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出賣的殺手 · 第三章
一
麥瑟爾乘的那列火車是夜裡十一點鐘到的諾維治,他同桑德斯坐汽車直接從車站到了警察局。街頭已經沒有什麼行人,因為諾維治市的人很早就都上床了。電影院最後一場十點半散場,一刻鐘以後,所有的人都已離開了市中心,或者乘電車,或者乘公共汽車。徜徉在市場附近的還有一個諾維治市的妓女,撐著一把傘,凍得渾身發青。此外就是大都會飯店裡的一兩個商人,正在吸最後一支雪茄。麥瑟爾的汽車從結了薄冰的馬路上駛過去,快到警察局的時候,他看到皇家劇場外面貼著《阿拉丁》童話劇的海報。他對桑德斯說:「我的女朋友就在這兒演出。」他很驕傲,心裡樂滋滋的。
諾維治的警察局長親自到局裡來見麥瑟爾。這本是一個普通案件,但是聽說萊文帶著一支槍,又是個亡命徒,就增加了事態的嚴重性。警察局長生得身體肥胖,神情非常興奮。過去他本是個商人,賺過不少錢。上次大戰期間,政府委任他主持當地軍事法庭的審訊工作。他對一些反戰的人執法嚴苛,並且為此深感自豪。在他的家庭中,在他那個一直看不起他的老婆跟前,這件事為他挽回不少臉面。也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到警察局裡來迎接麥瑟爾;回到家裡這又是一件值得吹噓的事了。
麥瑟爾說:「當然了,長官,他是不是一準在這裡,我們還不知道。但是他確實乘了一夜火車,火車票是在這裡交回來的。交票的是一個女人。」
「這麼說還有一個同犯,啊?」警察局長問。
「也許有。只要找到那個女人就可以找到萊文了。」
警察局長用手掩著嘴打了一個嗝。出來以前他喝了不少罐裝啤酒,喝了啤酒總是要打嗝的。督察說:「我們一接到倫敦警察局的通知,馬上就把鈔票的號碼通知到這裡所有的商店、旅館和寄宿公寓了。」
「這是地圖嗎,長官?」麥瑟爾問道,「巡邏的路線是不是都標記在上面了?」
他們走到牆壁前面,督察用一支鉛筆把諾維治市的幾個主要地點指給他們看:火車站、威維爾河、警察局。
「皇家劇場大概在這個地方吧?」麥瑟爾問。
「對了。」
「他為什麼要到諾維治來呢?」警察局長問。
「這我們也弄不清楚,長官。旅館是不是都在警察局附近的這幾條街道上?」
「還有幾家寄宿公寓。糟糕的是,」督察說,心不在焉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局長,「很多這種寄宿公寓都接待臨時投宿的人。」
「那最好把鈔票號碼也都叫他們知道。」
「有些地方根本不注意警察局的通知。那種所謂的幽會所,你知道。十分鐘的客人他們也接待,什麼時候去都成。」
「胡說,」警察局長說,「咱們諾維治可沒有這種地方。」
「我提個建議不知道合適不合適,長官。凡是有這種公寓的地方,巡查時最好加派人員,把你們這裡最精明的小伙子派到這些路線上去。我想你們這裡的人都知道晚報上對這個人相貌的描寫了吧?這傢伙開保險柜似乎非常內行。」
「看樣子今天夜裡咱們沒有什麼事好幹了,」督察說,「這傢伙夜裡找不到個睡覺的地方我可真有點兒可憐他。」
「你這裡有沒有一瓶威士忌,督察?」警察局長問,「咱們大家都得喝一杯。啤酒喝得太多了,有點兒反胃。威士忌好多了,可是我老婆討厭那個味兒。」他把身體往椅背上一靠,腳搭上兩條胖腿,像個孩子似的,高高興興地看著督察。他好像在說:又同夥計們一塊兒開懷喝兩杯,真是一件開心的事兒。只有督察心裡明白:在同一個好欺侮的人在一塊兒的時候,局長就要露出魔鬼的本色來了。「就喝一小口,督察。」他一邊喝酒一邊說,「你那次抓住了那個老壞蛋拜恩斯,幹得可真漂亮。」接著他又給麥瑟爾解釋:「在街上兜售賽馬賭票。很久以來一直是我們這裡的一個禍害。」
「這個人倒不搗鬼。我認為他並不坑害人。這回犯事只不過是因為他把麥克費爾森的買賣搶了。」
「啊,」警察局長說,「麥克費爾森賣賽馬票是合法的。他有事務所,也有電話,要花不少開銷。乾杯,孩子們。祝諸位的太太們身體健康。」他一口氣把杯子裡的酒喝乾。「再來兩支吧,督察。」他又打了一個大嗝,「爐子裡再加上幾塊煤,怎麼樣?讓咱們大家舒服一會兒。今天夜裡沒有事情好幹了。」
麥瑟爾感到有些不安。儘管確實沒有什麼事好干,但是他還是不喜歡這樣閒著。他一直站在地圖旁邊。諾維治是個小城市。他們要把萊文捉住是不用很長時間的,但他自己對這個地方也很生疏。他不知道該去搜查哪些賭場、哪些俱樂部和舞廳。他開口說:「我們猜他是跟蹤一個什麼人到這地方來的。我提議明天早晨咱們先去找那個收票員談談,長官。看看他記得不記得坐那趟車來的有多少本地人。說不定咱們運氣好能找到個線索。」
「你們知不知道那個約克郡大主教的故事?」警察局長說,「好的,好的。咱們明天去找找那個收票員。但是用不著著急。在這裡就跟在家裡一樣,年輕人,再喝一點兒蘇格蘭酒。你現在是在英國中部地區,慢慢騰騰的中部地區(對不對,督察?)。我們這裡做什麼事都慢條斯理的,但是我們到達終點站一點兒也不晚。」
他說得當然有道理。用不著慌,在這樣的深夜裡什麼事也做不了,但是站在地圖旁邊,麥瑟爾卻總覺得有個人對他喊:「快點兒,快點兒,快點兒。不然就太晚了。」他用手指頭劃著諾維治的幾條主要街道,想儘量對這個地方熟悉起來,像他對倫敦市區一樣熟悉。這裡是郵政總局,這裡是市場,這裡是大都會飯店和商業街。這是什麼地方?製革街。「製革街上這座大樓是什麼地方,長官?」他問。
「那是中部鋼鐵公司。」督察說。他轉過身來,耐心地對局長說:「我沒聽說過那個故事。一定挺有意思,長官。」
「是市長告訴我的。」警察局長說,「市長老派克爾真有意思。你們知道在我們預防毒氣空襲委員會上他說什麼?他說:『太好了,咱們可以趁這個機會鑽到別人床上去。』他的意思是說,戴上防毒面具,女人們就分辨不出誰是誰來了。懂得他的意思了嗎?」
「派克爾先生可真愛說笑話,長官。」
「是的,督察,可是我說的話比他還俏皮。那天開會我也去了。你知道我說什麼?」
「不知道,長官。」
「我說:『你不會找到一張空床的,派克爾。』明白我的意思嗎?真愛說笑,這個老派克爾。」
「你們在預防毒氣空襲的會上做了什麼安排了,長官?」麥瑟爾問,一根手指依然指在市政廳上。
「你不能指望人人都花二十五先令買一個防毒面具,但是我們已經安排好在後天舉行一次空襲演習。飛機從漢洛飛機場起飛,在市內投擲煙幕彈。街上的行人如果被發現沒有戴面具,就要被強行送上救護車,運到市立醫院去。這樣的話,誰要是有事非上街不可,就必須買一個防毒面具。中部鋼鐵公司免費分發給它的全部雇員每人一個,所以他們那裡在那天仍然像平常一樣辦公。」
「這有點兒像敲竹槓,」督察說,「要麼就待在家裡,要麼就得買一個防毒面具。幾家運輸公司為買面具都花了一大筆錢啦。」
「什麼時間進行演習,長官?」
「這我們不預先通知,到時候防空汽笛就會響起來。你知道怎樣舉行演習,童子軍都騎著自行車巡邏,他們每人都會借到一個面具。當然了,我們心裡有數,中午以前演習就結束了。」
麥瑟爾又回過頭來研究地圖。「火車站附近有不少儲煤棧,」他說,「這些地方你們都派人守著了嗎?」
「我們注意到了,」督察說,「倫敦警察局一打電話來,我們就留神這些儲煤棧了。」
「幹得真漂亮,夥計們,真漂亮。」警察局長咽下最後一口威士忌,誇獎說,「我要回家去了。明天可夠咱們忙活的。我想明天早上咱們得開個會研究一下吧,督察?」
「啊,我想我們就不用在一大清早麻煩您了,長官。」
「那好吧,假如你們有什麼事要同我商量,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晚安,夥計們。」
「晚安,長官。晚安。」
「有一件事這老傢伙還是說對了,」督察一邊把威士忌擺進柜子里一邊說,「今天夜裡咱們是沒有事情可幹了。」
「我不想再多耽誤您的時間,長官,」麥瑟爾說,「請您不要想我這人太囉唆,桑德斯會向你們證明,我這人幹什麼也不拖泥帶水。可是這個案件卻有點兒特別……我好像怎麼也放不下手。一個很奇怪的案件。剛才我在看地圖,長官,我在設想,如果我是犯人,該藏在什麼地方。東邊這些虛線代表什麼?」
「這是個新住宅區。」
「還沒有完工的房子?」
「我派了兩個人專門在這一帶巡查。」
「你們辦事真是仔細,長官。我看我們來真是多餘了。」
「你不應該根據他這個人來判斷我們。」
「我對這個案子始終放不下心來。他是追蹤一個人到這裡來的。這人很有頭腦。以前我們對他一點兒消息都沒有,但是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他卻接二連三地犯錯誤。我們的頭兒說他正開闢一條道路,這話說得有道理。我也覺得他是在不顧一切地想找到一個什麼人。」
督察看了看鐘。
「我走了,長官,」麥瑟爾說,「明天早上見。晚安,桑德斯。我到街上去兜個圈子再回旅館。我要把這裡的地形弄清楚。」
麥瑟爾走到大馬路上。雨已經停了。水溝里結了一層薄冰。他在人行道上滑了一下,幸虧扶住路燈柱子才沒有跌倒。一過十一點,諾維治街頭的燈光就調得非常暗。他朝著市場走了大約五十碼,便是皇家劇場的門廊,劇場裡里外外的燈光都已關掉了。他發現自己嘴裡正在哼著一個曲調:「但對我說來這是天堂。」他想:戀愛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好像心裡有了依靠,有了把握,並不是那種漂浮不定的感情。麥瑟爾要讓自己的愛情也儘快組織得井井有條:他想要愛情打上戳記、貼上封條、簽上名字,他要付款取到證明。他心中充滿了一種無法訴說的柔情,除了結婚,他是永遠也表達不出來的。麥瑟爾不是一個情人,他早已像一個結過婚的人,一個結婚多年,對幸福和信任心存感激的人。
他做了一件自從認識她以來最瘋狂的事:他到她寄宿的地方去看了一下她的住所。他知道安的地址,她在電話里告訴過他。他尋找這條名叫萬聖路的道路並未逾越他現在的工作範圍,一路上他了解到許多事情,他的眼睛什麼也沒有放過,這絕不是浪費時間。比如說,他了解到當地兩家報社的名字和地址,一家叫《諾維治日報》,一家叫《諾維治衛報》,兩家報紙都在柴頓街上,隔街相對,其中一家旁邊是一家華麗的大電影院。從兩家報紙的新聞招貼上看得出來,《日報》是一家通俗的報紙,而《衛報》則是供有文化教養的人閱讀的。麥瑟爾還了解到最好的炸魚薯條店在哪裡,煤礦工人都到哪家酒館去。此外,他還發現了一個公園,枯萎的樹木、尖頭木柵欄、推嬰兒車的沙石小路,一片暗淡的景象。他了解到的這些事實中的任何一件將來都可能對他有用處,而且這也給予了諾維治地圖一些生活氣息。再想到這個地方時,他就可以同活人聯繫到一起,正像他在倫敦辦案的時候,每想到一個地區,腦子裡總是出現那裡的這個、那個居民們一樣。
萬聖路兩旁都是新哥德式的小房子,排列得整整齊齊,就像某一家公司在展覽貨品似的。他在十四號門前站住,想知道這會兒她上床沒有。明天早上她會大吃一驚的:他在尤斯頓車站給她寄了一張明信片,告訴她,他到諾維治以後將住在王冠旅舍。從地下室透出一點兒光線,女房東還沒有睡覺。他真希望在明信片沒寄到以前就讓她知道自己已經到了。他知道住在這種寄宿舍里生活多麼單調:早晨起來一杯不加奶的清茶,一張張毫無笑容的臉。他覺得生活太虧待她了。
冷風快要把他的身體凍僵了。他在對面人行道上徘徊著,想知道她床上的毯子夠不夠,有沒有零錢支付暖氣費。地下室的燈光誘惑著他,他差一點兒就要去按門鈴,問一問房東太太安還需要不需要什麼東西。但最後他還是走上通到王冠旅舍的路上。他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那麼多情,甚至對安本人,他也決不會提自己到她住處來看過的事。
二
一陣敲門聲使他從夢中驚醒。剛剛七點。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你的電話。」麥瑟爾聽見說話的人趿拉著鞋走下樓去,還碰倒了一把掃帚,掃帚柄砰的一聲撞在樓梯欄杆上。這將是晴朗的一天。
麥瑟爾到樓下去接電話。電話機在酒吧間後面空無一人的餐廳里。「我是麥瑟爾。你是哪位?」他對著話筒說。他聽到的是警察局警官的聲音:「我們給你弄到了一點兒新情報。那個人昨天夜裡是在聖馬克教堂過夜的,那是一座天主教教堂。有人報告說,天剛亮他就到河邊去了。」
當麥瑟爾穿好衣服來到警察局的時候,又有了更多的消息。一家房產公司的代理人從當地報紙上讀到盜竊鈔票案,給警察局拿來了兩張五鎊票子。這是一個準備購買住房的年輕女人給他的。他覺得這件事很奇怪,那個女人交了錢以後,就沒有到公司去簽署購房合同。
「這肯定是替他交火車票的那個女人,」督察說,「這個案子是他們倆一起做的。」
「教堂是怎麼回事?」麥瑟爾問。
「一個女人說她大清早看見那個人從裡面走出來。後來她回到家裡(她早晨是到教堂去),看到報紙,就把這件事報告給了值勤的警察。以後這些教堂夜裡都得鎖上。」
「不要鎖,要派人守著。」麥瑟爾說。他在鐵爐子上烤著手,「讓我同那個房產公司代理人談談吧。」
一個穿著尺寸加長的燈籠褲的人得意揚揚地從外面屋子走進來。「我叫格林。」這個人說。
「你能不能告訴我,格林先生,那個女孩子長得什麼樣子?」
「挺漂亮的一個小東西。」格林先生說。
「個子不高?還不到五英尺四英寸?」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剛才說小東西?」
「啊,」格林先生說,「那是一句稱讚話。她說話挺隨和。」
「淺顏色頭髮,還是深顏色?」
「啊,我可說不上來。我不注意女人的頭髮,兩條腿挺漂亮。」
「舉止有些奇怪嗎?」
「不知道,我說不上。說話特別和氣。同她開個玩笑她也不在乎。」
「那麼你也沒有注意她眼睛的顏色?」
「怎麼說呢?眼睛我注意了。我看一個女孩子總是要看她眼睛的。她們愛讓人瞧自己的眼睛。『你用秋波向我敬酒』,你知道,有這麼一句詩。這是我的第一步棋。從精神開始,你知道。」
「眼睛到底是什麼顏色的?」
「綠色的,閃著金星。」
「她穿的是什麼衣服?你注意了嗎?」
「當然注意了。」格林先生的手在空中擺動了一下說,「一件黑衣服,料子很柔軟。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帽子呢?草帽?」
「不是草帽。」
「毛氈的?」
「可能是某種毛氈。也是黑顏色的。我注意了。」
「要是再看見她,你認得出來嗎?」
「當然認識,」格林先生說,「我看過的面孔從來不忘記。」
「好了,」麥瑟爾說,「你可以走了。以後我們也許還要你來認一認這個人。這兩張鈔票留在這兒吧。」
「但是,」格林說,「票子是真的。這是公司的。」
「你可以當作房子還沒有出手。」
「我把車站的收票員也找來了,」督察說,「當然了,對咱們有幫助的事他一件也記不起來了。在小說里,人們總是記得一件什麼事,但是在現實生活里,他們只能告訴你她穿的是一件深顏色的衣服或者淺顏色的衣服。」
「你派沒派人去看看那幢房子?剛才那個人就是那麼說的?真奇怪。她一定一下火車就奔那幢房子去了。為什麼呀?為什麼要假裝買那幢房子,把偷來的鈔票付給他?」
「看樣子她千方百計不想叫另外那個人把房買到手。倒仿佛她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面似的。」
「你們的人得好好把那地方搜查一遍,連針尖大的地方也別放過。當然了,什麼也不會找到的。如果還有東西在裡面,她會再次露面簽訂購房契約的。」
「不,她害怕了,」督察說,「怕他們發現票子是偷來的。」
「你知道,」麥瑟爾說,「我對這個案子不怎麼感興趣。不是什麼大事情。因為歐洲的那些笨蛋把一個兇手放走,全世界要打起一場大仗來,咱們卻在這兒追捕一個小蟊賊!但是現在我卻放不下了。這件案子有些離奇。我告訴過你,我們的頭兒怎麼說萊文來著嗎?他說他在開闢一條途徑。直到現在為止,他一直走在咱們前頭。我看看收票員都說了些什麼?」
「什麼要緊的都沒有。」
「我不同意,長官。」麥瑟爾說,這時候督察把收票員的證詞從檔案里翻出來,放在辦公桌上,「書上說的還是對的,一般說來,人們總還記得一件什麼事。要是什麼都不記得,那反倒奇怪了。只有幽靈才任何痕跡都不留。就連那個房地產代理人也還記得那女人眼睛的顏色。」
「但也可能記得不對,」督察說,「給你,這是證詞。他就記得她拿著兩個手提包。當然了,這也是一件事,但這是無關緊要的事。」
「啊,從這件事上也還可以推測到些什麼,」麥瑟爾說,「你說對不對?」在這位外地警官面前,他不願意顯露得過分聰明。他需要當地警察局同他配合。「她到這裡來要待很長一段時間(女人們在一隻手提箱裡可以裝不少東西),要不然她提的手提箱也許有一隻是他的,那就是說,她要聽那個人的吆喝。收票員說他對她挺不客氣,叫她一個人拿重東西。這倒和萊文的性格相符。至於那個女的……」
「在黑幫小說里,」督察插嘴說,「這種女人叫伴當。」
「就這麼叫吧,」麥瑟爾說,「這個伴當可能是個喜歡被人呼來喝去的。我猜想她一定摽著他不放,還挺貪心。要是她有點兒骨氣的話,他就得替她拎著一個提包,不然她就把他的底給泄了。」
「我想,這個萊文一定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像所有那些黑幫一樣。」
「一點兒不錯,」麥瑟爾說,「也許這個女人就喜歡這種心狠手辣的人。也許這叫她感到緊張、興奮。」
督察笑了笑:「你從那兩隻手提箱推斷出不少事來,再念念這份證詞就等於給我一張她的照片了。給你。可是那個收票員卻什麼也不記得了,連她穿著什麼衣服也想不起來了。」
麥瑟爾開始看證詞。他看得很慢,什麼話也沒有說,但是督察卻注意到他的臉上流露出震駭和不能置信的神情。他說:「有什麼不對頭的嗎?那裡面沒有什麼特別的,是不是?」
「你剛才說我可以給你一張她的照片,」麥瑟爾說,他真的從自己的懷表殼子裡取出一張照片來,「這就是,長官。你最好把它散發給所有警察所和報社。」
「可是那份證詞里沒有什麼啊!」督察說。
「每個人都記得一點兒東西。這不是你能夠發現的。這件案子我好像掌握了一點兒特別的情況,但是直到剛才我才知道。」
督察說:「那個收票員什麼都不記得了,就想起來她拿著兩隻手提箱。」
「感謝上帝,他還記得兩隻手提箱,」麥瑟爾說,「也許這意味著……你看,他在這裡說,他所以記住了她——他用的是記住這個詞兒——一個原因是她是在諾維治唯一下車的婦女。我湊巧知道一個女人乘這次列車來。她是到這裡的劇場來參加演出的。」
督察毫不留情地說——他還沒有理解麥瑟爾震駭的程度:「她是你剛才說的那種類型的女人嗎?喜歡那些心狠手辣的人?」
「我想她喜歡的是平凡樸素的人。」麥瑟爾說,凝視著窗外冒著清晨的嚴寒去上班的人。
「喜歡摽著人,很貪心?」
「不是的,真見鬼。」
「但是如果她更有骨氣的話——」督察有意模仿麥瑟爾的話,猜想麥瑟爾剛才完全估計錯了,現在一定很不好意思。
「她確實很有骨氣。」麥瑟爾說。他把頭從窗戶上轉回來。他已經忘記督察是他的上級,忘記對這些外地的警官講話該小心謹慎了。他說:「該死的,你難道想像不出來嗎?他自己不提行李是為了騰出手來拿槍指著她?他逼著她走到郊外的那個住宅區。」他接著說,「我得到那兒去一趟。他是準備謀殺她。」
「不會的,」督察說,「你忘了?她給了格林錢,同他一起走出了那幢房子。他看著她離開了新住宅區。」
「我敢發誓,」麥瑟爾說,「她同這件案子無關。這太荒謬了。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又說,「我同她訂婚了,準備很快就結婚。」
「那你可算遇上麻煩事了。」督察說。他猶豫了一會兒,拾起了一根用過的火柴棍,開始剔指甲。過了一會兒,他把麥瑟爾給他的照片一推,說道:「收起來吧,這件事咱們另外想個處理辦法吧。」
「不,」麥瑟爾的眼睛沒有看照片,說道,「我現在正在處理這個案件。要把這張照片複製下來,雖然這張照片已經挺髒了。和她本人不太像。我給家裡打個電話,叫他們寄一張更像的來。我家裡有一卷底片,是從各個角度照的她的面部,登在報上尋人再合適不過了。」
「對不起,麥瑟爾,」督察說,「我是不是最好同倫敦警察局談一談,叫他們另外派個人來?」
「不要,這個案子誰也不會比我更合適,」麥瑟爾說,「我了解她。如果要找到她,我一定能辦到。我現在就到那幢房子去。說不定你們的人漏掉些什麼。我了解她。」
「她那樣做可能有什麼道理在內。」督察說。
「你還看不出來?」麥瑟爾說,「如果說能找出個理由來,那就是——她遇到了危險,說不定已經——」
「那我們應該會發現她的屍體。」
「我們連個大活人都找不到,」麥瑟爾說,「你介不介意叫桑德斯同我一起去一趟?那幢房子在什麼地方?」他把地址仔細寫下來。凡是事實他都要記在筆記本里,除了理論、推測之外,他是不信任自己的腦子的。
汽車走了很長時間才到達新住宅區。一路上他考慮著好幾種可能性。她可能在火車上睡著了,一直被拉到約克郡去。她也可能根本沒乘這趟車來……在那所醜陋的小房子裡他沒有發現可以推翻他設想的任何線索。在將來有一天會成為最漂亮的前廳的房間裡,他看到一個便衣警察。華而不實的壁爐、深棕色的掛鏡線、用廉價橡木製作的護壁板……麥瑟爾仿佛已經看到這間屋子擺上了沉重的新家具,掛上了深色窗帷,陳列著戈斯瓷器。「什麼也沒有,」偵探說,「什麼也沒有找到。當然了,看得出來有人到這裡來過。從地面的塵土看,有人走過。但是塵土不夠厚,沒有留下腳印來。這裡是搜尋不到什麼的。」
「總能找到點兒什麼的,」麥瑟爾說,「你們在什麼地方發現痕跡的?哪間屋子都有?」
「不是每間屋子。但這算不上證據。這間屋子就看不出什麼痕跡來。當然了,這裡的地板土沒那麼厚。沒準建築工人把這間掃得更乾淨一些。所以也不能說就絕對沒有人進來過。」
「她是怎樣進的這幢房子?」
「後門的鎖撞壞了。」
「女人撞得動嗎?」
「連一隻貓也撞得開,只要這隻貓決心要進來的話。」
「格林說他是從正門進來的。他把這間屋子的門打開了一下,馬上就帶著那個房客上樓去了——到樓上那間最好的臥室里去。他正要帶著那個人去看別的房間,那個女孩子就走進臥室去了。然後他們一起下了樓,走出這幢房子。那個女孩子只離開了他們一會兒,到廚房裡去取自己的手提箱。代理人進來的時候前門沒有關,他以為那女孩子是跟在他後面進來的。」
「她到廚房去過,這是事實。還去過浴室。」
「浴室在哪兒?」
「在樓上。上樓往左拐。」
麥瑟爾和那個便衣警察身體都非常高大,把一間狹窄的浴室塞得滿滿的。「看來她在這裡聽到他們上來了,」便衣偵探說,「她本來是在這裡藏著的。」
「她為什麼要上樓來?如果她在廚房,只要一走出後門就溜掉了。」麥瑟爾站在這間小屋子裡的浴盆和抽水馬桶中間思索著:昨天她到這裡來了。簡直不能想像。這同他所了解的她怎麼也合不到一起。他倆已經訂婚六個月了。她不可能一直對他演戲,把真實面目完完全全掩蓋起來。他想起許多事來:那晚上他們從植物園一起坐公共汽車回家,她哼著一支歌——歌詞是什麼來著?——關於雪蓮的歌。那天晚上他倆連著看了兩場電影。因為他已經把一周的工資花光了,沒法請她去吃晚飯。銀幕上那機械的聲音又開始重複起來,她一點兒也沒有抱怨。「你真聰明,是不是?」「寶貝,你太了不起了。」「坐下,好不好?」「多謝了。」……這些陳詞濫調一直在他們意識的邊緣上浮蕩著。她很坦率、很忠實,這一點他可以擔保。但是另一種可能危險得令他不敢想像。他聽見自己用刺耳的聲音說:「萊文來過這裡。他用手槍逼著她上了樓。他打算把她關在這裡——也許打算殺死她。後來他聽見有人進來了。他給她兩張鈔票,叫她把來人打發走。如果她不按他的話辦,他就用槍打死她。他媽的,這不是一清二楚的事嗎?」但是便衣警察卻只是重複督察已經同他講過的那番話:「就她一個人和格林從這所房子走出去了。她要是想去警察局是不會有人阻攔她的。」
「也許那個人在後面跟著她呢。」
「我覺得,」便衣警察說,「你這種推測太不著邊際了。」從這個警察講話的口氣,麥瑟爾看得出來他對倫敦來的人感到莫名其妙:這些倫敦人太自作聰明了,他可不這樣,英國中部地區的人是實事求是的。麥瑟爾感到自己的職業自豪感被別人輕視,非常生氣。他甚至有些恨安,他這種尷尬的處境,正確判斷力受到感情的干擾,都是安一手造成的。他開口說:「我們無法證明她不想報告警察局。」他覺得自己內心很矛盾:我是希望她沒有犯罪,卻死了呢;還是希望她活著,成為一個罪犯呢?他非常細緻地檢查了一下這間浴室。甚至幾個水龍頭也用手指探了探,萬一她……他有一種極其古怪的想法:如果安真的在這裡待過,她一定想方設法留下一個信息來。他氣惱地挺直了身體。「這間屋子什麼也沒有。」他記起來,安到這裡來要參加一次排練。「我要打個電話。」他說。
「房產公司的事務所有電話,離這兒只有幾步路。」
麥瑟爾給劇場打了一個電話。除了一個看管用品的女人以外,劇團的人一個也不在。但是這個女人話說得很明確,頭一天下午排練,所有人都出席。如果有誰缺席,舞台監督考里爾先生就會把寫著這人名字的小牌兒掛在舞台門裡邊的一塊木板上。考里爾先生紀律非常嚴明。是的,她記得昨天有一個女演員是新來的。她湊巧看見這個孩子排練完後同一個男人走出了劇場,那是快吃晚飯的時候,她正回到劇場,準備清理一下服裝道具。她還想過:「這是一張新面孔。」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可能是一位支持演出的人。「請你等一會兒,先別掛。」麥瑟爾說,他得想一想下一步怎麼辦。她是一個把偷來的票子付給房地產代理人的女孩子。他必須把一系列熟悉的事情忘掉:她是那個熱切盼望聖誕節前就同他結婚的安,安不喜歡干自己這一行,不喜歡同形形色色的人混在一起。那天晚上從植物園回來安在汽車上答應他決不和那些有錢的贊助人胡混,決不理睬那些等在舞台門口準備和女演員搭訕的觀眾。麥瑟爾對著話筒說:「考里爾先生嗎?我怎樣可以找到考里爾先生?」
「他今天晚上到劇場來。晚上八點鐘有一次排練。」
「我要馬上見到他。」
「那沒辦法。他同布利克先生到約克去了。」
「我怎樣才能找到一個昨天參加排練的姑娘,隨便哪個都成。」
「我不知道。我沒有她們的地址。他們在城裡住得到處都是。」
「總能找到一個昨天晚上也在劇場裡的人……」
「你可以找到梅迪歐小姐,當然了。」
「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她的住處。但是你只要看看義賣會的招貼就成了。」
「義賣會?你是什麼意思?」
「她今天下午兩點鐘給聖路克教堂組織的義賣會主持開幕儀式。」
從房地產事務所的窗戶里麥瑟爾看見桑德斯穿過兩幢樓房中間已經結冰的泥濘小道走了過來。他把電話掛上,迎著他走去:「有什麼新的情況嗎?」
「有。」桑德斯說。督察把什麼都告訴他了,他非常難過。他是非常喜歡麥瑟爾的。他之所以有今天,都仗著麥瑟爾一手提攜。警察局裡每一次提級,麥瑟爾都替他說了好話。麥瑟爾勸服領導說,即使一個人有口吃的毛病,也能和警察局主辦的音樂會上那個冠軍朗誦者一樣,成為一流的警察。但是即使沒有這些事,他對麥瑟爾的理想抱負,對麥瑟爾辦事一絲不苟的精神也是非常敬佩的。
「說吧,你聽到了些什麼?」
「是關於你女朋友的事。她失蹤了。」這個消息是他匆忙趕來時聽到的,現在他一口氣地告訴了麥瑟爾,「女房東給警察局打來一個電話,說她出去了一夜,一直沒回來。」
「跑了。」麥瑟爾說。
桑德斯說:「你——你別信這個。你——你叫她乘這趟車。她原打算第——第——第二天早上走的。」
「你說得對,」麥瑟爾說,「我忘記這一點了。她是偶然碰到他的。真太倒霉了,桑德斯。說不定現在她已經死了。」
「為什麼他要殺人呢?他不過是犯了盜竊罪。你下一步預備怎麼辦?」
「回警察局去。等到下午兩點鐘我到義賣會去一次。」他苦笑了一下。
三
牧師心緒煩亂,他只顧想自己的心事,根本聽不進麥瑟爾對他講的話。建議梅迪歐小姐為義賣會主持開幕儀式是從倫敦東區調來的一位副牧師的主意,他是個思想開朗的新派人物,頭腦非常敏捷,認為請一位出名的演員來能吸引人。但是牧師卻向麥瑟爾解釋,義賣本身一向就很吸引人。牧師陪著麥瑟爾坐在聖路克教堂鑲著松木護牆板的接待室里,一個勁兒發牢騷,叫他無法脫身。教堂外面,提著籃子的婦女已經排了五十碼的長隊,等著義賣開始。這些人不是來看梅迪歐小姐的,她們是來買舊貨的。聖路克教堂主辦的舊貨義賣會在整個諾維治市都很出名。
一個戴著寶石胸針、又干又瘦的女人一臉傲氣地從門外探進頭來說:「亨利,主持義賣的那些人又在攤子上搜刮東西了。你不能管管嗎?等真正賣東西的時候,什麼東西也剩不下了。」
「曼戴爾到哪兒去了?這是他的事兒。」牧師說。
「曼戴爾先生不是接梅迪歐小姐去了嗎?」那個一臉傲氣的女人擤了一下鼻子,一邊大聲叫著「康斯坦斯,康斯坦斯!」,一邊消失在大廳里。
「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牧師說,「每年都是這樣。這些好心腸的女人自願來幫忙,如果沒有她們,聖壇會還真是忙不過來。她們自然希望有權利先挑一兩件各處捐贈來的東西。當然了,價格是她們自己定的,問題也就出在這裡。」
「亨利,」那個一臉傲氣的女人又在門口出現,對牧師喊道,「你真得管一管了。潘尼太太給昆迪佛太太送的那頂好帽子只標了十八便士,自己就買走了。」
「親愛的太太,我能說什麼呢?要是一攔她們,下次這些人就不來幫忙了。你得知道,她們為這件事還是不辭辛苦,在百忙中……」但是牧師的話還沒說完,門早已關上了。「我擔心的是,」牧師轉過頭來對麥瑟爾說,「那位年輕女士到這裡來要發表一通開幕詞。她不會了解,這裡的人對誰主持開幕並不感興趣。這裡同倫敦可不一樣。」
「她遲到了。」麥瑟爾說。
「這些人很可能把門撞開,闖進來。」牧師一邊說一邊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窗外越來越長的隊伍,「我得承認,我施展了一點兒小小策略。不管怎麼說,她是我們請來的客人。人家不辭辛苦,在百忙中來給我們幫忙。」不管什麼人對義賣不辭辛苦、花費時間,牧師一向看得很清楚。比起現錢來,人們更願意捐助的是精力同時間。他又接著說:「你在教堂外邊看沒看見一些男孩子?」
「沒有,就是一些婦女。」麥瑟爾說。
「哎呀,哎呀。我同他們的隊長蘭斯講好了的呀。你知道,我認為如果能找幾個童子軍,當然了,別穿制服,帶著簽名本兒來,會叫梅迪歐小姐高興的。這表示我們對她非常感謝,人家不辭辛苦,在百忙中……」他非常痛苦地說,「聖路克的這支童子軍太不可靠了。」
一個灰頭髮的男人提著一個旅行包探進頭來說:「哈里斯太太說廁所出毛病了。」
「啊,培根先生,」牧師說,「謝謝你了。你到大廳去吧,哈里斯太太大概在那兒呢。我想,可能是管子堵住了。」
麥瑟爾看了看錶說:「梅迪歐小姐一來,我就得先同她談談……」一個年輕人一下子闖進屋子裡來,對牧師說:「對不起,哈里斯先生,梅迪歐小姐要不要講話?」
「我希望她不要講什麼話了。最好別講了,」牧師說,「我還得先讀一段祈禱詞,就這樣已經讓那些急著買東西的人等得夠受了。唉,我的祈禱書哪兒去了?誰看見我的祈禱書了?」
「我是給《日報》採訪的,如果她不講話,我就不等了。」
麥瑟爾想要說:你們聽我說說吧。你們的這個該死的義賣會有什麼要緊?我的女朋友正在危難里,沒準兒已經遇害了。麥瑟爾很想對這些人大聲吆喝幾句,可是他只是心情沉重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表現出極大的耐心。由於長期職業的訓練,甚至個人的感情和恐懼他也能夠隱忍不發,無論多麼生氣,他從來不露聲色。他只是沉靜地一步步地向前邁,把他發現的事實一件一件地加起來。即使他的女友被謀害了,知道自己是在按照世界上最優秀的警察的準則辦事,他還是心安的。但是在他看著牧師翻尋祈禱書的時候,卻非常痛苦地向自己說:難道他真的能夠這樣自我安慰嗎?
培根先生又走進屋子裡說:「她就要揭幕了。」接著,不知什麼金屬器皿叮噹地響了一下,這人又不見了。外邊,一個人吵吵嚷嚷地喊:「往台後邊走兩步,梅迪歐小姐,往後邊走兩步。」這時,副牧師走了進來。他穿著一雙小山羊皮皮鞋,紅光滿面,頭髮油光水滑地緊貼在頭皮上,胳膊底下夾著一把傘,像是一根板球棍。看樣子,他倒像剛比賽完一局板球回到休息棚里,雖然得了個鴨蛋,但還是興致勃勃。他完全像個風格高尚的運動員。「這位是我的反對派,梅迪歐小姐,她是多明我教會的。」他對牧師說,「我已經向梅迪歐小姐介紹了咱們要上演的這齣戲了。」
麥瑟爾說:「我能不能單獨同您談幾句,梅迪歐小姐?」
但是牧師一下子就把她拉走了:「一會兒再談,一會兒再談,先舉行開幕式。康斯坦斯!康斯坦斯!」轉眼間,接待室里的人已經走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麥瑟爾和日報記者兩人了。記者坐在桌沿上,一邊晃動著兩條腿,一邊嗑指甲。從隔壁屋子裡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好像一大群動物奔跑著,跑到一道柵欄前面,一下子又寂然無聲了。就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中,牧師匆忙讀完天主祈禱文,接著就傳來了梅迪歐小姐的清脆嗓音,好像一個沒成年的男演員。「我宣布這次義賣會真實、牢固地——」踏腳的聲音又響起來。梅迪歐小姐把台詞弄錯了——她母親總是被邀請去參加奠基儀式,但是沒有誰注意梅迪歐小姐在講些什麼。幸好,她並沒有發表長篇大套的演說,每個人都長舒了一口氣。麥瑟爾走到門口。五六個男孩子正排著隊拿著簽名本請梅迪歐小姐簽名,聖路克的童子軍還是準時來了。一個戴著無邊女帽、樣子精明能幹的女人對麥瑟爾說:「您會對我們這個攤子感興趣的,這裡都是男人的用品。」麥瑟爾低下頭,看見擺在攤子上的破舊貨,骯髒的擦拭鋼筆用具、菸斗通條、手工織花的菸袋……不知是誰還捐獻了一堆舊菸斗。他趕快撒了個謊:「我不吸菸。」
那個精明的女人說:「您到這兒來總要破費點兒,是不是?這是您應盡的義務。我看您還不如買一兩件用得著的東西呢。這裡的東西您在別的攤子上是找不到的。」他從幾個女人的肩膀後面看著梅迪歐小姐和聖路克的童子軍,瞥眼看到幾個難看的舊花瓶、邊上有缺口的水果盆、一堆顏色已經發黃的小孩圍嘴。「我們這裡有一些褲子吊帶。我看您買一副背帶吧。」女人又說。
麥瑟爾突然說了一句:「她可能已經死了。」他自己非常奇怪,同時也非常難過,怎麼會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那個女人說:「誰死了?」同時立起一副淡紫色的吊帶。
「對不起,」麥瑟爾說,「我沒有多想。」他嚇壞了,怎麼會控制不住自己。他想:我應該叫他們另派一個人來,我怕這樣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他看見最後一個童子軍合上了簽名本,連忙對義賣的女人道了一句「對不起」。
他把梅迪歐小姐帶到接待室去。記者已經走了。他說:「我正在尋找你們劇團里一個名叫安·克勞戴爾的女孩子。」
「我不認識。」梅迪歐小姐說。
「她昨天才參加你們劇團。」
「那些女孩子長得都差不多,」梅迪歐小姐說,「像中國人一樣。我從來記不住她們的名字。」
「我找的這個人是金黃頭髮,綠眼睛,嗓子非常好。」
「不在我們劇團里,」梅迪歐小姐說,「不在我們劇團里。我聽不得她們唱歌,一聽就讓我起雞皮疙瘩。」
「你不記得她昨天晚上同一個男人出去了,排演完了以後?」
「我怎麼記得住?別為難我了。」
「那個男的也請你來著。」
「那個傻胖子。」梅迪歐小姐說。
「那個人是誰?」
「我不認識。我聽考里爾說叫戴維南特,也許他說的是戴維斯。我過去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我想他就是那個同寇恩吵過架的人。雖然也有人說是同卡里特羅普。」
「這件事很重要,梅迪歐小姐。那個女孩子失蹤了。」
「這在巡迴演出的時候是常有的事。你要是到她們的更衣室去就會聽到,除了男朋友,她們不談別的。怎麼能指望她們演得出好戲。太庸俗了。」
「這麼說您一點兒也幫不了我的忙嗎?您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能夠找到這個叫戴維南特的人?」
「考里爾可能知道。他今天晚上就回來。不過也許他也不知道。我猜想他也不認識這個人。啊,我想起來了。考里爾管他叫戴維斯,還說……不,他叫戴維南特。他買下了戴維斯的全部股份。」
麥瑟爾情緒低沉地離開了這間屋子。他的某種本能總是叫他向人多的地方走,因為如果能找到什麼線索的話,總是在一群生人中間,而絕不會在空屋子裡或是沒有行人的街道上。麥瑟爾就這樣穿過大廳,走到義賣的攤子前面。置身於這些一心要買便宜貨的貪婪女人中間,你是很難相信英國已經處在戰爭的邊緣了。「我對豪甫金遜太太說過,要是你邀請了我該多好,我說。」「朵拉穿上這個可太漂亮了。」一個非常老的女人看著一堆人造絲的女燈籠褲說。「他蜷著腿躺了五個鐘頭。」一個女孩子咯咯地笑著,啞著嗓子小聲說,「太可怕了,我說。他把手指頭一直伸到下邊去。」這些人為什麼會擔心戰爭呢?她們從一個攤子走到另外一個攤子,活動在另一種氛圍里,那裡面充滿了她們自己的死亡、疾病和愛情。一個滿臉苦相的女人碰了一下麥瑟爾的胳膊。這個女人多半已經六十開外了,說起話來總是把頭一低一低的,似乎怕別人打她似的。但是馬上她又把頭仰起來,好像懷著一肚子怨氣,故意同別人賭氣似的。麥瑟爾沿著攤子往前走,自己也沒有覺察地注視著她。她扯了麥瑟爾一下,手指上帶著一股魚腥味兒。「替我把那個取下來,親愛的,」她說,「你的胳膊長。不,不是那個。那個粉紅色的。」接著她開始往外掏錢——從安的錢包里。
四
麥瑟爾的哥哥是自殺的。他比麥瑟爾更需要成為某種組織的成員,更需要受訓練、守紀律、要人對他發號施令,但是與麥瑟爾不同,他並未能找到自己的組織。當事情出了岔子以後,他就自殺了。麥瑟爾被叫到殯儀館去認屍,在他們讓他看到那張溺水而死、帶著迷茫神情的慘白面孔以前,他一直希望他看到的是個陌生人。這一整天他一直在找自己的哥哥,從一個地址到另外一個地址。當他最初在殯儀館看到他的時候,並沒有悲哀之感。他開始想:我不用忙著找他了,我可以坐一會兒了。他走到外面一家茶室里,要了一壺茶。直到喝完第二杯以後,才感到悲傷。
現在同那次的情況一樣。他想:我本來用不著這樣奔波的,在那個賣吊褲帶的女人面前我本來可以不出醜的。她一定早就死了。我不該這樣失魂落魄的。
那個老婦人說:「謝謝你,親愛的。」說著,她把那小塊粉紅布料揣了起來。麥瑟爾對那個提包一點兒懷疑也沒有。這是他送給她的,是一個價錢很貴的提包,在諾維治是買不到的。最確鑿的證據是皮包的一邊有一個擰成螺旋形的玻璃圈,那裡面本來有兩個字母,現在卻已經被撬掉了。一切都完了,永遠完了。他不用再忙了。一陣比在茶室更無法忍受的痛苦正逐漸襲上他的心頭。(那次旁邊桌上正坐著一個吃煎比目魚的男人。不知為什麼,他現在一聞到魚腥味心頭總感到一陣疼痛。)但是他首先感到的是一種殘忍無情的快慰:他已經把魔鬼抓到手裡了。有一個人一定要為這件事送掉性命。老婦人這時又拿起一副乳罩來,她正在試上面的橡皮筋,臉上浮現著惡毒的笑容,因為這種乳罩是給年輕、漂亮、胸部豐滿的女人用的。「她們戴著這種傻玩意兒。」她嘮叨道。
他不能立即逮捕她,但是他馬上就想到,即使能夠逮捕,他也不該馬上就下手,這件事牽涉到的絕不止這一個老女人。他一定要把這些人一網打盡,線放得越長,釣的魚越大。在把這件事辦完以前,他先不用考慮將來的事。他現在很感謝萊文帶著武器,因為這使他也不得不帶著一支手槍,誰能說得准,到了必要的時候他會不會用槍呢?
他抬頭看了一下。在攤子的另一邊也有一個人的眼睛在盯著安的手提包。那正是他在追捕的那個皮膚黧黑、心懷仇恨的人,雖然幾天沒刮鬍子,但仍然不能完全蓋住他的兔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