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 一七 繼續過去的作風
為著要重與易紅霞姑娘相見,奢偉先生抑住了自己的情感,收煞住「思想之箭」,不讓胡亂奔馳,使腦海得到一個休息的機會,而讓病體早些恢復健康。
太陽照常地出沒著。過了一天又是一天。醫師與看護照常地工作著。他們,每天替奢偉診治病況,換紗布……孟興與余雷也是這樣照常地工作著。他們,每天都來探視他們的首領,逗留若干時候,走了。
壁間的日曆,落葉似的飄落了十五頁;奢偉的病體,又差不多完全恢復了。「再過一星期,」醫師曾經說過:「你可以出院了。」
這天,天色相當晴朗。他在病房裡移動腳步。他的腳步是那樣的什亂無序,搖擺不定,恰像剛學步的嬰孩那麼地艱難於走動,但是,他還是努力地摸索。
飯後,他悠閒地仰躺在靠窗的軟椅里,等待醫師的到來。溫煦的陽光,一些也不受玻璃窗的阻礙,撲瀉進病房,灑射遍了他的全身,他,感到周身相當溫暖,他的心房也感到了異常的溫暖。
醫師進了病房,含笑地走近他身邊,殷勤地問:
「奢先生,今天覺得怎樣?」
「謝謝你,太好了。」
說後,醫師把手按上他右手的脈搏,之後,又按上他左手的脈搏。點點頭,說:
「唔,真的與常人無異了。——奢先生,你此次的能起死回生,全靠一位姓易的姑娘呢!此人你認識不認識?」他看到奢偉點頭示意,又繼續說道:「當你進院的時候,是多麼的危險?因為流血過多,若然不在十二小時之內給你輸血,奢先生,你將完全不活!——在平常,那是極容易的,只消找到一個與你血液相同的人,給你一輸血,馬上就可以渡過難關。但是……」
醫師突然停住,向病房內看了一周,見沒有人,稍微抑低些聲音,說:
「但是,湊巧這時候輸血會員們都罷了工——原因是他們所出賣的血,價錢實在太低賤了!數度向醫院當局交涉,可是總不肯提高價鈿,明欺他們都是無能為力的貧窮人。他們忍無可忍,就在此時罷工不干——找不到一個輸血的會員。正在束手無策之時,奢先生,似乎是合了『吉人自有天相』這一句話吧?來了這麼一位身材纖細的姑娘。她向我們醫院裡的醫師詢問,說:『有沒有一個姓奢的?他手指上套著一個嵌一尾鯉魚戒指的?如果他需要輸血,我願意。』奢先生,她問得相當仔細,然而還不見定心,直到看到了你,看到了你的手指上的戒指之後,才含著笑,勒起她的衣袖。——奢先生,由於這一著,你,不錯,你是得救了,而她……」
說到「你」字,語氣特別著重,而說到「她」卻又突然停住了,樣子不勝惋惜。
「她怎麼?」
奢偉的心頭,陡的浮上了一絲恐懼;同時,他也記起了半月前,余雷嚅嚅囁囁所說的話,「她,她……,據我所知,她沒有危險吧?」這是一句不負責任,含糊的話。當時,因為自己過於疲乏,無意深加研究,以致被他敷衍過去。而現在……他異常驚駭地,岔斷了醫師的說話,顫抖著聲音問。
醫師也相當會「鑒貌辨色」,自知已失言,即立刻「轉風使舵」,打岔到另一個話題上去:
「奢先生,她還需要靜養靜養,不宜多思索。——哦,等會見。」
說著,他站起身來,匆匆地準備向門外走去。當他將出病房的門口時,奢偉忽然想到了什麼,叫住了他,說:
「醫師,請問你,我可以上草地去曬曬太陽麼?」
他伸出不大有力的手,指著窗外的綠茵草地。
醫師沒有作復,不過頻頻地點著頭,走了。
奢偉之提出「曬曬太陽」的請求,實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並非真的要去曬太陽,而是想藉此機會,探索易紅霞姑娘的蹤跡。他斷定,易姑娘一定也病倒在此地,否則,何以這位醫師會知道得如此詳盡呢?醫師最後的「而她……」的慨嘆語,則是一個謎。是指「她」還是病得很兇險呢,還是已經為了自己,已經病死了?
他必須要去發掘這個謎底。
他慢慢地站起身子,顫抖著無力的腿,摸索著,慢慢地出了病房。他靠在走廊的白粉牆上,放開視線向前看去。只見僅有二三棵小樹的園地中,遍地都叢生著蔥綠可愛的短草,使他的視覺為之一新。
但是只不過一新雙目而已,立即他掉回頭來,向平坦的走廊走去。他,每一個病房的房門口,都要呆立一下,凝神注視一下門口的搪瓷牌子,看有沒有註明著「易」字的。
但是不幸!真所謂「勞而無功」,他看過了約摸十來塊牌子,卻不曾找到那個「易」字。當他失望之餘,嗒然地正擬回身之際,突然,隨著溫煦的春風,飄來了一陣低弱的,斷續的呼聲:
「嗚……嗚……奢……」
飄進奢偉的耳膜,是那樣地親切熟稔。更甚於此者,這哀切的呼聲中,含糊地分明有著了「奢」字。由此,使他猛然省悟,這呼聲正是屬於易紅霞姑娘的。
他,似乎被無形的鐵拳,重重地擊上了鼻樑,感覺到一陣難忍的酸疼,繼之,滿眼眶已被淚水所浸沉,而遮斷了他的視線。
他趕快拭去這可羞的淚珠。似乎「騰雲駕霧」地,失去了自制的能力,恍恍惚惚地邁開腳步,撲進了傳出這呼聲的病房中去。
他看清了一切:病床邊上坐著一個白衣的醫師,在他的旁邊的站立著一個看護。他們都瞪著驚訝的眼,被這位直衝進來的「不速之客」所怔住了。
他又看清了……床中央,一顆纖細的瘦怯的身子,被包裹在白色的薄被單里。露在被外和擱在枕子上的,是一個散發蓬亂的頭顱,它的上面是可怖地呈露著焦黃之色,而瘦削到竟連什麼都凹陷了下去。凸出的,是兩顆失神的眼珠,兩方高聳的顴骨,和兩排雪白的牙齒。然而,總不能因之而改變了它的原來的狀貌,它,正是那位溫柔、忍耐、天真無邪而又勇敢得可愛的易紅霞姑娘的頭顱。
他,失去了常態地,撲倒在床上,拚命地搖晃著她的瘦怯的身子,急切而真誠地叫道:
「玲兒,玲兒!瞧!奢偉在這裡!」
易紅霞姑娘並不轉動她的頭顱,事實上,她已失去了此種力量!過去的「工」「趟馬」的功夫,早早在她的身上消逝。她,僅僅轉動她的無神的失了光芒的眼珠,向奢偉一瞥,隨即又睏乏地緊閉上,欲點頭而沒有點,只是幽幽地,斷斷續續地說:
「你……奢先……我高……高興……極了!你還……還活……著……。僥倖我……沒……有……白送……掉……性……命……」
奢偉痛心地叫著:
「玲兒!你救了我,你輸血救了我。但是,玲兒,我卻仍舊不曾救了你,你呀!玲兒!」
易姑娘悽慘地一笑,又:
「奢先……不曾救……救我……我的身,我……我的……心,奢先……救了……我……我的心……謝……謝……你!……我……我要……,離開……這……世……痛苦……世界!希望……活……活在……你奢先……的心……心裡。」
說後,又緊閉住她的漸漸灰白的嘴唇。
此際,恰像小菜櫥倒在奢的心頭突然攪翻了地,各種各樣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悲酸、失望、憤恨……他啞聲地嗚咽著:
「玲……玲兒!」
但是,易紅霞姑娘似乎已不再聽得奢偉的喊聲了。她閉緊了眼,臉部一陣緊一陣的抽搐,呼吸一陣緊一陣的短促,淚珠,湧出了眼眶,滾著,滾著,滾向太陽穴去。
病房中似死樣的沉寂。
但是突然,從易紅霞姑娘的口中,迸出了一聲喊:
「天哪!」
接著,她,天哪!她畢竟像羅絳雲小姐一樣,只能活在奢偉先生的心裡了!
他迷惘地站起身子,搖晃出病房,迷惘地不斷地喃喃自語著:
「完了!她也完了!」
他已完全迷塞了他的理智,他已完全忘了他將往哪裡去,他只是茫茫然的搖晃著腿腳,向前走著,走著。他,不知不覺間,已走出了醫院的大鐵門。
他還是不知不覺地,一直向前走著,還是迷惘地不斷地喃喃自語著:
「完了!她也完了!」
恰是三月中旬的天氣,下午五時,陽光還是那麼可愛,那麼有力,撫拂在人身上,感到暖洋洋地舒適。
大西路一帶的兩旁人行道,隔著相當距離種植的樹上,每根枝杈上都呈現著綠色的新生的嫩葉。路中,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已卸去了笨重的冬衣,而換上了鮮艷的,輕便的春裝。……
這些都不曾觸進奢偉的眼瞼,他,只是痴痴地,喃喃自語地走著。而浮現在他眼前的,只有二個倩影,二個相貌類似的倩影。
不錯!羅絳雲完了,易紅霞也完了。絳雲曾經給予他幾許勇氣,叫他靜靜地去發掘不合理的情事的根源,而把它齊根剷除!紅霞攪起了他心頭的沉澱,重又鼓起了他的勇氣。但是,她們都完了!他的眼前的明燈完全破滅了,他將永遠生活在黑暗中了!
但是,一個響亮的唦聲,在他的耳邊盤旋:
「不,不,決不這樣!」
那多麼肯定的回答,使他猛然吃了一驚。他抬起頭,遠矚著無涯的天際,默默地禱告:
「上帝!真的決不這樣麼?」
立即,他得到了回答,依然是那樣堅定的語氣:
「真的,決不這樣!」
他放下視線,瞥見對街一所百貨公司,正是春季大減價的時期,廣告的旗幟,觸目地在旗杆上飛舞。門首,一架擴大機正發出唦唦的聲音,又在繼續著問:
「無論如何不這樣?」
奢偉不禁暗自失笑了。他錯疑電台里的播音者為「上帝」,不是有趣的事麼?
此時雖是將近黃昏之際,然而一抹夕陽,把半方碧藍的天空,渲染成可愛的淡紅,使他心神一暢,而頭腦也隨之清醒得多。他記起了下午自己的舉動,訕笑自己的真真變成個「大傻瓜」了。
他暫時放下一切的思緒,打算他目前的「歸宿」。
「依然上醫院去,還是回自己的寓所呢?」
他這樣地問著自己。
「回寓所去吧!」他回答自己:「應該快走了,已經是近晚的時候了哩!」
突然,他又悲哀起來,彷徨,躊躇在路途上了。
「黃昏,啊!黃昏,」他喃喃地自語著。「我個人的人生旅途,不正走到了『黃昏』,而將接近『黑夜』了麼?那麼……」
於是,他的哲學又變成了「黑暗論」了。
「無論如何不這樣!」
雖然他已離開這百貨公司數碼之遠,但是,無線電里的播音,還是那樣肯定地有力地響著,深深地打入了他的心坎,在他的心坎上,震起了迴響:
「無論如何不這樣!」
最後,他打定了主意。於是,愉快地跳上了黃包車,叫他向自己的寓所拖去。
車上,一陣陣的晚風,拂上他的面龐。他清醒著,默然著,但是,他又放射了他的漫無止境的「思想之箭」。
奢偉有了肯定的打算:「無論如何不這樣。」這是他的現在的,也是今後的「人生觀」。他以為:他今後的處世方針,還是,而且要更進一步,繼續過去的「作風」。為著他要實現羅絳雲小姐的理想——靜靜地發掘它的根源吧!忍耐著!到有了充足的能力時,把它齊根剷除!——和為她們——羅絳雲與易紅霞——與她們或他們同樣的弱者報仇,即是剷除掉一切人世間的弱肉強食的不合理的事和強暴兇惡的蟊賊!
他並不曾走到所謂「黃昏」,事實上,他現在正是重見光明的時候。他有了深切的信心,心中放出了光明的火花,照耀著自己,驅自己向有為的前途走去!
他,抱著絕大的雄心,讓黃包車送他到自己的寓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