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費多羅維奇·什邦卡和他的姨媽 · 一 伊凡·費多羅維奇·什邦卡

伊凡·費多羅維奇·什邦卡退伍歸來,住在自己的田莊維特列賓基里,已經四個年頭了。當他年紀還小,名叫瓦紐沙①的時候,就在加佳奇縣立中學讀書,應當說,他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孩子。俄文文法教員尼基福爾·季莫菲耶維奇·傑耶普里恰斯契常說,要是所有的學生都像什邦卡那樣用功讀書,那麼他就用不著帶槭木戒尺到教室去,正如他本人所說,他對於用戒尺去打那些懶蟲和頑童的手心已經厭倦了。什邦卡的作業本總是十分整潔,四邊劃著格線,沒有一點墨汁。他總是坐得規規矩矩,兩手抄在身後,兩眼盯著老師,從來沒有把小紙條粘在前排同學的背上,也不曾用刀子去刻划過凳子,也從不在老師到來之前去跟人「擠老米」②。如果有誰需要用小刀削鵝毛筆尖的話,那就准可以找伊凡·費多羅維奇去借,因為他隨身總是帶著這樣的刀子的,而伊凡·費多羅維奇,那時大家還叫他瓦紐沙,就從系在灰上衣的鈕扣眼裡的那隻不大的羊皮小袋裡掏出來,只是叮嚀一句別用鋒刃把鵝毛筆尖削壞了,交代說還有不大鋒利那一面可以用來削筆。他的端正品行很快就引起了拉丁文教員的注意,這位拉丁文教師那穿著面絨粗毛外套的身影和布滿麻瘢的面孔還沒有在門口出現,只要聽到他在過道里一聲咳嗽,全班立刻嚇得戰戰兢兢。這位令人望而生畏的教師總是在講台上放著兩把打人的樹條,有一半的學生被罰跪,唯獨對伊凡·費多羅維奇寵愛有加,指定他為監課生,雖說班級里比他才華出眾的學生大有人在。 -------- ①瓦紐沙是伊凡的愛稱的暱稱。 ②一種兒童遊戲,一群孩子坐在長凳上,互相用力擠,把坐在另一端的人擠下去。 說到這裡,切不可把那件影響他一生的事情漏掉了。一個受他監管的同學本來對功課一竅不通,可是為了買通這位監課生在成績報表上寫一個「良好」①,便把一塊塗著奶油的煎餅包在紙里,帶到教室來了。伊凡·費多羅維奇雖說立身守正,但這時肚子正餓得慌,於是抵擋不住誘惑:他接過煎餅,拿一本書擋在前面,便吃了起來。他專心吃著煎餅,甚至沒有留意到教室里忽然變得死一樣的寂靜。就在這時,一隻可怕的大手從面絨粗毛呢的外套里伸了出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拽到教室中間,他才悚然一驚,豁然明白過來。 -------- ①原文為拉丁語——譯者注。 「把煎餅交出來!交出來,聽見沒有,你這壞蛋!」森嚴可畏的老師說道,用指頭拎著油漬漬的煎餅,使勁扔出窗外,而且嚴厲禁止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學生再撿起來。隨後他狠狠地打了一頓伊凡·費多羅維奇的手心。事情不是明擺的麼:都怪兩隻手的不是,幹嗎要接受那煎餅呢,所以這就不關身體其他部位的事。不管怎麼說,打那以後,他那本來就與生俱來的膽小怕事的毛病便越發不可收拾了。或許,這件事就成了他日後不願去干文職差使的緣由,因為他從經驗中知道,銷贓滅跡有朝一日總會露餡的。 他升入二年級的時候,已經快滿十五歲了,那時他已學過簡易教義問答和算術四則運算,開始學習詳解教義問答、公民修身和分數了。可是,他看到「入林愈深,柴薪愈多」①,又獲悉老爹去世的消息,在那裡又待了兩年,然後徵得母親的同意,便轉入a步兵團去服股了。 -------- ①俄羅斯諺語,這裡借用來表示:越學得深,就會越麻煩。 a步兵團跟許多別的步兵團不大一樣;雖說它多半駐紮在鄉間,但是它所處的地位並不在其他步兵團和騎兵團之下。它的大多數軍官都喝凍酒①,揪起猶太人的長鬢髮來並不比騾騎兵遜色;其中有幾個人甚至會跳瑪祖卡舞②,a步兵團的團長在社交場合跟人閒談時從來不放過機會說到這事。「在敝人的團里,」他通常這樣說道,每說完一句話就要輕輕地拍一下自己的肚皮,「很多人會跳瑪祖卡舞;相當之多,非常之多。」為了讓讀者們更多地知道一些a步兵團的文明教養情況,我們不妨作點補充說明,團里有兩個軍官是狂熱的賭徒,經常把制報、帽子、大衣、刀穗乃至貼身的內衣都輸得精光,而這在別處和騎兵團里可不是司空見慣的現象。 -------- ①一種經冷凍脫水的酒。 ②波蘭的一種民間舞蹈。 然而,跟這樣的同事長期相處卻一點也沒有減少伊凡·費多羅維奇那膽小怕事的毛病。因為他不去喝凍酒而寧願在午餐和晚餐前喝一杯伏特加,不去跳瑪祖卡舞,也不玩牌賭博,那麼當然啦,他就總是落得形單影隻。這樣一來,別人都騎著村民的馬去四處串門,拜訪小地主的時候,他就坐在自己的房裡,幹些適合於溫順而善良的人做的雜事:擦擦銅鈕扣,讀讀占卦的書,把捕鼠器安放在屋角里,然後脫掉制服,躺到床上。然而,團里卻找不出任何一個比伊凡·費多羅維奇更盡心盡責的人來了。他把自己的排管理得井井有條,連長總是拿他做榜樣。所以,過了不久,在他獲得准尉官階十一年之後,他又榮升為少尉了。 在這期間,他又獲悉母親故去的消息;而姨媽,母親的親妹妹,——他知道這個姨媽,是因為小時候她常常給他捎東西,以後她又常常把梨乾和親手做的十分好吃的蜜餞郵寄到加佳奇來(她跟母親不和,所以伊凡·費多羅維奇一直沒有見到她)——因為天生一副好心腸,便承擔起掌管他那份不大的家產的責任,並及時寫信通知了他。伊凡·費多羅維奇完全信賴姨媽的通達明智,也就繼續在軍隊服役。要是別的人處在他的地位,獲得了這樣的官階,早就得意忘形了,可是他卻不知驕矜為何物,在榮升少尉之後,他仍然還是當準尉時的那個伊凡·費多羅維奇。晉升官階對他來說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大事,在這之後,他在團里又過了四年,正準備跟步兵團一道從莫基列夫省開赴大俄羅斯去的時候,忽然接到這樣一封信: 親愛的外甥伊凡·費多羅維奇: 茲寄去線織短襪五雙、細麻布襯衫四件;還有一事與你相商:你在軍隊所獲官階已是不小,我想,這事你也該清楚,你已到了該掌管家業的年齡,也就犯不著留在軍隊服役。我已年邁,掌管家事無法照應周全;而且有諸多家事須與你面談。瓦紐沙,望你見信速歸,不勝企盼之至。 十分疼愛你的姨媽 瓦西麗莎·楚普切芙西卡 我們家的園子裡長了一隻奇妙的蘿蔔:不像是蘿蔔,倒像是土豆。又及。 接到此信一個星期後,伊凡·費多羅維奇寫了一封回信: 仁慈的姨母大人瓦西麗莎·卡什波羅芙娜: 惠寄日用衣物,十分感激。尤其是我原有之短襪早已破舊,經勤務兵四次織補,變得又小又窄。您對我在軍隊服役表示的意見,我完全贊同,並於前日遞上了辭呈。一俟獲准,我當僱車返歸故里。前囑購買西伯利亞硬粒春小麥種籽一事,未能照辦,因莫基列夫省境內均無此麥種。此地多半以家釀酒糟摻和少量發酵之啤酒餵豬。 謹以至敬至誠之心即頌 仁慈的姨母大人安康! 愚外甥伊凡·什邦卡敬上 伊凡·費多羅維奇終於以少尉的官階獲允退伍,花了四十盧布雇了一個猶太車夫,乘坐一輛馬車,從莫基列夫省返回加佳奇。其時樹木已披上稀疏的嫩葉,整個大地繡上了一層青翠欲滴的綠茵,曠野里洋溢著春天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