,同他們一起喝兩杯。這些年輕人都非常能幹。找不到比他們更能幹的了。他們一定能把那個人抓到的。您用不著害怕,馬爾庫斯爵士。」
「你是說抓死的?」
「活也好,死也好,他們是不會叫他溜掉的。他們都很盡職。」
「但是我是要你抓個死的。」馬爾庫斯爵士說。他打了個噴嚏。因為打噴嚏大出了一口氣,又弄得他精疲力竭。他靠在椅背上,輕輕喘著氣。
「我不能叫他們這麼做,馬爾庫斯爵士,不能下這個命令。這不是有點兒像謀殺嗎?」
「胡說八道。」
「晚上跟那些年輕人在一起,對我是件很重要的事。要是做了這件事,我就不能再到他們那裡去了。我還是做好我的本分吧。也許他們會叫我去軍法審判廳任職。只要打仗,就總有拒服兵役的人。」
「什麼委員會也輪不上你了。」馬爾庫斯爵士說,「我會辦到這一點的。」卡爾金襯衫上的衛生球味一陣陣地鑽進他鼻孔里來,好像在譏嘲他似的。「我還可以安排一下,不讓你繼續擔任警察局長了。你同派克爾都被免職了。」他的鼻子裡輕輕地發出一聲奇怪的哨音。他年紀太老,已經不願意笑了,不願意多浪費自己肺里的空氣了:「來吧,再喝一杯。」
「不喝了。我想還是不要再喝了。您聽我說,馬爾庫斯爵士,我可以在您的辦公處安上便衣警察。我叫人保衛著戴維斯。」
「戴維斯愛怎樣就怎樣,我管不著。」馬爾庫斯爵士說,「請你把我的司機找來吧。」
「我很願意為您效勞,馬爾庫斯爵士。您要不要去看看女士們?」
「不要,不要。」馬爾庫斯爵士輕聲說,「有那條狗在裡面,我不去。」他需要警察局長攙扶著才能從椅子上站起來。警察局長把手杖遞到他手裡,他的鬍子上還粘著一點餅乾屑。他說:「如果今天晚上你改變了主意,可以給我打個電話。我不會睡覺的。」警察局長心裡有些憐憫地想:像他這樣年紀的人,對死的看法顯然與別人不同。死亡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他,在人行道上滑倒,踩到浴盆下的一塊肥皂……隨時會奪去他的性命。對他說來,他提出的要求是件極其自然的事。年紀老了,精神也就不正常了,對他這種人是不該太計較的。但是在看著馬爾庫斯爵士被攙扶著走到汽車道上,坐進他那輛又寬大又舒適的汽車裡,他卻自己念叨著:「卡爾金上校。卡爾金上校。」過了一會兒,他又加了一句,「巴斯勳章。」
獅子狗正在客廳里汪汪地叫,她們一定已經把它誘出來了。這條狗養得非常嬌,非常怕生。如果有生人猛地朝它吆喝或者口氣嚴厲,它就飛快地轉圈子,口裡吐著白沫,像人似的叫喚著,肚子底下的長毛像真空吸塵器似的掃著地毯。我不如偷偷地溜到警察局去,卡爾金思忖道,和夥計們喝一杯。但是這個想法一點兒也沒有使他灰暗的心情好轉,他仍然猶豫不決。難道馬爾庫斯爵士真的能有權力把他這個樂趣也剝奪掉嗎?但是實際上他已經把它剝奪了。有了那樣一件心事,他就不能再心境坦然地同警察局督察在一起了。他走進書房裡,在電話機旁邊坐下。再過五分鐘馬爾庫斯爵士就到家了。既然已經從他這裡偷去了那麼多東西,他就是依從了他的建議也沒有什麼可丟失的了。但是他還是猶豫不決地坐在那裡,一個矮小、肥胖、慣會作威作福而又怕老婆的暴發戶。
他的老婆把頭探進來。「你在幹什麼呢,約瑟夫?」她問,「出來陪陪派克爾太太。」
四
馬爾庫斯爵士同他的貼身男僕住在製革街那幢大樓的最上層,他的僕人也是個受過訓練的護士。他只有這樣一個家,到倫敦去的時候,他住在克拉瑞芝酒店;在戛納,他住在卡爾頓飯店。他的僕人推著輪椅在大樓門口迎接他,把他推進電梯,到樓上以後,又推著他走過長長的過道進了他的辦公室。室內的暖氣已經開到最適當的溫度,寫字檯旁的自動收報機發出輕輕的嘀嗒聲。窗簾沒有拉上,透過寬大的雙層玻璃窗可以看到籠罩諾維治市的夜空,漢洛機場的探照燈在空中劃出一條條的亮光。
「你可以睡覺去了,莫里森。我先不睡。」
這些天馬爾庫斯爵士睡得很少。在他已屈指可數的壽命中,只睡幾個小時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再說他也不怎麼需要睡眠。因為不做體力活動,就不需要臥床休息。他坐在一伸手就可以拿到電話機話筒的地方,先讀了讀桌子上的備忘錄,接著又看了一遍電報機收到的消息。他了解了一下明天預防毒氣演習的安排情況。樓下所有可能需要外出辦事的職員都已經發了一個防毒面具。根據計劃,上班時間一過,只要辦公室工作一開始,立即就會發出防空警報。進行運輸工作的人員、卡車司機和通信員一上班就要戴上面具,這樣他們就不會把面具拉下,不至於在演習開始後因為不戴面具而被集中到醫院去,白白浪費中部鋼鐵公司的寶貴時間。
自從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以來,這些工作人員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寶貴過。馬爾庫斯爵士讀了讀電報機接收的股票行情。軍火股票繼續看漲,鋼鐵也隨之上漲。英國政府雖然已經停發一切出口許可證,但仍不能剎住這股漲風。自黑格對興登堡防線[15]進行攻擊時發生過一次鋼鐵需求高峰的年代起,英國本國市場還從來沒有需求過這樣大量的軍火。馬爾庫斯爵士有許許多多朋友,每一個國家都有。冬天,他經常和這些人一起在戛納或者在愛琴海羅徳島外索佩爾薩的豪華遊艇上避寒。他是克蘭貝姆太太的密友。儘管現在不能出口軍火,但是還可以出口其他國家製造武器所必需的鎳和別的一些金屬。記得克蘭貝姆太太曾經說過——那一天正好趕上風浪,遊艇有一點兒搖晃,羅森喝多了,吐了齊弗太太的黑緞子衣服一身,尷尬不堪——即使打起仗,只要英國需要從國外進口物資,就不能禁止向瑞士等中立國家出口鎳。前途真是無限光明,因為克蘭貝姆太太的話是絕對靠得住的。她說的話大有來頭,因為咱們國家那位政界元老無論什麼事從不瞞著她。
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馬爾庫斯爵士從電報收來的消息看到,兩個直接牽涉到戰爭的政府都既不肯接受也不願修改最後通牒。也許五天之內,至少有五個國家就要相互開戰,軍火的消耗已經上升到每天數百萬英鎊。
雖然如此,馬爾庫斯爵士還是有些鬱鬱不樂。戴維斯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在他告訴戴維斯不該叫刺客從這件謀殺案中得到什麼好處時,他根本沒想到戴維斯會製造這麼一樁盜竊鈔票案。弄得他不得不整夜等著電話鈴響。他把自己瘦骨嶙峋的衰老身體更舒適地安置在軟和的氣墊上,他是不能叫自己的老骨頭架子受委屈的。正像人死了一樣,骨骼雖然遲早要腐爛,還要保存在鉛皮鑲里的棺木里。午夜的鐘聲響了,他又活過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