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部 第四章
傍晚時分,一輛車身很低的小汽車翻過山丘和地,從黑色的道路上駛來,右邊始終是那深藍色的海洋,汽車開上一條行人車輛稀少的林蔭大道,它沿著昂代[昂代為法國西南端的邊境城市,為瀕大西洋的比斯開灣的旅遊勝地。]一條兩英里長的平展展的黃色沙灘。前面遠方,傍海的那一邊有一家大旅館和一爿賭場的高大建築,左邊有些新近栽下的樹木和一座座有白粉牆和褐色棟木的巴斯克式別墅,坐落在各自的樹叢和花圃中。車中的兩個年輕人慢慢駕車在林蔭大道上朝南行駛,眺望著那出色非凡的海灘和西班牙的山岡,隨著汽車駛過那賭場和大旅館,一路向林蔭大道的盡頭處駛去,只見這些山岡在這天光中呈一片藍色。前面是那條河流進海洋的河口。潮水退了,越過明亮的沙灘,他們看見那西班牙古城[指西班牙東北端的邊境城市富恩特拉比亞,它和法國的昂代隔著國境線相對。]和海灣對面的青山,還有在那遙遠的地角上的燈塔。他們停下車。
「真是個可愛的地方,」姑娘說。
「那邊有家咖啡館,樹下有些桌子,」小伙子說。「是些老樹。」
「這些樹很怪,」姑娘說。「明明全是新栽下的。弄不懂他們為什麼栽含羞草屬的樹木。」
「跟我們來的地方比美唄。」
「我看是這樣。全都看上去新得可以。不過這海灘真是了不起。我在法國從沒見過這樣大的海灘,沙灘也沒有這樣平坦而美好。比亞里茨[比亞里茨為比斯開灣邊另一旅遊勝地,位於昂代東北。]叫人厭惡死了。我們開到咖啡館前去吧。」
他們順著道路的右側往回開。小伙子把車停在道石邊,熄了火。他們跨過路面走到露天咖啡館,感到很愉快,因為可以兩人單獨在一起吃東西,並且意識到在別的桌子旁吃東西的人都是他們不認識的。
當夜起了風,他們在那家大旅館高層一個轉角上的房間裡傾聽浪濤沉重地拍擊著海灘。在黑暗中,小伙子拉了一條薄毯子蓋在單被上,姑娘說,「我們決定留下過夜,你難道不高興?」
「我喜歡聽這浪濤拍打的聲音。」
「我也一樣。」
他們躺著,緊挨在一起,聽著海浪聲。她的頭擱在他胸膛上,跟著她把頭移到頂住他的下巴,然後身子在床上朝上挪,腮幫靠在他的腮幫上,貼住了不放。她吻他,他感到她的一隻手在撫摸他。
「這樣好,」她在黑暗中說。「這樣真美。你真的不要我變嗎?」
「眼下不要。眼下我身上冷。請抱住我,讓我暖和起來。」
「你貼住了我的身子覺得冷,我就愛你這樣。」
「這兒夜裡竟會這麼冷,我們只得穿上睡衣的上衣了。這樣,在床上吃早飯會是很好玩兒的。」
「那是大西洋,」她說。「聽它的聲音。」
「我們在這兒會過得挺歡,」他對她說。「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逗留一陣子。你要走的話,我們就走。多的是可以去的地方。」
「我們可以待幾天再說。」
「好。如果留下來的話,我想動筆寫作。」
「這可太好了。我們明天去到處走走。如果我出去了,你可以在這屋裡工作,是不?等我們找到了什麼房子再說?」
「當然。」
「你知道,你絕對不該為我擔心,因為我愛你,我們是兩個人對付所有別的人。請吻我,」她說。
他吻她。
「你知道,我沒有對我們干過任何不好的事。我當初不得不干。這你明白。」
他什麼也不說,只顧聽著浪濤在夜色里沉重地拍擊在結實的濕沙灘上的聲響。
第二天早晨,拍岸浪依舊很大,雨一陣陣地襲來。他們看不見西班牙海岸,在兩陣狂風暴雨之間,天空放晴,他們可以隔著海灣中的怒濤看見厚實的雲塊一直朝下遮住了山腳。凱瑟琳早飯後就披著雨衣出去了,撇下他在屋裡工作。寫得簡單輕鬆極了,以致他想這興許是一無是處的。要多加小心,他對自己說,你寫得簡單當然很好,而且越簡單越好。但是別就此以為真簡單得要命。要明白事情有多複雜,然後簡單地表達出來。難道只因為你能把在王家水道港度過的日子簡單地寫出一點兒來,你就以為這段時期就全那麼簡單嗎?
他繼續用鉛筆在那本叫做cahier[法語,意為「練習簿」。]的學生用的印有橫線的廉價筆記本上寫著,封面上已用羅馬數目字標上了個一字。他終於停下筆來,把筆記本連同一硬紙盒鉛筆和圓錐形卷筆刀放進一隻衣箱,留下五支寫鈍了的鉛筆,準備削尖了第二天使用,然後從衣櫃掛衣架上取下雨衣,下樓走進旅館休息室。他朝旅館的酒吧間裡望望,那兒在雨天光線暗淡但卻叫人愉快,一看裡面已經有些顧客了,就把房間鑰匙交在賬台上。賬台管理人的助手掛好鑰匙,把手伸進信格說,「太太留了這張條子給先生。」
他打開便條,上面寫著:戴維,不想打擾你正在咖啡館愛你的凱瑟琳。他穿上那件舊的軍用雨衣,從口袋裡掏出一頂貝雷帽,就走出旅館,走進雨中。
她正坐在那家小咖啡館一角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有一杯渾濁的淡黃色的酒和一盤菜,盤中有一隻深紅色的淡水小龍蝦和幾隻蝦殼。她的進度遠遠超過了他。「你剛才去了哪兒,陌生人?」
「就在路上跑過去了一程。」他留意到她的臉經了雨,就一心想著雨水對曬得極黑極黑的皮膚能起什麼作用。儘管如此,她還是模樣十分優美,看到她這副模樣,他感到高興。
「你動手了嗎?」姑娘問。
「相當好。」
「這麼說你寫作了。這敢情好。」
招待剛才在侍候坐在門邊一張桌子旁的三個西班牙人。這時他拿著一隻玻璃杯和一瓶普通的佩諾酒[佩諾(Pernod)為商標名,是一種法國產的黃綠色苦艾酒,因苦艾有毒,有時用茴香代替,略帶苦艾味。]和一隻窄口小水壺走過來。水裡有些冰塊。「Pour Monsieur aussi?[法語,意為「先生也照樣來一杯?」]」他問。
「好,」小伙子說。「請倒吧。」
招待在他們的高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泛黃色的酒,動手慢慢地把水倒進姑娘的杯子。但小伙子說「我來吧」,招待就把酒瓶拿走了。他把它拿走,顯得鬆了一口氣[苦艾酒濃度可達七八十度,當時有些西方國家曾先後禁止出售,所以那招待不希望他們多喝。],小伙子就把一道極細極細的水倒進去,姑娘注視著這苦艾酒變成渾濁的乳白色。她用手指握住酒杯,覺得暖烘烘的,隨著這酒原來的黃色全部消失,看上去像牛奶了,就突然變冷,於是小伙子把水一滴滴地滴進去。
「為什麼必須滴得這麼慢?」姑娘問。
「要是水倒得太快,酒會分解,就此完蛋,」他解釋說。「這就變得淡而無味,一無是處了。應該在頂上放一隻擱冰塊的玻璃杯[這種杯子名為滴杯,專供稀釋苦艾酒之用。],杯底只有個小洞,讓水滴下去。不過這一來人人都會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了。」
「我剛才不得不快快喝光,因為進來了兩名G.N.,」姑娘說。
「G.N.?」
「那種你叫什麼來著的國民警察。穿著卡其制服,騎著自行車,佩著黑皮套的手槍。我只得把物證一口吞下。」
「吞下?」
「對不起。我一吞下了它,就口齒不清[她前一句中的「吞下」原文為「engulp」,實在應為「engulf」,所以小伙子不解,她只得說明因一口喝下了才口齒不清。]了。」
「你對苦艾酒該多加小心。」
「它只使我對一切都感到舒暢。」
「別的東西就做不到?」
他給她調好了苦艾酒,調得恰到好處,並不太淡。「喝吧,」他對她說。「別等我。」她慢慢地一口口呷著,然後他從她手裡拿過酒杯,喝了一口說,「謝謝您,太太。這東西使男人來勁。」
「那就給自己調一杯,你這看剪報的,」她說。
「你說什麼來著?」小伙子對她說。
「我沒有說出口啊。」
可是她說了,他就對她說,「你幹嗎不就閉口不提那些剪報。」
「幹嗎?」她說,沖他彎過身去,而且說得極響。「我幹嗎該閉嘴?就因為你今兒早上寫作來著?難道你以為我嫁你是因為你是個作家?去你的跟你的剪報。」
「行了,」小伙子說。「現在只有我們倆,你可以把話都講出來嗎?」
「什麼時候也別以為我不願,」她說。
「我猜也是這樣,」他說。
「別猜,」她說。「你可以確信。」
戴維·伯恩站起身來,走到掛衣架前,提起他的雨衣,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凱瑟琳在桌旁舉起酒杯,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苦艾酒,接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著。
門開了,戴維回進來,一直走到桌前。他穿著軍用雨衣,貝雷帽拉下了,低低地扣在前額上。「汽車鑰匙在你身上?」
「是的,」她說。
「可以給我嗎?」
她把鑰匙給了他,說,「別犯傻啦,戴維。這是因為下著雨,而只有你一個人剛才工作過的緣故。坐下吧。」
「你要我坐下?」
「請吧,」她說。
他坐下了。這可沒多大意思,他想。你起身走出去,打算開那輛該死的汽車,待在外面不回來,讓她見鬼去,可跟著你就回進來,不得不開口要鑰匙,就此像個傻瓜似的坐下了。他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反正這酒可不賴。
「你打算上哪兒吃午飯?」他問。
「隨你說上哪兒,我總陪你一起吃。你仍舊愛著我,是不?」
「別說傻話。」
「這次爭吵真要不得,」凱瑟琳說。
「而且還是第一次。」
「是我不好,提起了剪報。」
「我們別提這些天殺的剪報啦。」
「原來全因為這一個啊。」
「那是因為你喝酒的時候盡想著剪報的緣故。因為你在喝酒,才提起剪報的。」
「聽上去像是反胃,喝了下去再吐出來,」她說。「真可怕。實際上是我說漏了嘴,講了句笑話。」
「你必須頭腦里有這想法,才會這樣講出口來。」
「得了,」她說。「我原以為事情也許全過去了。」
「是過去了。」
「哦,那你為什麼老是釘住了不放?」
「我們原不該喝這種酒。」
「對。當然不該喝。尤其是我。不過你確實需要喝。你看這酒會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我們現在還得喝這酒嗎?」他問。
「我當然不打算喝了。這酒使我膩味。」
「這是英語中唯一叫我受不了的該死的詞兒。」
「算你幸運,英語中只有一個這樣的詞兒。」
「放屁,」他說。「你一個人吃中飯吧。」
「不。我不要。我們要一起吃中飯,像個人樣。」
「好吧。」
「我很抱歉。實在只是句玩笑話,只是講得不對頭。真的,戴維,就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