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 · 伊凡·伊里奇之死
一
法院大樓里正在開庭審理梅爾文斯基家族的案件,庭間休息的時候,幾個審判委員和一名檢察官聚集到伊凡·葉戈羅維奇·謝別克的辦公室里,議論起了著名的克拉索夫案件。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態度激昂,竭力證明此案不屬法院管轄,伊凡·葉戈羅維奇固執己見,而彼得·伊凡諾維奇則不發表意見,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加入爭論,他隨便瀏覽著剛剛送來的《新聞報》。
「諸位!」他說,「伊凡·伊里奇死了。」
「真的嗎?」
「真的,請看。」他對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說,遞給他一張剛出的、還散發著油墨氣味的報紙。
在黑色的邊框中印著:「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戈洛溫娜滿懷悲痛訃告諸位親友:愛夫,高等法院審判委員伊凡·伊里奇·戈洛溫不幸於一八八二年二月四日去世,茲定於星期五下午一時出殯。」
伊凡·伊里奇生前是聚集在這兒的各位的同僚,而且大家都很愛他。他患病已經數周了,據說他患的是不治之症。他的職位仍舊為他保留著,但據推測,如果他死了,上頭很可能委派阿列克塞耶夫來遞補他的職位,而阿列克塞耶夫留下的空缺則由溫尼科夫或施塔別爾來遞補。因此,聚集在辦公室里的諸位,一聽說伊凡·伊里奇死了,每個人首先想到的是,這個人的死,對於各位委員或是他們熟人的職位升遷會有什麼意義。
「這回我大概可以得到施塔別爾或是溫尼科夫的位置了,」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想,「上頭早就答應過我,而這次晉升將使我增加八百盧布的年薪,外加一個辦公室。」
「現在可以要求把我的內弟從加盧卡調來了,」彼得·伊凡諾維奇想,「太太一定會很高興。這下她就不能說我從來也不為她家裡的人幫忙了。」
「我早就覺得他會一病不起的,」彼得·伊凡諾維奇說,「真可惜。」
「他到底得的什麼病?」
「醫生也無法確診,或者說,確診了,但看法不一。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我還以為他一定能好起來。」
「過節以後我就沒到他家去過,不過我一直打算去的。」
「怎麼樣,他有財產嗎?」
「他夫人似乎有一點,但為數不多。」
「是啊,應該去一趟,可惜他家住得太遠了。」
「應該說,離您家太遠了。離您住的地方,哪兒都遠。」
「你們瞧,就因為我住在河那邊,他總是不肯原諒我。」彼得·伊凡諾維奇一邊對謝別克笑著,一邊說。於是他們又談起了城內各處距離的遙遠,然後又去開庭了。
由於這個人的死,每個人都在推測因此可能發生的職務上的升遷和變化,除此以外,一個經常見面的熟人的死這一事實本身,總是使所有聽到這個消息的人產生一種慶幸感:死的是他,而不是我。
「怎麼,他死了;可是你瞧,我卻沒死。」每個人都這麼想或這樣感覺。伊凡·伊里奇的一些熟人,也就是所謂的朋友們,這時都不由得想到,現在他們必須去履行一項非常乏味的禮節,去祭奠死者和弔唁死者的遺孀。
過去與伊凡·伊里奇關係最密切的是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和彼得·伊凡諾維奇。
彼得·伊凡諾維奇與伊凡·伊里奇曾是法律學校的同學,並且他覺得自己曾多次得到伊凡·伊里奇的關照,因而對他心懷感激之情。
吃午飯的時候,彼得·伊凡諾維奇把伊凡·伊里奇去世的消息告訴了妻子,並對她說,這回有可能把她的弟弟調到他們這個地區來。飯後,他沒有躺下休息,便穿上燕尾服,乘車到伊凡·伊里奇家裡去了。
伊凡·伊里奇私邸的大門旁,停著一輛轎式馬車和兩輛普通的出租馬車。樓下前廳的衣帽架旁,靠牆放著一個覆蓋著錦緞的棺蓋,棺蓋的四周還飾有瓔珞和刷了金粉的綢帶。兩位身穿喪服的太太正在脫皮大衣。一位是伊凡·伊里奇的妹妹,彼得·伊凡諾維奇認識她,另一位太太他不認識。彼得·伊凡諾維奇的同僚施瓦爾茨正好從樓上下來,他在樓梯上看見彼得·伊凡諾維奇走進來,就站住了,對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是說:「伊凡·伊里奇安排得也太蠢了;如果換了閣下或是我,就完全不是這樣了。」
施瓦爾茨的蓄著英國式連鬢鬍子的臉和他那穿著燕尾服的修長的身材,像平常一樣,具有一種高雅的莊重,這種莊重與施瓦爾茨輕浮的性格正相矛盾,可是此時此刻,卻具有特別的意味。彼得·伊凡諾維奇這樣想著。
彼得·伊凡諾維奇讓女士們先走,他跟在她們後面慢慢地向樓梯走去。施瓦爾茨也就停住了腳步,不下樓了。彼得·伊凡諾維奇明白他的用意:顯然,施瓦爾茨想跟他商量今天到哪兒打牌。兩位太太上了樓,去看望死者的遺孀,施瓦爾茨則嚴肅地抿緊嘴唇,對彼得·伊凡諾維奇使了個調皮的眼色,揚了揚眉毛,示意他向右到停放死者的房間裡去。
彼得·伊凡諾維奇走了進去,但他卻不知道他該做些什麼,平時他也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他只知道,在這樣的場合畫個十字總是不錯的。然而,畫十字的時候要不要鞠躬,他卻不太清楚,因此他採取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走進房間後,他一邊畫著十字,一邊微微地彎著腰,仿佛是在鞠躬。同時,隨著手臂和腦袋的動作,他打量了一下整個房間。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是中學生,大概是伊凡·伊里奇的侄子,正一面畫著十字,一面退出房間。一個老婦人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一位太太奇怪地揚起眉毛,正對她低聲地說著什麼。一個穿常禮服、神完氣足、態度堅定的教士正以排除一切干擾的神態大聲地誦讀著什麼。一名專門干雜活的男傭格拉西姆,輕手輕腳地走過彼得·伊凡諾維奇面前,往地板上撒著什麼。一看見這個,彼得·伊凡諾維奇立刻就聞到了一種輕微的屍體腐爛的臭味。最後一次來看望伊凡·伊里奇時,彼得·伊凡諾維奇在書房裡見過這個男傭,當時他正幹著護理病人的工作,而且伊凡·伊里奇特別喜歡他。彼得·伊凡諾維奇不停地畫著十字,對著棺材、教士和放在牆角桌子上的神像這三者之間的某一個方向微微地鞠著躬。然後,他覺得用手畫十字的動作已經做得太久了,便停了下來,開始打量死者。
如同躺著的死人一向給人的感覺那樣,死者躺在那兒,顯得特別重。他的僵硬的軀體死氣沉沉地陷進棺材中的墊子裡,總是朝前彎著的腦袋被放在枕頭上,蠟黃的前額如同所有的死人那樣朝前突著,塌陷下去的鬢角禿禿的,鼻子高聳著,仿佛是被硬裝在上嘴唇上面似的。自從彼得·伊凡諾維奇上次看見他以來,他變了不少,變得更瘦了,但是像所有的死人一樣,他的臉變得比活著的時候漂亮了些,主要是顯得更莊重了。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凡是該做的事他都做了,而且做得很對。此外,在這表情中還有一種對活人的責難和告誡。在彼得·伊凡諾維奇看來,這種告誡是不合適的,至少是與他無關的。不知為什麼他覺得有點兒不快,便再次匆匆地畫了個十字(他覺得畫得太匆忙了,匆忙得有點失禮),轉身向門口走去。施瓦爾茨正叉著雙腿,兩手在背後盤弄著他的大禮帽,在外屋等他。一看到施瓦爾茨那詼諧、整潔、高雅的儀表,就使彼得·伊凡諾維奇的精神為之一振。彼得·伊凡諾維奇心裡清楚,他施瓦爾茨超然於這一切之上,一點也不感到有什麼壓抑不快。他的那副表情仿佛在說:伊凡·伊里奇的喪事決不能成為一個來破壞他們聚會打牌的規矩的充足理由,也就是說,任何事情都不能妨礙他們在今晚,當僕人把四支沒點過的蠟燭擺好時,攤開紙牌,玩兒一陣。總之,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認為,這件喪事會妨礙他們愉快地度過今天的夜晚。他把這個想法低聲地告訴了從他身邊走過的彼得·伊凡諾維奇,建議在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家裡聚會打牌。但是,看來彼得·伊凡諾維奇今晚是註定打不成牌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是一個身材不高的胖女人,儘管她竭力想使身材朝相反的方向發展,但她的肩膀以下還是不斷加寬,她穿一身黑色的喪服,頭上扎著花邊,跟那位站在靈柩對面的太太一樣奇怪地揚起眉毛,她與別的太太一起從自己的內室里走出來,把她們送到停放死者的房間門口,說:
「馬上就要進行安魂祈禱了,請進去吧。」
施瓦爾茨模稜兩可地鞠了個躬,站住了,顯然,他既沒有接受這個建議,也沒有拒絕這個建議。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認出了彼得·伊凡諾維奇,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一隻手,說:
「我知道,您是伊凡·伊里奇的好朋友……」她看了看他,等待他對這話做出相應的動作。
彼得·伊凡諾維奇知道,正如他在那邊必須畫十字一樣,此刻他就應當握一下她的手,並且嘆口氣,說:「請相信我!」於是他便這樣做了。做完以後,他覺得效果正如他所期望的:他感動了,她也感動了。
「咱們走,趁那邊還沒開始,我想和您談一會兒。」她說,「請把您的手給我。」
彼得·伊凡諾維奇把胳膊伸給她,他們便朝裡面走去。當他們經過施瓦爾茨身邊的時候,施瓦爾茨向他憂傷地眨了眨眼:「打牌的事這下吹了!請別見怪,我們只能另找牌友了。等你脫身出來以後,我們五個人打也行的。」他那玩世不恭的眼神似乎在這樣說。
彼得·伊凡諾維奇更深更傷心地嘆了口氣,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感激地挽緊他的胳膊。他們走進了她家的客廳,客廳的四壁上貼著玫瑰色的厚重的壁布,燈光昏暗,他們在桌邊坐下:她坐在沙發上,彼得·伊凡諾維奇則坐在一張彈簧已壞、一坐就高低不平地塌陷下去的矮矮的軟凳上。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本想叫他坐在另一張凳子上的,但她發現這樣的建議與她現在的處境不相稱,便打消了這個想法。在這張軟凳上坐下的時候,彼得·伊凡諾維奇不由得想起伊凡·伊里奇是怎樣布置這個客廳的,他還跟他商量過關於這種印有綠色葉子的玫瑰色壁布的事。死者的遺孀從桌邊(整個客廳幾乎擺滿了家具和各種小擺設)走過,想坐到沙發上去的時候,她的黑披肩的黑色花邊被桌子的雕花鉤住了。彼得·伊凡諾維奇站起身,想替她解開,他身子下面的軟凳獲得了解放,開始波動,把他推了起來。這時,這位遺孀已經自己把花邊解開了,於是,彼得·伊凡諾維奇又重新坐下,壓住了那張正在騷動的軟凳。但是,這位遺孀並沒有把花邊完全解開,因此,彼得·伊凡諾維奇又一次站起來,軟凳又一次開始騷動,甚至還「吱呀」地叫了一聲。當這一切都結束以後,她便掏出一塊乾淨的麻紗手帕,哭了起來。由於花邊的插曲和與軟凳的鬥爭,彼得·伊凡諾維奇的感情冷靜了不少,他坐在那兒,雙眉緊鎖。恰好伊凡·伊里奇的聽差索科洛夫走進來,打破了這個僵局,他報告說,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選中的那塊墳地要二百盧布。她停止了哭泣,用受害者的神態看了彼得·伊凡諾維奇一眼,用法語說她的境況十分困難。彼得·伊凡諾維奇沒說話,只做了個姿勢,表示他完全相信,不可能不是這樣。
「請抽菸吧。」她用豁達同時又很悲痛的聲音說,接著便同索科洛夫談起了那塊墳地的價錢問題。彼得·伊凡諾維奇一邊點菸,一邊聽見她非常詳細地詢問墳地的各種價格,然後把她選中的那一塊確定了下來。談完了墳地的事以後,她又對唱詩班的事吩咐了幾句。索科洛夫便出去了。
「一切全要我親自過問。」她對彼得·伊凡諾維奇說,把放在桌上的相片冊移到旁邊。接著,她又發現菸灰正在威脅著桌子,便又連忙把菸灰缸推到彼得·伊凡諾維奇面前,然後說:「如果硬說我由於悲痛而不能照料這些實際事務,那是作假。相反,如果說有什麼東西雖然不能給我安慰,但卻能使我暫時不去想我的痛苦,那就是為他的後事操心。」她又掏出手帕,好像要哭,但她忽然又振作起來,仿佛是強忍住悲痛,開始平靜地說:
「我有件事想跟您談談。」
彼得·伊凡諾維奇點點頭,他小心在意,沒讓軟凳里的彈簧發生騷動,因為他剛一動作,那些彈簧就在他屁股底下動彈起來。
「最後幾天他極其痛苦。」
「非常痛苦嗎?」彼得·伊凡諾維奇問。
「哎呀,痛苦極了!最後幾小時,而不是最後幾分鐘,他不停地喊叫。連續三天三夜,他直著喉嚨不停地喊叫。這真叫人受不了。我不明白我是怎麼熬過來的,隔著三道門都能聽得見,哎呀,我受了多大的罪啊!」
「難道他當時神志還清楚嗎?」彼得·伊凡諾維奇問。
「是的,」她低聲地說,「直到最後一分鐘。他在臨死前一刻鐘才跟我們訣別,還請我們把沃洛佳領出去。」
彼得·伊凡諾維奇跟死者是那麼熟悉,死者曾經是一個快樂的男孩,後來與他一同上學,長大成人,並且是牌友。儘管他不愉快地意識到他自己和這個女人都在裝腔作勢,但一想到死者的痛苦,他還是不寒而慄。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前額,那個緊壓在嘴唇上的鼻子,他開始為自己感到害怕。
「三天三夜可怕的痛苦,然後是死。要知道,這樣的事對我來說,也隨時可能發生,現在就可能發生。」他這樣想著,立刻就感到一陣恐懼。但馬上,他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一個習慣的想法跑來幫了他的忙:這事是發生在伊凡·伊里奇身上,而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他是不應該發生、也決不會發生這樣的事的。如果他總是想著這一點,他就會情緒低落,而這是不應該的,施瓦爾茨臉上的表情也分明說出了這層意思。做了這樣一番推斷以後,彼得·伊凡諾維奇放下心來,開始饒有興趣地詢問伊凡·伊里奇臨終時的種種細節,仿佛死亡只是一種例外,它只可能發生在伊凡·伊里奇身上,而完全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他們談了不少關於伊凡·伊里奇所遭受的確實可怕的肉體痛苦的各種細節之後(彼得·伊凡諾維奇僅僅憑伊凡·伊里奇的痛苦對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的神經所起的作用便知道了這些細節),死者的遺孀顯然認為有必要轉入正題了。
「哎呀,彼得·伊凡諾維奇,多麼痛苦,多麼可怕的痛苦啊,多麼可怕的痛苦啊。」她又哭了起來。
彼得·伊凡諾維奇連連嘆息,等著她什麼時候擤鼻涕。當她開始擤鼻涕的時候,他便說:「請相信我……」
於是她又開始說話,終於說出了她找他的主要目的。她是想了解,丈夫去世後,她如何向國庫領取撫恤金等問題。她裝模作樣,好像在向彼得·伊凡諾維奇徵求關於撫恤金問題的意見。但他看得出,其實連最微小的細節她都了如指掌,甚至連他都不知道的東西她也清楚:她知道由於她的丈夫的去世,她可以從國庫得到些什麼。但現在她想打聽的是,能否想個什麼辦法得到更多的錢。彼得·伊凡諾維奇竭力替她設想有沒有這樣的辦法,但想了幾種,又出於禮貌罵了幾句我們的政府如何吝嗇以後,他還是說,大概不可能弄到更多的錢了。這時,她嘆了一口氣,顯然開始在想如何擺脫這位客人。他明白她的心思,便把煙弄滅,站起身,握了握她的手,向前廳走去。
餐廳里有一隻掛鍾,這鐘是伊凡·伊里奇從古董店裡買來的,他為此曾十分得意。彼得·伊凡諾維奇在餐廳里遇見一位神父和幾個來參加喪禮的熟人,看到一位他熟悉的漂亮的小姐,伊凡·伊里奇的女兒。她穿一身喪服,原本就很細的腰顯得更細了。她的神情陰鬱,決斷,近乎慍怒。她對彼得·伊凡諾維奇鞠躬時的神態,仿佛他有什麼過錯似的。在她後面,站著一位模樣闊綽的年輕人,也帶著那種慍怒的表情,彼得·伊凡諾維奇聽說過,這是她的未婚夫,是法院的偵查員。彼得·伊凡諾維奇悲戚地對他們點了點頭,正想到停放死者的房間裡去,這時,伊凡·伊里奇的兒子從樓上走下來,他的相貌酷似他的父親,他還是個中學生。他簡直就是個小伊凡·伊里奇,彼得·伊凡諾維奇記得,伊凡·伊里奇讀法律學校時就是這個樣子。他的眼睛哭腫了,一副十三四歲男孩的邋遢樣。他一看到彼得·伊凡諾維奇,立刻做出嚴肅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皺起眉頭。彼得·伊凡諾維奇對他點點頭,便走進停放死者的房間。安魂祈禱開始了,蠟燭、呻吟、神香、眼淚和啜泣。彼得·伊凡諾維奇鎖緊眉頭,站在那兒,看著自己的腳。他一次也沒有看死者,一直到儀式結束都沒有讓自己受那種令人沮喪的氣氛的影響,而且是頭一批走了出來的。前廳里一個人也沒有。格拉西姆,就是那個打雜的男傭,從停放死者的房間裡跑出來,用他那雙有力的手翻開所有的皮大衣,找到了彼得·伊凡諾維奇的皮大衣,遞給了他。
「怎麼樣,格拉西姆老弟?」彼得·伊凡諾維奇為了要說點什麼,問道,「可惜嗎?」
「這是上帝的意志。我們都要到那兒去的。」格拉西姆說,露出他那雪白整齊的農民的牙齒,接著又像一個幹活幹得正起勁的人那樣,迅速地打開門,對馬車夫一聲吆喝,侍候彼得·伊凡諾維奇坐上馬車,然後又蹦回前廳,仿佛忽然想起了他還有什麼沒做的事情似的。
在聞夠了神香、屍體和石碳酸的氣味以後,彼得·伊凡諾維奇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感到特別愉快。
「您吩咐去哪兒?」車夫問。
「還不晚。順便再去看看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
彼得·伊凡諾維奇乘車出發了。果然,他趕到的時候,他們剛剛打完第一圈,因此,他作為第五個人,正好加入牌局。
二
伊凡·伊里奇過去的生活經歷是最普通、最平常,但也是最可怕的。
伊凡·伊里奇去世時才四十五歲,生前是高等法院審判委員。他是一個官吏的兒子,他的父親在彼得堡的各部各局都得到過晉升,最後終於達到了這樣一種地位:這種人雖然不適合擔任任何重要的職務,但由於他們資格老,官銜高,不可能強令他們退休,因此就讓他們擔任一些閒職,因而他們也就領取數千盧布的閒薪,由六千到一萬不等,並且一直領取這筆閒薪,直到老朽不堪之時。
樞密顧問,各種不必要的機構中的不必要的委員,伊里亞·葉菲莫維奇·戈洛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有三個兒子,伊凡·伊里奇是他的次子。他的長子也同父親一樣,官場得意,不過是在另一個部里任職,他的資歷也已經使他接近拿閒薪的那種地位了。第三個兒子卻不得意,他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把自己的事情弄得很糟,現在他在鐵路上供職:他的父親,兩個哥哥,尤其是兩位嫂嫂,不僅不喜歡遇到他,而且除非萬不得已,也不提到他。他們還有一個妹妹,嫁給了格列夫男爵,這位男爵也同他的岳父一樣,是一位彼得堡的官吏。伊凡·伊里奇,正如人們所說的,是le phenix de lafamille[1]。他既不像他的哥哥那樣冷漠無情,一板一眼,也不像他的弟弟那樣冒失魯莽。他介乎兩者之間,聰明靈活,討人喜歡,而且彬彬有禮。他曾與弟弟一同讀法律學校。弟弟沒有畢業,只讀到五年級就被勒令退學了,伊凡·伊里奇則以優良的成績修完了全部學業。還在法律學校讀書時他就已經是這樣一種人了:辦事幹練,和藹大度,善於交際,但又嚴格地執行他認為是屬於自己職責的一切。終其一生他都是這樣的人。凡是身居最高地位的人認為是自己職責的事,他都認為也是自己的職責。無論是少年時代,還是成年以後,他都不是一個阿諛奉承之徒,但他從剛進入青年時代開始,就像蒼蠅愛光一樣,就總是趨附社會上地位最高的那些人,學習他們的一舉一動和他們對生活的看法,跟他們建立起友好的關係。對他來說,童年和青年時代的一切迷戀都已成了過眼雲煙,沒有留下大的痕跡。他曾迷戀過女色,追逐過虛榮,最後,在高年級,他也沾染過一些自由思想,但這一切都不超過一定的限度,他的感覺總是能準確地向他指出這限度是什麼。
在法律學校的時候,他干過一些他曾認為是十分卑鄙的行為,而且在乾的時候就對自己感到厭惡;但是,後來他看到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也有這樣的行為,而且他們並不認為這樣的行為是壞的,於是他不僅轉而把這樣的行為看成好的,而且把自己干過的那些行為忘得一乾二淨,即使想起它們,也絲毫不感到痛心。
伊凡·伊里奇以十品官的資格從法律學校畢業,從父親那兒拿到一筆置裝費,就到夏默爾服裝店替自己定做了一套服裝,在表墜上掛了一枚刻有respice fnem[2]字樣的紀念章,向親王和老師辭了行,與同學們在多儂飯店聚了餐,便帶著時髦的皮箱,從最好的商店裡定做和買來的內衣、外套、刮臉和化妝用品以及帶穗子的大毛巾被,動身到外省赴任去了,擔任他父親為他謀得的省長特派員的職務。
在外省,就像在法律學校時一樣,伊凡·伊里奇很快就為自己確定了一種輕鬆愉快的處世之道。他努力工作,謀取晉升,同時也愉快和適度地尋歡作樂。有時他受上級的委託去巡視各縣,無論對上級還是下級他都很莊重,他總是以一種他不能不引以為豪的清廉公正的態度準確地完成上級交給他的任務,這些任務大多是有關分離派教徒的各種事情。
儘管他年輕而又愛好輕浮的娛樂,但在處理公務時卻極其謹慎,公事公辦,甚至鐵面無情。然而,在社交場合,他常常很俏皮,妙語橫生,他總是和藹可親,彬彬有禮,正如他的上司和上司的太太(他已經成了他們家的常客)所說的,他是一個bon enfant[3]。
在外省的時候,有一位太太曾與這位穿著講究的法律學校畢業生糾纏不清,還有一位時裝店的女裁縫也與他關係曖昧。他也曾同那些來出差的侍從武官一起縱酒狂歡,然後乘著馬車在偏僻的大街上遊蕩。他也曾巴結過上司,甚至巴結過上司的太太,但這一切他都做得名正言順,不可能招來非議:這一切只能用一句法國名言來解釋:il faut que jeunesse se passe[4]。這一切他都是用乾乾淨淨的手,穿著乾乾淨淨的襯衣,說著法語乾的,更主要的是,都發生在最上層的社會圈子裡,因而也就得到了身居高位的人的讚許。
伊凡·伊里奇就這樣供職了五年,後來他的職務發生了變化:一些新的司法機構建立了,需要一批新的人。
於是,伊凡·伊里奇就成了這批新人中的一個。
伊凡·伊里奇被任命為法院的預審官,儘管這個職位是在另一個省里,他必須拋棄已經建立起來的關係,一切從頭開始,但他還是接受了新的任命。朋友們都來為伊凡·伊里奇送行,與他合影留念,還送給他一隻銀煙盒,於是他就去赴任了。
在當法院預審官的時候,伊凡·伊里奇仍舊像他當特派員時那樣規矩正派,彬彬有禮,公私分明,因而贏得了普遍的尊敬。對伊凡·伊里奇來說,法院預審官的職務比以前那個職務要有趣得多,更富有吸引力。擔任以前那個職務時,當他穿著在夏默爾店裡定做的衣服,從容不迫地走過那些戰戰兢兢、等候接見的申請人以及對他不勝羨慕的官員們身邊,或是直接走進上司的辦公室,坐下來與上司一同抽菸喝茶固然很愉快,但直接聽命於他的人畢竟很少。當他奉命外出視察的時候,直接聽命於他的,只不過是一些縣警察局長和分離派教徒。他喜歡有禮貌地、像對待同伴一樣地對待他們,他喜歡讓他們感覺到,他,本來是有權力指使他們的,但卻友好地、平易近人地對待他們。然而那時候這種直接聽命於他的人畢竟很少。而現在,作為法院的預審官,伊凡·伊里奇覺得,所有的人,毫無例外,包括最顯赫的、最自負的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只要在法院的傳票上寫幾行字,那位顯赫自負的人就將作為被告或證人被帶到他面前來,如果他不想讓他坐下,他就得站在他面前,回答他的各種問題。伊凡·伊里奇從來沒有濫用過他的這種權力,相反,他使用這種權力時總是儘量使它表現得溫和些。但是,意識到這種權力和有可能使這種權力表現得溫和些,卻成了他的新職務最使他感興趣和最吸引他的地方。至於他的職務本身,也就是在預審中,伊凡·伊里奇很快就學會了一種辦事的原則,即不受一切與公務無關的因素的影響,使任何最複雜的案件都只以它的外表形式反映在公文上,完全看不出他個人的觀點是什麼,更主要的是,要遵守所有規定的形式。這個工作是全新的,而他就是在實踐中制定出一八六四年條例附則的那批人中的一個。
在調到這個新城市擔任法院預審官以後,伊凡·伊里奇結識了一批新交,建立了一些新的關係,按照新的原則確定了自己的位置,在他的言論中也有了一些新的調子。他與省當局保持了某種適當的距離,在司法界和富有的貴族中間選擇了一個高雅的小圈子與之交往,採取了一種對政府略有不滿的、溫和的自由主義和強調公民權益的調子。此外,在擔任新職以後,伊凡·伊里奇絲毫也沒改變他衣著的風雅,不過卻不再剃鬍須,聽憑它們自由生長。
伊凡·伊里奇在這個新城市的生活十分愉快:和與省長唱反調的一群人的小圈子團結得很緊密。他的薪俸增加了,此外,打牌也給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伊凡·伊里奇有打牌的天賦,他打起牌來輕鬆愉快,判斷迅速,技術精湛,因此,一般說來他總是贏家。
在新城市供職兩年以後,伊凡·伊里奇遇見了他未來的妻子。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米赫爾是伊凡·伊里奇經常出入的那個圈子裡最迷人、最聰明、最出色的姑娘。伊凡·伊里奇在工作之餘的消遣娛樂中與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建立了一種輕鬆隨便的關係。
伊凡·伊里奇當特派員的時候是經常跳舞的。當了法院預審官以後他就難得跳舞了。現在他跳舞已經具有這樣一層意思:雖然我供職於新的機構,而且是五等文官,但是關於跳舞,我能夠證明,在這方面我能勝過別人。因此,在晚會快結束時,他偶爾也與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跳跳舞,而且主要就是在跳舞的時候,他贏得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的心。她愛上了他。伊凡·伊里奇並沒有要結婚的明確意圖,但當這位姑娘愛上他以後,他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真的,我為什麼不結婚呢?」他對自己說。
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出生貴族世家,長得也不難看,還略有財產。伊凡·伊里奇本有可能攀到一門更好的親事,但這門親事也就算不錯的了。伊凡·伊里奇有他的薪俸,他希望她也有與他相當的收入。她出身貴族,又是一個可愛、美麗和完全正派的女人。如果說伊凡·伊里奇結婚是因為他愛上了他的未婚妻,並且發現她贊同他的人生觀的話,那就錯了,正如說他結婚是因為他那個圈子裡的人贊成這門親事一樣錯了。伊凡·伊里奇之所以結婚是出於兩層考慮:他得到這樣一位妻子,就是做了一件使自己感到快樂的事;此外,還因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認為這樣做是對的。
於是,伊凡·伊里奇就結婚了。
結婚的過程本身和婚後的最初一段生活(夫妻溫存,新家具,新餐具,新被褥,直至妻子懷孕)都很好,以至伊凡·伊里奇開始認為,結婚不僅不會破壞他那種輕鬆愉快、永遠體面並為社會所讚許的生活的性質(伊凡·伊里奇認為這種性質一般說來是生活本身所固有的),而且還會加深它。但是,從妻子懷孕的最初幾個月起,卻開始出現一種不愉快的、使人痛苦的、有失體面的新情況,這是他意料不到的,他怎麼也擺脫不了這種狀況。
妻子無緣無故地(伊凡·伊里奇覺得是這樣),de gaite de coeur[5](他對自己這樣說)開始破壞生活的愉快和體面:她毫無理由地吃醋,要他不斷地討好她,對一切都吹毛求疵,經常使他難堪,說一些使人不愉快的話。
起初,伊凡·伊里奇希望用一種最輕鬆、最體面的對待生活的態度來擺脫這種不愉快的狀況,過去他也曾用這種辦法擺脫過難堪的處境。他試著無視妻子的心理狀態,繼續像過去那樣輕鬆愉快地生活:邀請朋友到自己家裡來打牌,去俱樂部玩兒或是去拜訪朋友。但是有一次妻子在怒氣發作的時候開始用粗話罵他,此後每當他不照她的要求去辦的時候,她就不停地罵。看來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把他制服,也就是說,要他在辦公之餘也像她一樣,坐在家裡悶悶不樂,否則她決不罷休,這使得伊凡·伊里奇不寒而慄。他終於明白了,娶個妻子(至少是像她那樣的妻子)並不總是能使生活變得愉快和體面,相反卻常常破壞生活的愉快和體面,因此必須保護自己,使自己免受這種破壞的影響。伊凡·伊里奇開始尋找對策。公務是能使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肅然起敬的事,於是,伊凡·伊里奇就用公務及與公務有關的事來與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鬥爭,以此來保全自己的小天地。隨著孩子的出生、嘗試自己餵奶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種種不順心的事,再加上孩子和母親的真病及假病(對這些病,伊凡·伊里奇必須表現出同情,但實際上他對於它們一點也不了解),對伊凡·伊里奇來說,在家庭以外保全自己小天地的需要就變得更加迫切了。
隨著妻子變得越來越容易發怒和苛求,伊凡·伊里奇也越來越把自己的生活重心轉移到了公務上。他比過去更加喜歡公務,功名心也變得更強了。
很快,婚後還不到一年吧,伊凡·伊里奇就明白了,夫妻生活雖然提供了生活上的某些舒適和方便,但在本質上卻是一件非常複雜和痛苦的事,因而,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即過一種體面的、為社會所讚許的生活,就必須像對待公務一樣,定出某種原則來。
於是,伊凡·伊里奇就為自己定出了對待夫妻生活的一套原則。他向家庭生活所要求的,僅僅是它能給予他在家吃飯、有主婦照料和有床鋪睡覺的種種方便和舒適,更主要的是,為社會輿論所確認的外表的體面。而他在其他方面所尋求的只是輕鬆快樂,如果他找到了這種輕鬆快樂,就非常慶幸;如果他遇到了抵抗和埋怨,他就立刻鑽進與家庭生活相隔絕的自己的公務之中,並從中找到樂趣。
上司把伊凡·伊里奇看成一個優秀的官員,過了三年,他被提拔為副檢察官。新的職務,它的重要性,有可能提審任何人和把任何人關進牢房,公開演講,以及在演講中所取得的成功,所有這一切使得伊凡·伊里奇更加專注於公務。
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出世,妻子也變得越來越囉唆和愛發脾氣,但伊凡·伊里奇定出的對待家庭生活的原則卻使她的囉唆對他幾乎不起作用。
在這個城市供職七年之後,伊凡·伊里奇又被調到另一個省里擔任檢察官。他們搬了家,錢不夠用,妻子又不喜歡他們搬去的那個地方。薪俸雖然比過去多了,但開銷卻更大了。此外,還死了兩個孩子,因此家庭生活對於伊凡·伊里奇就更不愉快了。
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把在這個新地方所發生的一切不愉快都歸咎於她的丈夫。夫妻之間談論的多數話題,尤其是關於孩子的教育問題,都有可能引向過去曾經引起過爭吵的種種問題,而且這類爭吵隨時都可能爆發。夫妻之間很少有相親相愛的時候,即使有,為時也很短。那只不過是他們暫時停靠的小島罷了,然後他們又重新駛入隱藏著仇恨、彼此疏遠的汪洋大海。如果伊凡·伊里奇認為這種疏遠是不應該有的,那麼這也許會使他感到傷心,可是現在他已經承認這種狀況不僅是正常的,而且正是他在家庭中想要實現的目標。他的目標就是使自己儘可能地擺脫這些不愉快的事,並使這些不愉快的事具有一種無害的、體面的性質。他跟家裡人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他就用這種辦法來達到他的目的,如果他必須同他的家人在一起的話,他就儘量利用有外人在場這一點來保證自己不遇到不愉快的事。不過更主要的是,伊凡·伊里奇有公務,他的生活的全部興趣都集中在公務之中,這種興趣把他整個兒吞沒了。意識到自己的權力,自己有可能毀掉想毀掉的任何人,走進法庭和接見下屬時的威風,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威風,以及他應付上司和下屬的成功,更主要的是,他感到他具有辦案的才能,所有這一切都使他十分得意,再加上與同僚們的閒談、宴會和打牌,使他覺得生活非常充實。因此,一般說來,伊凡·伊里奇的生活,正如他認為應該如此的那樣,愉快而體面地前進著。
他又這樣過了七年。他的大女兒已經十六歲了,又有一個孩子死了,只剩下一個正在讀中學的男孩,他也是他們爭吵的原因。伊凡·伊里奇想把他送進法律學校,而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卻偏偏與他作對,把男孩送進了普通中學。他的女兒在家裡讀書,頗有長進,男孩的學習也不錯。
三
結婚以後的十七年,伊凡·伊里奇的生活就是這樣過去的。他已經是一個老檢察官了,他拒絕了幾次調動,希望獲得一個理想的職位。可是就在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幾乎完全破壞了他的生活平靜。伊凡·伊里奇期待著獲得大學城首席法官的職位,可是卻不知怎麼被戈普捷足先登,得到了那個職位。伊凡·伊里奇惱怒了,開始責難他,與他以及自己的頂頭上司爭吵。結果上司開始對他冷淡了,下一次提升又沒有他的份。
這事發生在一八八○年,這一年是伊凡·伊里奇生活中最困難的一年。在這一年裡,一方面他覺得薪俸不足以維持生活,另一方面他發現大家都把他忘了。在他看來,這是對他的最大的、最嚴重的不公平,可是其他人卻覺得這是十分平常的事,甚至連他的父親也不認為自己有責任幫助他。他覺得所有的人都拋棄了他,他們認為他的職位和三千五百盧布的年薪是極為正常的,甚至是很幸福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人們對他是多麼不公平,他妻子的囉唆是多麼沒完沒了,他已經入不敷出,開始負債,總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目前的狀況是非常不正常的。
這年夏天,為了減少支出,他告假與妻子一同到她住在鄉下的哥哥那兒度夏。
在鄉下,由於沒有公務,伊凡·伊里奇第一次感到不僅是寂寞,而且是無法忍受的痛苦,於是他決定,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必須採取某些斷然的措施。
伊凡·伊里奇在涼台上來回踱步,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他決定到彼得堡去活動一番,申請調到另一個部里去,以此來懲罰那些不能知人善任的上司們。
第二天,他不顧妻子和內兄的勸阻,動身去彼得堡了。
他此行只有一個目的:求得一個年薪五千盧布的職位。他已經不再抱定要去哪一個部,屬於哪一個派別,從事哪一類工作了。他需要的只是職位,年薪五千盧布的職位,政府機關也行,銀行也行,鐵路上也行,瑪麗亞皇后掌管的機構也行,甚至海關都行,但一定要有五千盧布的年薪,而且一定要調離那個不能知人善任的部。
結果伊凡·伊里奇此行卻取得了驚人的、意外的成功。在庫爾斯克,他的一位熟人費·謝·伊里英也上了頭等車廂,他告訴伊凡·伊里奇,庫爾斯克省省長收到的一份最新的電報上說,近日部里要有人事變動:彼得·伊凡諾維奇的職位將要由伊凡·謝緬諾維奇接任。
這個初步擬定的人事變動,除了對俄國有其自己的意義以外,對於伊凡·伊里奇更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這次將起用一名新人彼得·彼得洛維奇,這樣一來,查哈爾·伊凡諾維奇也將躍居高位,而這對伊凡·伊里奇就十分有利,因為查哈爾·伊凡諾維奇是伊凡·伊里奇的同窗好友。
在莫斯科,這個消息得到了證實。伊凡·伊里奇一到彼得堡,就找到了查哈爾·伊凡諾維奇,並取得了查哈爾的承諾:替他在他所隸屬的司法部里謀一個可靠的職位。
一星期後,他給妻子打了個電報:
「查哈爾接任米勒的職位。我將首批獲得任命。」
由於這次人事變動,伊凡·伊里奇出人意外地在部里獲得了這樣的任命,他比他的同僚高出了兩級,年薪五千盧布,還有三千五百盧布的調任費。伊凡·伊里奇把對自己過去的敵人和對部里的一切怨恨忘得一乾二淨,他覺得幸福極了。
伊凡·伊里奇回到了鄉下,愉快而滿意,他好久沒有這樣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也眉開眼笑,他們簽訂了「和約」。伊凡·伊里奇告訴她,在彼得堡別人怎樣祝賀他,他過去的敵人怎樣羞愧難當,現在又怎樣逢迎他,人們怎樣羨慕他的職位,他還特別講到彼得堡所有的人都很愛他。
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著,做出一副相信他的話的樣子,沒有反駁他。她只計劃了一下,到了他們將要去的那個城市裡,他們將對生活做怎樣的新安排。伊凡·伊里奇高興地看到,這些計劃也正是他的計劃,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他那被搞糟了的生活又將恢復原本應有的愉快和體面的性質了。
伊凡·伊里奇回來後只住了很短一段時間。九月十日他必須去上任,此外,在新的地方安頓下來也需要時間,得把所有的東西從省城運去,還有許多東西需要添置和定做。總而言之,一切該怎樣安排,他已胸有成竹,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心裡所想的也幾乎跟他完全一樣。
現在,一切都安排得那麼好,他和妻子的目標又一致了,而且,他們不僅生活在一起,而且還那麼和諧,即使在婚後的最初幾年也沒有這樣和諧過。伊凡·伊里奇本來想帶家眷一同去赴任,但他的妹妹和妹夫(他倆對伊凡·伊里奇和他全家突然變得特別殷勤和親近起來)卻堅持認為不行,結果伊凡·伊里奇只好獨自去赴任。
伊凡·伊里奇去上任了,愉快的情緒一直沒離開過他,這是仕途得意和與妻子和諧一致兩者相輔相成的結果。他找到了一處非常好的住宅,他們夫妻倆夢寐以求的正是這種住宅。寬敞、高大、古色古香的客廳,舒適雅致的書房,妻子和女兒的房間,兒子的學習室——這一切就仿佛是特意為他們設計的。伊凡·伊里奇親自動手布置新居,挑選壁紙,添置家具,尤其是老式家具(他認為老式家具有一種高貴的氣派),選購沙發套等等,於是東西越來越多,逐漸接近了他勾畫的理想。當他剛布置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布置就已經超出了他的期望。他知道,當一切都布置就緒以後,他的新居將具有一種多麼高貴典雅、超凡脫俗的氣派。臨睡前,他常常想像著布置就緒以後的客廳將是什麼樣子。瞧著那尚未裝修好的客廳,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布置就緒以後的壁爐、隔熱板、放擺設的架子、分布在各處的椅子、掛在牆上的大大小小的盤子,以及青銅擺設等等。他一想到他一定會使審美趣味與他一致的帕莎[6]和麗莎卡[7]大吃一驚,就不由得高興起來。她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氣派的,特別是他成功地搜羅到一批價格很便宜的古董,它們將賦予整個新居一種特別高雅的氣派。他在書信中故意把一切說得比實際上差,好讓她們大吃一驚。這一切是那麼使他入迷,甚至超過了他所熱衷的新職務,這真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在開庭的時候他也常常心不在焉:他會想著該用怎樣的窗簾架,平的呢,還是拱形的呢?他是那麼熱衷於此,常常親自動手,重新擺放家具,重新懸掛窗簾。有一次,他爬上梯子,想指給那個弄不懂他的意思的工匠看,該怎樣懸掛窗簾,但他不小心摔了下來,好在他強壯有力,手腳靈活,因此沒有摔倒,只是腰部在梯子邊上撞了一下。撞傷的地方疼了幾天,但很快也就好了。這段時候,伊凡·伊里奇覺得自己特別愉快,特別健康,他在信中寫道:我覺得我突然年輕了十五歲。他本想在九月份把新居布置好,結果卻拖到十月中旬。然而新居的確漂亮極了,不僅他自己這樣說,而且所有來參觀過的人也都對他這樣說。
實際上,所有那些並不十分富有但又想擺闊的人家裡都是這樣布置的,結果就是彼此雷同:花緞、黑漆家具、盆花、地毯、青銅器,以及許多黝黑而閃閃發亮的擺設,所有這一切只不過是同一類人的互相仿效而已。他的布置與別人是如此雷同,簡直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但他卻覺得這一切十分别致。他去火車站迎接自己的家人,把他們帶回燈火輝煌、裝飾一新的住宅,繫著白領結的男僕給他們打開裝飾著鮮花的前廳的大門,然後他們走進客廳、書房,高興得連聲讚嘆,他感到幸福極了,領著他們到處參觀,盡情地享受他們的誇獎,得意非凡,滿臉發光。當天晚上喝茶的時候,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順便問他是怎樣摔下來的,他笑著,當場表演了他是怎樣摔下來的,又怎麼把工匠嚇了一跳。
「幸虧我曾是個體操運動員,換了別人非摔死不可,而我只不過這兒被撞了一下。那幾天摸上去有點疼,但現在已經不疼了,只留下一塊青斑。」
於是他們就開始了在新居里的生活,一切都慢慢地習慣了,但正如人們搬進新居後常有的情況那樣,總覺得還缺少一個房間;他們的收入增加了,但也總覺得還不太夠,缺得也並不多,不過五百盧布而已;其他各方面都很好。感覺特別好的是最初那段時期,那時一切還沒有完全就緒,還需要繼續布置:一會兒要去買東西,一會兒要去定做,一會兒要把家具重新擺放,一會兒又要稍做調整。儘管夫妻之間還有某些意見不統一,但是由於兩人都很滿意,加之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所以爭執過以後也就算了,沒有發生大的爭吵。等到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再布置的時候,他們才開始覺得有點寂寞,仿佛缺少了什麼似的,但很快他們又結識了一些新交,形成了一些新的習慣,生活也就充實起來了。
伊凡·伊里奇上午在法院辦公,中午回家吃飯。最初那段時候,他的情緒是很好的。他有時也感到痛苦,那都是為了新居的事。(桌布和沙發套上的任何一個污點,窗簾上被扯斷的繩子,都使他惱火:他為布置這所新居花費了多少心血啊,因此任何糟蹋都使他痛心。)但是,總的說來,伊凡·伊里奇的生活還是按照他的信條,按照他所認為的生活應有的樣子度過的:輕鬆,愉快,而且體面。他九點起床,喝咖啡,讀報,然後穿上制服,乘車去法院。在那兒,他對他的工作是輕車熟路的。他一到法院就投入工作之中:上訴人,在辦公室里訊問,辦公室本身,開庭預審和公審。在所有這些公務中,必須善於排除一切可能破壞公務正常進行的日常生活的俗事:除了公務以外,不允許與別人發生任何關係,發生關係的理由必須是屬於公務性質的,關係的本身也只能是公務性質的。譬如,來了一個人,想打聽某件事,因為伊凡·伊里奇與這件事無關,他就不能與這個人發生任何關係。但是,如果這個人與高等法庭的審判委員有某種關係,而且這種關係可以名正言順地書寫到公文上,在這種關係的範圍之內,只要是能解決的事,伊凡·伊里奇都會給予解決。同時,他還注意保持人與人之間形式上的友好關係,即謙恭有禮。當公務上的關係一結束,其他的任何關係也就結束了。伊凡·伊里奇善於把公務與自己的私事區分開來,不使它們互相混淆,他憑著長期的實踐和他的才幹,已經把這種本領掌握到爐火純青的程度,以至有時他也仿佛開玩笑似的,混淆一下公私。他之所以允許自己這樣做,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有這樣的力量,一旦需要,他隨時都能區分公私。辦理公務對伊凡·伊里奇來說,不僅輕鬆、愉快和體面,而且甚至可以說是技藝精湛。公務間隙時,他抽菸喝茶,稍許談點政治,稍許談點一般的問題,稍許談點打牌的事,而談得最多的則是各種各樣的任命。最後,他十分疲勞,但卻像一個技藝精湛的樂師,出色地演奏完了樂隊中第一小提琴該演奏的那些部分,懷著滿意的心情回到家裡。家裡,母女倆或是出門去什麼地方,或是有什麼人來拜訪她們;兒子或是去學校讀書,或是在家中跟家庭教師一起準備功課,認真地複習學校里教的東西;一切都很好。午飯以後,如果沒有客人來訪,伊凡·伊里奇有時就讀一些大家都在談論的書,晚上他就坐下來辦公,也就是讀案卷、核對法律,即對照供詞、援引法律條文。這個工作他既不覺得乏味,也不感到愉快。在有機會打牌的時候,這個工作是乏味的;但如果沒人同你打牌,這畢竟比獨自悶坐或跟妻子待在一起要強些。伊凡·伊里奇的樂趣是設便宴邀請一些上流社會有地位的太太和先生到家裡來,正如他家的客廳與所有其他人家的客廳雷同,他與這些客人一同消磨時間的辦法,也與其他人消磨時間的辦法是同樣的。
有一次,他們家甚至還舉行了一場晚會,大家一同跳舞。伊凡·伊里奇很快活,一切都很好,僅僅與妻子為了大蛋糕和糖果的事大吵了一場: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有自己的計劃,可是伊凡·伊里奇卻堅持要到一家高級的食品店裡買,並且買了很多蛋糕,結果蛋糕沒吃完,而食品店送來的賬單上卻寫著四十五盧布,於是就引起了爭吵。這場爭吵很厲害,很不愉快,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罵他「笨蛋,廢物」。他抱住了自己的腦袋,而且一怒之下不知為什麼提到了離婚。但是晚會本身是愉快的。參加晚會的都是些出色的人,伊凡·伊里奇還和特魯豐諾娃公爵夫人跳了舞,就是那位以創辦「消愁會」而聞名的女人的妹妹。公務的樂趣是滿足自尊心的樂趣,社交活動的樂趣是滿足虛榮心的樂趣;而伊凡·伊里奇真正的樂趣是打牌的樂趣。他承認,經歷了一切,經歷了生活中的種種不愉快以後,他的樂趣就是跟幾個素質良好、不吵不鬧的牌友一起坐下來打牌(這種樂趣就像一根蠟燭站立在所有東西的前面,在那兒點亮著),但是一定要四個人打(五個人打就不痛快了,儘管他總是裝出很喜歡的樣子),並且要玩得聰明和認真(在出牌的時候),然後吃晚飯,喝一杯酒。在打過牌以後,特別是在稍微贏了一點錢的情況下(贏多了就不愉快了),伊凡·伊里奇就會帶著特別好的心情上床睡覺。
他們就這樣生活著。他們的小圈子裡都是些最出色的人,達官貴人和一些年輕人也常到他們家來。
在應該結交怎樣的人這個問題上,丈夫、妻子和女兒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他們不約而同地把各種各樣不入流的朋友、親戚和衣冠不整的人拒之門外,因為這些不速之客常常從各處飛來,闖進他們家的牆上掛著日本盤子的客廳。很快,那些衣冠不整的朋友就不再來了,於是到戈洛溫家來的就只剩下最出色的一小批人。一些年輕人追求麗莎,其中有一位姓彼得里謝夫的,是德米特里·伊凡諾維奇·彼得里謝夫的兒子,也是他的財產的唯一繼承人;現任法院的預審官,也在追求麗莎,因此伊凡·伊里奇已經在同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商量,何不讓他們倆乘馬車出去玩兒或是組織一場演出呢?他們就這樣生活著。一切都毫無變化地進行著,一切都很好。
四
大家都很健康。伊凡·伊里奇有時說,他嘴裡有一股怪味,腹部的左側有點不舒服,但這也不能說就是不健康。
但後來,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嚴重了,雖然還沒有發展成疼痛,但他總覺得腹部左側隱隱作痛,心情也就變壞了。這種壞心情日益加劇,已經開始破壞戈洛溫家裡剛剛形成的那種生活輕鬆愉快和體面的感覺了。丈夫和妻子開始越來越頻繁地爭吵,輕鬆和愉快很快就消失了,就連體面也很難維持了。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又只剩下一些小島了,而這些夫妻能夠不吵不鬧地彼此相處的小島已經很少了。
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說她的丈夫脾氣很壞,現在看來,這並非毫無根據。她說話喜歡誇大,她說伊凡·伊里奇的脾氣一向那麼可怕,她能忍受二十年,全靠她的脾氣好。現在每次爭吵都是由他挑起的,這話一點不假。每當快要吃飯的時候,也就是他剛開始吃飯、正在喝湯的時候,他就開始找碴兒了。有時候是他發現某件餐具有點破,有時候是菜不合他的口味,有時候是兒子把胳膊肘撐在桌上了,有時候是女兒的髮型不對頭。他把一切都歸咎於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起先還與他爭辯,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在開始吃飯時發火,她才明白過來,這是一種病態,由即將進食所引起的一種病態。於是她就忍讓了,不再與他爭辯,只是催大家快吃飯。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把自己的忍讓看成很大的美德。她認定她丈夫的脾氣太壞了,造成了她生活的不幸,於是她便開始憐憫自己了。她越是憐憫自己,就越是恨她的丈夫。她開始盼望他死掉,但又不能真的讓他死掉,因為如果他死了,薪俸也就沒有了。這就更使她惱恨他。她認為自己太不幸了,不幸到連他的死也救不了她。她很惱怒,但隱忍著,可是她的這種隱忍著的惱怒卻加劇了他的惱怒。
有一次吵架,伊凡·伊里奇顯得特別沒有道理,吵過以後,他解釋說,他確實肝火很旺,但這是因為有病的緣故。她就對他說,既然有病,那就應該去治,而且她要求他去看一位名醫。
他去了。一切都如同他所預料的。一切都像常發生的情況那樣。讓人等候,故意擺醫生的架子,這也是他所熟悉的,就同他在法院裡的情形一樣,然後是這兒敲敲,那兒聽聽,提出一些問題,要求病人做出一些事先由他確定好的、顯然是多餘的回答。醫生擺出一副架勢,似乎在說,如今您落到我們手裡了,我們會對一切做出安排的,至於怎樣安排,我們是清楚而且沒有疑問的,對於任何人,無論您自己希望怎樣,我們都會按照某一種模式把一切安排好。一切就跟在法院裡一模一樣。正如他在法院裡對被告裝腔作勢,現在這位名醫也對他裝腔作勢。
醫生說:如此這般的情況表明,你的體內有如此這般的毛病;但是,如果經過如此這般的化驗以後未能證實,那麼就應該假定您有另一種病,假如您患有那種病的話,那麼……如此等等。對伊凡·伊里奇來說,只有一個問題是重要的:他的病情危險不危險?但是醫生卻對這個不適當的問題不予理會。從醫生的角度來看,討論這個問題是徒勞無益的,因此不必討論。當前要做的僅僅是考慮各種可能性——究竟是腎移位呢,是慢性黏膜炎呢,還是盲腸炎?不存在伊凡·伊里奇的生與死的問題,只不過是腎移位或盲腸炎這兩者之間的判定問題。伊凡·伊里奇親眼看到醫生朝傾向於盲腸炎的方向圓滿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只做了一點保留:如果驗尿之後能提供新的證據,那麼此案將重新審理。所有這一切與伊凡·伊里奇曾千百次地做過的事一模一樣,他也總是以這種無懈可擊的方式對被告宣布他的判決。現在醫生也同樣出色地做出了總結,並且得意地甚至愉快地從眼鏡上面望了被告一眼。伊凡·伊里奇從醫生的總結中得出一個結論,情況不好,但是他,也就是醫生,也許還有所有其他的人,對此都覺得無所謂,而他卻覺得很糟。這個結論使伊凡·伊里奇大吃一驚,在他心中喚起了對自己的極大的憐憫,同時對這位醫生對如此重大的問題的冷漠,感到極大的憤慨。
但是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站起身來,把錢放在桌上,嘆了一口氣,說:
「我們病人大概常常向您提出一些不合適的問題。但是,一般地說,這病到底危險不危險呢?」
醫生用一隻眼睛透過鏡片嚴厲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是說:被告,如果您想越出我向您提出的問題的範圍,我將不得不下令把您趕出法庭。
「我已經把我認為需要告訴您和適合告訴您的都告訴您了,」醫生說,「以後的情況等化驗之後就清楚了。」醫生點頭表示送客了。
伊凡·伊里奇慢慢地走出來,垂頭喪氣地坐上雪橇回家了。一路上,他不停地琢磨醫生說過的所有的話,竭力想把所有那些叫人摸不清、猜不透的科學術語翻譯成普通的詞語,並且從中讀出問題的答案:情況不好對我來說是很不好呢,還是問題還不大?他覺得,醫生說的所有的話,其含義都是情況很不好。伊凡·伊里奇覺得大街上的一切都是淒涼的,街上的馬車是淒涼的,房子是淒涼的,行人、店鋪都是淒涼的。而這種疼痛,隱隱約約的、片刻也不停止的疼痛,與醫生含糊其辭的話聯繫在一起,看來就具有了另一種更為嚴重的意義。現在,伊凡·伊里奇懷著一種新的沉重的心情注視著這種疼痛。
他回到家裡,把情況詳細地告訴妻子。妻子聽著,但正當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女兒戴著一頂帽子走了進來:她準備同母親一起出門。她勉強坐下來聽了一會兒這些乏味的話,但時間一長她就忍不住了,結果母親也沒有聽完。
「好的,我很高興。」妻子說,「現在你就得按時服藥啦,把藥方給我,我這就叫格拉西姆到藥房去買。」說完她就去換衣服了。
她在房間裡的時候,他憋著沒嘆氣,等她一出去,他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他說,「也許確實不要緊……」
他按照醫生的處方開始服藥,在驗尿以後,醫生的處方也做了一定的改變。但是恰巧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在這次化驗以及應該在化驗以後做的檢查中出現了某種差錯。這事與醫生無關,但結果是出現的情況與醫生對他說的不相符。或者是醫生忘記了,或者是沒說真話,或者是對他隱瞞了什麼情況。
但伊凡·伊里奇還是嚴格地執行醫囑,而且最初一段時候他還在這種執行中找到了安慰。自從看過醫生以後,對伊凡·伊里奇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嚴格地執行有關保健和服藥的醫囑,密切地注視自己的病痛,注視自己整個機體的動向。人們的疾病以及人們的健康成了伊凡·伊里奇的主要興趣之所在。每當別人在他面前談到病人,談到死去的人,談到病癒的人,特別是談到與他類似的疾病的時候,他總是竭力掩飾住自己的激動,留神傾聽,反覆詢問,並把有關的看法與自己的病相對照。
病痛並沒有減輕,但伊凡·伊里奇卻努力使自己相信,他已經好些了。當沒有什麼事情攪亂他的時候,他還能欺騙欺騙自己,但只要一與妻子發生不快,或是公務上有什麼不順利,打牌時手氣不好,他立刻就感到自己病得很重。過去,當他遇到這些不順利的事時,他總是期待自己能想辦法克服困難,努力奮鬥,取得成功,甚至取得全勝。而現在,任何不順利的事都使他灰心喪氣,悲觀絕望。他總是對自己說:瞧,我剛剛開始恢復,藥力剛剛開始起作用,偏偏又遇到這種倒霉的事,這樣叫人不快的事……於是他就怨恨那些倒霉的事,怨恨那些使他不快、要他命的人。他感到這種怨恨會送他的命,但又克制不住自己。看來,他應該明白,他的這種怨天尤人只會加重他的病情,因此他不應該去關注那些不愉快的事。但是他的做法卻完全相反:他說他需要安靜,他注視著所有可能破壞這種安靜的事,可一遇到任何稍許破壞他的安靜的事,他就怒火萬丈。他讀了一些醫書,也常去看醫生,這就使他的病情更惡化了。不過,病情是慢慢惡化的,把今天和昨天相比,差別並不是很大,因此他還能欺騙自己。可是,當他去看病的時候,他又覺得,他的病情正在惡化,甚至發展很快。儘管如此,他還是經常去看病。
這個月,他又去拜訪了另一位名醫:這位名醫所說的話幾乎與第一位名醫一模一樣,只不過問題的提法有所不同罷了。找這位名醫看病,只是更加重了伊凡·伊里奇的懷疑和恐懼。他的朋友的朋友也是位很好的醫生,他對伊凡·伊里奇的病卻做了完全不同的診斷,儘管他保證這病能痊癒,但他提出的問題和所做的假設卻把伊凡·伊里奇弄得更糊塗了,也加深了他的懷疑。一位採用順勢療法的醫生對疾病又做了另一種診斷,並且開了藥,伊凡·伊里奇瞞著大家把這藥服了近一個星期。但一個星期以後,因為覺得病情沒有減輕,他對過去的治療和這次治療都失去了信心,變得更加灰心喪氣了。有一次,有位太太講到求神能夠治病。伊凡·伊里奇發現自己在注意傾聽,並且信以為真,這使他感到驚駭。「難道我的智力竟降低到這種程度了嗎?」他對自己說,「愚蠢!全是胡扯。不要再猶豫了,應當選定一位醫生,嚴格服從他的治療。就這麼辦。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不再去想它了,我要嚴格進行治療,直到夏天為止。到那時候再看怎麼樣。現在這種猶豫不決該結束了!……」這話說起來容易,但卻做不到。腹部左側的疼痛一直在折磨著他,而且似乎在不斷加劇,變成經常性的了。嘴裡的氣味也變得越來越怪了,他覺得他的嘴裡發出一股令人噁心的怪味,食慾和體力也在一天天減退。不能再欺騙自己了:一件可怕的、新的、在伊凡·伊里奇一生中從來沒有比這更重大的事情,在他身上發生了。關於這一點,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周圍所有的人都不明白,或者不願意明白,他們還以為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照常進行:正是這一點最使伊凡·伊里奇感到痛苦。家裡的人,主要是妻子和女兒,還熱衷於出門訪客,他看出,她們什麼也不明白,還責怪他老是悶悶不樂,苛求別人,仿佛他在這方面有錯似的。雖然她們竭力掩飾,但他看得出,他妨礙了她們。但對他的病,妻子也替自己規定了一定的態度,不管他說什麼或做什麼,她都持這個態度。這個態度是這樣的:
「你們是知道的,」她對熟人們說,「伊凡·伊里奇就像所有的好人一樣,總是不肯嚴格地執行醫囑。今天他按照醫囑服藥和吃飯,按時睡覺,可是到了明天,我稍一疏忽,他就會忽然忘記服藥,吃起鱘魚來(這是醫生不許他吃的),並且坐下來打牌,一直打到半夜一點。」
「哎呀,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啦!」伊凡·伊里奇惱火地說,「不就有一回在彼得·伊凡諾維奇家嘛。」
「那昨天跟謝別克呢?」
「反正我也疼得睡不著……」
「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反正這樣下去你永遠也好不了,永遠要折磨我們。」
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對待丈夫的病表面上的態度就是如此,這態度她是說出來讓別人聽的,也是說給他本人聽的,即這病是伊凡·伊里奇自己造成的,而且這整個的病是他對妻子所做的一件新的不愉快的事。伊凡·伊里奇覺得,她的這種態度是不自覺的,但這也並沒能使他感到好受些。
在法院裡,伊凡·伊里奇也發現,或者他自以為發現,別人對他有一種奇怪的態度:一會兒他覺得,人們在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個即將讓出空缺來的人一樣;一會兒他的朋友們又突然友好地嘲笑他疑神疑鬼,仿佛他體內那個可怕的、從沒聽說過的病(這病正不停地折磨著他,勢不可當地把他帶往某處)倒成了他們最愉快的笑料似的。尤其是施瓦爾茨俏皮、活潑而又彬彬有禮的樣子特別使他惱火,因為這使他想起了十年以前的自己。
朋友們常常坐下來湊成一個牌局。洗牌,發牌,一張紅方塊接著一張紅方塊,七張全是紅方塊。他的搭檔說,沒有王牌,於是又給了他兩張紅方塊。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得意極了,滿懷信心獲得全勝。可是伊凡·伊里奇忽然感到一陣隱隱作痛和嘴裡的那股怪味,因此,對於自己居然因為將要獲得全勝而感到得意,他覺得十分荒唐。
他瞧著自己的搭檔米哈伊洛·米哈伊洛維奇,瞧他怎樣用他那隻靈活的手輕輕地拍打著桌子,然後彬彬有禮而又寬容大度地放開輸掉的牌,把它們推到伊凡·伊里奇面前,以便給他一種把贏得的牌收起來的快樂,而無須把手遠遠地伸出去。「他是怎麼想的啊,難道我已經衰弱到連手都不能伸遠一點了嗎?」伊凡·伊里奇想著,一不留神,用王牌殺了自己的搭檔,結果差三分沒能獲得全勝。最可怕的是,他看到米哈伊洛·米哈伊洛維奇十分傷心,而他倒無所謂。他為什麼無所謂?想起來真覺得可怕。
大家看到他很不舒服,就對他說:「如果您累了,我們就不打了吧。您休息休息。」休息?不,他一點也不累。於是他們就打完了這一圈。大家都悶悶不樂,沉默寡言。伊凡·伊里奇覺得,他把這種悶悶不樂傳染給了大家,但他又沒法把它驅散。他們吃過晚飯,就各自回家了,只留下伊凡·伊里奇一個人在那兒獨自尋思:他自己的生活被毒害了,而且他還使別人抑鬱不樂,而且,這種毒害不是在減弱,而是越來越厲害地滲透到他的整個機體之中。
雖然懷有這樣的想法,還有肉體的疼痛和內心的恐懼,但他必須躺到床上,然而卻常常因為疼痛而大半夜都睡不著。可是第二天早晨還得起床,穿衣,乘車去法院,說話,寫字,而如果不去法院,那就得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家裡,而其中的每一小時都是痛苦。他就這樣孤苦伶仃地生活在死亡的邊緣上,沒有一個人理解他,也沒有一個人可憐他。
五
一兩個月就這樣過去了。新年以前,他的內兄來到他們的那個城市,要住在他們家。他到的時候伊凡·伊里奇在法院,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則出門買東西去了。他從法院回來,走進自己的書房,在那兒見到了他的內兄。他的內兄是個健康好動的人,正在收拾自己的皮箱。他聽到伊凡·伊里奇的腳步聲,便抬起頭來,默默地看了他一秒鐘。這一眼就向伊凡·伊里奇說明了一切。他的內兄張大了嘴,一聲「哎呀」沒喊出來,咽了下去。這個動作肯定了一切。
「怎麼,我變了嗎?」
「是的……有點變化。」
他的內兄說過這話以後,儘管伊凡·伊里奇一再想使他再談談自己外表的模樣,但他總是避而不談這個話題。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回家後,他就去找她。伊凡·伊里奇鎖上門,開始照鏡子,先照正面,再照側面。他拿起了他和妻子的合影,把照片和他在鏡中看到的自己進行比較。變化是巨大的。接著他把衣袖捋到胳膊肘上面,瞧一瞧手臂,又放下衣袖,坐到沙發上,臉色變得比黑夜還要陰沉。
「不行,不行。」他自言自語道,接著便從沙發上跳起來,走到桌前,打開案卷,開始讀,但他讀不下去。於是,他打開了門,向客廳走去。客廳的門關著,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門前,開始偷聽。
「不,你太誇大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說。
「我怎麼誇大了?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你瞧瞧他的眼睛,一點光也沒有。他得的什麼病?」
「誰也不知道。尼古拉耶夫(這是另一位醫生)說是某種病,反正我也不懂。列謝季茨基(就是那位名醫)說的卻完全相反……」
伊凡·伊里奇走開了,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下來,開始想道:「腎,腎移位。」他想起了醫生向他說過的所有的話:腎怎樣脫落,又怎樣移位。於是他便在想像中極力要捉住這個腎,使它停下來,把它固定住。他覺得自己的要求很小。「不,我還得再去找一下彼得·伊凡諾維奇。」(就是那位有醫生朋友的朋友。)他搖了搖鈴,吩咐套馬,準備出門。
「你到哪兒去呀,Jean[8]?」妻子帶著特別憂傷和難得有的和善表情問道。這種難得有的和善表情使他惱火,他陰鬱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去拜望一下彼得·伊凡諾維奇。」
於是他就去拜望了那位有醫生朋友的朋友,又同他一起去拜望了那位醫生。他遇見了醫生,並同他談了很長時間。
醫生從解剖學和生理學的角度詳細分析了他體內發生的種種情況,他全都明白了。
盲腸里有一個玩意兒,一個小玩意兒。這一切是能夠治癒的。只要加強某一個器官的功能,減弱另一個器官的活動,便能產生一種吸收作用,一切也就康復了。他回家吃飯稍許遲了一點。他吃了飯,愉快地聊了一會兒天,但是他很久都下不了決心離開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工作。最後,他終於向書房走去,並且立刻坐下來工作。他讀著案卷,工作著,但他卻不停地想著他還有一件暫時擱在一邊的重要的心事,要等工作完畢之後再去處理。當他結束了工作他才想起,這件心事是對於盲腸的焦慮。但是他並沒有陷於這焦慮之中,他走到客廳去喝茶。客廳里有客人,大家在說話,彈琴,唱歌;那位法院預審官,女兒中意的未婚夫也在座。照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的說法,這個夜晚,伊凡·伊里奇過得比其他人都愉快,但是他一分鐘也沒有忘記他還有一件暫時擱在一邊的關於盲腸的重要心事。十一點鐘的時候,他向大家告辭,回自己的房間去了。自從他患病以來,他就獨自一人睡在書房旁的一個小房間裡。
他走進房間,脫了衣服,拿起一本左拉的小說,但是他並沒有看書,而是在想。於是在他的腦海里出現了他所希望的盲腸的康復,它經過吸收與分泌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活動。「是的,這一切都是這樣的,」他自言自語道,「不過應當助自然一臂之力。」他想起了藥,於是起來服了藥,接著又仰著躺下,注意藥物在如何有效地起作用,如何消滅疼痛。「不過必須按時服藥,以免發生副作用,我現在已經覺得好一點了,好多了。」他開始撫摸腹部左側,摸上去不疼,「的確已經好多了。」他吹滅了蠟燭,側身躺下……盲腸正在康復和吸收。突然,他感到一陣熟悉的、原來的那種疼痛,一種隱隱約約的酸痛,這疼痛很頑固,並不劇烈,但是很嚴重。嘴裡又是那股熟悉的、討厭的怪味。他的心開始作痛,頭髮暈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說道,「又來了,又來了,永遠不停止了。」事情的另一面突然呈現在他面前。「盲腸!腎,」他自言自語道,「問題不在盲腸,也不在腎,而是生與死的問題。是的,有過生命,可是它正在離開我,離開我,而我卻沒法留住它。是的,何必欺騙自己呢?我要死了,除了我以外,難道大家不是都看得清清楚楚嗎?問題僅僅在於還有多少星期,多少天罷了。也許就是現在,過去是光明,現在卻是一片黑暗。過去我在這裡,現在卻要到那兒去!到哪兒去呢?」他感到渾身一陣發冷,呼吸停止了。他只聽見心臟在跳動。
「如果我不在了,那麼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了。那麼當我不在的時候,我在哪兒呢?難道是死嗎?不,我不想死。」他猛地坐起來,想點亮蠟燭,他用發抖的手摸了一陣,把蠟燭和蠟燭台都碰倒在地板上,於是他又往後倒下,倒在枕頭上。「何必呢?」他睜開雙眼凝視著黑暗,自言自語道,「反正是死。是的,死。可是他們誰也不知道,也不願意知道,誰也不可憐我。他們在玩兒。(他聽見從門外遠遠地傳來歌聲和伴奏聲。)可他們也會死的。這幫傻瓜。我先死,他們後死;他們也一樣要死的。可他們卻還在得意。這些畜生!」憤怒使他窒息。他感到痛苦,難以忍受的痛苦。不可能是所有的人都命中注定要承受這種極度的恐怖的吧。他坐起身來。
「這樣不好;應當平靜下來,應當把一切從頭開始細細地想一想。」於是他就開始想了,「是的,一開始是腹部左側被碰了一下,我還是老樣子,今天如此,明天也還是如此。有一點酸痛,後來痛得厲害了些,就去看醫生,後來是灰心喪氣,憂慮,又去看醫生。於是我就離深淵越來越近了。體力減弱了。越來越近了。我憔悴得不成樣子,雙眼無神。死到臨頭,可是我卻在想什麼盲腸。我想修復盲腸,可是這已經是死了。難道是死嗎?」他又感到一陣恐怖,氣都喘不過來了,他彎下腰去找火柴,胳膊肘碰到了床頭櫃。床頭櫃妨礙了他,把他碰得很疼,他遷怒於它,把它推倒在地上。他在絕望中氣喘吁吁地仰面倒下,等待死馬上來臨。
這時候,客人們陸續告辭,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正在送客。她聽見有東西摔倒的聲音,便走了進來。
「你怎麼啦?」
「沒什麼,無意中碰倒的。」
她走出去,拿來一支蠟燭。他躺著,沉重而急促地喘著氣,就像一個人剛跑了一俄里似的。他目光呆滯地看著她。
「你怎麼啦,Jean?」
「沒……什麼。碰……倒……了。」他的心裡卻在想,「有什麼可說呢,她不會理解的。」
她的確不理解。她撿起了蠟燭把它點著,又匆匆地走了出去:她要去送一位女客。
當她回來的時候,他依舊仰面躺著,望著上方。
「你怎麼啦,覺得病變重了嗎?」
「是的。」
她搖了搖頭,坐了下來。
「你知道嗎,Jean,我在想,是否要把列謝季茨基請到家裡來一趟。」
這就是說她想把那位名醫請來,而不吝惜錢。他苦笑了一下,說:「不必了。」她坐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他身邊,吻了吻他的前額。
當她吻他的時候,他對她恨到極點,只是強忍著才沒有把她推開。
「再見,上帝保佑你安睡。」
「嗯。」
六
伊凡·伊里奇看到自己快要死了,經常處在絕望之中。
在內心深處,伊凡·伊里奇知道他快要死了,但是他對這一點不僅不習慣,而且簡直不理解,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他在基澤韋特的《邏輯學》[9]中學過三段論法的例子:卡伊是人,人都是要死的,所以卡伊也要死。這個例子他畢生都認為是對的,但它僅僅適用於卡伊,而決不適用於他。那是指卡伊這個人,一般的人,那是完全正確的。但他既不是卡伊,也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一個從來都與所有其他的人完全不同的人;他是萬尼亞[10],他先是和媽媽、爸爸、米佳和沃洛佳在一起,整天和玩具、車夫、保姆在一起,後來又和卡堅卡在一起,經歷過童年、少年和青年時期的歡樂和痛苦。難道卡伊也像萬尼亞一樣那麼喜歡條紋皮球的氣味嗎?難道卡伊也是那樣吻母親的手嗎?難道母親綢裙上的褶子也是那麼對卡伊窸窣作響的嗎?難道他也在法律學校為了餡兒餅鬧過事嗎?難道卡伊也是這麼談戀愛的嗎?難道卡伊也能這樣開庭審理案件嗎?卡伊的確是要死的,他死是正確的,但是對於我萬尼亞,對於有感情有思想的伊凡·伊里奇,這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也要死,這是不可能的。這簡直太可怕了。
他所感覺到的就是如此。
「如果我也必須像卡伊那樣死去,那我是應當知道這一點的,我是應當心中有數的,但是我心中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我和我所有的朋友我們都明白,這決不會和卡伊一樣。可現在卻變成了這樣!」他自言自語道,「不可能的。雖然不可能,但卻成了事實。這是怎麼回事呢?應當怎麼理解這一點呢?」
他無法理解,於是就極力驅除這個想法,認為這是一種虛妄的、錯誤的、病態的想法,並且極力用另一些正確的、健康的想法把它們擠走。但是這一想法不僅是想法,似乎就是現實,它又來了,站在他的面前。
他又輪流地喚出另一些想法來取代這一想法,希望能夠從中找到支持。他試圖回到從前的思路上去,這些思路過去曾為他遮擋過關於死的想法。但奇怪的是,過去這一切遮擋過、掩蓋過、消滅過關於死的意識,現在卻不能再起這個作用了。最近一個時期,伊凡·伊里奇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企圖恢復過去那些能遮擋住死的思路。他一會兒對自己說:「我應該去辦公,要知道我過去是靠它生活的。」於是他就拋開一切疑慮,到法院去了。他與同僚們交談了幾句後便坐下來,按照老習慣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漫不經心地環視了一下公眾,然後用瘦削的雙手撐著橡木軟椅的扶手,與往常一樣探身俯向同僚,並把案卷推過去一點,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他突然抬起眼睛,正襟危坐,說了幾句套話,就開始審理案件。但是他腹部左側的疼痛毫不理會審案的進程,開始發作起來。伊凡·伊里奇注視著,極力不去想它,但是它卻繼續作祟,它又來了,站在他面前,盯著他,他被驚呆了,眼睛裡的光熄滅了,他又開始問自己:「難道只有它才是真實的嗎?」他的同僚和下屬驚訝而同情地看到,像他這樣一位出色、精明的法官,居然也會亂了程序,出現差錯。他振作精神,極力使頭腦保持清醒,好不容易才把庭審進行到終了,然後鬱鬱不樂地坐車回家。他已經意識到,他的審判工作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把他想要遮擋的事情遮擋住了;他已經不能靠審理案件來擺脫它了。而最糟糕的是,它之所以要引起他對它的注意,並不是為了要他做什麼事,而僅僅是為了叫他看著它,正視它,什麼事也別做地看著它,這使他覺得難以形容地痛苦。
為了擺脫這種狀況,伊凡·伊里奇就去尋求安慰,尋求別的屏障,別的屏障找到了,並在一個短時間內似乎救了他,但是立刻又被穿透了(不是被毀壞了),似乎它能穿透一切,任何東西也無法阻擋它。最近這個時期,他常常到他布置的那間客廳去,就是他摔倒的那間客廳,為了這間客廳,為了布置這間客廳(他想起來都覺得痛心、可笑),他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知道他的病是從那次碰傷開始的。他走進客廳,看到打了蠟的桌子上有一處被什麼東西劃破的痕跡。他找尋原因,發現這是相冊邊上被弄彎了的銅飾造成的。他拿起了那本他滿懷著愛粘貼起來的珍貴的相冊,對女兒和她朋友們的任意糟蹋感到十分惱火,相冊中有的地方被撕破了,有的照片被放倒了。他仔仔細細地把相冊整理好,把被弄彎的銅飾又扳正了。接著他想把這一套放置相冊的etablissement[11]移到另一個牆角里去,靠近花。他喊來了僕人:讓女兒或者妻子前來幫忙。她們不同意,反對這樣做,他與她們爭吵,大發脾氣。但是一切都很好,因為他把它忘了,看不到它了。
不過當他親自搬東西的時候,妻子卻說:「何必呢,傭人們會做的,你又要做對自己有害的事了。」這時,它突然穿過屏障,一閃而過,他看見了它。它一閃而過,他還抱著希望它將就此消失,但是他不由自主地注意了一下腹部左側,那兒還是老樣子,還跟從前一樣在隱隱作痛,他已經不可能忘記它了,它分明在花的後面窺視著他。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呢?
「是的,就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窗簾,我就像去衝鋒陷陣,犧牲了生命。果真是這樣嗎?多麼可怕,多麼愚蠢啊!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然而卻成了事實。」
他走進書房,躺了下來,他又和它單獨待在一起了。他與它面對面,但卻拿它無可奈何。他只能望著它,渾身發冷。
七
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的,這是沒法說清楚的,因為這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覺地發生的,但是在伊凡·伊里奇患病的第三個月,卻出現了這樣一種情況:無論是他的妻子、女兒、兒子,還是他的用人、朋友、醫生,更主要的是,還有他自己,大家都知道,別人對他的全部興趣僅僅在於他是否能很快地、最終地騰出位置,使活著的人擺脫因他的存在而產生的麻煩,而他本人也可以從自己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他睡得越來越少;醫生給他服鴉片,並且開始給他注射嗎啡。但是這並沒有減輕他的痛苦。他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所感到的那種隱隱約約的疼痛僅僅在起初使他覺得稍微好受些,因為這是一種新的感覺,但到後來,它卻變得同樣痛苦,甚至比明顯的疼痛更使人受不了。
家人遵照醫囑給他準備了特製的食物,但是他卻覺得這些食物越來越讓人討厭。他們還給他做了一套供大便用的特殊裝置,可是每次使用都是活受罪。他感到受罪是因為這不乾淨、不體面,而且有臭味,還因為他知道,使用時必須有人在一旁伺候。然而正是在這件不愉快的事情中,伊凡·伊里奇找到了安慰。每次都由一個名叫格拉西姆的專干雜活的男用人伺候他。格拉西姆是一個衣著整潔、面色紅潤、吃了城裡的飯菜以後發了胖的年輕莊稼漢。他性格開朗,總是樂呵呵的。起初,看到這個總是穿著乾乾淨淨俄式服裝的用人幹這種令人噁心的事,伊凡·伊里奇感到不好意思。有一次,他從便盆上站起來,沒有力氣把褲子提起來,就跌坐在軟椅上,他恐懼地望著自己那裸露的、青筋條條、軟弱無力的大腿。這時格拉西姆邁著輕快有力的步伐走了進來,他穿著一雙厚皮靴,隨身帶來一股皮靴發出的好聞的焦油味和一種冬天戶外的新鮮氣息。他圍著一條幹淨的粗麻布圍裙,裡面穿一件乾淨的花布襯衫,挽著袖子,露出年輕有力的手臂。他沒有看伊凡·伊里奇(顯然,他在抑制著他臉上煥發出的生命的歡樂,免得使病人看了傷心),徑直走到便盆跟前。
「格拉西姆。」伊凡·伊里奇用衰弱的聲音說。
格拉西姆哆嗦了一下,顯然是因為害怕做錯了什麼事,他以一個敏捷的動作向病人轉過臉去,那張臉紅潤、善良、單純、年輕,剛開始長出鬍子。
「有何吩咐?」
「我想,你幹這事感到不愉快吧。請你原諒我,我沒有力氣。」
「哪兒的話,老爺。」格拉西姆的眼睛一閃,露出了他那年輕、潔白的牙齒,「為什麼不伺候您呢?您有病嘛。」
於是他用靈巧、有力的雙手做完了自己慣常做的事,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過了五分鐘,他又同樣輕手輕腳地走了回來。
伊凡·伊里奇仍舊坐在軟椅上。
「格拉西姆,」當格拉西姆把洗乾淨的便盆放好以後,他說道,「請你過來一下,幫幫我。」格拉西姆走上前去。「把我扶起來,我一個人太費勁了,可我又把德米特里打發走了。」
格拉西姆走上前去,用他那有力的雙手輕巧地把他抱起來,就像他走路時一樣輕巧,他一隻手扶住他,另一隻手給他提起褲子,接著便想讓他坐下。但是他請格拉西姆把他扶到長沙發上去。格拉西姆就毫不費力地、好像一點也沒碰著他似的,連扶帶抱地把他攙到沙發旁,讓他坐了下來。
「謝謝。你幹什麼都……那麼靈巧,那麼好。」
格拉西姆笑了笑,想要走。但是伊凡·伊里奇覺得跟他在一起十分舒服,不想放他走。
「還有一件事,請你把那把椅子給我拿過來。不,是那一把,把它放在我的腿下面。我把腿抬高一點好受些。」
格拉西姆把椅子拿過來,一下子就把椅子放到了地板上,然後把伊凡·伊里奇的兩腿抬起來放到椅子上:伊凡·伊里奇覺得,當格拉西姆把他的兩腿抬高的時候,他好受了些。
「我的腿抬高一點好受些,」伊凡·伊里奇說,「請你把那個靠墊擱在我腿底下。」
格拉西姆照辦了。他又把他的腿抬起來,然後放下。當格拉西姆把他的腿抬起來的時候,伊凡·伊里奇覺得好一些。當格拉西姆再把他的腿放下,他就覺得差一些。
「格拉西姆,」伊凡·伊里奇說,「你現在有事嗎?」
「沒有,老爺。」格拉西姆說,他向城裡人學會了怎樣跟老爺們說話。
「你還需要做什麼事嗎?」
「我還要做什麼事?事情都做完了,只要再劈點兒柴明天用。」
「那麼你扛著我的腿,把它再架高一點行嗎?」
「那有什麼不行的,行。」格拉西姆把他的腿抬高了一些,於是伊凡·伊里奇覺得,這種姿勢使他一點都不疼了。
「那麼劈柴怎麼辦呢?」
「您放心吧,我來得及。」
伊凡·伊里奇吩咐格拉西姆坐下來扛著他的腿,並且和他聊起天來。說來也怪,他覺得,格拉西姆扛著他的腿,他就好受些。
從此以後,伊凡·伊里奇有時就喊格拉西姆來,叫他用肩膀扛著自己的腿,並且很喜歡跟他聊天。格拉西姆輕快、樂意、淳樸而且善良地做著這事,這種善良感動了伊凡·伊里奇。所有其他人身上的健康和精力旺盛都使伊凡·伊里奇覺得反感,只有格拉西姆的精力旺盛不但不使伊凡·伊里奇感到難受,反而使他感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感到最受不了的是說假話,那種不知為什麼被大家默認的假話,說什麼他不是快要死了,只要他安心治病,就會得到某種很好的結果。可是他心裡明白,不管他們做什麼,除了更加折磨人的痛苦和死亡以外,什麼結果也不會有。這種謊言使他受不了。他感到受不了的是,明明是大家都知道而且他也知道的事,他們就是不肯承認,而且明知他的病情險惡,還要對他說謊,還想迫使他本人也參加說謊。謊言,在他臨死前對他所說的這種謊言,這種把他的死這樣一件可怕的、莊嚴的行為,同他們所有那些出門做客、窗簾、午餐的鱘魚等等降低到同一水平的謊言,使伊凡·伊里奇感到非常痛苦。奇怪的是,當他們向他玩弄這些花招的時候,他好多次差點沒向他們大喝一聲:別再說謊了,你們知道,我也知道,我快要死了,那就請你們至少別再說謊。但是他從來沒有勇氣這樣做。他看到,他即將死去這樣一件極其可怕的事,居然被他周圍所有的人,被他畢生信奉的所謂「體面」本身,貶低到了一種偶然的不愉快事件的水平,一種有礙體面的事情的水平(就像人們對待一個身上發出臭味的人走進客廳一樣)。他看到,沒有一個人願意哪怕只是了解一下他的處境,因而也沒有一個人可憐他。只有格拉西姆一個人了解他的處境,並且可憐他。所以,伊凡·伊里奇只有同格拉西姆在一起才覺得好受些。有時候,格拉西姆接連幾夜都扛著他的腿,不肯去睡覺,還說:「您放心吧,伊凡·伊里奇,我會睡夠覺的。」有時候,他會突然用「你」來稱呼伊凡·伊里奇,說:「你有病,為什麼不侍候你呢?」只有格拉西姆不說謊,從各方面看來,只有他一個人懂得事情的真相,並認為不需要隱瞞這個真相,他只是可憐這位消瘦的老爺。有一次,當伊凡·伊里奇叫他去睡覺的時候,他甚至還直率地說:
「我們大家都是要死的。為什麼不侍候您呢?」他說這話的意思是,幹這件事他並不覺得難受,因為這件事是為一個快要死的人幹的,他希望有一天他快要死了的時候,也有人能替他干同樣的事。
除了這種虛偽的謊言以外(或者說正是由於這種虛偽),伊凡·伊里奇感到最痛苦的是,沒有一個人像他所希望的那樣來可憐他:有時候,在經過長時間的痛苦之後,他最希望的是(儘管他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能有人像可憐一個生病的孩子那樣來可憐可憐他。他真希望別人能像愛撫和安慰孩子那樣地來愛撫他、吻他、為他而哭泣。他知道他是一位尊貴的高等法院的審判委員,他的鬍子都白了,因此這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希望能夠如此。在他和格拉西姆的關係中,有些地方與此很相似,因此他和格拉西姆的關係使他感到安慰。伊凡·伊里奇真想哭,真想有人來愛撫他,為他哭泣,然而當他的同僚、高等法院審判委員謝別克來看他的時候,伊凡·伊里奇不但沒有哭和接受愛撫,反而習慣性地擺出一副嚴肅的、老成的樣子,對於撤銷原判的決定的意義說出了自己的見解,並且堅持自己的意見。存在於他周圍以及存在於他自身之中的虛偽,極大地毒害了伊凡·伊里奇生命的最後幾天。
八
早晨。正因為是早晨,所以格拉西姆走了,僕人彼得來了,他吹滅了蠟燭,拉開一塊窗簾,開始悄悄地收拾房間。早晨也罷,晚上也罷,星期五也罷,星期天也罷——都是一回事,反正都一樣:一刻不停的、折磨人的疼痛,絕望地意識到那正在逐漸離去、但還未完全離去的生命;正在日益逼近的那可怕的、令人憎恨的死(只有它才是唯一的現實),還有所有的那些虛偽。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小時又一小時,可是,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
「老爺,您要不要喝茶?」
「他要的是規矩:老爺們每天早晨必須喝茶。」他心裡想,但是嘴上卻說:
「不要。」
「您要不要移到長沙發上去?」
「他要使房間恢復秩序,我在這兒礙事,我不乾淨,沒秩序。」他心裡想,但是嘴上卻說:
「不要,你別管我。」
僕人又收拾了一會兒。伊凡·伊里奇伸出了一隻手,彼得殷勤地走上前去。
「您有何吩咐?」
「表。」
彼得拿起就放在他手邊的表,遞給了他。
「八點半。那邊還沒起床嗎?」
「還沒呢,老爺。瓦西里·伊凡諾維奇(這是他兒子的名字)上學去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吩咐,如果您有事找她,就叫醒她。請問要叫醒她嗎?」
「不,不必了。」接著他又想:「要不要喝點茶呢?」
「對,茶……拿來吧。」他說。
彼得向門口走去。伊凡·伊里奇害怕只剩下他一個人。「找什麼事情來留住他呢?對,吃藥。」「彼得,把藥拿給我。」他又想:「為什麼不吃藥呢,也許吃藥還有效。」他拿起羹匙喝完了藥。「不,不會有效的。這一切都是胡說,都是欺騙。」他一嘗到那熟悉的、甜得發膩和使人絕望的藥味,心裡就認定了。「不,我不可能相信了。但是這疼痛,幹嗎要這樣疼呢,哪怕能稍微停一下也好哇。」他開始呻吟。彼得又回來了。「不,去,拿茶來。」
彼得走了,只剩下伊凡·伊里奇一個人,他開始呻吟,這與其說是由於疼痛(儘管確實疼得很厲害),不如說是由於苦惱。「總是一成不變,總是這沒完沒了的白天和黑夜,哪怕能快點呢。什麼東西快點?死,黑暗。不,不。無論什麼都比死強!」
彼得用托盤端茶進來的時候,伊凡·伊里奇看了他好久,不明白他是誰和他來幹什麼。彼得被他看得發窘了。當彼得發窘的時候,伊凡·伊里奇才醒悟過來。
「對,」他說,「茶……好,放下吧。不過你來幫我洗一下臉,換一件乾淨襯衣。」
伊凡·伊里奇開始洗臉。他洗一會兒,歇一會兒,洗了手,洗了臉,刷了牙,然後開始梳頭,並朝鏡子看了一眼。他害怕起來。頭髮平貼在他那蒼白的腦門上,使他覺得特別可怕。
給他換襯衣的時候,他知道,如果他看一眼自己的身體,他會覺得更可怕,因此他不敢看自己。但是一切總算結束了。他穿上睡袍,蓋上毛毯,在沙發椅上坐下,準備喝茶。在那一片刻,他覺得有了點精神,但是當他一開始喝茶,又是那股怪味,又是那種疼痛。他勉強喝完了茶,便伸直雙腿躺了下來。他躺下以後就讓彼得走了。
一切依舊。一會兒閃出一點希望,一會兒絕望的大海又狂風巨浪,永遠是疼痛,永遠是苦惱,永遠是一成不變。獨自待著淒涼得可怕,真想叫個什麼人來,但是他又知道,他瞧著別人心裡會更難受。「哪怕再來點嗎啡呢,也許就能昏睡過去了。我要對他,對醫生說,讓他再想點辦法。這不行,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一小時、兩小時就這樣過去了。突然,前廳里響起了門鈴聲。也許是醫生來了吧。不錯,正是醫生,臉色紅潤,精神煥發,肥肥胖胖,滿面笑容,他臉上的那副表情好像在說:您一定被什麼事情嚇壞了吧,我們馬上就來替您把一切安排妥當。醫生也知道這種表情在這裡並不合適,但是他的臉上已經永遠掛上這副表情,取不下來了,正如一個人一早就穿上了燕尾服出去訪客一樣。
醫生精神煥發地、令人安心地搓著手。
「真冷,外面冷得厲害,讓我先烤烤火,」他說這話時的表情似乎在說,只要稍等片刻,讓他先暖和暖和,等他暖和過來,一切就好辦了,「我說,怎麼樣?」
伊凡·伊里奇感到,醫生本來想說:「事兒怎麼樣?」但是他覺得這樣說不妥,便說:「您夜裡睡得怎麼樣?」
伊凡·伊里奇瞧著醫生,臉上的表情在問他:「難道你說謊從來不害臊嗎?」但是醫生卻不想看懂他提的問題。
於是伊凡·伊里奇說:
「仍舊疼得很厲害,疼痛一刻不停,一點也沒減輕。能有點什麼辦法就好了!」
「是啊,你們這些病人總是這樣。噢,現在,我似乎暖和過來了,甚至辦事極其認真的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也不會對我的體溫有什麼意見了。噢,您好。」醫生握了握他的手。
接著,醫生便拋開剛才的俏皮態度,帶著嚴肅的表情開始檢查病人,把脈,量體溫,東敲敲,西聽聽。
伊凡·伊里奇深知,並且毫不懷疑,這一切都是胡搞,都是毫無意義的騙局,可是當醫生跪著,把頭伸過來,將耳朵忽高忽低地貼在他身上,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在他身上做著各種體操動作的時候,伊凡·伊里奇卻任憑他去做,就像以前他聽憑律師滔滔不絕一樣,其實他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他們全都在說謊,以及他們為什麼要說謊。
醫生跪在長沙發上,還在敲打著什麼,這時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的綢裙子在門口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聽得見她在責備彼得,大夫來了為什麼不通知她。
她走進來,吻了丈夫,然後立刻開始說明她早就起床了,當大夫來的時候,只是由於她誤以為是別人,她才沒有到這兒來。
伊凡·伊里奇望著她,將她整個兒打量了一番,覺得什麼都看不順眼:她那白皙、豐腴、乾淨的手和脖子,她那頭髮的光澤,她那充滿生氣的眼睛的閃光。他對她深惡痛絕。由於對她的憎恨噴涌而出,她碰觸到他使他覺得非常難受。
她對他以及對他的疾病的態度依然如舊。正如醫生一旦定出了他對病人的態度,就無法改變一樣,她也定出了一套對待他的態度:他不肯做他應該做的什麼什麼事,因此只能怪他自己,她總是關懷愛護地責備他,對待他的這種態度她也已經不能改變了。
「他就是不聽話!不肯按時服藥。主要的是他用這種姿勢躺著,兩腿朝上,這可能對他有害。」
她告訴醫生,他怎樣讓格拉西姆扛著他的兩條腿。
醫生輕蔑而又親切地微微一笑,似乎在說:「有什麼辦法呢?這些病人有時就會想出這樣一些傻事,但是可以原諒。」
檢查完畢,醫生看了看錶,這時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向伊凡·伊里奇宣布,不管他願意不願意,她今天已經請了一位名醫,他將同米哈伊爾·丹尼洛維奇(這是那位普通醫生的名字)一起會診。
「請你不要反對,我是為了自己才這樣做的。」她用諷刺的口吻說,目的是讓他明白,她做任何事都是為了他,但她只有這樣說才能使他無法拒絕她。他一言不發,皺緊眉頭。他感到,包圍著他的這種虛偽已經亂成一團,很難辨別出什麼了。
果然,十一點半的時候,那位名醫來了。又開始了聽診,以及關於腎、關於盲腸的意味深長的談話,談話先是當著他的面,後來又在另一個房間裡進行。然後是帶著意味深長的表情的問和答,結果他們又沒有談到現實的生與死的問題(現在他面臨的只有這一個問題),反而提出了什麼腎和盲腸的問題,說什麼他的腎和盲腸似乎工作得不對頭,因此現在米哈伊爾·丹尼洛維奇和那位名醫即將對它們發動進攻,迫使它們恢復正常。
那位名醫帶著嚴肅的,但並非沒有希望的神情告辭了。伊凡·伊里奇向他抬起閃爍著恐懼和希望之光的眼睛,膽怯地問道,他的病有沒有痊癒的可能。那位名醫回答道:不能保證,但可能性還是有的。伊凡·伊里奇送別醫生時那種期望的目光是如此可憐,以至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看到這目光甚至哭了起來,這時,她正走出他的書房,要把出診費交給那位名醫。
因醫生的鼓勵而產生的興奮,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又是那同樣的房間,同樣的畫、窗簾、壁紙、藥瓶,身體仍是那樣不斷疼痛,使他備受折磨。於是伊凡·伊里奇開始呻吟。他們給他打了一針,他就昏睡過去了。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僕人給他端來了晚飯。他勉強吃了點肉湯,於是又是老樣子,又是那正在降臨的黑夜。
吃過晚飯以後,七點鐘,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走進他的房間,她的穿著就像要去赴晚會似的,束緊的肥大的胸脯,臉上有脂粉的痕跡。她還在早上就向他提到過他們要去看戲,今晚有剛來此地的薩拉·貝爾納[12]的演出,他們有一個包廂,這是他堅持要他們訂的。現在他把這件事忘了,因此她的打扮他看了很不順眼。但是他想起是他自己硬要他們去訂一個包廂看戲的,因為這對於孩子們是一次有教育意義的審美享受,他便把自己的惱怒隱忍了下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自滿自得地走進來,但是又似乎於心有愧似的,她坐了一會兒,問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但是他看到,她只不過是問問而已,並不是真想知道,她也知道沒有什麼可問的,於是她就說起了她需要說的話:包廂已經訂了,愛倫、女兒和彼得里謝夫(那位法院預審官,女兒的未婚夫)都去,但又不能讓他們單獨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是決不會去看戲的。她真想陪他坐在這兒,那樣會更愉快些。不過,她不在的時候,他可千萬要遵照醫生的囑咐去做。
「對了,費多爾·彼得洛維奇(未來的女婿)想進來看看你。行嗎?還有麗莎。」
「讓他們進來吧。」
女兒進來了,袒胸露臂,裸露著年輕的身體。他的身體使他痛苦不堪,可是她卻把身體拿出去展覽。她精力旺盛、健康,顯然正在熱戀,並對妨礙她幸福的疾病、痛苦和死亡感到憤怒。
穿著燕尾服、燙著a la Capoul[13]捲髮的費多爾·彼得洛維奇也進來了,雪白的衣領緊緊裹著他那長長的、筋肉畢露的脖子,前胸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襯衫,黑色的緊身褲把強壯的大腿裹得緊緊的,一隻手上帶著雪白的手套,拿著禮帽。
在他之後又悄悄地溜進來一個中學生,穿著新制服,戴著手套,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眼眶下面發黑,伊凡·伊里奇知道他的眼眶下面為什麼發黑。
伊凡·伊里奇一直很可憐他,他那受驚的、表示同情的目光顯得很可怕。伊凡·伊里奇覺得,除了格拉西姆以外,只有瓦夏一個人理解他和可憐他。
大家坐下,又問了他的身體狀況。接著便是沉默。麗莎問母親望遠鏡在哪兒。於是母女倆便爭吵起來:是誰放的,放在哪兒?結果弄得很不愉快。
費多爾·彼得洛維奇問伊凡·伊里奇有沒有看過薩拉·貝爾納的演出。伊凡·伊里奇先是沒有聽懂他問的問題,後來他回答道:
「沒看過,您看過嗎?」
「是的,看過她演的Adrienne Lecouvreur[14]。」
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說她在演什麼角色的時候特別漂亮。女兒表示了不同的意見。於是他們談起了她的表演的優美和真實,也就是那種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談。
談到半中間的時候,費多爾·彼得洛維奇望了伊凡·伊里奇一眼,便住了嘴。其他的人也望了他一眼,也住了嘴。伊凡·伊里奇兩眼閃著怒火向前直盯著,顯然對他們十分惱怒。必須圓這個場,但卻無法圓這個場。必須想個辦法來打破這種沉默,可是誰都下不了這個決心,大家都害怕這種彬彬有禮的虛偽突然被破壞,使大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結果還是麗莎第一個下決心打破這種沉默,她想掩飾大家都感覺到的東西,但結果還是說了出來。
「我說,如果要去的話,那就該走了。」她瞧了一眼表說道(這表是父親送給她的禮物),然後向那位年輕人會心地(只有他倆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衣服開始窸窣作響。
大家也站起身,然後便告辭走了。
他們走出去以後,伊凡·伊里奇覺得心裡輕鬆了些:沒有虛偽了,虛偽和他們一起走了,但卻留下了疼痛。還是那同樣的疼痛,還是那同樣的恐懼,不見得更痛苦些,也不見得更好受些,但總是在變得越來越糟。
又是一分鐘接著一分鐘,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地過去了,一切依舊,永遠沒完沒了,那不可避免的結局也變得越來越可怕了。
「好吧,叫格拉西姆來。」當彼得問他時他回答道。
九
深夜,妻子回來了。她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但他還是聽見了:他睜開眼睛,又急忙閉上。她想叫格拉西姆走,親自陪他。他睜開眼睛,說:
「不,你走。」
「你很痛苦嗎?」
「反正一樣。」
「你服點鴉片吧。」
他同意了,喝了下去。她就走了。
直到凌晨三點鐘前,他一直處在痛苦的昏睡之中。他覺得,他被塞進一隻又窄又深的黑口袋,而且被越來越深地塞進去,然而就是塞不到底。這件可怕的事是在他極其痛苦的情況下進行的。他又害怕,又想鑽進去。他既掙扎,又在幫忙。突然,他墜落下去,跌倒了,他醒了過來。還是那個格拉西姆坐在他的床腳頭,平靜地、耐心地打著盹。而他卻躺著,把穿著襪子的兩條瘦骨嶙峋的腿擱在他的肩上。還是那支有罩子的蠟燭,還是那種一刻不停的疼痛。
「你走吧,格拉西姆。」他低聲地說。
「沒關係,我再坐一會兒。」
「不,你走吧。」
他把腿縮了回來,側過身子,把一條腿壓在身子底下,可憐起自己來。等格拉西姆一走進隔壁房間,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他哭的是自己的孤苦無援、自己可怕的孤獨、人們的殘酷、上帝的殘酷,以及上帝的棄他於不顧。
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你幹嗎要把我帶到這人世間來呢?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可怕地折磨我呢?……
他並不期待回答,他因為沒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而哭。又疼起來了,但是他沒有動彈,也沒有叫人。他自言自語道:「你來吧,你再疼吧!但這是為什麼呢?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呢,為什麼呢?」
後來,他安靜下來,不僅不再哭了,甚至還停止呼吸,全神貫注地傾聽:似乎他不是在傾聽自己用喉嚨說出來的聲音,而是在傾聽他內心的聲音,傾聽他內心升起的思想的動靜。
「你到底要什麼呢?」這是他聽到的第一句可以用言語明白地表達出來的話。「你到底要什麼呢?你到底要什麼呢?」他向自己重複道。「要什麼?不痛苦。活下去。」他答道。
他又全神貫注地傾聽下去,連疼痛也沒有使他分心。
「活下去?怎麼活下去?」他內心的聲音問道。
「對,活下去,像我過去那樣活下去:心情舒暢,精神愉快。」
「像你過去那樣活下去,心情舒暢,精神愉快嗎?」那個聲音又問道。於是他就開始在自己的心中逐一回想起他愉快的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光。但是,說來也怪,所有那些愉快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光,現在看起來完全不像當時所感覺到的那樣——除了童年時的一些最早的回憶以外,全都是這樣。在童年時代,有一些事情的確是愉快的,如果那些事情能夠回來,倒是可以生活下去。但是那個體驗過這種愉快生活的人已經不存在了:這仿佛是關於另一個人的回憶。
造成現在的他——伊凡·伊里奇的那些事情一開始,過去顯得快樂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便漸漸消散,變成某種渺小的、常常令人討厭的東西了。
離童年越遠,離現在越近,那些歡樂也就變得越渺小、越可疑。這是從他在法律學校上學的時候開始的。在法律學校倒還有某些確實美好的東西:那裡有歡樂,那裡有友誼,那裡有希望。但是到了高年級,這些美好的時光就變少了。後來在省長身邊第一次供職的時候,又出現了一些美好的時光:那是對於一個女人的愛情的回憶。然後這一切便亂成一團,美好的東西變得更少了。以後美好的東西又更少了些,越往後越少。
結婚……於是意外地出現了失望、妻子嘴裡的氣味、肉慾和裝模作樣!還有那死氣沉沉的公務,那為金錢的操心,就這樣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永遠是老一套,而且越往後越變得死氣沉沉。正如在一天天走下坡路,卻還以為自己在步步高升。過去的情況就是如此。在大家看來,我在步步高升,可是生命卻從我的腳下一步步溜走了……終於時候到了,你去死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呢?不可能是這樣的。生活不可能這樣毫無意義,這樣醜惡。如果生活真是這樣毫無意義,這樣醜惡的話,那又為什麼要死,而且死得這樣痛苦?總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或許,我過去生活得不對頭吧?」他頭腦里突然出現了這個想法。「但是什麼地方不對頭呢,我無論做什麼都是兢兢業業的呀?」他自言自語道,接著便立刻把這唯一能夠解決生與死之謎的想法當成一種完全不可能的東西,從自己的頭腦里驅逐出去了。
「你現在到底需要什麼呢?活下去?怎麼活下去呢?像你以前在法院裡,當法警宣布『開庭!……』時那樣活嗎?開庭,開庭。」他向自己重複道。「瞧,這就是法庭!可我並沒有犯罪呀!」他憤怒地大叫。「為什麼審判我?」接著他便停止了哭泣,把臉轉過去對著牆,開始想他一直在想的那個問題:為什麼?這一切恐怖到底是為什麼?
但是,不管他怎樣苦苦思索,還是找不到答案。可是當他想到(這個想法常常出現在他腦子裡),這一切是因為他生活得不對頭的時候,他就立刻想起他一生都是循規蹈矩的,於是他便把這個奇怪的想法趕走了。
十
又過了兩個星期。伊凡·伊里奇已經躺在沙發上起不來了。他不願意躺在床上,所以就躺在沙發上。他幾乎是一直面對牆壁躺著,他獨自忍受著那無法解決的、始終不變的痛苦,獨自思考著那同樣無法解決的問題。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真的要死嗎?於是他內心的聲音便答道:是的,這是真的。這些痛苦又是為了什麼呢?那聲音又答道:就是這樣,不為什麼。再往下想就是一片空白。
從他開始患病、第一次去找醫生看病的時候起,伊凡·伊里奇的生活就處在兩種彼此對立、互相交替的情緒之中:時而是絕望和等待著那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時而是希望和滿懷興趣地觀察著自己體內的活動,時而他眼前只看見暫時偏離自己職守的腎或者盲腸,時而又只看見那用任何辦法都不能避免的、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
這兩種情緒從他患病之初便互相交替出現;但是患病的時間越長,關於腎的種種推測就越變得可疑和荒誕,而對死即將降臨的意識卻變得越來越真切。
他只要想一想,三個月以前他是什麼樣子,而現在他又是什麼樣子;想一想他怎樣在走下坡路——所有的希望就都破滅了。
最近一段時候,他一直孤獨地臉朝牆壁躺著。他置身於一個人口稠密的城市,有許多朋友和家人,可是他卻感到一種在任何地方,無論在海底還是地下,都不可能有的深深的孤獨。伊凡·伊里奇在這可怕的孤獨中,只靠回憶往事過日子。他的過去一幕一幕地浮現在他的眼前。總是從最靠近的時間開始,逐漸引向最遙遠的過去,引向童年時代,然後便停在那裡。伊凡·伊里奇想起了今天給他吃的黑李子醬,便又想起了童年時吃的那半生不熟的、皺皮的法國黑李子,想起它那特別的味道和快吃到核時嘴裡充滿的唾液,由於想起李子的味道,連帶著出現了一連串童年時的回憶:保姆,弟弟,玩具。「別想這些了……太痛苦了。」伊凡·伊里奇對自己說。於是他又轉向現在。他看到沙發背上的扣子和山羊皮的皺紋。「山羊皮又貴又不結實,就是因為它引起了爭吵。但那是另一塊山羊皮,是另一次爭吵,當時,我們把父親的皮包扯破了。我們在受處罰,可是媽媽卻拿來了餡兒餅。」於是思想又停留在童年時代,伊凡·伊里奇又覺得很痛苦,他極力把這個思想趕走,去想別的事。
這一連串回憶在他心中又引起了另一串回憶——他回想起他的病情是怎麼加劇和發展的。越是往前追溯,生活中的內容就越多。生活中的善越多,生活本身的意義也就越豐富,二者是交融在一起的。「病痛越來越厲害,整個生活也越來越糟了。」他這樣想。在生命剛開始的時候,在那兒,有一小點光亮,以後便越來越黑暗,而且黑得越來越迅速。「與死亡的距離的平方成反比。」伊凡·伊里奇想。於是一塊石頭以加速度向下墜落的形象便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中。生命,就是一連串不斷增加的痛苦,這生命正在越來越迅速地飛向終點,飛向那最可怕的痛苦。「我在飛……」他顫抖,動彈,想要反抗。但是他知道,反抗是沒有用的,於是他就用他那看累了的、但又不能不朝前看的眼睛看著沙發背,等待著,等待著那可怕的墜落、碰撞和毀滅。「反抗是沒有用的。」他自言自語道。「但是哪怕能明白這是為什麼也好哇!但那也不可能。如果說我生活得不對頭,倒也是一種解釋,但就是這一點我不能承認。」他想起自己畢生都是奉公守法、循規蹈矩和品行端正的。「就是這一點不能承認。」他一面對自己說,一面微笑起來,好像有什麼人會看見他的微笑並被他的微笑所騙似的。「無法解釋!痛苦,死……這是為什麼呢?」
十一
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在這兩星期里,發生了伊凡·伊里奇和他的妻子所盼望的事情:費多爾·彼得里謝夫正式提出了求婚。這事發生在晚上。第二天,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走進丈夫的房間,邊走邊想著怎樣向他宣布費多爾·彼得里謝夫的求婚,可是也正是在昨天夜裡伊凡·伊里奇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了。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看見他躺在那張長沙發上,不過換了個新的姿勢。他仰面躺著,在呻吟,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
她開始談到藥,他把自己的目光向她轉了過來。她沒有把要說的話說完:他的目光中表現出極大的憎恨,而且是對她的極大的憎恨。
「看在基督的分上,你就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吧。」他說。
她想離開,但這時女兒進來了,走上前去問候他。他看女兒的目光與看妻子的目光一樣,她問他的身體狀況,對於她的問題他只是冷冷地答道,他很快就可以使他們大家解放出來,不再受他的拖累了。母女倆不作聲了,坐了片刻便走了。
「我們到底做了什麼錯事啦?」麗莎對母親說,「好像這是我們造成的似的!我可憐爸爸,但他幹嗎要折磨我們呢?」
醫生在往常來的時候來了。伊凡·伊里奇在回答「是,不是」的時候,一直用憤恨的目光盯著他,最後終於說:
「您明明知道您已經幫不了我了,您就別管我了吧。」
「總能減輕一點痛苦吧。」醫生說。
「您也不能,您就別管我了。」
醫生走到客廳里,對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說,病情很嚴重,若要減輕痛苦(痛苦一定很劇烈),只有一個辦法——服鴉片。
醫生說他的肉體痛苦很劇烈,這話不錯。但比他的肉體痛苦更可怕的是他精神上的痛苦,這也是他的主要的痛苦。
他的精神上的痛苦在於,昨夜,當他望著格拉西姆那睡眼矇矓的、善良的、顴骨突出的臉時,他突然想到:實際上,我的整個一生,自覺的一生,都「不對頭」。
他想到先前他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即他的一生過得不對頭,也許倒是真的。他想到他反對身居最高地位的人認為是好的東西的那些微弱的意圖,那些他立刻從自己的頭腦里趕走的微弱的意圖,它們倒可能是對的,而其他的一切倒可能是錯的。他的公務、他的生活安排、他的家庭,以及他對社交和公務的興趣——這一切倒可能是錯的。他企圖在自己面前替這一切辯護。可是他忽然感到,辯護的理由太軟弱無力了。根本就沒有什麼可辯護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他對自己說道,「那我就是直到離開人世的時候才認識到,我毀掉了上帝給予我的一切,而且已經無可挽回,那該怎麼辦呢?」他仰面躺著,開始重新逐一檢查自己整個的一生。早晨,當他看見僕人,然後是妻子,然後是女兒,然後是醫生的時候,他們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都證實了他昨夜所發現的那個可怕的真理。他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看到了他過去賴以生存的一切,他清楚地看到這一切都不對頭,這一切都是掩蓋了生與死的可怕的大騙局。這一認識加劇了、十倍地加劇了他肉體上的痛苦。他呻吟,翻來覆去,撕扯身上的衣服。他覺得,這些衣服壓迫著他,使他透不過氣來。因此,他恨它們。
他們給他服了大劑量的鴉片,他昏睡過去了,但是吃午飯的時候疼痛又開始發作。他把所有的人都趕走,痛得直打滾。
妻子走到他的身邊說:
「Jean,親愛的,這事就算為我(為我?)做的吧。這不會有害處的,反而時常有用。怎麼樣,沒關係的。沒病的人也常常……」
他睜大了眼睛。
「什麼?領聖餐嗎?[15]為什麼?不要!不過……」
她哭了起來。
「行不行,親愛的?我去把我們的那位請來,他是那麼和氣。」
「好極了,很好。」他說。
當神父來了,並聽了他的懺悔以後,他的心才輕鬆了些,他仿佛擺脫了自己的疑惑,感到一陣輕鬆,痛苦也似乎因此而減輕了,剎那間,他感到了一線希望。他又開始想到盲腸以及使它恢復正常的可能性。他兩眼含著淚水領了聖餐。
領完聖餐以後,他們扶著他躺下,他暫時感到一陣輕鬆,生的希望又出現了。他想起了他們建議他動手術的事。「活,我想活。」他自言自語道。妻子前來祝賀他。[16]她說了幾句人們慣常說的話,又加了一句:
「你覺得好點了,是嗎?」
他沒有看她,說:「是的。」
她的衣服,她的體態,她的面部表情,她說話的聲音全都在對他說著同樣的話:「錯了。你過去和現在賴以生存的一切,其實都是虛偽和欺騙,他們向你掩蓋了生與死。」一想到這個,他的憎恨就油然而起,伴隨著憎恨又出現了肉體上的劇烈痛苦,而與痛苦俱來的則是意識到那不可避免的、即將來臨的毀滅。出現了一種新的情況:他開始感到絞痛和刺痛,並感到窒息。
當他說「是的」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是可怕的。他說完「是的」以後,便直盯著她的臉,接著就異常迅速地(就他的虛弱程度來說)翻過身去,臉朝下,大叫:
「走開,走開,你們別管我了!」
十二
從這一刻起,便開始了那三天不停的喊叫,這叫聲是如此可怕,即使隔著兩道門聽到它也不能不使人毛骨悚然。在回答妻子的問話的那一瞬間,他明白他完了,無可挽救了,末日,真正的末日到了,可是他的疑惑仍舊沒有解決,疑惑仍舊是疑惑。
「哎喲!哎喲!哎喲!」他用各種聲調叫著。他開始大叫:「我不要!」接著便不停地叫著「哎喲」。
整整三天,在這三天中,對他來說時間已經不存在了,一種無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把他塞進一隻漆黑的口袋,他在那隻漆黑的口袋裡掙扎著,就像一個死囚明知他不可能不死,可還在劊子手的手下苦苦掙扎一樣。儘管他在拚命掙扎,可是每分鐘他都感到那使他無限恐懼的事越來越近了。他感到他的痛苦在於,他正在朝一個漆黑的洞穴里鑽,而更痛苦的是他鑽不進那個洞穴。妨礙他鑽進去的是,他認為他的一生是正確的。對自己一生的這種自我辯護拽住了他,不讓他前進,這就更使他痛苦不堪。
突然,有一股力量對準他的胸口,對準腹部左側推了他一下,他的呼吸更困難了,他終於掉進了洞穴,在那邊,在洞穴的盡頭,有個什麼東西在發亮。他當時的情形,就像人們在火車裡常常發生的情形那樣,你以為在前進,其實卻在後退,後來你才突然辨明了真正的方向。
「是的,一切都不對頭,」他自言自語道,「但是這不要緊。可以,可以再做『對頭』的事嘛。那麼什麼才是『對頭』的呢?」他問自己,忽然安靜了下來。
這事發生在第三天的末尾,在他臨死前一小時。就在那時候,那個中學生悄悄地溜進了父親的房間,走到他的床邊,那個生命垂危的人還在拚命喊叫,雙手亂舞。他的一隻手打著了中學生的頭,中學生抓住了它,把它貼到嘴唇上,哭了起來。
就在那時候,伊凡·伊里奇掉進了洞穴,看到了光明,這時他才恍然大悟,他的一生都不對頭,但還可以糾正。他問自己:那麼什麼才是「對頭」的呢?接著他便安靜下來,凝神傾聽。這時他覺得有人在吻他的手。他睜開眼睛,望了兒子一眼。他可憐起他來。妻子走到他身邊,他也望了她一眼。她張著嘴,鼻子上和臉頰上還掛著沒有擦乾淨的淚水,她帶著絕望的神情望著他。他也可憐起她來。
「是的,我使他們受折磨了,」他想道,「他們覺得惋惜,但是等我死了以後,他們會好起來的。」他想說這話,但是沒有力氣說出來。其實,何必說呢,應當去做。」他這樣想。他用目光向妻子指了指兒子,說:
「領走……可憐……還有你……」他還想說「原諒」,但卻說成了「原來」,因為沒有力氣改正,他便揮了揮手,他知道,該明白的人會明白的。
他突然明白了,那使他苦惱和不肯走開的東西,正從他的兩邊和四面八方忽然一下子走開了。他既然可憐他們,就應當做到使他們不痛苦。使他們,也使自己擺脫這些痛苦。「多麼好又多麼簡單啊。」他想。「可是疼痛呢?」他問自己,「它到哪兒去了?喂,疼痛,你在哪兒呀?」
他開始凝神傾聽。
「是的,這就是它。那有什麼要緊,讓它去疼吧。」
「可是死呢,它在哪兒?」
他尋找他過去對於死的習慣性的恐懼,可是沒有找到。死是怎樣的?它在哪兒?任何恐懼都沒有,因為死也沒有。
取代死的是一片光明。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突然說出聲來,「多麼快樂啊!」
對於他,這一切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而這一瞬間的意義已經不會再改變了。對於守候在一旁的人來說,他的彌留狀態還持續了兩小時。他的胸膛中有什麼東西在呼哧呼哧地響,他那消瘦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後來呼哧聲和喉嚨里的沙啞聲便越來越少了。
「完了!」有人在他的身邊說道。
他聽見了這句話,並在自己心中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完了——死,」他對自己說,「再也沒有死了。」
他吸進一口氣,但是剛吸到一半就停住了,兩腿一伸,死了。
一八八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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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語:全家的驕傲。
[2].拉丁文:宜有先見之明。
[3].法語:好孩子。
[4].法語:年輕人難免胡鬧。
[5].法語:任性地。
[6].帕莎是普拉斯科維婭·費多洛芙娜的小名。
[7].麗莎卡是麗莎的小名。
[8].法語:約翰(相當於俄語中的伊凡)。
[9].基澤韋特(1766—1819年),德國哲學家,他所著的《邏輯學》的俄譯本曾在俄國的學校中被用作教科書。
[10].萬尼亞是伊凡的小名。
[11].法語:設備。
[12].薩拉·貝爾納(1844—1923年),法國著名女演員。
[13].法語:卡波式。
[14].法語:《阿德里安娜·勒庫弗勒》,法國戲劇家斯克里布(1791—1861年)寫的一部戲劇。
[15].按東正教的教規,教徒臨終要領最後一次聖餐。
[16].祝賀他領了聖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