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 · 魔鬼
「只是我告訴你們,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丟在地獄裡。
若是右手叫你跌倒,就砍下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下入地獄。」
——(《馬太福音》第5章第28—30節)
一
錦繡前程正在等著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實現這種前程的一切條件他都具備:良好的家庭教育,彼得堡大學法律系畢業的優異成績,不久前去世的父親與最上層社會的關係,而且,他又剛在部長的關照下在部里獲得了一個職位。此外,他還有一份很大的產業,不過這產業卻有一點問題。父親生前住在國外和彼得堡,除了給兩個兒子——葉甫根尼和在近衛重騎兵團服役的大兒子安德烈——每人每年六千盧布以外,他自己和母親的開銷也很大。他只在夏天到鄉下的莊園去住兩個月,但是並不過問產業。他把一切都交給一個好吃懶做的管家去照管,但這位管家也並不照管田產,主人卻對他絕對信任。
父親去世後,弟兄倆分家時才發現,父親欠下了那麼多的債,事務代理人甚至勸他們,不如只繼承祖母的那份價值十萬盧布的田產,而拒絕繼承父親的那份遺產。可是,和他家莊園相鄰的一個地主,與老伊爾捷涅夫有過債務來往,持有他的借據,為此特地到彼得堡來。他說,雖然債務累累,但事情還是可以挽救的,只要賣掉一片森林和幾塊零星的荒地,守住那個重要的聚寶盆——謝苗諾夫斯科耶的四千俄畝黑土地、一座糖廠和二百俄畝河邊的牧場,自己再搬到鄉下去住,苦心經營,精打細算,仍然可以保住這一大筆產業。
於是,春天的時候(父親是在大齋期[1]去世的),葉甫根尼就到莊園去把一切都查看了一下,決定辭去職務,和母親搬到鄉下去住。他想親自經營,希望能保住這塊主要的產業。葉甫根尼和哥哥的感情並不太好,他是這樣來處理的:由他每年付給哥哥四千盧布,或者一次性地付八萬盧布,哥哥就放棄他應得的那份遺產。
他果真這樣做了。他跟母親搬進鄉下的一座大屋子裡住下來以後,便滿腔熱情、兢兢業業地經營起產業來。
人們通常以為最保守的都是老年人,而最勇於創新的都是年輕人。其實這種看法不完全對,有時最因循守舊的倒是年輕人。年輕人想要生活,可是他們卻不去考慮、也沒有時間考慮應該怎樣生活,因此,他們往往選擇自己過去的生活來作為自己現在生活的樣板。
葉甫根尼就是這樣。現在,搬到鄉下來住以後,他心心念念要恢復的不是他父親在世時的生活方式(他父親是個敗家子),而是他祖父在世時的生活方式。因此,現在無論在家裡、花園裡還是在莊園的管理上,他都極力恢復他祖父時代的生活氣派(當然,隨著時代的發展做了一些改變)——事事講究排場,到處都必須有秩序,必須設備完善,使人滿意。而要安排這樣的生活,事情就很多:必須滿足債主和銀行的要求,這就得賣地和設法延期付款;為了繼續經營謝苗諾夫斯科耶的四千畝耕地和一座糖廠的偌大產業,就必須這兒雇些工人,那兒雇些長工,就得去弄錢。此外,還得把家裡和花園裡照料得沒有一點荒廢破落的樣子。
工作很多,但葉甫根尼的力量(體力和精力)也很充沛。他今年二十六歲,中等身材,體格健壯,由於經常做體操因而肌肉發達,血氣旺盛,雙頰紅潤,牙齒亮澤雪白,嘴唇鮮紅,有一頭不太濃密的柔軟的捲髮,他唯一的生理缺陷就是近視,因為戴眼鏡又加重了近視,現在他不戴夾鼻眼鏡出門就不行,鼻樑上已被眼鏡夾出了印痕。他的外貌就是如此,至於他的精神面貌,則是你越了解他,就會越喜歡他。他母親一向最寵愛他,如今,在丈夫去世以後,她不但把她的全部溫情,而且把她的整個生命都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其實還不止她母親一個人這麼愛他,他中學時代和大學時代的同學們,不僅特別喜歡他,而且還特別尊敬他。即便對不熟悉的人,他也總會起同樣的影響。只要看到他那張坦率、誠實的臉,特別是他那雙眼睛,就不能不相信他所說的話,不能設想他會欺騙和說謊。
總之,他的相貌,他的個性對他的事業大有幫助。放債的不肯借錢給別人,卻信任他;管家、村長、農夫可以幹壞事,欺騙別人,然而和一個善良純樸的人,特別是和一個胸懷坦蕩的人交往,心裡有一種美好的感覺,也就忘了欺騙人了。
五月底,葉甫根尼在城裡設法贖回了押出去的荒地,把它賣給一個商人,然後又從這個商人那兒借來一筆錢,用來更新牲口和農具,就是添置一些牛馬和大車,更主要的是在農莊裡搞一些必需的修建。事情總算辦妥了。木材運來了,木匠開始動工了,廄肥也運來了八十大車,可是在此以前,一切還毫無著落。
二
就在這百般忙碌中,卻有一件事,雖說不太重要,但在當時卻使葉甫根尼頗為煩惱。葉甫根尼正值青春年華,和所有年輕未婚的男子一樣,他也和各種各樣的女人發生關係。他並不是個好色之徒,但正如他對自己所說的,他也不是個修道士。他對此是適可而止。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只有在對自己的健康和心智靈活是必要的時候,他才幹這種事。他從十六歲起便開始幹這種事,至今一直平安無事。所謂平安無事,是指他沒有縱慾過度,也沒有一次染上髒病。在彼得堡,起初有一個女裁縫與他相好,後來她變壞了,於是他就另外搞了一個。好在這方面是有保證的,並不使他傷腦筋。
可是現在,在鄉下住了一個多月,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不得已的禁慾生活開始使他煩躁。難道就為這件事進趟城嗎?而且上哪兒去找呢?就是這件事弄得葉甫根尼煩躁不安,因為他堅信,這是必需的,他需要這個。他確實越來越感到需要了,他覺得無法擺脫,於是便不由自主地兩眼緊盯著每一個年輕女人。
葉甫根尼認為和本村的女人或姑娘有瓜葛是不合適的。他聽別人講,他的父親和祖父在這方面與當時別的地主完全不同,他們在自己家裡從來不和女農奴們勾勾搭搭,因此他決定也不幹這種事。可是到後來,他覺得越來越覺得被這件事糾纏住了,一想起如果他到小城市裡可能發生些什麼,就覺得更可怕。他想到,如今她們已經不是農奴了,於是他打定主意:在這裡可以幹這種事。他對自己說,只要做得沒人知道就行,這並不是淫蕩,只是為了有益於健康。主意打定以後,他更加心神不定了。他和村長、農夫、木匠談話時,不由自主地就扯到女人身上,而一談到女人,他就說個沒完。而對女人呢,他則越來越經常地盯住看個不停。
三
不過打定主意是一回事,付諸實施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直接去找女人可不行。再說,找什麼樣的女人呢?到哪兒去找?必須有人牽線,可是又去找誰牽線呢?
有一天,他到守林人的小屋裡去找水喝,這個守林人從前是他父親的獵人。葉甫根尼同他聊起天來,守林人便講了一些從前打獵時怎樣縱酒狂歡的事。葉甫根尼忽然想到,要是在這兒,在守林人的小屋裡,或者在樹林裡幹這種事,倒是挺合適的。不過他不知道怎麼開口,也不知道丹尼拉老頭是否肯幫忙。「他聽到這樣的要求也許會大吃一驚,那我就沒面子了。不過,也可能他會一口答應。」他一邊聽著丹尼拉講故事,一邊心裡這麼盤算著。丹尼拉在講那時他們怎樣住在獵場上的誦經士的老婆家裡,他怎樣給普里亞尼奇科夫弄來一個娘兒們。
「成啦。」葉甫根尼心裡想。
「您的父親——願他在天安寧——就不幹這種荒唐事。」
「看來不行,」葉甫根尼想,可是他還是試探性地問道:「你怎麼能幹這種不好的事呢?」
「這有什麼不好的?女的心甘情願,那位費多爾·扎哈雷奇也高興得不得了,給我一個盧布。要知道,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也是個大活人嘛。大概還喜歡喝點兒酒。」
「看來,可以講。」葉甫根尼心裡想,於是立刻開口道:
「你可知道,」他感到自己的臉漲得通紅。「丹尼拉,你可知道,我簡直難受極了。」丹尼拉笑了笑。「我畢竟不是個修道士——我習慣了。」
他覺得自己說的全是蠢話,可是他很高興,因為丹尼拉表示贊成。
「瞧您,幹嗎不早說呢?這好辦。」丹尼拉說,「您只要告訴我,要找個什麼樣兒的。」
「說實在的,我無所謂。哦,當然,不要太醜的,而且要健康。」
「懂了!」丹尼拉很果斷地說。他想了一會兒。「哦,有一個漂亮的小娘兒們。」他說道,葉甫根尼的臉又紅了。「這小娘兒們還真漂亮。您瞧,去年秋天剛出嫁。」丹尼拉壓低了聲音,「她男的沒用。對打獵的人來說,可真值得干啊。」
葉甫根尼甚至羞得皺起了眉頭。
「不,不,」他說,「我根本不需要那樣的。我嘛,恰恰相反(怎麼會恰恰相反呢?),只要人健康,再就是麻煩少些——大兵的老婆或者什麼的就成……」
「我知道了。那麼,把斯捷潘妮達介紹給您就成了。她的男人在城裡,就跟大兵的老婆差不多。這小娘兒們長得挺漂亮,又沒有病。您肯定滿意。我只要對她說,你來吧,她……」
「好吧,那麼什麼時候呢?」
「就明天也行。等一會兒我去買菸葉的時候,順便去一趟。明天中午您到這兒來,或者您從菜園後面繞到澡堂子那兒去。那兒一個人也沒有。再說吃過午飯大家都在睡覺。」
「嗯,好吧。」
回家時,葉甫根尼激動極了。「將會怎麼樣呢?鄉下娘兒們會是什麼樣子呢?可別是個醜八怪,叫人見了害怕。不會的,她們都很漂亮。」他想起他平日經常盯著看的那些女人,自言自語道,「可是我該說些什麼呢?我該幹什麼呢?」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定。第二天中午十二點,他到守林人的小屋去了。丹尼拉站在門口,一言不發而又意味深長地朝樹林那邊點了點頭。血湧進了葉甫根尼的心房,他感到心在怦怦地跳,接著就朝菜園那邊走去。一個人也沒有。他走到澡堂跟前,也沒有人。他走進澡堂看了看,出來時忽然聽見樹枝折斷的聲音。他回頭一看,原來她站在山溝那邊的樹叢中。他越過山溝向那邊跑去,他沒有注意到山溝里長著蕁麻,他被蕁麻刺得火辣辣的,鼻樑上的夾鼻眼鏡也弄丟了,一口氣跑到了對面的山坡上。她繫著一條白色的繡花圍裙,穿一條紅褐色的方格裙子,頭上扎一塊鮮艷的紅頭巾,光著腳站在那兒,怯生生地微笑著,顯得那麼鮮艷、健康、美麗。
「那邊有小路,應該繞過來。」她說,「我們早就來了,等了半天了。」
他走到她身邊,向四面張望了一下,便抱住了她。
一刻鐘以後,他們就分手了,他找到了他的夾鼻眼鏡,順便到丹尼拉那兒去了一下。丹尼拉問他:「老爺,您滿意嗎?」他給了丹尼拉一個盧布就回家去了。
他感到很滿意,只是開頭有點害臊。但是後來也就無所謂了,一切都很好。主要的是,現在他覺得渾身輕鬆,心情平靜,精神飽滿。他甚至都沒有好好地看清楚她。只記得她很乾淨,很清新,不難看,挺大方,一點兒也不扭扭捏捏。「她到底是誰家的媳婦呢?」他自言自語道,「他說是別奇尼科夫家的,到底是哪一個別奇尼科夫[2]呢?村裡有兩家人姓這個姓。也許是米哈伊拉老頭的媳婦。對,大概是他家的,他不是有個兒子在莫斯科嗎?什麼時候去問問丹尼拉。」
先前鄉村生活中那種最不愉快的感覺——被迫的禁慾生活——從此消除了。葉甫根尼活躍的思維不再受到破壞,他能夠自由自在地從事自己的工作了。
但是葉甫根尼肩負的事業很艱巨:有時他覺得他簡直支撐不住了,到頭來恐怕還是不得不變賣田產,所有的辛勞都將付諸東流。主要的是,這將證明他不能幹,沒有能力把他所從事的事業進行到底。這是最使他感到不安的。常常是,一個漏洞他還沒補好,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意想不到的窟窿。
在這段時間裡,以前不知道的父親的債務,不斷地被發現。看來,父親晚年是到處借債。五月里分家時,葉甫根尼以為一切情況他全摸清了,不料到了盛夏時節,他突然接到一封信,這才知道還欠寡婦葉西波娃一萬二千盧布的債務。債主拿不出正式的借據,只有一張普通的收據,據代理人說,對這張收據是可以提出異議的。可是葉甫根尼連想也不曾想過,僅僅因為對這張收據可以提出異議,就可以拒付父親確實借過的債。他只是想弄清是否確實欠這筆債。
「媽媽,葉西波娃·卡列里婭·弗拉基米羅夫娜是什麼人?」當他們像平時一樣坐下來吃午飯時,他問母親。
「葉西波娃?她是你爺爺的養女。有什麼事嗎?」
葉甫根尼把來信的事告訴了母親。
「奇怪,她怎麼不知道害臊!你爸爸給過她多少錢啊!」
「可是我們欠她錢嗎?」
「怎麼跟你說呢?錢是不欠她的,你爸爸呀,就是心地太善良……」
「對,但是爸爸認為這是一筆債。」
「我沒法跟你講,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困難。」
葉甫根尼看出,瑪麗亞·帕夫洛夫娜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而且她似乎在試探他的口氣。
「從這一點上我看得出,應該還這筆債。」兒子說道,「明天我就上她家去跟她商量,是否能緩期。」
「唉,我多麼可憐你。不過,你知道,這樣更好些。你去告訴她說,她必須等待。」瑪麗亞·帕夫洛夫娜說,顯然,兒子的決定使她寬慰,也使她感到自豪。
葉甫根尼的處境之所以特別困難,還因為媽媽雖然同她住在一起,卻一點也不了解他的處境。她一輩子習慣於過闊綽的生活,甚至想像不出兒子目前的處境是什麼樣子:說不定今天還是明天他們就會變得一無所有,兒子將不得不變賣一切,找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所能找到的職位,年薪最多只有兩千盧布,以此來維持自己和母親的生活。她不明白,擺脫這種困境的唯一辦法,就是緊縮各種開銷,因此她也無法理解,為什麼在許多小事上,在雇用園丁、馬車夫和僕人方面,甚至在飲食方面,葉甫根尼竟那麼小氣。此外,她也跟大多數的寡婦一樣,對亡夫懷著崇敬的心情,而這種心情與丈夫活著時她對他的感情完全不同,而且她也無法想像,她丈夫生前所做和所安排的事,也可能是不好的,應該改變。
葉甫根尼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勉強雇用了兩名園丁照顧花房和暖房,兩名馬車夫管理車馬。而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卻天真地認為,一個為了兒子而自我犧牲的母親所能做的一切,她都做到了:老廚子做的飯菜不合口味,花園裡的小徑沒有全部打掃乾淨,只用一個小廝來代替幾名聽差,這些她統統沒有抱怨。對於這一筆新出現的債務也是這樣,在葉甫根尼看來,這幾乎是對他整個事業的一個致命的打擊,但是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卻只把它看成表現葉甫根尼高貴品質的一個好機會。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之所以對葉甫根尼的經濟情況不太擔心,還因為她相信兒子會攀上一門好親事,那就將使一切變得好起來。葉甫根尼是確實能結一門好親事的,她就知道,有十來個人家都認為把女兒嫁給他是一件莫大的幸事。她希望能儘快把這件事辦好。
四
葉甫根尼自己也憧憬著結婚,不過與他母親所幻想的不同:利用婚姻來重振家業的想法使他反感。他想要的是真心誠意、情投意合的婚姻。他仔細地看過他所碰到和所認識的所有的姑娘們,並且把自己跟她們逐一估量過一番,但是他的婚姻大事還是沒有決定。同時,他無論如何沒料到,他跟斯捷潘妮達的關係會繼續下去,甚至取得了某種穩定的性質。葉甫根尼遠不是個好色之徒,他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他自己認為是不好的事他覺得很苦惱,他從來也不覺得心安理得,甚至在第一次和斯捷潘妮達幽會之後,他就希望從此不再看見她。但過了一段時候,驅使他去幹這種事的煩躁不安的心情又出現了。不過這次的煩躁不安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漫無目標;不斷出現在他腦海里的,正是那雙烏黑的眼睛,那說著「等了半天了」的圓渾的胸音,那種清新健康的氣息,那在圍裙底下高聳的胸脯,而這一切又發生在那浴滿明媚陽光的核桃樹和槭樹叢中……儘管他感到有點羞愧,他還是去找了丹尼拉。又約定了中午在樹林中幽會。這一回葉甫根尼把她細看了一番,覺得她身上處處都很迷人。他試著同她談了幾句,問起她的丈夫。果然,她的丈夫就是米哈伊拉的兒子,在莫斯科當馬車夫。
「你怎麼可以……」葉甫根尼想問她怎麼可以對丈夫不忠實。
「那有什麼不可以的?」她反問道。看得出,她很聰明,已經猜到了他的心思。
「你怎麼可以跟我到這兒來呢?」
「那有什麼,」她快活地說道,「我看,他在外面也尋歡作樂。我怎麼就不行呢?」
顯然,她是故意賣弄風騷,裝出一副放蕩的樣子。而葉甫根尼卻覺得這非常可愛。但他始終沒有親自與她訂過約會。甚至當她建議不必通過丹尼拉——不知為什麼她對丹尼拉並不友好——而直接約會時,葉甫根尼也沒有同意。他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幽會了。他喜歡她。他認為這種關係對他是必不可少的,這裡面沒有什麼不好。可是在他心靈深處卻有一個比較嚴厲的法官不贊成這種行為,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即使沒有這樣希望,至少是不想參與其事,也不願意為下次再幹這種事預先作準備。
整個夏天就這樣度過了,在這期間,他與她幽會了十來次,每次都是通過丹尼拉。有一次,他不能來赴約,因為她丈夫回來了,丹尼拉建議另找一個,葉甫根尼厭惡地拒絕了。後來她丈夫走了,幽會仍舊繼續下去,起初是通過丹尼拉,後來他就直接指定時間了,於是,她便跟一個姓普羅霍羅娃的娘兒們一同來,因為女人家不可以單獨出門。有一次,正當他要去赴約會的時候,有一家人來拜訪瑪麗亞·帕夫洛夫娜,還帶著一位姑娘,他們是來給葉甫根尼做媒的,葉甫根尼實在無法脫身。等到他終於能夠脫身了,他便裝作去穀倉,繞小路走進樹林,趕到約會的地點。她已經不在了。可是在平時約會的地方,凡是伸手夠得到的稠李樹和核桃樹的樹枝全給折斷了,甚至一棵像棍子那麼粗的小槭樹也給折斷了。這是她等急了,生氣了,使性兒給他留下的紀念。他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就去找丹尼拉,要他去叫她明天來。她果然來了,而且仍舊像往常一樣。
夏天就這樣過去了。他們總是在樹林裡幽會,只有一回,已是夏末時節,是在葉甫根尼家後院的穀倉里。葉甫根尼從來沒有想過,這種關係對他有什麼意義。他也從不想念她,除了給她點錢以外,別無其他。他不知道,也沒想到,全村人都知道了這件事,而且都在羨慕她,她家裡的人因為能從她那兒得到錢,反而慫恿她這樣做,她關於罪惡的觀念,在金錢的影響和家裡人的慫恿下,已經消失殆盡。她覺得,既然人們羨慕她,那麼她所做的事就是好的。
「只不過是為了有益於健康罷了,」葉甫根尼心想,「也許這樣做不好,雖然誰也不說,可是大家,或者很多人都知道了。譬如,跟她一起來的那個娘兒們就知道。既然她知道了,就肯定會講給別人聽。可是那有什麼辦法呢?反正不會長期這樣。」
可是最使葉甫根尼感到不安的還是她的丈夫。不知為什麼,起初他總以為她丈夫一定長得很醜,這使他覺得還多少有點理由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可是見到了她的丈夫以後,他不禁大吃一驚:原來他竟是個穿著漂亮的英俊小伙子,一點也不比他差,可能比他還強。在下一次幽會時,他告訴她他見到了她的丈夫,說很欣賞他,他真是個漂亮小伙子。
「村里再也挑不出第二個來了。」她驕傲地說。
這可真使葉甫根尼感到驚詫。從此以後,只要一想到她的丈夫,他就更加苦惱。有一次,他在丹尼拉那裡,丹尼拉談到興頭上,直率地告訴他:
「前些日子,米哈伊拉問我:老爺跟我兒媳婦相好,可是真的?我說我不知道。我又說,話說回來,跟老爺相好總比跟莊稼漢相好要強。」
「哦,他怎麼說呢?」
「也沒說什麼,他說:你瞧著吧,等我弄清楚了,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葉甫根尼心想:「如果她丈夫回來了,我就跟她斷。」可是她丈夫住在城裡,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暫時還維持著。葉甫根尼又想:「一旦需要,就一刀兩斷,那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他覺得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整個夏季,各種各樣的事務忙得他不可開交:新建一個農莊,收割莊稼,修建房屋,而最主要的是償還債務和出售荒地。所有這些事情耗盡了他的心血,他白天黑夜都在想這些事。這一切才是真正的生活。至於跟斯捷潘妮達的關係(他甚至不把這種關係叫作「相好」),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誠然,他想要見她的時候,衝動非常強烈,別的什麼事都置之腦後,可是這種情況持續的時間並不久,幽會以後,他常常接連幾個星期把她忘了,有時甚至整個月都不想她。
這年秋天,葉甫根尼常常進城,跟那裡的安年斯基一家逐漸接近起來。安年斯基家有個女兒,剛從貴族女子中學畢業,名叫麗莎·安年斯卡婭,葉甫根尼愛上了她,並且向她求了婚,這使瑪麗亞·帕夫洛夫娜非常傷心,照她的說法,葉甫根尼降低了自己的身價。
從此,葉甫根尼和斯捷潘妮達的關係就中斷了。
五
為什麼葉甫根尼會看中麗莎·安年斯卡婭是無法解釋清楚的,就如一個男子為什麼偏偏看中這一個女人,而不看中另一個女人一樣,是永遠無法解釋清楚的。他看中麗莎的理由很多,其中有些理由是人人都會肯定的,有些理由則是一般人不會贊同的。這些理由是:麗莎不像他母親替他介紹的那些姑娘那麼富有,她天真無邪,可憐自己的母親;她不是引人注目的美人,可也長得不難看;但最主要的還是葉甫根尼和麗莎開始接近的時候正是他對婚姻問題考慮成熟的時候。他愛上了她是因為他知道,他應當結婚了。
起初,葉甫根尼只不過是喜歡麗莎·安年斯卡婭而已,可是當他決定要娶她做妻子時,他覺得自己對她的感情實際上要強烈得多:他感到自己確實是愛上了她。
麗莎的個子很高,苗條而修長。她身上的一切,她的臉、手指和兩隻腳都是細長的。她的鼻子也長,不是向前隆起,而是向下延伸。
她的臉頰的顏色白皙,略帶黃色,十分細嫩,還泛著嬌艷的紅暈,她那淡褐色的頭髮又長又卷,她那雙溫柔的、對人充滿信賴的眼睛美麗而明亮。這雙眼睛特別使葉甫根尼銷魂,他一想起麗莎,那雙明亮、溫柔、對人充滿信賴的眼睛便浮現在他的眼前。
她的外貌就是這樣,至於她的內心,他還一無所知,他只看見這雙眼睛。這雙眼睛仿佛告訴了他他所要知道的一切,這雙眼睛就有這樣的魅力。
從十五歲起,還在貴族女子中學讀書時,麗莎就經常傾心於一切富有魅力的男子,她只有在愛著別人的時候才容光煥發,感到幸福。從貴族女子學校畢業以後,她還是那樣,對於她所遇到的青年男子,她總是一見鍾情,自然,她一認識葉甫根尼就愛上了他。正是她的這種鍾情,使她的眼睛增添了一種特別的神韻,因而迷住了葉甫根尼。
就在這年冬天,她已經同時愛上了兩位青年,不僅當他們走進房間的時候,甚至就是有人提到他們名字的時候,她也會激動得滿臉通紅。可是後來,她母親暗示她說,看來葉甫根尼對她真的有意,於是她馬上又對葉甫根尼鍾情了,而且愛得那樣強烈,甚至對先前的那兩位變得很冷淡。但是,當葉甫根尼開始經常到他們家來,參加舞會和晚會,跟她跳舞的次數比跟其他姑娘要多,顯然,他只不過是想了解她是不是愛他而已,這時,她對葉甫根尼的愛竟變成了一種病態,她夜裡夢見他,白天在幽暗的屋子裡也仿佛看見他,別的一切對她都消失了。當他提出求婚、他們也得到了她父母的祝福的時候,當她和他親吻、兩人成了未婚夫妻的時候,她的腦子裡便再也沒有別的念頭和願望了,她一心只想著他,只想著跟他在一起,愛他,並且被他所愛。她以他而自豪,她對他、對自己以及自己的愛充滿柔情,她整個兒陶醉、融化在對葉甫根尼的愛戀之中。葉甫根尼越是了解她,也就越愛她。他怎麼也沒料到會遇到這樣的愛情,而這種愛情又進一步加深了他對她的感情。
六
開春前,葉甫根尼回到謝苗諾夫斯科耶看了看,安排了一下農活,主要是料理了一下家務,家裡正在籌辦婚事。
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對兒子的選擇感到不滿意,但也只是因為這門親事不如應有的那樣美滿罷了,此外,她不喜歡那位未來的親家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那位未來親家的為人究竟是好還是壞,她既不知道,也不能斷定。至於說瑪麗亞·帕夫洛夫娜認定她不是一個正派人,不comme il faut[3],不是一位貴婦人,這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這使她很傷心。她之所以傷心,是因為她一向重視這種體面,她知道葉甫根尼對這一點很敏感,因而預見到這將給兒子帶來許多煩惱。
那位小姐她倒很喜歡。她所以喜歡,主要是因為葉甫根尼喜歡。因此她就應當愛那位小姐。而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也真心誠意地準備這樣做。
葉甫根尼回到家裡,發現母親十分高興和滿意。她在家裡忙著安排一切,準備等兒子把新娘一接回來,自己就搬出去。葉甫根尼勸她留下來。這個問題暫時沒有解決。晚上,喝過茶,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像往常一樣玩兒用紙牌占卜,葉甫根尼坐在旁邊給她幫忙。這是最適宜說心裡話的時候。算完了一卦,下面一卦還沒有開始,瑪麗亞·帕夫洛夫娜瞧了瞧葉甫根尼,有點猶豫地說道:
「葉尼亞[4],我想跟你說句話。當然,我並不知道,我只不過是想勸你幾句,在結婚以前,你所有那些單身漢的事情一定要結束掉,免得給你自己和上帝保佑你的妻子造成麻煩。你懂我的意思嗎?」
葉甫根尼馬上就明白了瑪麗亞·帕夫洛夫娜是在暗示他和斯捷潘妮達的關係,其實這種關係從秋天開始就中斷了,可是她跟所有寡居的女人一樣,總是把這種關係看得比實際上要嚴重得多。葉甫根尼的臉紅了,與其說是由於羞愧,不如說是因為他那好心腸的母親居然來瞎操這份心而感到遺憾,誠然,她是出於愛子之心,但畢竟是在不該她操心的事情上瞎操心,這種事是她不理解,也不可能理解的。他對母親說,他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他的行為一向檢點,沒有任何事情會妨礙他的婚事。
「那就太好了,親愛的。根尼亞[5],你可不要見怪。」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局促不安地說。
可是葉甫根尼看得出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她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出來。果然不出所料,過了一會兒,她又談到當他不在家的時候,人家請她去給……普切利尼科夫家的孩子當教母。
葉甫根尼的臉立刻又變得通紅,但這一次可不是由於感到遺憾,甚至也不是由於羞愧,而是由於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使他不由自主地意識到(這種意識與他的推斷完全不相符合),現在就要對他說出的那件事的重要性。果真不出所料,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仿佛是在隨便說說,沒有任何其他目的,她說今年出生的全是男孩,看來是要打仗了,瓦辛家和普切利尼科夫家的小媳婦生的第一個孩子都是男的。瑪麗亞·帕夫洛夫娜本想輕描淡寫地說幾句就算了,可是她看到兒子滿臉通紅,心神不定地把夾鼻眼鏡摘下,咯嗒一聲合上,然後又戴上,急匆匆地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的神情,她自己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她不作聲了。他也不作聲,想不出辦法來打破這個沉默。母子倆明白了,他們都已經懂得了對方的意思。
「是的,在鄉下,最重要的是做人要公正,不要像你叔叔那樣被許多人所愛。」
「媽媽,」葉甫根尼突然說道,「我懂得您說這話的意思了,您不必擔心。對我來說,未來的家庭生活是神聖的,我決不會去破壞它。至於說到我做單身漢的時候的事,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而且我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相好過,因此,誰也沒有任何權力對我有任何要求。」
「嗯,我很高興。」母親說,「我知道你品德高尚。」
葉甫根尼認為母親這話是對他應有的讚許,便沒有作聲。
第二天早晨他動身進城去,腦子裡想著他的未婚妻,想著世界上的一切,可就是沒有去想斯捷潘妮達。但是,鬼使神差,仿佛是要有意提醒他似的,當葉甫根尼的馬車駛近教堂時,他看見教堂那邊過來一群人,有的步行,有的坐車。他遇見了馬特維老爹和謝苗,一群孩子和幾個年輕的姑娘,還有兩個女人:一個年紀大些,另一個則打扮得很漂亮,包著一塊鮮艷的紅頭巾,看上去很眼熟。這女人走路輕盈、活潑,還抱著一個嬰兒。他的車子走過她們身邊時,年紀稍大的那個女人停住腳步,照老規矩向他鞠了一躬,而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只低了低頭,一雙熟悉的、笑吟吟的、快活的眼睛在頭巾下面閃了一下。
「不錯,果真是她,不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也就沒有必要再去看她了。也許這孩子還是我的呢。」他腦子裡閃過這麼個念頭。「不,真是無稽之談。她丈夫回來過,她曾經跟他在一起過。」他甚至連日子都沒計算一下。他就是這樣認為的:他做這事只是為了有益於健康,他每次都給了錢,此外別無其他。他和她之間現在沒有任何關係,而且過去也不曾有,不可能有,也決不會有任何關係。他倒不是故意昧著良心這樣說,不,而是良心根本就沒有對他說什麼。自從那次他和母親談話以及在路上和她相遇以後,他一次也沒有想起過她。而且後來一次也沒有遇見過她。
復活節後的第一周,葉甫根尼在城裡舉行了婚禮,然後立刻和新娘坐車來到鄉下。他的房子已經布置一新,與人們通常為新婚夫婦布置的一樣。瑪麗亞·帕夫洛夫娜想要搬出去,但是葉甫根尼,而主要是麗莎說服她留了下來。不過她還是搬進了廂房。
葉甫根尼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七
家庭生活的第一年,對葉甫根尼來說是相當艱難的,因為求親期間拖延下來的事情,在婚後一下子全向他壓了過來。
事實證明,還清全部債務是不可能的。別墅已經賣掉,幾筆最緊要的債也已經還了,但還是有剩下來的債務,而錢卻沒有了。莊園的收入很好,可是給哥哥的錢要寄出,結婚的開銷要支付,所以錢也就用完了。糖廠運轉不下去,只好停產。要擺脫目前的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動用妻子的錢。麗莎了解到丈夫的處境以後,就主動提出來要這樣做。葉甫根尼同意這樣做,不過要寫一張賣契,把產業的一半轉到妻子名下。雖然這使妻子覺得傷心,但他還是這麼做了。當然,這麼做不是為了妻子,而是為了岳母。
事業上的成敗和變化無常,是使葉甫根尼婚後第一年的生活不快樂的一個方面。另一件不快活的事是妻子身體不好。就在這頭一年的秋天,婚後才七個月,麗莎就出了一件不幸的事。有一天,她坐著敞篷馬車去迎接從城裡回來的丈夫,不料那匹馴良的馬突然發起脾氣來,麗莎受了驚嚇,從車上跳下來。她跳得還算僥倖,不然她很可能被絆在車輪上。可是她當時有孕在身,當夜就感到腹痛,然後就流產了。流產以後,身體很久未能恢復。丟了一個大家期待已久的孩子,妻子的病,以及由此而引起的生活失調,而最主要的還是麗莎得病以後立即前來的岳母——這一切都使得葉甫根尼這一年的日子特別難過。
儘管有這些困難的情況,然而到這一年的年底,葉甫根尼的自我感覺還是很好的。第一,他一心要重振衰敗的家業,用新的形式來恢復他祖父時代的生活,雖然困難重重,進展緩慢,但這個願望畢竟在逐步實現。現在,變賣全部祖產來償還債務的想法,是沒有必要了。主要的產業雖說轉到了妻子名下,可總算保住了,只要甜菜收成好,賣到好價錢,到明年這種窘困的狀況就會大大好轉了。這是其一。
其次,不管他曾對妻子抱有多大的期望,可是他從她身上得到的,卻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雖然不是他所期望的東西,但卻比他所期望的要好得多。他曾經努力想表現出一般的恩愛夫妻那樣的柔情蜜意,可惜怎麼也做不好,或者效果很差;但結果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生活不但更愉快,而且也更舒服。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事實的確如此。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結果,是因為自從訂婚以後,麗莎就認定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是世界上所有人中最高尚、最聰明、最純潔、最善良的,因此,為這位伊爾捷涅夫效勞,做他所喜歡的事,是所有的人應盡的責任。可是因為要強迫所有人都這麼做是不可能的,那麼她就必須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率先這麼做。她也真的這麼做了,所以她總是以自己的全部心智去了解、揣摩他的愛好,然後,不管是什麼事情,也不管有多大的困難,她總是盡力去做。
她身上還有一種人們與戀愛中的女人接觸時所能感到的那種魅力,由於對丈夫的愛,她具有能洞察他的內心世界的本領。他覺得她往往比他自己更能透徹地了解他,了解他的任何心境,了解他的感情的任何細微的變化,並且以此作為她行動的依據,所以她從來沒有刺傷過他的感情,總是竭力減輕他的痛苦,增加他的快樂。她不僅懂得他的感情,而且還懂得他的想法。就連她最不熟悉的事情,譬如有關農業和糖廠的種種事情,以及對人的種種評價等等,她都能很快領會到。他不僅可以同她談這些事,而且還像他對她所說的那樣,她常常是他的一位不可或缺的好參謀。她對人,對物,對世界上的一切,全都只以她丈夫的目光去看待。她愛她的母親,可是當她看出葉甫根尼不喜歡岳母干預他們的生活時,她馬上就站到她丈夫一邊,而且態度非常堅決,以至使他不得不來勸阻她。
除此以外,她的興趣廣泛,言談舉止十分得體,而更主要的是性情嫻淑。無論做什麼事情她都做得無聲無息,別人只能看到事情的結果,也就是說,無論哪一方面,總是乾乾淨淨、有條有理、優雅細緻。麗莎很快就懂得了她丈夫的生活理想是什麼,於是便極力按照他的心意去安排、布置家裡的一切,使之符合他的希望。遺憾的是他們沒有孩子,不過這也還是有希望的。冬天他們到彼得堡去找過一位婦科醫生,醫生請他們放心,他說麗莎完全健康,是會有孩子的。
這個願望果真實現了,到年底,麗莎又懷孕了。
有一件事,倒不是說它破壞了他們的幸福,不過卻在威脅著他們的幸福,那就是她的妒忌。她也曾努力克制這種妒忌,不流露出來,可是卻又常常為它感到痛苦。葉甫根尼不可能去愛任何別的的女人,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配得上他(她卻從來沒有問過她自己,她是否配得上他),因此,任何一個女人也不得斗膽去愛他。
八
他們的生活是這樣的:他平常總是很早就起床,出去料理事務,有時到正在進行生產的糖廠去看看,有時到地里去走走。十點鐘以前他回家喝咖啡。在涼台上喝咖啡的還有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住在他們家的一位叔叔和麗莎。喝咖啡的時候大家往往聊得十分熱鬧,喝過咖啡以後便各自散開,直到兩點鐘吃午飯時才又重新聚在一起。午飯後,或是散步,或是乘車出遊。晚上,當他從賬房裡出來後,他們才用茶,常常已經是很晚了。有時候他朗讀,她幹活,或者大家彈琴消遣,如果有客人,就在一起聊天。他有事出門時,每天都寫信給她,他也每天都收到她的信。有時候她陪他一同外出,這就特別愉快。他們倆過命名日的時候,經常有很多客人,他看到她能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那麼妥帖,真是感到高興。他看到和聽到大家誇她是一位可愛的年輕主婦,就更加愛她了。一切都非常美滿。妊娠期間,她也不覺得難受,他們倆雖然都有點擔心,卻已經在盤算將來怎樣教育孩子了。教育孩子的方法和方式,這一切都由葉甫根尼決定,她只希望順從地執行他的意志。葉甫根尼開始閱讀各種醫學書籍,準備完全按照科學規則來養育自己的孩子。自然,這一切她都同意,並且也在做準備,縫製厚的和薄的襁褓,預備搖籃。婚後第二年和第二個春天就這樣到來了。
九
聖靈降臨節即將來臨的時候,麗莎懷孕已經五個月了,雖然她很注意保重,可還是快快活活,到處走來走去。她的母親和他的母親都跟他們住在一幢房子裡,說起來是為了看護和照料麗莎,其實她們卻總是在互相挖苦,弄得麗莎不得安寧。葉甫根尼則在熱情高漲地經營他的產業,大規模地進行甜菜新加工法。
復活節以來,家裡一直沒有好好打掃過,眼看聖靈降臨節就要到了,麗莎決定把家裡好好打掃一番。她叫了兩個打短工的女人來幫助女僕擦洗地板和門窗,拍打家具和地毯,換椅套和沙發套。這兩個女人一早就來了,她們燒了幾鍋熱水,便動手干起活來。兩個女人中的一個就是斯捷潘妮達。她最近剛給自己的孩子斷了奶,又和賬房勾搭上了,硬求他讓她來擦地板。她想好好看看那位新太太。斯捷潘妮達還同從前一樣,一個人過活,丈夫不在家,她仍舊胡搞:起先她因為偷木柴被丹尼拉老頭抓住,就跟老頭搞上了,後來跟老爺,現在又跟那個年輕的賬房。對於老爺,她根本就沒去想他。「他現在有老婆了,」她想,「能瞧瞧太太也算一份榮幸,聽說她把家裡收拾得可好呢。」
斯捷潘妮達因為給孩子餵奶不能出來打短工,葉甫根尼又很少到村子裡走動,所以自從那次碰到她抱著孩子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她。這天是聖靈降臨節的前一天,葉甫根尼清早四點多鐘就起床到預定要撒磷肥的那塊休耕地去了。他走出屋子的時候,這兩個女人正在燒水,還沒進屋。
葉甫根尼回來吃早飯的時候,快活而滿意,他覺得肚子很餓。他在柵欄門前下了馬,把馬交給正從那兒經過的園丁,用鞭子抽了幾下長得很高的青草,嘴裡重複著他常常喜歡說的一句話往家裡走去。他重複的那句話是:「施磷肥,划得來。」什麼划得來,對誰划得來,他不知道,也不曾想過。
草地上有人在拍打地毯,家具都搬到外面來了。
「天哪!麗莎又在搞大掃除了。施磷肥,划得來。可真是位能幹的主婦!可愛的主婦!是的,可愛的主婦!」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她那穿著寬大的白色長袍的身影,高興得容光煥發的臉蛋,已經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他的想像中。每當他朝她看的時候,她總是這副模樣。「是的,得換一雙靴子,不然的話,施磷肥,划得來,也就是說,會有牛糞的臭味,而可愛的主婦還懷著孕呢。怎麼會有孕的呢?是的,一個新的小伊爾捷涅夫正在她的體內發育,」他想道,「對,施磷肥,划得來。」他一面對自己的這些想法發出微笑,一面伸出手去推自己的房門。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推門,門就自動開了,一個正往外走的女人差點同他撞個滿懷。那女人提了一桶水,裙子的下擺掖在腰裡,光腳,袖子挽得高高的。他讓到一旁,讓她過去;她也讓到一旁,同時抬起一隻濕淋淋的手整了整滑落下來的頭巾。
「走吧,走吧,我不進去,如果您……」葉甫根尼剛開口說,忽然認出是她,便停住了。
她兩眼笑盈盈的,快活地望了他一眼,便拉了拉裙子,走了出去。
「多麼荒唐啊……這是怎麼回事?……不可能。」葉甫根尼皺著眉頭,好像要趕走一隻蒼蠅似的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他因為看見了她而感到不快,但又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隨著兩隻光腳有力的步伐而左右搖擺著的身子、她的雙手、她的肩膀、她的襯衫上那漂亮的皺褶和高高地掖到小肚腿以上的紅裙子。
「我還看什麼呢?」他自言自語道,同時垂下眼睛,不去看她,「對,還是得進屋去拿另外一雙靴子。」於是他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可是還沒走上五步,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受了什麼東西的驅使,又回過頭去想看她一眼。這時她正要拐過牆角,恰好也回過頭來看他。
「嘿,我這是幹什麼呀!」他心裡喊道,「她可能認為我對她有意呢。甚至,她大概已經這麼想了。」
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地板上都是水。另外一個又老又瘦的女人還在那裡洗地板。葉甫根尼踮著腳跨過一攤污水,走到牆邊放靴子的地方,當他正想出去的時候,那個女人走出去了。
「這個出去了,那個就要進來,就只有斯捷潘妮達一個人。」突然,有一個聲音在他心裡開始盤算起來。
「我的上帝!我這是想什麼呀,我這是在幹什麼呀!」他抓起靴子跑到過道里,在那兒把靴子穿上,刷乾淨衣服,然後走到涼台上。兩位老夫人正坐在那兒喝咖啡。麗莎顯然是在等他,這時,她從另一個門裡與他同時走到涼台上來。
「我的上帝,她一向認為我是那麼誠實,那麼純潔無瑕,如果讓她知道了,那怎麼得了!」他心裡想。
麗莎像平時一樣,笑容滿面地迎接他。但他卻覺得她今天不知為什麼特別蒼白、細長和瘦弱。
十
喝咖啡的時候,女士們總要閒聊一陣,不過這種閒聊是女人們特有的,閒聊的內容並沒有什麼邏輯上的聯繫,但又似乎有些聯繫,因為說起來總是沒完沒了。
兩位老夫人在互相挖苦,麗莎只好隨機應變地在他們中間打圓場。
「我覺得非常遺憾,沒能在你回來以前把你房間的地板洗好。」她對丈夫說。「我真想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一遍」
「你怎麼樣,我走後你睡著了嗎?」
「是的,我睡著了,我覺得很好。」
「太陽照著窗戶,熱得受不了,一個孕婦怎麼會舒服!」麗莎的母親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既沒有遮陽板,也沒有布帘子。我在家裡總是用布帘子的。」
「可是這兒從十點鐘起就陰涼了。」瑪麗亞·帕夫洛夫娜說。
「正因為這樣才會發燒呢。太潮濕了。」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她沒注意這句話正和她剛才講的話互相矛盾,「我的醫生總是說,不知道病人的體質就永遠沒法確診病情。他懂得這個,因為他是第一流的醫生,所以我們付給他一百盧布。我那過世了的丈夫一向不相信醫生,可是為了我,他從來不吝惜任何東西。」
「在妻子和孩子生命攸關的時刻,為了妻子,一個男人怎麼能吝惜呢,也許……」
「但是,如果有錢的話,做妻子的也可以不依靠丈夫。賢惠的妻子對丈夫總是百依百順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不過,麗莎自從病後,身體一直非常虛弱。」
「不,媽媽,我覺得身體很好。怎麼,燒開的奶油還沒給你們端來嗎?」
「我不用啦。我可以吃干奶酪的。」
「我問過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她說她不要。」瑪麗亞·帕夫洛夫娜說,仿佛在替自己辯白似的。
「哦,不,現在我不想吃。」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她似乎想結束這場不愉快的談話,寬宏大量地讓了步,一面又對葉甫根尼說道:「怎麼樣,磷肥撒了嗎?」
麗莎跑去拿奶油。
「我不要,真的不要!」
「麗莎!麗莎!慢慢走。」瑪麗亞·帕夫洛夫娜說,「走路太快對她是有害的。」
「只要心情平靜,什麼都沒有害處。」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她的話仿佛有所指,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話只不過是無的放矢罷了。
麗莎端著鮮奶油回來了。葉甫根尼自顧自地喝著咖啡,悶悶不樂地聽著。他已經聽慣了這類話,可是今天這種無聊的談話特別使他反感。他本想好好地思考一下剛才發生的事,可是這些無聊的談話妨礙了他。喝完咖啡,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滿肚子不高興地走了,涼台上只剩下麗莎、葉甫根尼和瑪麗亞·帕夫洛夫娜,於是談話也就自然而愉快了。因為對丈夫懷著滿腔的愛,麗莎立刻敏銳地覺察到有什麼事在使葉甫根尼苦惱,便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他沒料到她會這麼問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才回答說沒什麼。可是這樣的回答倒更引起了麗莎的疑慮。至於是什麼事情在使他苦惱,使他非常苦惱,她是看得很清楚的,就像牛奶里掉進了一隻蒼蠅,她看得非常清楚一樣,但是他卻不肯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十一
吃過早飯,大家各自散開了。葉甫根尼照例到自己的書房裡去。他既沒有開始閱讀信件,也沒有動筆寫信,而是坐下來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陷入了沉思。他以為自從結婚以來就已經擺脫了的那種骯髒的感情,出乎意料地又在他心裡出現了,他覺得非常詫異,非常難過。自從結婚以來,除了對自己的妻子以外,無論是對曾經與他發生過關係的那個女人、還是對任何其他女人,他都沒有產生過這種感情,他曾經多次從心底里感到高興:他已經擺脫了它。可是現在,一個似乎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卻告訴他,他並沒有擺脫它。現在使他苦惱的,不是他又受到這種感情的支配,又想要她。他並沒有想到這個而是這種感情還存活在他心裡,他得小心地提防它。他心中毫不懷疑,他一定能把這種感情壓下去。
葉甫根尼要回一封信,還要起草一份文件。他坐到寫字檯前開始工作。工作完畢,他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擾亂他心境的那件事,他走出書房,想到馬廄去。可是糟糕得很,不知是不幸的巧遇呢,還是命運有意安排,他剛走到台階上,就看見穿著紅裙子、包著紅頭巾的她從拐角上過來了,擺動著雙手,扭著腰肢,從他身邊經過。她不是走過去的,而是開玩笑似地從他身邊跑了過去,追上了她的女伴。
於是,陽光明媚的中午,蕁麻,守林人丹尼拉屋後的那塊地方,槭樹樹蔭下她那嘴裡咬著樹葉、微笑著的臉,又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不,不能由它這樣下去。」他自言自語道,等到那兩個女人看不見了以後,他向賬房走去。這時正是吃午飯的時候,他希望能碰見管家。果然碰見了他。管家剛剛睡醒,他正站在賬房裡伸懶腰打哈欠,一邊望著正在與他講話的那個管牲口的農民。
「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
「您有什麼吩咐?」
「我要跟您談談。」
「談什麼?」
「等您把這事談完了再說。」
「你難道就不能抱回來嗎?」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向管牲口的農民說。
「太重了,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
「怎麼回事?」葉甫根尼問道。
「母牛在地里下了只牛犢。好吧,我馬上吩咐套馬。你去叫尼古拉把那匹大骨頂雞[6]套上,就套那輛大板車吧。」
管牲口的農民走了。
「是這麼回事,」葉甫根尼開始說道,他的臉紅了,他自己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是這麼回事,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我還是個單身漢的時候,作過一些罪孽……也許您也聽說過……」
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兩眼含著微笑,顯然他很同情老爺,他說:
「是斯捷帕什卡[7]的事吧?」
「是的。正是這件事。勞您駕,以後別再找她到我家裡來打短工了。您應當明白,我覺得非常彆扭……」
「這大概是賬房萬尼亞安排的。」
「那麼就勞您駕了……怎麼樣,剩下的磷肥都撒了嗎?」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葉甫根尼說道。
「您放心吧,我這就去。」
這件事就這麼解決了。葉甫根尼的心裡也平靜了,他希望,既然一年沒有看見她也這麼過去了,現在肯定也可以如此。「再說,瓦西里也會告訴賬房伊凡,伊凡再去告訴她,她也就會明白我不願意見她。」葉甫根尼自言自語道,他十分高興,儘管他覺得這話難以開口,但終究還是鼓起勇氣對瓦西里說了。「這總比心裡有個疙瘩,心懷羞愧要好。」一想起那樁罪孽,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十二
葉甫根尼所做的這次道德上的努力:戰勝羞愧,對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說了那話,使他的心情平靜了下來。他覺得,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麗莎也立刻發現,他的心情已經完全平靜了,甚至比平時還要愉快些。
「大概兩位老太太的鬥嘴使他不高興。這也確實叫人難堪,尤其是像他那樣敏感、那樣高尚的人,老是聽那些不友好的、帶刺的話,就更加受不了。」麗莎心裡想道。
第二天是聖靈降臨節。天氣好極了,按照慣例,鄉下婦女到樹林裡去編花環之前,先到老爺的住宅前面唱歌、跳舞。瑪麗亞·帕夫洛夫娜和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都穿上盛裝,打著陽傘,走到台階上,走到跳環舞的婦女們跟前。葉甫根尼的叔叔今年夏天住在他家裡,他是一個面部皮肉鬆弛的淫棍和酒鬼,這時也穿著一件中國式的大褂,同她們一起走了出去。
像往常一樣,一群穿著各種顏色鮮艷服裝的年輕媳婦和大姑娘們組成了環舞的中心。在這個中心的外圍,有如脫離了太陽而又繞著它旋轉的行星和衛星,從四面八方拱衛著它們的,一會兒是穿著窸窣作響的新花布坎肩、手拉著手的姑娘們,一會兒是不知叫喊著什麼、一個跟著一個前後亂竄的小孩們,一會兒又是身穿藍色或黑色腰間打褶的外衣和紅襯衫、頭戴便帽、不停地嗑著葵瓜子的年輕小伙子們,此外還有站在遠處觀看環舞的老爺家的奴僕和一些看熱鬧的人。兩位老夫人一直走到舞圈的跟前,麗莎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上扎著一條同樣顏色的緞帶,也跟在她們後面,從那寬大的袖口裡可以看見她白皙細長的手臂和瘦骨嶙峋的胳膊肘。
葉甫根尼本來不想出來,可是躲著不露面也未免可笑。於是他嘴裡銜著一支香菸,也走到台階上來,跟小伙子們和莊稼漢點頭招呼,還和他們中的一個人說了幾句話。這時候農婦們正放開嗓門高唱著舞曲,彈著手指,拍著手掌,翩翩起舞。
「太太喊你呢。」一個小孩走到他跟前對他說,因為葉甫根尼沒聽到妻子喊他。麗莎喊他去看跳舞,看一個她特別喜歡的正在跳舞的女人。那女人就是斯捷潘妮達。她身體健壯,精力充沛,臉頰紅潤,神情快活,她穿一件黃色的敞襟坎肩和一件平絨背心,頭上包一條絲頭巾。也許她確實跳得很出色。可是他卻什麼也看不見。
「好,好,」他說道,一會兒把夾鼻眼鏡摘下來,一會兒又戴上。「好,好,」他一邊說著,一邊心裡卻在想,「這樣看來,我是躲不開她的了。」
他不敢看她,因為害怕她的誘惑力,然而也正因為如此,他在她身上匆匆瞥見的東西,在他看來特別富有魅力。此外,從她那閃亮的目光中,他看出她也在看他,並且知道他正在欣賞她。為了表示禮貌,他站了片刻,看到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把她喊到身邊,假裝親切地管她叫可愛的姑娘,沒頭沒尾地跟她說著些什麼,這時他就轉身走開了。他走開了,回到屋子裡。他走開是為了不再看見她。可是他一上樓,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和究竟為什麼,就走到窗前,在那群女人停留在台階旁的時候,他一直站在窗口,如痴如醉地望著她。
那群女人離開以後,他趁沒人看見,急忙溜下樓去,輕手輕腳地跑到涼台上。他在涼台上點了一支煙,然後仿佛去散步似的走進花園,順著她走的方向走去。他在林蔭小道上沒走幾步,就看見身穿粉紅色敞襟坎肩[8]和平絨背心、包著紅頭巾的她,在樹後一閃而過。她和另一個女人不知要往哪兒走。他心想:「她們要到哪兒去呢?」
突然,情慾在他身上猛烈地燃燒起來,仿佛有人用手揪住了他的心。
葉甫根尼回頭看了一眼,就鬼使神差似的向她走去。
「葉甫根尼·伊凡內奇!老爺,我有點事找您。」有人在他背後喊他。葉甫根尼回頭一看,原來是在他家打井的薩莫辛老頭,他才清醒過來,連忙轉身向薩莫辛老頭走去。他在跟老頭講話的時候側過身子,看見她和女伴已經走到下面,顯然是到井邊去,或者到井邊去只是個藉口,她們在那裡略停片刻,便跑去跳環舞了。
十三
和薩莫辛老頭說了幾句話,葉甫根尼情緒沮喪地回到屋子裡,像犯了罪似的。一來,她已經看出他的心事,認為他想見到她,而她也盼望這個。二來,另外那個女人安娜·普羅霍羅娃,顯然也知道了這件事。
主要的是他覺得他已經被征服了,他喪失了自己的意志,有另外一種力量在控制他。今天他的得救純屬僥倖,但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或者後天,他總是要毀掉的。
「是的,一定會毀掉的,」他只能這樣來理解這件事,「對自己年輕溫情的妻子不忠實,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村里和一個農家婦女胡搞,這難道不是毀滅,可怕的毀滅嗎?我以後怎麼還有臉活下去呢?不行,必須,必須馬上採取措施。」
「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呀!我該怎麼辦呢?難道我就要這樣毀掉嗎?」他對自己說,「難道就沒辦法可想了嗎?必須採取某種行動。」他命令自己:「別去想她,別想!」可是他立刻又想起她來了,看見她站在自己面前,看見槭樹林的綠蔭。
他想起從前讀過的一段故事:一位長老給一個女人看病,必須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身上,為了抵禦這個女人的誘惑,他把另一隻手放到火盆上,讓火燒灼他的手指。他想起了這個故事,「對,我寧可燒傷手指,也不能讓自己毀掉」。他回頭望了望,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於是他劃著了一根火柴,把一個手指伸到火苗上。「哼,現在我叫你再想她!」他嘲諷地對自己說。他覺得很疼,便縮回被燻黑的手指,扔掉火柴,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真荒唐,該做的不是這個,而是應當採取措施不再見到她——要麼我自己離開,要麼叫她走。對,叫她走!給她丈夫幾個錢,讓他搬到城裡去或者到別的村子去。別人知道了一定會議論紛紛。那有什麼,總比現在面臨這樣的危險要好。對,就這麼辦。」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仍舊朝窗外張望著尋找她。「她這是到哪兒去了呢?」他突然問自己。他覺得,她已經看見他站在窗口了,她瞟了他一眼,就跟一個婦女手拉著手,活潑地晃動著手臂朝花園走去。他心神不定,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為了什麼,就朝賬房走去。
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穿著漂亮的常禮服,頭髮抹得油光滑亮,正和妻子陪著一個裹著厚頭巾的女客在喝茶。
「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我想跟您談談。」
「可以,請進吧。我們已經喝完茶了。」
「不,我們還是一起出去走走吧。」
「等一下,讓我拿頂帽子就走。塔尼婭,你把茶炊蓋上。」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說完就高高興興地走了出來。
葉甫根尼覺得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好像喝醉了酒,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也許這樣反倒更好,他就會同情主人的處境。
「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我要談的還是那件事。」葉甫根尼說,「談那個女人的事。」
「那有什麼,我已經吩咐以後絕對不要再找她來幹活了。」
「不是的,總的說來,我有這樣一個想法,想同您商量商量。你能不能把她弄走,把他們全家都弄走?」
「把他們弄到哪兒去呢?」瓦西里說,葉甫根尼覺得他不大樂意,而且還有點嘲笑的意思。
「我是這樣想的,給他們一點錢,甚至把科爾托夫斯科耶的那塊地給他們,只要她能離開這兒。」
「可是怎麼打發他們走呢?他們離開老家,又能上哪兒去呢?再說您這又是幹嗎呢?她有什麼地方妨礙了您嗎?」
「唉,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您知道,如果讓太太知道了就糟啦!」
「可是又有誰會去告訴她呢?」
「可是這麼提心弔膽的,日子怎麼過呢?總而言之,這很難受。」
「說真的,您何必這樣擔心呢?誰要是提起舊事,就讓他的眼珠子掉下來。在上帝面前,誰沒有罪孽?在沙皇面前,誰沒有過錯?」
「我看,還是把她打發走的好。您能不能跟她丈夫談談?」
「沒有什麼可談的。唉,葉甫根尼·伊凡諾維奇,您這是何苦呢?事情早就過去了,大家早就忘記了。世界上什麼事情沒有呢?現在還會有誰說您的不是呢?要知道,您可是個有身份的人呀。」
「不過,您還是去說說吧。」
「好吧,我去說說。」
雖然葉甫根尼看得出這不會有什麼結果,不過這次談話多少使他平靜了些。主要是他覺得,由於激動他把這種危險過分誇大了。
難道他真的會去和她幽會嗎?這是不可能的。他不過是到花園裡隨便走走,她恰巧也跑到那兒罷了。
十四
就在聖靈降臨節那天,吃過早飯,麗莎在花園裡散步,葉甫根尼想領她去看看三葉草,她就從花園裡出來到牧場去,在越過一條小溝的時候,她失足跌倒了。她斜著身子慢慢地倒了下去,可是她輕輕地叫了一聲,這時她丈夫在她臉上看到的不僅是驚慌,而且還有疼痛。他想扶她起來,可是她推開了他的手。
「不,等一會兒,葉甫根尼。」她無力地微笑了一下,說道。他覺得她有點兒抱歉似地從下面望著他,「不過是腳扭了一下。」
「我一向都這麼說,」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道,「身子不方便怎麼能跳溝?」
「不,媽媽,不要緊。我馬上就可以站起來。」
她在丈夫的幫助下站了起來,但就在這時候她的臉色突然發白,臉上出現了驚恐的神情。
「是的,我覺得不舒服。」接著她又低聲地對母親說了一句什麼話。
「哎呀,我的上帝!作了什麼孽呀!我說過別出來走動的嘛。」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嚷道。「你們等一下,我去叫人來。不能讓她自己走,得叫人來抬。」
「你不害怕嗎,麗莎?我抱你回去。」葉甫根尼用左手抱住她說。「摟著我的脖子,就這樣。」
於是,他彎下身子,用右手抱住她的雙腿,把她抱了起來。以後他永遠也不能忘記當時她臉上顯露出的那種既痛苦而又幸福的表情。
「你覺得重嗎,親愛的?」她微笑著說,「媽媽跑去叫人了,你喊她一下吧。」
說著,她把身子貼近他,吻了他一下。顯然,她希望讓她母親看到他抱著她。
葉甫根尼喊了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一聲,叫她不用著急,他會把她抱回去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停住了腳步,開始更加大聲地嚷起來。
「你會把她摔下來的,準會摔的。你是想送她的命呀。你這個沒良心的!」
「我這不是抱得好好的嘛。」
「我不想看,也看不下去你怎樣折磨我的女兒。」說著,她就跑過了林蔭道的拐彎處。
「不要緊,這會過去的。」麗莎笑眯眯地說。
「可不要再搞得像上次那樣。」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這不要緊,我說的是媽媽。你累了,歇一會兒吧。」
葉甫根尼雖然感到吃力,但他懷著驕傲的喜悅把自己的妻子抱到了家,他沒有把她交給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找來接他們的女僕和廚子。他把她一直抱進臥室,放到床上。
「好了,你去吧。」她說,把他的手拉過來吻了一下。「我有阿努什卡[9]就行了。」
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也從廂房裡跑過來。他們給麗莎脫掉衣服,把她安頓到床上。葉甫根尼手裡拿了一本書,坐在客廳里等待著。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從他身邊走過,他看到她那副含著譴責的、憂愁的面孔,不禁害怕起來。
「怎麼樣了?」他問道。
「什麼怎麼樣?有什麼好問的?您在強迫妻子跳溝時想達到的目的,看來,算是達到啦。」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他大聲喊道,「真叫人受不了,如果您存心想折磨別人,毒害別人的生活,」他想說:那就請您到別處去吧,可是,他忍住了,沒有說出來。「難道您對這件事就不難過嗎?」
「現在已經晚啦。」
她好像打了勝仗似地抖了抖包發帽,走進房門去了。
這一跤跌得確實很糟。腳扭傷了,恐怕還有再次流產的危險。大家都知道,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臥床休息,但還是決定請醫生。
「尊敬的尼古拉·謝緬諾維奇,」葉甫根尼給醫生寫道,「您一向對我們全家關懷備至,希望您能枉駕前來幫助賤內。她……」他寫完了信,就到馬廄去吩咐備馬套車。必須有幾匹馬去接醫生,還得預備馬匹送醫生回去。在經濟情況不太寬裕的人家,這可不是立刻就能辦妥的,必須費點腦筋。葉甫根尼親自把這些事情安排好,打發馬車走了,九點多鐘才回到屋裡。妻子躺在床上,她說她很好,哪兒也不疼。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坐在燈旁,正在編織一條寬大的紅色毛線毯子,她用琴譜擋住燈光,免得它照著麗莎的臉,她臉上的那副神情明明白白地在說,出了這件事以後,就甭想再太平了。「不管別人幹了些什麼,反正我是盡了我的責任。」
葉甫根尼看出了這一點,但為了裝作沒看見,就儘量裝出一副輕鬆快活的樣子,講他怎麼調撥馬匹,說母馬卡烏什卡套在左邊,拉車拉得真好。
「那還用說嗎?偏偏在需要用馬的時候出去馴馬,說不定連醫生也會被摔到溝里去。」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說,一邊把編織的毛活移到燈前,透過夾鼻眼鏡仔細地看。
「可是總得派馬去呀,我是盡了我的力了。」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你們那幾匹馬拉著我差點衝到火車底下。」
這件事是她早就編出來的,現在葉甫根尼一不小心,竟說她這話和事實不完全相符。
「這就難怪我一向都說,我跟公爵就說過好多次,跟不誠實、不真誠的人生活在一起最難受;我什麼事都能忍受,就是忍受不了這個。」
「如果說有誰最痛苦,那恐怕就是我了。」葉甫根尼說。
「這是明擺著的。」
「什麼?」
「沒什麼,我數數幾針。」
這時葉甫根尼正站在床邊,麗莎望著他,她的兩隻汗濕的手正放在被子上面,她伸出一隻手來拉住他的手握了握。她的眼神似乎在說:「看在我的分上,忍著一點。要知道,她並不能妨礙我們倆相親相愛。」
「我不會的,這沒有什麼。」他低聲說道,吻了吻她那汗濕的、細長的手,再吻了吻她那可愛的眼睛。當他吻她的眼睛時,她的眼睛閉了起來。
「難道又會是那樣嗎?」他說,「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就太可怕了。不過我覺得他還是活的,一定能活下去。」她望著自己的肚子說。
「唉,可怕,想想都可怕。」
儘管麗莎一再要他走,他還是整夜守在她身邊,隨時準備幫助她,他只稍微打了個盹兒。這一夜她睡得很好,要不是已經派人去請醫生,也許她就下床了。
第二天將近中午時分醫生來了,自然說了一大套話,說什麼儘管這種再次出現的現象使人擔心,但說實在的,倒也沒有什麼肯定性的症狀,而且,又因為沒有否定性的跡象,因此,既可以從好的方面設想,也可以從壞的方面設想。所以,還是應該臥床休息,儘管我不喜歡給人開藥方,不過還是用點藥為好,並且一定要臥床休息。此外,醫生還給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講了一大通婦女的生理解剖知識,而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還煞有介事地直點頭。醫生收下了診費,按照慣例把它塞到袖口裡,然後就走了,病人則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
十五
葉甫根尼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妻子床邊,照料她,陪她聊天,讀書給她聽,而最不容易的是,他毫無怨言地忍受了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的攻擊,甚至還能把這些攻擊變成說笑話的材料。
不過他也不可能總待在家裡。一則因為妻子硬要他出去,她說如果他老坐在屋裡陪著她,他會生病的;二來,莊園裡所有的事,每一件都得他親自料理。他不可能老待在家裡,於是他有時就到田裡、樹林裡、花園裡、打穀場等地方走走。可是無論他走到那裡,不光是心裡想著斯捷潘妮達,而且她的活生生的形象到處追逐他,簡直使他很難忘掉她。這還不要緊,也許他還能把這種感情克制下去,最糟糕的是,過去好幾個月他都沒見到過她,而現在卻經常看見她,碰到她。她顯然已經懂得他想跟她恢復關係,於是便極力設法碰到他。然而,無論是他還是她,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話,因此他們沒有約會過,只是極力尋求見面的機會而已。
他們可能相遇的地點就是那片樹林,因為農家婦女常常帶著麻袋到那兒去割餵母牛的草料。而葉甫根尼是知道這一點的,因此他每天都從這片樹林那兒走過。他每天都對自己說,他不去那兒,可是結果卻是,他每天都到樹林那兒去。他一聽到人聲,就站在灌木叢後面,屏住呼吸朝外張望,看看是不是她。
他為什麼要知道這是不是她呢?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心裡想,即使是她,而且只有一個人,他也不會去找她,他會跑開的。但他需要看見她。有一次,他遇到了她:就在他走進樹林的時候,她正背著裝滿青草的沉甸甸的麻袋,和另外兩個女人一起從樹林裡走出來。要是他早來一步,就可能在樹林裡碰見她。現在當著這兩個女人的面,她當然不可能折回樹林裡去找他。雖然他明知她不可能再回來,但他仍然冒著會引起另外兩個女人注意的危險,久久地站在榛樹叢後面。當然她沒有折回來,而他卻在那兒站了很久。而且,上帝呀,他在想像中把她描繪得多麼迷人啊!而且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五、第六次了。而且越往後,他的想像就越活躍。他覺得她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迷人。豈止迷人,她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使他神魂顛倒過。
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能控制自己,變得瘋瘋癲癲的了。可是他一絲一毫也沒有放鬆對自己的嚴格要求。相反,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欲望,甚至行動(因為他到樹林裡去就是一種行動)的卑鄙下流。他知道,不管在哪裡,只要和她迎面相遇,又是在黑暗中,只要可以和她接觸,他肯定會放任自己的情慾。他知道,只是因為礙著別人的面,在她面前不好意思,以及他還有羞恥之心,他才克制住了自己。他也知道,他正在尋找一個可以不察覺到這種羞恥的環境,就是在黑暗中,或是一旦接觸,獸慾就會壓倒羞恥心的那種環境。因此,他知道他是一個卑鄙下流的罪人,所以他以全部的精神力量鄙視自己,痛恨自己。他痛恨自己,因為他還沒有向情慾屈服。他每天祈求上帝讓他堅強起來,挽救他免於滅亡。他每天都下定決心,從此決不再走錯一步,決不回頭看她一眼,把她忘掉。他每天都要想出一些辦法來擺脫這魔鬼的誘惑,而且這些方法他都一一使用過了。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成效。
他所想出的辦法,第一種是不斷地工作,第二種是加強體力勞動和吃素,第三種是極力想像當妻子、岳母和其他人都知道這件事以後,他無比羞愧的情景。所有這些辦法他都試過了,有時他覺得已經勝利了,可是到了中午,也就是到了以前他們幽會的時刻,到了他遇見她背著麻袋的那個時刻,他又到樹林裡去了。
這樣熬過了痛苦的五天。他只是遠遠地看見她,沒有一次去接近過她。
十六
麗莎的身體漸漸恢復了,她已經能夠下床走動了,但是她丈夫心裡所發生的變化她卻不了解,這使她感到不安。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暫時走了,在他們家做客的就只有叔叔一個人。瑪麗亞·帕夫洛夫娜仍舊住在家裡。
六月的暴雨接連下了兩天,在六月的暴雨之後經常會出現這樣的情形,葉甫根尼的情緒有點不正常。暴雨使所有的工作都陷於停頓。由於潮濕和泥濘,甚至連糞肥都沒法運了。大家只好待在家裡。牧人們把牲口趕到外面等於活受罪,只好把它們都趕回家來。牛羊在牧場上、在莊園裡到處亂跑。婦女們光著腳,包著頭巾,踩著爛泥到處尋找走散的母牛。路上到處是水在流,樹葉和野草上也沾滿了水,溝里的雨水像小河似的,嘩嘩地流個不停,流進泛著泡沫的一個個水窪里。今天,麗莎感到特別寂寞,葉甫根尼在家裡陪著她。她好幾次問葉甫根尼為什麼情緒不好,他厭煩地回答說,他沒什麼不好。她只好不問了,但心裡很難過。
吃過早飯,他們坐在客廳里。叔叔在講他編造出來的與他熟識的達官貴人的故事,這已經是第一百次了。麗莎在織毛衣,唉聲嘆氣地埋怨天氣不好,說她腰疼。叔叔勸她去躺一會兒,他自己卻想要喝點兒酒。葉甫根尼在家裡悶極了。他覺得一切都沒意思,無聊乏味。他抽菸,看書,但什麼也沒看進去。
「對,應該去看看磨碎機,昨天就運來了。」他說,然後就站起身來走了。
「你帶把傘吧。」
「不用,我有雨衣。而且我只去一會兒。」
他穿上靴子,披上雨衣,朝糖廠走去;可是還沒走上二十步,就迎面碰到了她。她的裙子掖得高高的,露出雪白的小腿。她兩手抓住包裹著她的腦袋和肩膀的披肩,走了過來。
「你幹嗎?」他問道,起初沒認出她來。等到認出來時話已經說出口了。她站住了,微笑著望了他好一會兒。
「我去找牛犢,下雨天您這是去哪兒呀?」她說,好像她每天都見到他似的。
「你到棚子裡來吧。」突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這話就像是另一個人借他的口說出來的一樣。
她咬住頭巾,使了個眼色,就朝原來的方向跑去,進了花園,向棚子跑去。而他也繼續向前走去,故意繞過丁香花叢,然後也向棚子走去。
「老爺。」他聽見後面有人喊他,「太太請您回去一下。」
「我的上帝啊,你這是第二次救我了。」葉甫根尼心裡想,他立刻返回家去。麗莎提醒他說,他答應中午給一個害病的女人送藥去,所以她叫他把藥帶上。
等到包好了藥,已經過了五分鐘。他拿著藥走了出來,猶豫著沒有直接到棚子那邊去,怕給家裡的人看見。可是一走出他們的視野,他馬上就拐彎向棚子走去。他在自己的想像里已經看見她站在棚子中央,快活地微笑著。但是她卻不在那兒,棚子裡沒有任何痕跡說明她來過。他心想,也許她沒有來,沒有聽到或者沒有明白他說的話。他低聲地自言自語著,仿佛怕她聽見似的。「也許,她根本就不願意來?我憑什麼以為她就會心甘情願地投進我的懷抱呢?她有自己的丈夫。只有我才這麼卑鄙下流,我有妻子,而且是個很好的妻子,可我卻偏要去追別人的老婆。」他坐在棚子裡這麼想著。棚頂上有個地方漏雨,雨水沿著麥秸在往下滴。「要是她來了,那該多麼幸福啊!外面在下雨,只有我們倆在這兒,哪怕能再擁抱她一次也好呀,以後管它呢。哦,對了,」他想起來了,「要是她來過的話,從腳印上一定能看出來。」他看了看通向棚子的那條沒有長草的小路,路上果然有光腳板剛踏過的腳印,還有滑了一下的痕跡。「是的,她來過。可是現在她不在了。乾脆,不管在哪兒見到她,我就去找她。夜裡去找她。」他在棚子裡坐了很久,然後痛苦而沮喪地走了出去。他把藥送去以後,回到家裡,就走進自己的房間躺著,等著吃午飯。
十七
吃午飯之前,麗莎到他這兒來,她一直在琢磨著,到底是什麼事使他悶悶不樂。她對他說,大家都想把她送到莫斯科去分娩,可是她怕他不樂意,所以她決定留在這裡,無論如何也不去莫斯科。他知道,她多麼擔心自己的分娩,又擔心可別生出一個不健康的嬰兒,因此,當他看到她出於對他的愛竟能如此輕鬆地犧牲一切,他不能不深受感動。家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好,那麼快樂和整潔,可是他的心裡卻骯髒、下流、可怕。葉甫根尼痛苦了整整一個晚上。他知道,儘管他對自己的軟弱真心地感到厭惡,儘管他下定了決心不再與她接觸,可是到了明天,他又會故態復萌。
「不,這樣下去不行,」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踱來踱去,自言自語道,「一定得有個對策。上帝啊,怎麼辦呢?」
有人按照外國人的規矩敲了敲門。他知道這是叔叔。
「請進。」他說。
叔叔自告奮勇地替麗莎來勸說他。
「你知道,我確實看出你有點變了。」他說,「我了解,麗莎為這事是多麼痛苦。我明白你很難扔下已經開始了的、前景美好的事業,可是,你打算怎麼辦呢,que veux tu[10]?我建議你們出去走走。這能使你和她都恢復平靜。你聽我說,我勸你們到克里米亞去。那兒氣候好,產科大夫也好,你們去又正趕上葡萄成熟的季節。」
「叔叔,」葉甫根尼突然說道,「您能不能替我保守一個秘密?我有一個可怕的、見不得人的秘密。」
「瞧你說的,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
「叔叔!您是能夠幫助我的。甚至不是幫助,而是挽救我。」葉甫根尼說。他想到要對這位他一向不大敬重的叔叔公開自己的秘密,想到要讓叔叔看到自己不光彩的一面,在叔叔面前有失尊嚴,心裡反倒高興。他覺得自己卑鄙、有罪,他想要懲罰自己。
「講吧,我的朋友,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啊。」叔叔說道,看得出他很得意,因為有一個秘密,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別人就要告訴他了,而且他還能幫助那個人。
「首先我要說我是一個卑鄙的人,一個惡棍,一個下流坯,一個不折不扣的下流坯。」
「啊,你這是怎麼啦?」叔叔說道,喉嚨里發出一種呼嚕嚕的聲音。
「我怎麼不是個卑鄙下流的傢伙呢?我是麗莎的丈夫,是屬於麗莎的人,我應該很了解她的純潔,她的愛情,而我這個當丈夫的卻想做對不起她的事,想和一個娘兒們胡搞。」
「那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你沒有做出對不起她的事吧?」
「是的,不過也等於做了對不起她的事了,因為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我已經準備去做了。可是因為有人打岔,沒做成,否則,我現在……現在……我真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來。」
「不過,對不起,請您給我說明白點……」
「唉,是這麼回事。我還沒結婚的時候,跟我們村里一個娘兒們有過關係。就是說,我跟她在樹林裡、在野地里幽會過……」
「她長得漂亮嗎?」叔叔問道。
葉甫根尼聽到這句話皺了一下眉頭,但是他非常需要別人的幫助,於是就裝作沒聽見,繼續往下說道:
「不過,我想,這也沒有什麼,我和她一刀兩斷也就完了。我真的在結婚以前就跟她斷絕了關係,幾乎整整一年沒有見到過她,也沒有想過她。」葉甫根尼聽著自己的話,聽著對自己情況的描述,自己都覺得奇怪。「後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真的,有時候真使人相信是鬼迷心竅——我忽然看見了她,就像有一隻蟲子鑽進了我的心裡,不停地咬我。我罵我自己,因為我明白我自己的行為太可怕,也就是說,我隨時都可能做出那種事來,我會去干那種事的,如果說我還沒幹,那只是上帝救了我。昨天我正要去找她的時候,恰好麗莎把我叫了回來。」
「怎麼,在下雨天?」
「是的,叔叔,因此我才下決心告訴您,請求您的幫助。」
「是的,在自己的莊園裡這樣做當然不好。別人會知道的。我明白,麗莎的身體很弱,應該體貼她,可是,為什麼要在自己的莊園裡呢?」
葉甫根尼仍舊極力裝作沒有聽見叔叔所說的話,連忙轉到問題的核心上來。
「請您救救我,幫助我自拔出來。我現在只求您一件事。今天僥倖有人阻擋了我,不過明天,下一次就不會有人來阻擋我了。她現在也知道了。請您不要放我一個人出去。」
「好吧,就算這樣吧。」叔叔說,「不過你真的那麼愛她嗎?」
「唉,根本談不上。不是那麼回事,只是有一種力量抓住了我不放。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以後我能堅強起來,那時候……」
「那就照我的主意辦吧,」叔叔說,「我們一起到克里米亞去!」
「好!好!我們去,可是眼下我要跟您在一起,有話我就對您說。」
十八
向叔叔吐露了自己的秘密,更主要的是那個下雨天以後感受到的良心和羞恥心的譴責,使葉甫根尼清醒了過來。一星期以後去雅爾達旅行的事決定了。在這一星期里,他進城去籌錢準備旅行,坐在家裡以及賬房裡安排莊園上的事,他又變得愉快了,和妻子又變得親近了,精神又振作起來。
就這樣,在那個下雨天以後,他一次也沒有見到過斯捷潘妮達,就和妻子到克里米亞去了。他們在克里米亞愉快地度過了兩個月。許許多多新鮮的印象,使葉甫根尼感到一切往事都從他的記憶中被掃除了。而且,他們還結識了一些新朋友。葉甫根尼覺得在克里米亞簡直是每天都在過節,此外,這裡的生活對他還頗有教益。他們在這裡同他們家鄉所在的那個省的前任貴族長往來很密,這位前任貴族長人很聰明,是位自由主義者,他很喜歡葉甫根尼,經常諄諄教導他,拉他站到自己這一邊來。八月底,麗莎生下了一個漂亮健康的女孩,出乎意料,分娩竟然十分順利。
九月里,伊爾捷涅夫一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四個人了,他們帶了孩子和奶媽,因為麗莎不能餵奶。葉甫根尼完全擺脫了以前的那些痛苦。他回到家裡,完全成了一個新的人,感到非常幸福。他體驗到了做丈夫的在妻子分娩時所能體驗到的一切滋味,他變得更愛自己的妻子了。他把孩子抱在手中時,有一種可笑的、新鮮的、非常愉快的、像被呵癢時的感覺。除了經營產業以外,現在他的生活中又有了一件新的事:由於他跟前任貴族長杜姆欽的結交,部分是出於虛榮心,部分是出於責任感,他心裡忽然對地方自治會發生了興趣。十月里將召開一次特別會議,在這次會議上,他可能當選。回家以後,他進了一趟城,還專程去拜訪過杜姆欽一回。
他已經忘記了當時那種誘惑和內心鬥爭的痛苦,當時是什麼情景現在甚至都難以想像了。他覺得那時他簡直就像瘋病發作似的。
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擺脫了那件事,所以當他回家後第一次見到管家,當只有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他竟不怕問起那件事來。因為那件事他已經和管家談過,所以他問的時候一點也不害羞。
「怎麼,西多爾·普切利尼科夫一直沒回家嗎?」
「沒有,他一直在城裡。」
「他老婆怎麼樣?」
「真是個破鞋!現在又跟濟諾維搞在一起,太放蕩了。」
「那太好了,」葉甫根尼心想,「多麼奇怪,我現在聽了這些竟然毫不在乎,我的變化多麼大啊!」
十九
葉甫根尼所希望的一切都實現了。莊園保住了,工廠上了正軌,甜菜的產量很高,預計今年的收入會很好。妻子分娩順利,岳母也走了,此外他在自治會裡也以全票通過當選了。
選舉結束以後,葉甫根尼從城裡回家。動身前大家都來祝賀他,他自然要表示感謝。吃飯時他喝了五杯香檳,他的頭腦里浮現出一些嶄新的生活計劃,他坐車回家時一路上想著這些計劃。正值晴和的初秋季節,平坦的道路,燦爛的陽光。馬車快駛到家門口時,他正在想,由於這次當選,他在老百姓中一定會取得他一直夢想取得的地位,有了這種地位,他不僅能通過發展生產來為老百姓謀福利,使他們有工作可做,而且還能直接影響他們。他在想像,三年以後,他的莊園上的農民和其他村子裡的農民會怎樣評價他,「包括這個農民在內」。他心裡想,這時馬車正在村里行走,他望著一個農民和一個農婦抬著一隻盛滿水的木桶,正要橫穿大路。他們停住了腳,讓馬車駛過去。原來這農夫是普切利尼科夫老漢,農婦就是斯捷潘妮達。葉甫根尼看了她一眼,認出是她,他覺得自己仍然十分平靜,因而感到很高興。她還是那麼嫵媚,然而這絲毫也打動不了他的心。他到了家,妻子在台階上迎接他。這是一個異常美好的夜晚。
「怎麼樣,可以祝賀你嗎?」叔叔說。
「是的,我當選了。」
「那太好了!應該痛快地喝幾杯!」
第二天早晨,葉甫根尼去查看他久未過問的莊園的生產情況。村子裡的新脫粒機正在工作。葉甫根尼在一群農婦中間走來走去,查看脫粒機的工作狀況,極力不去注意她們,然而,無論他怎麼克制,他還是有兩三次看到正在搬運麥秸的斯捷潘妮達的黑眼睛和紅頭巾。他瞟了她兩三眼,感覺到又有點不對頭了,可是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直到第二天,當他又騎著馬到村子裡的打穀場去,毫無必要地在那兒待了兩個小時,接連不斷地、充滿溫情地看著他所熟悉的那個年輕女人富有魅力的身影,這時他才感到他已經毀了,完全地、徹底地毀了。又是那種痛苦,又是那種籠罩一切的恐懼。無可挽救了。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種情況果然發生了。第二天傍晚,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她家的後院旁邊,後院後面有一個草棚,有一次,他們曾在這草棚里幽會過。他仿佛在散步似的在那兒停了下來,點起了一支煙。她的鄰家的一個農婦看見了他,當他轉過身往回走的時候,他聽見那個農婦在對什麼人說:
「去吧,他在等你呢,他站在那兒急得要命。去呀,傻瓜!」
他看見一個農婦——她——向草棚跑去,但是他卻沒法折回去了,因為一個農夫碰到了他,他只好向家裡走去。
二十
當他走進客廳時,他覺得一切都顯得奇怪和不自然。早晨起來時他還精神抖擻,決心拋開這件事,忘掉它,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可是他自己也沒察覺到這是怎麼回事,整個上午,他對各種事務不僅毫無興趣,而且還儘可能地放手不管。以前他認為重要的、能使自己感到快樂的事,現在他卻覺得一點也不重要了。他下意識地儘量擺脫各種事務,他覺得必須解脫出來,使自己能好好想想。他終於丟開一切,一個人待著。當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待著的時候,他信步向花園和樹林裡走去,而所有這些地方都引起他的回憶,令他銷魂的回憶。他感覺到,此刻他在花園裡徘徊,並對自己說,他有事情要考慮,可是實際上他什麼也沒有考慮,只是瘋狂地、毫無道理地等待著她,希望出現一個奇蹟會使她突然知道他需要她,於是立刻趕到這兒來,或者到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或者在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任何人都看不見,連她自己也看不見四周的一切的那種黑夜,她突然來到他的身邊,於是他就能接觸到她的身體……
「是的,我想要和她斷的時候,就與她斷絕了關係,」他對自己說道,「是的,我為了有益於健康曾經跟這個乾淨的、健康無病的女人有過關係!不,和她只做露水夫妻是不行的。我原以為我抓住了她,結果卻是她抓住了我,而且抓住了不放。我以為我已經解脫了,實際上卻沒有解脫。結婚的時候,我欺騙了自己。一切都是胡扯,都是欺騙。自從我和她發生關係以來,我就體驗到一種新的感覺,真正做丈夫的感覺。是的,我應該和她同居。
「是的,對我來說,可能有兩種生活:一種是我和麗莎已經開始了的生活:公務、家業、孩子、人們的尊敬,如果要過這種生活,就不能有她斯捷潘妮達。就得像我所說的那樣,把她打發走,或者為了沒有她,乾脆把她消滅掉。而另一種生活那也就在眼前,把她從她丈夫手裡奪過來,給他一筆錢,不顧羞恥,跟她同居。可是這樣一來,就不能有麗莎和米米(孩子)。不,那又何必呢?孩子並不礙事,不過不能有麗莎,她得離開。就讓麗莎知道好了,讓她去詛咒好了,她得離開。就讓她知道我拋棄她為的是跟一個鄉下娘兒們同居,就讓她知道我是個騙子、下流坯。不行,這太可怕了!不能這樣做。是的,不過也可能出現這樣一種情況,」他繼續考慮道,「也可能是這樣,麗莎得了病,死了。她死了就萬事大吉了。
「萬事大吉!哦,我真是個混蛋!不,要死,就該她死。要是她斯捷潘妮達死了,那該多好啊。
「對,原來人們就是這樣毒死或者殺死妻子或者情婦的。拿起手槍,去把她喊來,不是擁抱她,而是當胸給她一槍。於是一切就完結了。
「要知道,她是一個魔鬼。簡直就是一個魔鬼。要知道她是違反了我的意志抓住了我的。殺死她嗎?對。出路只有兩條:要麼殺死妻子,要麼殺死她。因為不能這樣活下去![11]不行!必須深思熟慮,要預先考慮好一切。要是這樣繼續下去,以後會怎樣呢?
「以後我又會對自己說:我不想這樣,我一定要把她忘掉,但我只是說說而已,到了傍晚,我又會到她家的後院那兒去,她又會知道,於是她又會來。或者是,別人知道了這事,去告訴我的妻子,或是我會主動地告訴她,因為我不能撒謊,我不能這樣活下去。我不能!這件事總要被人知道的,連帕拉莎和鐵匠都會知道。那麼又有什麼辦法呢?難道能夠這樣活下去嗎?
「不行,出路只有兩條:不是殺死妻子,就是殺死她。不過還有……
「哦,是的,還有第三條出路:自殺。」他悄悄地說出聲來,突然一股寒氣走遍他的全身,「是的,自殺,那就不需要殺死她們了。」正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條出路是唯一可行的,他心裡不由得害怕起來。「我有手槍,難道我真的自殺嗎?這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這將是多麼奇怪啊。」
他回到自己房間裡,立刻打開柜子,柜子里放著手槍。但他還沒來得及打開槍套,妻子就進來了。
二十一
他連忙拿了一張報紙蓋在手槍上。
「又是那副樣子……」她看了他一眼,驚慌不安地說道。
「什麼樣子?」
「又是那副可怕的神情,就像你以前心裡有話但又不願意對我說的時候那樣。根尼亞,親愛的,告訴我吧,我看得出你心裡很難受。告訴我吧,你的心裡就會好過些。因為我知道沒有什麼不好的事。」
「你知道啦?不。」
「你說,你說吧,你說吧。我一定要你說。」
他苦笑了一下。
告訴她嗎?不,絕對不能。況且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呀。
也許他會告訴她的,但正在這時候奶媽走了進來,她問可不可以出去散步。於是麗莎就出去給孩子穿衣服了。
「那麼你會告訴我的,是嗎?我馬上就來。」
「好吧,也許……」
她永遠忘不了他說這句話時那種痛苦的微笑。她走了出去。
他匆忙地、像強盜一樣悄悄地抓住手槍,從槍套里把槍拔了出來。「它還上著子彈呢,是的,不過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還缺一顆子彈。好哇,來吧。」
他把槍口對準了太陽穴,又猶豫起來,但是一想起斯捷潘妮達,想起不再見她的決心,想起一次次內心的鬥爭、誘惑、墮落,又是鬥爭,不禁恐怖得顫抖了一下。「不,還是這樣的好。」於是他勾動扳機。
當麗莎跑進房間——她剛從涼台上下來——他已經臉朝下撲倒在地上,一股紫黑色的熱乎乎的血正從傷口裡湧出來,身體還在微微顫動。
法院進行了一番偵訊,誰也無法理解和說明他自殺的原因。叔叔根本沒有想到,葉甫根尼兩個月前對他坦白的那件事與自殺的原因有什麼關係。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硬說,她早就預料到會出這樣的事,這在他與她爭辯的時候就看得出來。麗莎和瑪麗亞·帕夫洛夫娜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也不相信醫生們所說的他的神經有毛病,心理變態。她們決不能同意這種說法,因為她們知道,他的神經比她們所認識的數以百計的人都健全。
事實也是如此,如果說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有精神病,那麼,所有的人也都同樣有精神病。至於真正有精神病的人,毫無疑問,正是那些只看到別人身上有瘋狂的症狀,卻看不出自己身上也有這種症狀的人。
1889年11月19日
雅斯納亞·波良納
《魔鬼》的另一種結局
……他對自己說,於是走到桌子跟前,從抽屜里取出手槍,把它檢查了一遍——少了一顆子彈——接著就把手槍放進了褲袋。
「我的上帝啊,我這是在幹什麼呀!」他突然大聲地說道,於是便雙手交叉貼在胸前,禱告起來,「主啊,幫助我,饒恕我吧。你知道,我不想做壞事,可是我獨自一人沒有力量,求你幫助幫助我吧!」他一面說,一面對著神像畫十字。
「我能夠控制住自己,我出去走走,好好想想。」
他走進前廳,穿上皮襖、套鞋,然後走到台階上。他不知不覺地繞過花園,沿著小路,向村里走去。村里,脫粒機仍舊在隆隆地響著,可以聽見牧童的叫喊聲。葉甫根尼走進穀物乾燥棚,她在那兒,他立刻就看見了她。她正在把麥穗扒成堆,她一看見他,眼睛就笑了。她在散亂的麥穗旁來回走動,敏捷地把麥穗扒攏。葉甫根尼不願意看見她,但又不能不看她,直到看不見她時,他才清醒過來。管家報告說,現在正在打的麥捆,因為堆放過久,脫粒比較費事,出的麥子也比較少。葉甫根尼走到滾筒跟前,因為麥捆鋪開得不均勻,滾筒有時發出咔咔的聲響,於是他問管家,像這種堆放過久的麥捆還多不多。
「還有五六車。」
「那麼就……」葉甫根尼開口說道,但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她走到了滾筒跟前,一邊從滾筒下面扒出麥穗,一邊向他投過一道笑盈盈的目光,使他覺得像被火燒了似的。
這道目光講說著他們倆歡快的、無憂無慮的愛,表明她知道他想念她,知道他到過她家的草棚,它還表明,她像往日一樣,隨時準備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起歡樂,不考慮任何條件和任何後果。葉甫根尼覺得自己又落入了她的掌握之中,但他不甘屈服。
他記起了他的禱告,想重念一遍那些禱詞。他開始在心裡默念,但馬上又覺得這毫無用處。
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怎樣才能不讓別人注意到,跟她約定見面的時間?
「如果今天打完了這一垛,您看是再打另外一垛呢,還是到明天再說?」管家問他。
「好吧,好吧。」葉甫根尼回答道,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到一堆麥子跟前,她正和另一個娘兒們把麥子往麥堆上扒。
「難道我真的不能控制自己了嗎?」他對自己說,「難道我真的毀了嗎?主啊!根本就沒有上帝,只有魔鬼,這魔鬼就是她。這魔鬼控制了我,可是我不願意,我不願意。魔鬼,是的,她是魔鬼。」
他走近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槍,對準她的背部,一連開了三槍。她朝前跑了幾步,就撲倒在麥堆上。
「老天爺啊!鄉親們哪!這是怎麼回事呀?」農婦們叫嚷起來。
「不,我不是無意的,我是存心打死她的。」葉甫根尼大聲地說道,「你們去請警察局長來吧。」
他回到家裡,什麼話也沒跟妻子說,就走進了自己的書房,把門反鎖起來。
「別到我這裡來。」他隔著門對妻子嚷道,「一切你都會知道的。」
過了一小時,他按了一下鈴,問進來的僕人:
「去打聽一下,斯捷潘妮達是不是還活著。」
僕人已經知道了一切,他說,大約在一小時以前她就死了。
「那太好了,現在你走吧,等警察局長或者預審官來了,你來告訴我一聲。」
第二天上午,警察局長和預審官來了,於是葉甫根尼便跟妻子和孩子告了別,被帶進了監獄。
法庭對葉甫根尼進行了審判,這是陪審制度實行的初期。法庭認為他是一時精神失常,只判他到教堂去做懺悔就算了事。
他在監獄裡坐了九個月,在修道院裡懺悔了一個月。
還在監獄裡他就開始喝酒,在修道院裡仍舊不斷地喝,他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衰弱不堪、失去自制力的酒鬼了。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硬說,她早就預料到會出這樣的事,這在他與她爭辯的時候就看得出來。麗莎和瑪麗亞·帕夫洛夫娜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也不相信醫生們所說的他的神經有毛病,心理變態。她們決不能同意這種說法,因為她們知道,他的神經比她們所認識的數以百計的人都健全。
事實也是如此,如果說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在殺人時神經有毛病,那麼,所有的人也都同樣有精神病。至於真正有精神病的人,毫無疑問,正是那些只看到別人身上有瘋狂的症狀,卻看不出自己身上也有這種症狀的人。
18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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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東正教的習俗,大齋期是復活節前的第七個星期。
[2].下文裡托翁又把別奇尼科夫這個姓都寫成了普切里尼科夫。
[3].法語:講究禮節。
[4].都是葉甫根尼的小名。
[5].都是葉甫根尼的小名。
[6].馬的名字。
[7].斯捷帕什卡是斯捷潘妮達的暱稱。
[8].托翁在前面說她穿著黃色敞襟坎肩,此處又說她穿著粉紅色敞襟坎肩,恐怕是筆誤了。
[9].阿努什卡是麗莎的貼身女僕的名字。
[10].法語:你作何打算呢?
[11].這篇小說的另一種結局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