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二章
他站起身,朝海灘兩頭掃了一眼,塞上防曬油瓶的瓶塞,把它放進帆布背包一邊的袋子,然後走到海水邊,覺得腳下的沙子越來越涼了。他望望仰躺在傾斜的海灘上的姑娘,只見她眼睛閉著,兩臂貼在身子的兩側,身後有個斜頂的帆布方帳篷和海灘邊新生的一簇簇草。陽光筆直地射在她身上,她不該保持這個姿勢,躺得太久,他想。隨後他朝外走去,合撲地跳進清澈寒冷的海水,翻過身來,朝大海仰泳而去,目光越過不停地拍擊著的兩腿和雙腳,注視著海灘。他在水中轉過身來,朝水底下潛,摸到粗糙的沙底,感到上面有一道道粗棱,然後冒出水面,平穩地游回來,發現游自由式時他能使手拍擊得多慢。他走到姑娘身邊,看見她睡著了。他從帆布背包中掏出手錶,看看該在什麼時候叫醒她。有一瓶包在報紙里的冰鎮白葡萄酒,外面裹著他們的毛巾。他沒有解掉報紙或毛巾,就拔掉瓶塞,舉起這包累贅的東西,喝了一口清涼的酒。然後他坐下來,觀看姑娘並眺望大海。
這片海水總是比看上去更冷,他想。除了在淺灘上,要等到仲夏時分才會真正變暖。這片海灘相當陡地朝海中斜去,海水冷得厲害,要遊了水才能使身子暖和。他眺望著大海和高空的雲彩,留意到漁船隊正朝西方駛得有多遠。隨後他看著在沙灘上熟睡的姑娘,這沙灘這會已相當乾燥,他的腳一動,沙子就隨著越來越大的風輕巧地飛揚起來。
夜間,他感到她的雙手在摸他。等他醒過來,只見正處在一片月光下,而她已使出了神秘的魔法,又變成了男孩,跟他說話並問了些問題,他沒有說不,他感覺到這變化,因此難受透了,等到兩人都精疲力竭了,事情幹完了,她身子發抖,對他小聲說,「現在我們干成了。現在我們真的干成了。」
是啊,他想。現在我們真的干成了。她一下子睡著了,就像個累乏了的小姑娘,躺在他身邊,月光映照出她這輪廓美觀而新奇的腦袋,顯得很可愛,這時她側身睡著,他探過身去,對她說,聲音並不太大,「我支持你。不管你頭腦里還有什麼別的花樣,我都支持你,並且我愛你。」
早上,他餓得慌,想趕緊吃早飯,但還是等待她醒過來。他終於吻了她,她醒過來,微微一笑,睡意矇矓地起了床,在大臉盆里洗了臉,在大衣櫥的鏡子前懶洋洋地坐下來梳頭,不帶一點笑意,望著鏡子,然後微笑起來,用指尖摸摸腮幫,從頭上套下一件條紋襯衫,然後吻他。她站得筆直,乳房貼在他胸膛上,說,「別擔心,戴維。你那個好姑娘又回來啦。」
可是他這時正非常擔心,他就想,如果情況變得這樣狂放、這樣危險,發展得這樣快,我們將會怎麼樣?在這樣來勢兇猛的烈火中,還有什麼會不給燒掉的呢?我們很快活,我相信她是快活的。可是誰說得准呢?而且你有什麼資格來評判,是誰參與了,是誰接受了她這次變化,並且親身體驗了?如果她正喜歡這樣,你有什麼資格不希望她做到呢?你算是好福氣,有一個像她那樣的妻子,而你要事後覺得不快才能算是罪過,可你並沒有覺得不快。喝了葡萄酒,你是不會覺得不快的,他對自己說,不過,如果葡萄酒不再能掩護你了,你將喝什麼呢?
他從帆布背包中取出那瓶防曬油,抹了一些在姑娘的下巴、腮幫和鼻子上,還在帆布背包的袋子裡找出一塊褪了色的藍花手絹,把它攤在她胸口。
「我一定要停下來嗎?」姑娘問。「我正在做一個美妙無比的夢。」
「把夢做完吧,」他說。
「謝謝你。」
隔了不多幾分鐘,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把頭一搖,就坐起身來。
「我們下水吧,」她說。
他們一起下了水,朝外游去,然後在水面下像海豚般戲耍著。他們游回來了,用毛巾擦乾彼此的身子,他遞給她那瓶卷在報紙里、依舊很涼的葡萄酒,於是他們每人喝了一口,她瞧著他,哈哈笑了。
「為了解渴而喝酒是挺好的,」她說。「你真的不在意我們做兄弟,是嗎?」
「是。」他把油抹在她前額和鼻子上,然後抹她的兩頰和下巴,然後小心地抹在她兩耳上方和後面。
「我要把我耳朵後面和脖子都曬黑,還有我的顴骨上。所有還沒曬黑的地方。」
「你已經怪黑了,弟弟,」他說。「你不知有多黑。」
「我喜歡這樣,」姑娘說。「可我要再黑一點。」
他們躺在沙灘上,躺在這如今已經乾燥但在落潮後仍然很涼的結實的沙地上。小伙子抹了點油在掌心上,用指頭把它薄薄地塗在姑娘的大腿上,隨著皮膚吸進了油,大腿變得暖烘烘的,發著亮。他繼續把油塗在她的肚子和乳房上,姑娘帶著睡意說,「我們現在這樣,看上去就不大像兄弟倆了,對嗎?」
「對。」
「我是在努力做一個非常之好的姑娘啊,」她說。「真的,你在夜色降臨前用不著擔心,親人兒。我們不會讓夜間幹的事兒在白天發生。」
郵差正在旅館喝酒,等待姑娘簽收一隻沉甸甸的大信封,裡面是幾封她在巴黎存款的銀行轉來的信。還有三封由他存款的銀行改寫過通訊處的信。自從他們把這旅館當作轉信的通訊處以來,這還是第一批信件。小伙子給了郵差五法郎,請他到鍍鋅白鐵吧檯前一起再喝一杯。姑娘從掛鑰匙的板上取下鑰匙,說,「我要上樓到房裡去梳洗一下,然後到咖啡館去找你。」
他喝乾了酒,對郵差說了再見,就沿著運河走到咖啡館。從遙遠的海灘光著頭在陽光下走回來後,在陰處坐坐真是愜意,而咖啡館裡是舒適涼快的。他叫了一杯兌蘇打水的苦艾酒酒[苦艾酒酒為一種以苦艾等多種芳香藥草配製成的開胃酒。],掏出懷刀,裁開信封。三封信全是他的出版商寄來的,其中兩封飽鼓鼓地塞滿了剪報和出書廣告的校樣。他掃了一眼剪報,然後看那封長信。內容使人愉快,是用謹慎的樂觀語氣寫的。要預言那本書銷路怎麼樣可為時尚早,但種種跡象看來都是好的。大多數書評都很出色。當然也有一些不是這樣。不過這也是意料中事。書評中有些句子下面劃了線,這些說不定要用在將來的廣告中。他那出版商巴望能就這本書的銷路多說一些,但關於這方面他是從來不願預言的。那樣做不好。關鍵的問題是該書的受歡迎程度不可能再高了。讀者的反應實在是驚人。他可要看看那些剪報。初版印了五千冊,靠了那些書評的鼓舞,第二次印刷已經安排下去了。即將刊出的廣告上將有這樣一句話:「正在第二次印刷中。」他那出版商希望他覺得愉快,這是他應得的報答,並且好好休息,這也是他完全應得的報答。他向他夫人衷心致意。
小伙子向招待借了支鉛筆,著手計算二元五毛乘一千等於多少。這很容易。這筆數目的百分之十等於兩百五十元。用五乘這數目是一千兩百五十元。減去預支的七百五十元。剩下五百元,這是第一次印刷的收入。
現在要第二次印刷了。算它兩千冊吧。這是說可拿五千元的百分之十二點五。合同上是這樣規定的吧。這一來就是六百二十五元。不過也許在未達到一萬冊以前不會提高到百分之十二點五。得,那還是有五百元嘛。這樣還是有一千元可到手。
他開始看那些書評,發現已不知不覺地喝光了那杯苦艾酒酒。他又叫了一杯,把鉛筆還給招待。等到姑娘帶著那隻裝著幾封信的沉甸甸的大信封走進來,他還在看書評。
「我不知道這些已寄來了,」她說。「讓我看看。請讓我看看。」
招待給她端來一杯苦艾酒酒,放在桌上,在姑娘攤開一頁剪報時看到了銅圖。
「這是先生嗎?」他用法語問。
「正是,」姑娘說,把它拿起來給他看。
「不過打扮得不一樣,」招待說。「他們寫到結婚的事兒嗎?可以看看太太的照片嗎?」
「沒有提到結婚。是對先生寫的一本書的評論。」
「那太好了,」招待說,他深深地給打動了。「太太也是作家嗎?」
「不,」姑娘說,看著剪報,沒有抬頭。「太太是個家庭主婦。」
招待得意地笑了。「太太沒準兒是拍電影的吧。」
他們倆看起剪報來,後來姑娘放下了她看的那張說,「他們哪,和他們所寫的一切,把我嚇死了。我們怎麼可能是我們這樣的人,擁有我們擁有的一切,干我們在幹的事,而你卻像這些剪報上所寫的那樣?」
「我挨到過這樣的批評,」小伙子說。「這對你不好,不過就會過去的。」
「這些東西太可怕了,」她說。「如果你看了想不開,或者相信了,那就可能毀了你。你不以為我是因為你正是他們在這些剪報中所描寫的那種人才嫁給你的,對嗎?」
「對。我要看這些剪報,然後我們來把它們封在信封里。」
「我知道你是非看不可的。我不願讓它們弄得我不知所措。不過即使放在信封里,我們有了這玩意也挺糟糕。就像帶著只放著別人的骨灰的罈子似的。」
「好多女人在她們該死的丈夫收到讚美的書評時會感到高興。」
「我不是好多女人,你也不是我該死的丈夫。我知道自己是個凶暴的姑娘,你也很兇暴。求求你,我們別干架啦。你看剪報吧,如果有什麼讚美的話,請告訴我,如果他們關於那本書說了些我們沒聽到過的明智的話,請你也告訴我。」
「那本書已經賺到一些錢了,」他對她說。
「這好極了。我高興死了。不過我們是明知道它是本好書的。即使那些書評把它說得一無是處,並且根本沒讓你掙到一個子兒,我還是會感到同樣驕傲和同樣高興的。」
我可不會,小伙子想。但他沒有說出口來。他繼續看書評,把它們攤開,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姑娘坐著拆信,興味索然地看信。隨後她從咖啡館朝外眺望大海。她的臉呈深金褐色,她的頭髮從前額一直朝後梳,就像她出水時海水把頭髮朝後拖的模樣,而在剪得短短的地方和她的腮幫上,太陽把頭髮曬淡,在褐色皮膚的襯托下呈白金色。她眺望著大海,眼神非常憂鬱。隨後她又拆起信來。有一封用打字機打的長信,她看得很專心。然後她拆開其他信封,一封封看著。小伙子望著她,心想她看上去有點兒像在剝豆子。
「信上都說些什麼?」小伙子問。
「有幾封附有支票。」
「數目大嗎?」
「有兩張。」
「那敢情好,」他說。
「別這麼犯傻啦。你一向說這根本無所謂。」
「我說過什麼了嗎?」
「沒有。你剛才不過是犯傻來著。」
「對不起,」他說。「那兩張數目有多大?」
「實在不好算大。不過對我們是好事。它們已經存進去了。這是因為我結婚了。[西方習慣,有的遺囑上規定繼承人得在成年時或結了婚才能動用遺產。]我跟你說過,我們結婚是天大的好事。我知道,這筆款子算不上什麼,不過這是可供支付的。我們可以花掉它,這對任何人都沒壞處,它就是供花費的。它跟固定收入一點也沒關係,至於如果我活到二十五歲,或者終究能活到三十歲可以拿到多少,也沒關係。這是我們的,隨我們喜歡怎麼辦都可以。我們倆都可以有一陣子不用擔心收支平衡了。就這麼簡單。」
「那本書已經把預支的數目付清,還賺了大約一千塊錢,」他說。
「它還只剛剛出版,這不是挺好嗎?」
「是不錯。我們再來一杯這個好嗎?」他問。
「我們喝些別的吧。」
「你喝了多少苦艾酒酒?」
「只喝了這一杯。我得說這酒很乏味。」
「我喝了兩杯,連味道也沒辨出來呢。」
「有什麼貨真價實的嗎?」她說。
「你可曾喝過兌蘇打水的阿馬涅克酒[阿馬涅克酒為法國西南部阿馬涅克地區生產的一種干白蘭地,飲用時一般摻入蘇打水。]?那才是夠貨真價實的。」
「好。我們試試看吧。」
招待端來一瓶阿馬涅克酒。小伙子吩咐他拿瓶冰鎮的畢雷礦泉水[畢雷礦泉水是法國的名牌。]來,不要蘇打水瓶。招待在兩隻大玻璃酒杯里倒了不少阿馬涅克酒,小伙子放上冰塊,倒進礦泉水。
「這下子能把我們擺平了,」他說。「不過午飯前就喝這個真夠嗆。」
姑娘慢慢地一口口呷著。「好,」她說。「喝上去又清又純,有益健康,可是很沖。」她又慢慢地一口口呷著。「我確實感覺到了。你呢?」
「是啊,」他說,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感覺得到。」
她又從酒杯里喝了一口,笑了,眼角上出現笑紋。冰鎮的礦泉水給這烈性白蘭地添了勁兒。
「供英雄們喝的,」他說。
「我不在乎做英雄,」她說。「我們跟別人不一樣。我們不用稱呼彼此親人兒或者我親愛的或者我的愛人這一套來說服對方。我覺得親人兒和我最親愛的和我最最親愛的這一套都挺下流,我們就用教名來稱呼彼此吧。你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幹嗎我們一定要跟人人一樣干其他那些事兒?」
「你真是個絕頂聰明的姑娘。」
「得了,戴維,」她說。「幹嗎我們一定要正經八百的?現下已經不會有趣兒了,幹嗎我們不繼續朝前走,去旅遊一番呢?你想幹什麼,我們就來干。如果你是個歐洲人,請了一名律師,那我的錢反正還不就是你的。是你的嘛。」
「讓它見鬼去吧。」
「好啊。讓它見鬼去吧。不過我們還是要花掉它,我可認為這樣真棒。你可以將來再寫作。這樣,我們至少可以在我生孩子前先玩樂一番。我哪能知道什麼時候生孩子呢?現在來談這個可越來越乏味而無聊啦。難道我們不能就著手干而不去談它嗎?」
「如果我想寫作怎麼辦?你一旦不打算干某樁事,說不定就會使你想乾的。」
「那就寫唄,笨蛋。你沒有說過你不想寫作。誰也沒說過什麼擔心你寫不寫作的話啊。是嗎?」
然而在什麼地方的確說過什麼話,他如今可記不起來了,因為他一直在想著未來的事。
「你想寫的話就寫吧,我會自己找樂子的。你寫的時候,我不用離開你,對嗎?」
「可是眼下人們開始擁到這兒來了,你倒是要我們上哪兒去呀?」
「凡是你想去的地方都行。你願意這樣做嗎,戴維?」
「去多久?」
「我們喜歡多久就多久。六個月。九個月。一年。」
「好吧,」他說。
「真的?」
「當然。」
「你太好了。如果我不為別的方面愛你,也會因為你有決斷而愛你。」
「如果你沒看到過那麼許多決斷結果竟會怎麼樣,要下決斷是容易的。」
他喝下那杯英雄酒,可是味兒不怎麼好了,他就再要了一瓶冰鎮礦泉水,調了一小杯酒,這次沒擱冰塊。
「請給我調一杯。一小杯,跟你的一樣。然後讓酒性發作,去吃中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