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五章
戴維·伯恩醒過來時,潮水已退到了遠方,沙灘上陽光明亮,海水一片深藍。山巒顯得青翠,剛被雨水沖洗過,山頭的雲彩都不見了。凱瑟琳依舊熟睡著,他望著她,看她平穩地呼吸著,陽光射在她臉上,他想,多奇怪啊,陽光射在她眼睛上竟沒有把她弄醒。
他洗了淋浴,刷了牙,颳了鬍子後,覺得餓,想趕緊吃早飯,但卻穿上一條短褲和一件毛線衫,找出筆記本和鉛筆加卷筆刀,在窗前的桌子邊坐下來,從那裡越過河口灣可以眺望西班牙。他動筆寫作,忘了凱瑟琳和從窗口看到的景色,寫作自動地進行著,他運氣好時總是這樣的。他寫得很精確,寫得惡劣的段落只微微顯露出來,就像無風的日子裡一道平滑的波浪輕巧地流動著,標明水下有礁石一般。
他寫了一陣子,朝凱瑟琳看看,她還在安睡,這時嘴唇上帶著笑意,敞開的窗戶外射進來的一攤長方形的陽光落在她棕色的身子上,照亮了她那被弄皺的白單被和沒用過的枕頭襯托出的曬黑的臉蛋和黃褐色的頭髮。眼下去吃早飯可太遲了,他想。我來留張條子,下樓到咖啡館,來杯牛奶咖啡什麼的吧。但他正在收起寫的東西時,凱瑟琳醒了,等他關上手提箱時來到他身邊,伸出雙臂摟住他,吻他的脖頸,說,「我是你一絲不掛的懶妻子。」
「那你醒來幹嗎?」
「我不知道。不過告訴我你要上哪兒,我五分鐘內就趕到。」
「我要上咖啡館去吃點早飯。」
「去吧,我就來。你剛才寫了,是不?」
「當然。」
「昨天發生了誤會什麼的,你還能寫作,真是太好了。我真感到驕傲。吻我吧,瞧我們在這浴室門上的鏡子裡的模樣。」
他吻了她,兩人注視著這大著衣鏡。
「真愜意,一點也沒有多穿衣服的感覺,」她說。「你乖乖的,別在去咖啡館的路上闖禍。給我也叫一客火腿蛋。不用等我。真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才去吃早飯。」
他在咖啡館裡拿到了早報和上一天的幾份巴黎報紙,要了牛奶咖啡、巴榮納[巴榮納為位於比亞里茨東北的一個大城市,火腿為其名產。]火腿和一隻油煎的新鮮得很的大蛋,磨了一些粗胡椒麵在蛋上,塗上了一點芥末才把蛋黃弄碎。凱瑟琳還不來,她那客煎蛋快要冷掉了,他就也把它吃了,拿一片新鮮麵包抹乾淨扁平的盤子。
「太太來了,」招待說。「我給她另拿一盤來。」
她穿上了裙子和開司米毛線衫,戴上了珍珠項鍊,用毛巾擦乾了頭髮,但是趁它還濕時梳得筆直,這時還有點濕,所以並不顯得一片黃褐色,跟她黑得出奇的臉構成鮮明的對比。「這天氣多美,」她說。「我後悔來遲了。」
「你打扮好了要上哪兒?」
「比亞里茨。打算開車去。你想去嗎?」
「你想一個人去嘛。」
「對,」她說。「不過也歡迎你去。」
他站起身來,她說,「我要給你帶回來一個驚喜。」
「不,別這樣。」
「要。而且你會喜歡的。」
「讓我一起去,免得你幹什麼蠢事。」
「不。還是我一個人去乾的好。我下午就回來。吃中飯不用等我。」
戴維看完報紙,就走出去,在本城到處尋找有沒有願出租的小舍,或者找一個適宜於居住的城區,結果發現那個新修建的地段既喜人可又沉悶。他喜歡海灣的景色、西班牙那一面的河口灣、富恩特拉比亞古老的灰色石堡[富恩特拉比亞舊城有一古堡,新城為避暑勝地。]、從它伸展開去的那些亮光光的白房子以及投下藍色陰影的褐色山岡。他納悶這場暴風雨為什麼過去得這麼快,心想這一定僅僅是從比斯開灣來的暴風雨的北緣。比斯開在西班牙語中為Vizcaya,不過這是指那個巴斯克區的省份,在海岸上一直過去,聖塞瓦斯蒂安朝西好一程路的地方。他看到在邊境城市伊倫的那些屋頂再朝南的地方有些山脈,那是在吉普斯夸省內,再朝南就是納瓦拉省了,而納瓦拉省就是納瓦拉省[吉普斯夸省和納瓦拉省都在西班牙東北部。納瓦拉省省會潘普洛納每年6月6日至14日聖福明節期內舉行鬥牛賽,海明威於1923年和朋友們去參加,就此迷上了鬥牛賽。他在這裡流露了個人的感情,說明戴維身上有他自己的影子。]。那我們在這兒幹嗎,他想,再說,我幹嗎在一個海濱避暑城市跑來跑去看新栽下的木蘭樹和天殺的含羞草屬樹木,留心看冒牌的巴斯克式別墅上的出租牌呢?你今兒早上的寫作並沒有辛苦得使你的頭腦變得這樣愚蠢啊,要不,你不過是昨天喝了酒宿醉未消嗎?實在你根本沒有好好寫作。而你最好還是趕忙寫作,因為一切都發展得太快,你就跟著一起走,不等你覺察到,你就會完蛋。也許你眼下已經完蛋了。好吧。不用吃驚。你至少還記得這一點。於是他繼續穿城而行,心懷怨氣,目光變得特別敏銳,並受到眼前的灰白色美景的影響。
海上來的微風穿過房間,他正躺著看書,肩膀和腰背後墊著兩隻枕頭,腦後也墊一隻對摺的枕頭。他吃了午飯覺得昏昏欲睡,等她回來,給弄得心裡空落落的,就邊看書邊等待。後來他聽到開門聲,她走進來,可他一時竟認不出是她了。她站在那兒,雙手按在開司米毛線衣上的乳房下面,仿佛奔跑過似的,喘著粗氣。
「啊,不,」她說。「不。」
跟著她就上了床,把頭頂著他說,「不。不。求求你,戴維。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吃驚?」
他把她的頭緊按在胸前,覺得這頭光溜溜的,頭髮鉸得很短,像粗糙的綢子,她呢,連連把頭使勁地頂他。
「你幹了什麼好事,魔鬼?」
她抬起頭,盯著他,把嘴唇緊貼在他的上面,左右移動著,同時身子在床上往上挪,緊緊地貼在他身上。
「現在我說得准了,」她說。「我真高興。這原是個大好的機會。我現在成了你的新的姑娘,所以我們最好來弄弄明白。」
「我來看看。」
「我要讓你看個清楚,不過讓我先走開一會兒。」
她回來了,在床邊站住,陽光穿過窗戶照在她身上。她已經褪下了裙子,正光著腳,只穿著毛線衫,掛著珍珠項鍊。
「好好看看,」她說。「因為這是我現在的模樣。」
他好好看了一遍那雙曬黑的長腿那個筆挺地站著的身子那張曬黑的臉蛋和那個好像雕刻出來的黃褐色腦袋,於是她望著他說,「謝謝你。」
「你怎麼幹成的?」
「我能上床來告訴你嗎?」
「如果你趕緊告訴我的話。」
「不。不能趕緊告訴你。讓我細細道來。這主意最早是在過了埃克斯昂普羅旺斯[埃克斯昂普羅旺斯,位於馬賽以北。]的路上什麼地方想起的。我想是在尼姆,我們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吧。可是我當時還不知道該怎樣搞,也許是不知道怎樣跟他們說明該怎樣搞吧。後來我想出了辦法,昨天決定了下來。」
戴維用手摸她的頭,從她的脖子摸到天靈蓋,再一直摸到她前額上。
「讓我細細道來,」她說。「我知道在比亞里茨一定有好的髮型師,因為英國人很多。所以我到了那兒就上最好的店家去,對髮型師說我要把頭髮全部朝前梳,他這樣梳了,頭髮直垂到齊鼻子,我簡直沒法透過頭髮看,就說我要把頭髮剪得像一個男孩第一次上公學時的樣子。他問我哪家公學,我就說伊頓或者溫切斯特,因為除了拉格比以外,我只想得起這兩家[這三家都是英國的著名貴族化公學,其畢業生大都進牛津或劍橋大學。伊頓公學位於倫敦之西,溫切斯特公學位於英格蘭南部漢普郡首府溫切斯特,拉格比公學位於英格蘭中部的拉格比城。],而我肯定不喜歡拉格比。他說到底哪一家。我就說伊頓,不過要一直朝前梳。所以,等他理好了,我看上去就像個曾經上過伊頓的最迷人的姑娘了,可我還是要他繼續剪短,直到一點也不像伊頓式,然後我還要他繼續剪短。隨後他一本正經地說這可不是伊頓式髮型啦,小姐。我就說我不要理伊頓式髮型嘛,先生。我只知道這樣來說明我要的髮式,而且是太太,不是小姐。於是我要他把頭髮再剪短些,隨後我一直叫他把它剪短,結果不是妙不可言就是可怕極了。你不在意我前額上的短髮吧?如果是伊頓式的話,頭髮會蒙住我的眼睛。」
「真妙不可言。」
「這是怪古典的,」她說。「不過摸上去像小動物。摸摸看。」
他摸了一下。
「別因為這髮型太古典而發愁,」她說。「我的嘴型把它抵消了。我們現在可以做愛嗎?」
她把頭俯下,他就拉起她的毛衣,順著胳臂從她頭上褪下,跟著彎下頭去解她脖頸後項鍊上的搭扣。
「不,由它去吧。」
她反身躺倒在床上,兩條褐色的腿兒緊緊併攏,頭靠在平展展的單被上,那串珍珠從隆起的曬黑的乳房上斜掛下來。她眼睛閉著,兩條胳臂擱在身子的兩邊。她正是個全新的姑娘,他看出她的嘴也變了樣。她在小心翼翼地喘氣,說,「什麼都由你來干吧。從頭做起。從一開頭做起。」
「這樣算開頭嗎?」
「是啊。別等得太久。對,別等了——」
夜間,她蜷著身子躺著,纏住了他,頭擱在他胸膛下,從他的一邊肋腹輕柔地摸到另一邊,然後朝上爬,把嘴唇貼在他的上面,雙臂摟住他說,「你睡熟的時候真可愛,真專一,而且你當時沒有醒過來,沒有醒過來。我當時就以為你不會,真是可愛。你對我真專一。你當時可以為那是一場夢?別醒來。我就要入睡了,否則就要成個野姑娘啦。她保持了清醒,呵護著你。你睡吧,要知道我就在這裡。請睡吧。」
早上他醒來時,有那麼個他熟悉的可愛的身子緊挨著他,他一看,看見那黝黑的雙肩和脖子,好像打了蠟的木雕,還有那美觀的黃褐色腦袋,頭髮又短又光滑,像只小動物般擱在那兒,他就把身子在床上朝下挪,轉身朝著她,親她的前額,嘴唇貼在她頭髮上,然後親她的眼睛,然後輕輕地親她的嘴。
「我睡著了。」
「我剛才也是這樣。」
「我知道。摸摸看有多稀奇。整整一夜都妙不可言,多稀奇啊。」
「並不稀奇。」
「想這樣說就說吧。啊,我們配合得多妙。我們倆能都入睡嗎?」
「你想入睡?」
「我們倆都入睡。」
「我來試試。」
「你睡著了嗎?」
「沒有。」
「請試試吧。」
「我正在試。」
「那就把眼睛閉上。如果你不願閉上眼睛,如何能入睡呢?」
「我喜歡在早上看到你全新又稀奇。」
「我發明了這個不是挺好嗎?」
「別說話。」
「只有說話才能不致幹得太快。我已經慢下來了。難道你感覺不到?你當然能感覺到。難道你現在現在現在感覺不到就像我們的兩顆心一起在跳跳得一個樣我知道只有這個才重要我們自己可算不上什麼這樣真美並且真好真好並且美——」
她回進大房間,走到鏡子前,坐下來梳頭髮,用挑剔的眼光望著自己的影子。
「我們在床上吃早飯吧,」她說。「如果喝香檳不算使壞的話,能來點嗎?在干香檳方面,他們有朗松牌和上好的畢雷-儒埃牌。我打電話好嗎?」
「好,」他說,就走到淋浴龍頭下。在把龍頭開足前,他聽到她打電話的聲音。
他從浴室出來,她正一本正經地倒身靠在兩隻枕頭上,那些枕頭都利落地抖乾淨了,兩個一疊,一共兩疊,放在床頭。
「我頭髮淋濕了,看上去行吧?」
「不過有點濕罷了。你用毛巾擦乾了。」
「我前額上的頭髮還可以剪得短些。我可以自己來剪。要不由你來。」
「我倒喜歡頭髮蒙在你眼睛上。」
「也許會這樣吧,」她說。「誰說得准呢?也許我們會討厭古典式。今天,我們要在海灘上一直待過中午。我們要在海灘上跑得老遠,等人家全回去吃午飯了,我們可以好好曬曬黑,等肚子餓了,就開車上聖讓[聖讓的全名為聖讓德盧茲,位於昂代和比亞里茨之間。]去吃飯,到巴斯克酒吧去。不過你要先同意一起上海灘去,因為我們需要這樣做。」
「好。」
戴維拖了把椅子過來,一手緊按在她手上,她瞧著他說,「兩天前我就什麼都知道了,後來那苦艾酒使我動手干。」
「我明白,」戴維對她說。「你管不住自己了。」
「可是我提起了那些剪報,使你傷心。」
「沒有,」他說。「你想這樣做。你沒有成功。」
「真對不起,戴維。請相信我。」
「人人都有些自以為重要的怪事情要干。你管不住自己嘛。」
「才不呢,」姑娘說著搖搖頭。
「那就不要緊了,」戴維說。「別哭。這不要緊。」
「我從來不哭,」她說。「不過我忍不住了。」
「這我懂,而且你哭的時候真美。」
「不。別這樣說。不過我以前從沒哭過,對嗎?」
「從沒哭過。」
「不過,要是我們在這兒海灘上就這麼待上兩天,會對你不利嗎?我們還沒有任何游水的機會,到了這裡卻不游水,那才叫傻哪。等我們走的時候,要上哪兒去呢?噢。我們還沒打定主意。興許我們會在今晚決定,或者明兒早上。你提議上哪兒?」
「我看隨便什麼地方都行,」戴維說。
「得,也許我們就上隨便什麼地方去吧。」
「那地方大得很哪。」
「然而只有我們倆在一起才美,我會好好兒打行李的。」
「也沒什麼可乾的,除了放上盥洗用品,把兩隻旅行包關上。」
「你高興的話,我們可以早上就動身。說真的,我不願幹什麼對你不好或者對你有什麼壞影響的事兒。」
招待敲敲門。
「沒有畢雷-儒埃牌了,太太,所以我送來了朗松牌。」
她已經不哭了,戴維的一隻手依舊緊按著她的手,他說,「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