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 · 第一部 第一章

海明威 《伊甸園》
他們當初住在王家水道港[王家水道港位於法國南部大海港馬賽之西,瀕地中海的獅子灣。],那家旅館坐落在一條從死水城城牆朝南直通海洋的運河邊。他們可以隔著低洼的卡馬爾格平原望見死水城的那些塔樓,幾乎每天的某一時間,他們騎自行車順著運河邊的白色道路上那邊去。每逢傍晚和早上的漲潮時分,會有海鱸進入運河,他們就能看到鯔魚拚命蹦跳,免得被鱸魚吃掉,還看到鱸魚襲擊時水面激起了波浪。 有道防波堤朝外伸進喜人的藍海,他們在防波堤上釣魚,在海灘邊游水,每天幫漁夫們把網到魚兒的長長的漁網拖上有坡度的長長海灘。他們在街角面海的咖啡館裡喝開胃酒,觀看遠處獅子灣中捕鯖魚的漁船的風帆。這是暮春時分,鯖魚正在洄游,該港的漁民忙得厲害。這是個令人愉快的友好的鎮子,這對年輕夫婦喜歡那家旅館,那兒樓上有四間屋子,樓下有個餐廳和兩張檯球桌朝著運河和燈塔。他們住的那間屋子看來就像凡·高畫中在阿爾的那一間[荷蘭畫家樊尚·凡·高(1853—1890)在法國南部羅訥河畔的阿爾城居住了一段時期,作了好些那一帶風光的油畫。在《樊尚在阿爾的寢室》(1889)中,他畫有一張單人木床、一張木桌和兩張木椅,唯一的窗戶有兩扇,合在一起,未關嚴。],不同的是這兒有張雙人床和兩個大窗戶,你可以越過河水和沼澤和海濱草場一直望到白色的巴拉伐斯鎮[巴拉伐斯鎮位於王家水道港之西,隔死水灣遙遙相對。]和它那明亮的海灘。 他們吃得挺不錯,但老是覺得餓。他們餓得想趕緊吃早飯,那是在咖啡館吃的,點的是奶油雞蛋卷,牛奶咖啡和雞蛋,還有他們要的那種蜜餞和煮熟到什麼程度的雞蛋都很刺激食慾。他們老是餓得想趕緊吃早飯,弄得這姑娘往往會頭痛,直到咖啡端上來。咖啡可總是能驅散頭痛。她喝咖啡不擱糖,小伙子想該記住這一點。 這天早晨吃奶油雞蛋卷和紅莓蜜餞,雞蛋是煮的,他們在蛋盅中把蛋拌和,撒一些細鹽,磨一點胡椒麵在上面,那一小塊黃油也融化了。雞蛋又大又新鮮,姑娘的煮的時間沒有小伙子的長。他很容易記住了這一點,對自己的煮雞蛋感到滿意,用小匙把它劃成小方塊,只有朝下淌的黃油使它滋潤,在這清新的大清早他吃著這嫩蛋和辣嘴的粗磨胡椒麵和熱咖啡和那碗加牛奶的菊苣咖啡[菊苣咖啡為以菊苣根烘烤磨製的代用咖啡,無咖啡因,1769年創始於義大利的西西里島。]。 漁船都出海到了遠方。它們隨著初起的微風,在黑暗中駛出,小伙子和姑娘醒過來,聽到船聲,跟著在床上的單被下蜷在一起,又睡著了。他們在外面天光已經很亮、室內還很陰暗時,在半睡半醒中做愛,然後並肩躺著,感到愉快而疲乏,然後又做了一次愛。事後覺得餓得慌,竟以為會活不到吃早飯的時候,可眼下他們正在咖啡館裡吃著,觀看著大海和風帆,又是新的一天了。 「你在想什麼?」姑娘問。 「沒什麼。」 「你總該想些什麼啊。」 「我只在感受。」 「怎麼樣?」 「愉快。」 「我可餓透了,」她說。「你看這是正常的嗎?你做了愛總會覺得這樣餓嗎?」 「要你愛對方才會這樣。」 「哦,這方面你懂得真多,」她說。 「不。」 「我不管。我喜歡這樣,我們不必為什麼事操心,對嗎?」 「什麼事也不必。」 「你看我們該幹些什麼?」 「我說不上,」他說。「你看呢?」 「我根本無所謂。要是你想去釣魚,我可以寫封信,也許寫兩封,然後我們可以在午飯前去游水。」 「弄得肚子餓?」 「別提了。我已經覺得餓了,可我們還沒吃完早飯。」 「我們可以想想午飯吃些什麼。」 「那麼午飯後呢?」 「我們像乖孩子般睡個午覺。」 「這倒是個全新的主意,」她說。「為什麼我們從沒想到過?」 「我有這種心血來潮的本領,」他說。「我是創造型的人。」 「我可是破壞型的,」她說。「我要把你毀了。人家會在那房間外的屋牆上安上一塊銅牌[她是戲說作為對他這位作家在那房間裡做愛時死去的紀念。]。我要在夜裡醒過來,對你干下些你從沒聽說過或者想像過的事兒。我昨夜就想干來著,可是太困了。」 「你太困了,就害不了人啦。」 「別麻痹自己,產生任何虛假的安全感。親人兒啊,讓時間快快過去,午飯時分就來吧。」 他們身穿條紋漁民衫和從那家賣航海用品的鋪子裡買來的短褲,坐在那兒,皮膚曬得非常黑,頭髮被陽光和海水弄得一縷深一縷淡,褪了色。人們在沒聽他們說已經結了婚以前,大都會當他們是兄妹。有些人不相信他們是夫妻,這使姑娘高興死了。 在那些年頭[指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二十年代。],只有極少數人曾在夏季到地中海邊來避暑,除了從尼姆[尼姆為死水城北一古城,有羅馬時代遺蹟及中世紀建築。]來的少數人外,誰也不來王家水道港。這裡沒有賭場,沒有遊藝表演,除了在最熱的那幾個月中有人來這裡游水外,旅館裡沒有客人。當時人們還不穿漁民衫,這個跟他結了婚的姑娘是他見過的第一個穿漁民衫的姑娘。她為他們倆買來了襯衫,然後在他們旅館房間的臉盆里洗滌,把上的漿洗掉。襯衫原來很硬,做得經久耐穿,但洗滌過後料子變軟了,如今已穿舊,變得相當軟,所以他這會對她看時,看見她的乳房頂起了這穿舊的料子,顯得挺美。 在村子那一帶地方,沒人穿短褲,因此他們倆騎自行車時,姑娘不能穿。然而在村子裡就沒關係,因為老百姓非常友好,只有當地的神父不贊成。但姑娘在星期天穿了一條裙子和一件長袖開司米毛衣,用頭巾包住了頭髮去做彌撒,小伙子跟男人們一起站在教堂後部。他們捐獻了二十法郎,這在當時值不止一美元,因為神父親自收取捐獻,他們對教會的態度就此為人知曉,在村子裡穿短褲的行為就被看作是外國人的怪癖,而不是企圖衝擊卡馬爾格那一帶各港口的道德風尚了。他們穿短褲的時候,神父不跟他們說話,但也並不指責他們,等他們在傍晚穿著長褲,三人就朝彼此鞠躬致意了。 「我要上樓去寫信了,」姑娘說,站起身來,對招待笑笑就走出咖啡館。 這小伙子名叫戴維·伯恩,他把招待叫到面前,付了賬,招待問,「先生要去釣魚?」 「我想是吧。潮水怎麼樣?」 「這陣潮水好得很,」招待說。「我有些魚餌,你可要吧。」 「我可以在路上弄到一些。」 「不。用我的吧。那是沙蠶,有的是呢。」 「你走得開嗎?」 「我正在當班。不過也許能離開,去看你釣魚。你帶了釣具?」 「在旅館裡。」 「彎過來拿沙蠶吧。」 到了旅館,小伙子本想上樓到房裡去找那姑娘,但卻到櫃檯後面掛房間鑰匙的地方找出那多節的竹製長釣竿和放釣具的籃子,回到亮光光的路上,一直走到咖啡館,然後出來走上陽光刺眼的防波堤。陽光熱辣辣的,但剛吹起了微風,潮水剛開始下退。他想,但願帶了根拋竿和匙狀假餌來,這樣就可以把釣鉤拋過運河中的水流,從岩石上落到另一邊的水裡,結果他卻在長竿上安上軟木和羽毛管做的浮子,讓一條沙蠶在一個他自以為也許有魚在覓食的水域緩緩地浮動著。 他釣了一會兒,運氣不好,就觀看外面藍色海面上來回行駛的捕鯖船隻,還有高空的雲朵投在水面上的陰影。後來,他的浮子猛地下沉,釣絲緊繃著朝下斜去,他用力抵消一條魚的拉力,把釣竿抬起,這魚堅強有力,亂蹦猛衝,使釣絲在水中嘶嘶作響。他設法握得儘量地松,那魚不斷地企圖向大海游去,長竿被拉彎,釣絲和釣鉤引線都快給繃斷。小伙子跟著那魚在防波堤上朝前走,以便放鬆緊繃著的釣絲,但魚還是不斷地拖,因此隨著它朝前沖,釣竿的四分之一被強拉入水中。 那招待從咖啡館趕來了,情緒激動得很。他在小伙子身邊說,「拉住它。拉住它。拉得儘量地松。它一定會累乏的。別讓它掙脫。對它放鬆點。放鬆。放鬆。」 小伙子對它不能再放鬆了,除非隨著魚跨下水去,但這樣做行不通,因為這運河很深。但願我只消隨著它在堤上朝前走就行,他想。可是他們已經到了防波堤的盡頭處。這時釣竿有一半以上浸在水裡了。 「只要鬆鬆地拉住它就行,」招待懇求他。「這導線很堅固。」 魚鑽進深水,游開去,彎彎曲曲地朝前游,那長竹竿被它的重量和它飛速猛衝的勁頭弄彎了。然後它拍水冒到水面上,然後又下去了,小伙子發覺儘管這魚依然堅強有力,那可悲的狠勁卻減弱了,眼下它可以給拖著繞過防波堤的盡頭處,拖進運河。 「只要放鬆就成,」招待說。「啊,快放鬆。我們大家都得放鬆。」 又有兩次,魚奮力朝大海游去,而小伙子兩次都把它拖回來,如今正輕輕地拖著它順著防波堤朝咖啡館走去。 「它怎麼啦?」招待問。 「它沒問題,不過我們已經把它制服了。」 「別說出來,」招待說。「別說出來。我們必須把它拖垮。把它拖垮。把它拖垮。」 「它把我的胳膊拖垮了,」小伙子說。 「要我來拉嗎?」招待滿懷希望地問。 「不,我的天。」 「別著急,別著急,別著急。放鬆,放鬆,放鬆,」招待說。 小伙子把魚引得經過咖啡館露台的前面,進入運河。它貼近了水面在游,依舊堅強有力,小伙子心想,不知他可得把這魚順著運河穿過全城一路拖。這時已來了不少人,大家走過旅館時,姑娘從窗口看見了,叫道,「啊,這魚多了不起!等等我!等等我!」 她從樓上清楚地看到了魚,看到它有多長,在水中閃著亮,她丈夫拿著幾乎彎成對摺的釣竿。有一群人跟在後邊。等她下到運河邊,奔著趕上人群,他們都站住了。招待正站在運河邊的水中,她丈夫正把魚慢慢地引向河岸,那裡長著一叢雜草。魚這時在水面上了,招待彎下身去,兩手從兩邊合攏,兩根拇指插進它的兩鰓,把魚提起,帶著它登上河岸。這魚很沉,招待把它高舉在自己胸前,魚頭頂著他的下巴,魚尾拍打著他的兩條大腿。 有幾個人正在拍打小伙子的背脊,伸出胳臂摟住他,還有個從魚市場來的婦女吻了他。跟著,姑娘摟住了他,親他,他說,「你剛才看見它了?」 於是大家都跑過去看,魚給攤在路邊,像鮭魚般呈銀色,背上閃出鋼槍槍身的深藍色。它是條漂亮的體格優美的魚,長著雙靈活的大眼睛,正緩慢而斷續地喘著氣。 「這是什麼魚?」 「狼魚,」他說。「那就是海鱸。人家還管它們叫狼鱸。這是種了不起的魚。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 那招待名叫安德烈,他跑過來,伸出雙臂摟住戴維,吻他,然後吻那姑娘。 「太太,我必須吻你們,」他說。「的確必須這樣做。誰也沒有用這種漁具釣上過這樣的魚。」 「最好把它稱一下,」戴維說。 他們這時都到了咖啡館。小伙子稱了魚後,收拾起了漁具,洗了手臉,而那魚給放在一大塊冰上,那是從尼姆用卡車運來冰捕到的鯖魚的。魚的重量為十五磅多一點。魚放在冰上,還是銀色的,很美,但它背部的顏色變成灰色了。只有那雙眼睛看上去還有生氣。捕鯖魚的漁船這時正在回港,婦女們正從船上卸下亮閃閃的藍、綠和銀色的鯖魚,裝進籃子,把這些沉甸甸的籃子頂在頭上送往魚庫。這次的捕獲量非常大,鎮民們又忙碌又高興。 「我們拿這條大魚怎麼辦?」姑娘問。 「人家會要去把它賣掉的,」小伙子說。「它太大了,在這兒沒法煮,人家說把它切斷可太不像話。說不定會一直給送到巴黎去。到頭來會進某一家大餐館。要不,有個大富翁把它買去。」 「它在水裡的時候真好看,」她說。「還有安德烈把它舉起的時候。我在窗上看見它和你和跟著你的那幫人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 「我們弄條小的來吃吧。這種魚實在出色。一條小的該加上黃油和香草來烤。就像美國的條紋鱸魚。」 「這魚使我來勁了,」她說。「我們不是得到了呱呱叫的樂趣嗎?」 他們餓得想趕緊吃午飯,而那瓶白葡萄酒是冰鎮的,他們邊喝邊吃拌調料的芹菜、小紅蘿蔔和大玻璃瓶里的自製醃漬蘑菇。鱸魚給烤好了,銀色魚皮上可見烤架的條紋,黃油在熱盤子上融化了。還有切成片的檸檬用來將汁擠在鱸魚身上,麵包房送來的新鮮麵包,而葡萄酒使他們給油炸土豆燙的舌頭冷卻下來。這是上好、低度、叫人愉快的不知牌名的乾白葡萄酒,這家餐館以此引為驕傲。 「我們吃飯時可不是出色的健談者,」姑娘說。「我讓你膩味了,親人兒?」 小伙子哈哈笑了。 「別笑我,戴維。」 「我沒有。不。你並不讓我膩味。即使你一聲不吭,我看著你就覺得愉快。」 他給她又倒了一小杯葡萄酒,還斟滿了自己的酒杯。 「我要讓你大吃一驚。我沒有告訴過你,是嗎?」姑娘說。 「是什麼性質的?」 「啊,這事挺簡單,可也挺複雜。」 「告訴我。」 「不。你也許會喜歡,也許會接受不了。」 「聽上去太危險了。」 「是危險的,」她說。「不過別問我了。可以的話,我要上樓到房裡去了。」 小伙子付了飯錢,把瓶里剩下的酒喝了,然後才上樓去。姑娘的衣服已摺疊好,放在一把凡·高畫上的那種椅子[指他在1888年畫的《放著菸斗的椅子》上的那種用麥稈編坐墊的木椅,那是巴黎畫室里普遍應用的。]上,她正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單被在等他。她的頭髮披散在枕頭上,眼睛裡帶著笑意,他掀起單被,她就說,「你好,親人兒。午飯吃得好嗎?」 事後他們並肩躺著,他一條胳臂擱在她的頭下,覺得愉快,懶洋洋的,他感到她把頭轉來轉去,在他臉頰上摩蹭。她的皮膚像絲綢般柔滑,幾乎一點也沒有被陽光和海水弄得變粗糙。跟著,她頭髮全部朝前披在臉上,以致頭一動就擦著他,她動手輕柔地、探索性地撫弄他,然後樂滋滋地說,「你真的愛我,是不?」 他點點頭,親親她的頭頂,然後把她的頭轉過來,捧住了親她的嘴唇。 「哦,」她說。「哦。」 過了好久,他們彼此緊摟著躺在一起,她說,「你就愛我現在的這副模樣?你肯定。」 「對,」他說。「不能再對了。」 「因為我就要變樣了。」 「不,」他說。「不。不要變。」 「我就要變,」她說。「那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我不想裝假,說不是這樣。不過這會對你起點兒作用的。我肯定是這樣,不過我不應該說出來。」 「我喜歡吃驚,但是希望一切都像眼前這一刻的樣子。」 「那也許我就不該做了,」她說。「唉,我不高興。這驚人的事兒可真是又危險又妙不可言啊。我考慮了好幾天,今兒早上才下了決心。」 「那是你真心想幹的事吧。」 「正是,」她說。「而且我一定要干。我們直到現在所幹的事,你都喜歡,可不是嗎?」 「對。」 「那好。」 她從床上溜下,兩條棕色的長腿直挺挺地站著,那美麗的胴體給曬成均勻的褐色,因為他們在那個偏僻的海灘上不穿泳裝游水。她把雙肩朝後扭去,抬起下巴,搖晃著腦袋,弄得一頭黃褐色的濃髮拍打著她的雙頰,然後朝前彎下身子,於是頭髮全都朝前垂下,蒙住了她的臉。她把條紋襯衫從頭上褪下,然後把頭髮甩回腦後,然後在梳妝檯鏡子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頭髮朝後梳,用鑑定的眼光打量著。頭髮直垂到她肩上。她朝鏡子搖晃腦袋。然後她套上寬鬆長褲,系好腰帶,穿上她那雙褪了色的藍色繩底鞋。 「我得騎車去死水城,」她說。 「好,」他說。「我也去。」 「不。我得一個人去。這是有關那叫你吃驚的事兒的。」 她臨別吻了他,走下樓去,他看她跨上自行車,在路上平穩輕鬆地駛去,頭髮在風中飛舞。 這時下午的陽光照上了窗子,室內太暖和了。小伙子洗了澡,穿上衣服,下樓到海灘去散步。他知道該去游水,可是感到疲乏,所以順著海灘走去,然後沿著條通往內陸的小路穿過鹽草地走了一程,就拐回來,沿著海灘走到埠頭,上坡到咖啡館。他在咖啡館裡找到份報紙,要了一杯兌水的上等白蘭地,因為做了愛,感到空落落的,身子給淘空了。 他們結婚有三個禮拜了,帶著他們的自行車、一箱進城穿的衣服、一隻帆布背包和一隻小挎包,從巴黎搭火車來到阿維尼翁[阿維尼翁為法國南部一古城,舊城築在山崖上,有壁壘圍繞。]。他們下榻在阿維尼翁一家上等旅館內,把衣箱留在那裡,想騎自行車去加爾橋[加爾橋位於尼姆東北十四英里處,為古羅馬高架渡槽的殘部。]。但當時正刮著密史脫拉風[法國南部沿地中海諸省刮的干寒強勁的北風。],所以他們就順著密史脫拉風騎車朝東南到了尼姆,在那兒耽擱在大將軍旅館,然後依然背著那大風,騎車南行至死水城,然後到王家水道港。他們就此一直待在那兒。 日子過得好極了,他們真心感到愉快,他從沒體會過你能愛一個人愛得這樣深,使你對任何別的事兒都毫不關心,其他的事兒好像都不存在了。他結婚時有不少問題,但在這裡他一點也不去想,也不想到寫作,也不想到任何別的事,只想跟這個他愛著並且與之結了婚的姑娘在一起,就此沒有那種在交媾後總是會有的豁然開朗的感覺了。這個已經消失了。如今他們做了愛,就吃喝點東西,然後再做愛。這是個非常單純的世界,他在任何別的世界中從沒真正感到愉快過。他想,她的情況一定也是如此,她的行動也確實表明是這樣,可是今天卻提起了什麼要變和什麼叫他吃驚的事兒。不過,也許會變得叫人愉快,而那叫他吃驚的事兒也會是樁好事。他一邊喝著兌水白蘭地,一邊看當地報紙,盼望著將發生的事,不管是什麼也罷。 自從他們開始這次新婚旅行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單獨喝一杯白蘭地或者威士忌。不過他現在並不在寫作,而他關於喝酒的唯一準則是決不在寫作前或寫作時喝。再寫作會是樁好事,他明知道這很快就能實現,所以必須記住要用無私的態度來對待它,儘可能明白地說明要強迫她一個人待著是叫人遺憾的,他並不為此感到得意。他肯定相信她會好好對待這事,而且她也有自己的消遣辦法,但他不願想到這工作,寫作,要在他們處於眼前的狀況中開始。當然啦,沒有開朗的心情,寫作是絕對開始不了的,他想不知道她可明白這一點,再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她才要超出他們現有的範圍,去追求某種什麼都阻擋不了的新花樣。能是什麼新花樣呢?他們如今親熱時摟得不能再緊了,也沒有什麼不良後果。只有幸福愉快和相親相愛,然後是覺得餓,填飽了肚子重新再干。 他意識到已經喝光了兌水白蘭地,下午的時光接近黃昏了。他又叫了一杯,開始專心看報。可是這報紙並不像想像的那樣使他感興趣,他正眺望那夕陽普照下的大海時,聽見她走進咖啡館,用她那沙啞的喉音說,「你好,親人兒。」 她趕忙走到桌子邊,坐下來,昂起下巴,用帶著笑意的眼睛和長著些小雀斑的金色臉龐對著他。她的頭髮給鉸短了,像男孩的一樣短。它不折不扣地給剪了。頭頂上的頭髮朝後梳著,還像往常那樣密,但兩邊卻剪短了,緊貼她腦瓜的兩隻耳朵露了出來,黃褐色的頭髮在發線處給鉸短了,緊貼著腦瓜,很光滑,朝後掠。她掉過頭來,挺起兩隻乳房,說,「請吻我。」 他吻了她,看看她的臉和她的頭髮,又吻了她一下。 「你喜歡嗎?摸摸看有多光滑。摸摸後邊兒,」她說。 他摸摸後邊。 「摸摸我的臉頰,摸摸我耳朵的前面。把你的手指從兩邊向上摸。」 「你瞧,」她又說。「這就是那叫你驚喜的事兒。我是個姑娘。可現在我也是個男孩,我可以什麼都幹什麼都幹什麼都干。」 「坐到我身邊來,」他說。「你要些什麼,弟弟。」 「哦,謝謝,」她說。「我就要你現在喝的吧。你明白為什麼是危險的了,是不?」 「是。我明白了。」 「不過我這樣幹了,不是挺好嗎?」 「也許吧。」 「不是也許吧。不。我考慮過了。我什麼都考慮過了。為什麼我們不得不按照所有其他人的準則行事?我們就是我們嘛。」 「我們一直過得很快活,我可並不覺得有什麼準則。」 「請你伸手再摸一下可好。」 他這樣做了,還吻了她。 「啊,你真可愛,」她說。「而且你真的喜歡這頭髮。我感覺得到,我說得准。你不必一定要愛它。起先只要喜歡就行了。」 「我喜歡,」他說。「再說,你有個形狀非常美的腦袋,配上你可愛的臉骨,真是美啊。」 「難道你不喜歡兩邊的樣子?」她問。「不是假的,也不是偽裝的。這是地道的男孩髮式,可不是什麼美容院搞的。」 「誰理的?」 「死水城的髮型師。就是一星期前給你理髮的那個。你當時跟他說你要把頭髮理成什麼樣子,我就要他把我的剪得跟你的完全一樣。他真好,一點也不吃驚。他根本不擔心。他說跟你的完全一樣?我就說完全一樣。難道這對你沒什麼影響,戴維?」 「有啊,」他說。 「蠢漢才會覺得怪。我們可一定要感到自豪。我喜歡感到自豪。」 「我也一樣,」他說。「我們就來開始感到自豪吧。」 他們就坐在咖啡館裡,觀看落日在水面上的反光,觀看暮色降臨這鎮子,喝著兌水白蘭地。走過咖啡館的老百姓看到這姑娘,態度並不冒失,因為鎮上只有他們這兩個外國人,至今已待了快三個星期,而且她是個大美人兒,他們都喜歡她。再說,今天還釣到了大魚,人們通常會對此大談特談,可是這另外的新花樣在鎮上也是樁大事。沒有一個正派的姑娘在這一帶地方把頭髮剪得這樣短過,即使在巴黎也是罕見的怪事,這可能顯得很美,也可能是糟糕透頂的。這可能意味著做得太過分了,要不,可能只意味著把一個腦袋的美麗形態顯示出來,而用別的辦法是絕對不可能這樣出色的。 他們晚飯吃了牛排,煮得半熟,配上土豆泥和菜豆,加上一客色拉,姑娘問能不能喝塔韋爾酒[塔韋爾酒為一種乾紅葡萄酒,原產阿維尼翁西北的塔韋爾小鎮,故名。]。「這是給在戀愛中的人喝的好酒,」她說。 她始終看上去,他想,和她的年齡,現下是二十一歲,完全相稱。為了這一點,他為她感到非常得意。可是今夜她看上去並不如此。她顴骨的線條清楚地顯示出來,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她還帶著微笑,她的臉蛋叫人心碎。 房間裡很暗,只有從外面透進的一點亮光。這時微風使室內很涼快,身上的單被掉到了床下。 「戴夫[戴維的愛稱。],如果我們不顧死活了,你並不在意,對嗎?」 「對,姑娘,」他說。 「別叫我姑娘。」 「我摟住你的地方,你明明是個姑娘,」他說。他緊緊摟住她的兩隻乳房,手指一張一合地撫弄著,感到手指間挺突起的又硬又嫩的東西。 「這些不過是我天賦的資產,」她說。「那新花樣才是我給你的驚喜。摸摸看。不,隨它們去吧。它們是跑不了的。摸摸我的臉頰和脖頸吧。摸上去多妙多好啊,又清爽又新鮮。請愛我現在的樣子吧,戴維。請理解我,愛我吧。」 他閉上了眼睛,感覺到她頎長的身子輕輕地壓在自己身上,兩隻乳房頂著他,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他躺在那兒,有所感受,跟著她一隻手握住了他,朝下摸索,他用雙手幫助她,然後仰躺在黑暗中,什麼都不想,僅僅感到她的分量和心裡的異樣感覺,這時她說,「現在你說不清誰是誰了,是嗎?」 「是。」 「你在變了,」她說。「啊,你在變。你在變。對,你在變,你是我的姑娘凱瑟琳了。你願意變,做我的姑娘,讓我來幹嗎?」 「你是凱瑟琳嘛。」 「不。我是彼得。你才是我妙不可言的凱瑟琳。你是我美麗可愛的凱瑟琳。你真好,肯變。啊,多謝多謝,凱瑟琳。請理解,請明白、理解。我要永遠主動地跟你做愛。」 臨了,兩人都好像死去了,感到空落落的,但是還是沒有個完。他們並肩躺在黑暗中,腿兒挨著腿兒,她的頭枕在他一條胳臂上。月亮升起了,室內稍微亮堂了一點兒。她伸手順著他的肚皮朝下摸索,眼睛並不在看,說,「你不會以為我壞吧?」 「當然不。不過你想出這念頭有多久了?」 「並不是始終在想。不過也想了好久了。你真好,肯讓我這樣做。」 小伙子用雙臂摟住姑娘,使她緊緊貼住自己,感覺到她可愛的雙乳頂在自己胸膛上,吻她那可親的嘴。他使勁緊緊摟住她,內心深處說了聲再會吧,然後又說再會吧,再會吧。 「我們來一動不動地靜靜躺著,彼此摟著,什麼也不去想吧,」他說,心裡說再會吧凱瑟琳再會吧我可愛的姑娘再會吧,祝你走運,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