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點 · - 10 -
「但是這精巧至極的『日耳曼紙幣』也存在缺陷,」安田繼續說著,窗外依舊天色明亮,聽不到雨聲,「那就是從一百元到拾錢的九種面值紙幣,圖案和顏色全都一樣,都是鳳凰、龍,唯一的區別就是『圓』和『錢』的數字不同,而且字也不夠大,一般的人很容易把它們搞混。」
「是啊。」
「再有,紙質也比較單薄,很容易破損。到了明治十年,誕生了由日本自己設計和雕刻銅版的紙幣,是明治政府於明治八年聘請的一個義大利銅版雕刻師、畫家愛德華多·喬森設計的,圖案是惠比須財神。不過,外國紙幣上大多畫的是國家元首的肖像,畫個財神好像不太協調,所以後來改成了神功皇后的肖像。票面上的神功皇后長著一張希臘人的面孔,那是喬森憑他自己的想像畫的,也沒有辦法。」
「喬森,是不是為西鄉隆盛和大久保利通畫肖像畫的那個?」
「就是他。他還為有栖川宮熾仁親王、大山岩、大山岩的夫人、川上操六、得能良介等人畫過肖像呢……他對明治畫壇有很大的影響……政府的目的是採用喬森畫的神功皇后肖像的紙幣,好讓偽造變得更加不易。『日耳曼紙幣』和神功皇后紙幣一起在市面上流通,一直並用到明治三十二年為止。」
「為了防範有人偽造,政府也是費盡心思啊。」
「我剛才說的這些,都是依據《大藏省印鈔局百年史》裡面的內容,還有《得能良介君傳》這本書里都詳盡地記載了得能局長以及其他人為了防範犯罪分子偽造國幣而如何巧思苦想,幾乎用盡了一切辦法,尤其是得能擔任紙幣頭的那些年,是他最傷腦筋的時期,一部紙幣印製的歷史,同時就是一部偽鈔防範的歷史,這樣說一點也不為過。」
「哦,還有《得能良介君傳》這樣一本關於他的傳記?」
「是大正十年,以當時大藏省印鈔局長的名義編撰的,傳記嘛,自然少不了歌功頌德的文章,不過即使打點折扣,得能良介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你說他是薩摩藩出身?」伊田的眼裡仍存著一絲疑慮。
「得能的經歷簡要來說,他是出生於文政八年(1825年)的薩摩藩士,維新那陣子他和同藩出身的西鄉隆盛、大久保利通、小松帶刀等人一同為國事奔走。他的長女嫁給了西鄉隆盛的弟弟西鄉從道,所以兩人是翁婿關係,和大久保利通也是很好的朋友。明治新政府成立後,他擔任過大藏省大丞,明治四年被任命為出納頭,明治五年,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和當時的上司大藏省候補三等士官澀澤榮一發生爭執,並且動了手,結果被免職。事情的源起是得能對澀澤引進的西式複式簿記法看不慣,雙方在大藏省內發生口角,得能將澀澤摔倒在地,騎到他身上打了他幾下。澀澤覺得畢竟是在辦公場所,不是村野匹夫鬥毆的地方,故而挨了打也一直忍著沒還手。得能就是這樣一個性情剛烈的人,他女婿西鄉從道半開玩笑地數落他幾下,他也會怒從心頭起,掄起手杖就朝西鄉砸去,結果手杖砸在牆上折斷了。」
「真是個性情中人啊。」
「也因為他這樣的性格,所以擔任紙幣頭期間,他大力推動紙幣發行以及相關的技術開發、管理、新設及增設工廠等一系列工作,並且取得了成功。《得能良介君傳》中寫道,當時他因為動手毆打澀澤被免職,但是三個月後就被任命為助理司法大檢察官兼司法少丞,明治七年一月又重返大藏省,就任紙幣頭,那時他已經五十歲了。從那時候起一直到五十九歲人生謝幕為止,整整十年,他以極大的熱情和卓越的見識、出色的指導力,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印鈔局的建設和技術開發中,在很短的時間內就使得大藏省印鈔局以大印刷局的名聲響徹中外,被稱為『創業之鬼』。」
安田一邊翻看著筆記本上抄寫的文字一邊說道。
「您說到這個得能紙幣頭費盡心思防範偽鈔,又有什麼故事在裡頭啊?」
「這個防範偽造假鈔大致可以分為紙幣製造的技術和工廠管理兩個方面,涉及許多複雜的層面,說起來就話長啦。」
「哦,神岡小姐,」伊田望向左首的女性,「想不想聽安田先生繼續往下說啊?不過可能會稍稍花些時間呀。」
「好啊,我反正接下來也沒什麼安排,就是返回札幌的酒店而已,我真的很想繼續聽呢。」
神岡從伊田的身影后面探出頭來,臉上露著期待的神情。
「看看,神岡小姐也這樣說了。我覺得這事兒和長庵先生偽造國幣的謬傳可能會有點關係,為了洗清先生的冤情,很想聽您再多介紹一些,也好做參考呀!」
「是嗎?那我就儘量簡短地挑重點說,不過如有講得不好或不清楚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首先,只要印製紙幣就一定會有相應的偽鈔出現,這一點必須要有心理準備,得能局長一開始就具有這樣的認識。根據他的傳記……」
《得能良介君傳》對他是這樣描述的:
明治十年十一月十七日,天皇行幸印鈔局工廠,視察了印鈔設施以及製版、印刷、抄紙(將紙漿製成印製紙幣用的紙張)等各個生產流程,得能局長親自擔任講解。當天,他在上呈的奏文中提到了防範偽造假鈔的重要性。
紙幣乃是實際有價物品的等價符號,它所記載的價格(面值)代表了它的信譽,故此,製造紙幣從一開始就應當竭盡一切努力和方法防範對其進行偽造,否則假鈔百出,勢必失去人民的信用,最終阻礙真幣之流通使用。
防範偽造紙幣,單純依靠相關工作人員的常規管理和技術手段是很難取得效果的,務必使相關人員以非常之責任心來對待,或以非常之機械,或以非常之技術,否則很難收到防偽之實效。此前本局所印製的太政官金券、民政省金券兌換券(皆為舊幣),均由於上述原因而無法杜絕偽造發生。
故此,本局特委託日耳曼國印刷所印製大日本帝國新紙幣。其彩紋之精美緻密,觀者無不讚賞,並稱「從此無偽造之虞」。然而仔細檢驗卻發現,新幣所用紙張僅考慮到印刷之適,紙質仍脆弱有餘,強韌不足;且券面為追求墨色美觀而不能保證著色長久;至於銅版雕刻完全由機械完成,雖達到了緻密的效果,但反而更易模刻。凡此種種問題,均易產生贗偽描改之弊。究其原委,蓋非因技術拙劣、機械不備,唯在於防贗保久之精神淡薄所致,故若不培養非常之責任心,防贗之術亦難盡其能。亦即製造紙幣須從其一切相關環節:製版、印刷、抄紙、印刷成品包裝、捆包等,所雇之員工務須對各自擔當工作充滿熱情及責任心,否則勢必難以杜絕偽造之發生。
——得能局長在其上奏文中是這樣闡述的。
《大藏省印鈔局百年史》中還談到了真偽紙幣的鑑別方法。
明治九年,紙幣寮(明治十年一月紙幣寮更名為紙幣局,翌年十二月再更名為印鈔局,因此,得能先後擔任的官職相應為紙幣頭、紙幣局局長以及印鈔局局長)聘請了一名叫查爾斯·波拉德的美國石版雕版師。石版印刷是以油脂性的墨在石版石(主要成分為碳酸鈣,產自德國,日本則用大理石代之)上作畫,再用酸性樹膠和水進行處理,利用油水相斥原理使得只有油性墨著筆之處被腐蝕形成印版,然後將紙平鋪其上便可以進行印刷的一種平版印刷技術。原先石版部隸屬於紙幣寮的製版部,聘請波拉德之後,波拉德教會了員工石版技術,自那以後,石版部就歸屬到了雕版部下面。
之前紙幣寮下設的石版部門,是為了作為一個「假想敵」臨摹銅版印版製成紙幣贗品,並以此與雕刻部門、制墨部門以及印刷部門等共同探討、研究,從而找出合理的防偽方法而設立的,而不是為了直接使用石版來印製成品。然而,隨著石版技術的習得日益熟練,越來越了解到其獨特的長處,當初的設立目的也隨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以聘任波拉德為契機,紙幣寮開始採用石版技術印製一般印刷品以及藝術品……波拉德的指導也日益深入、精緻,明治十年二月,印製出了紙幣精圖;同年七月,技師石井重賢通過石版多次刷色成功印製出彩色繪畫作品,在掌握石版技術方面已經展現出飛躍性的提高。
而在此五年之前的明治五年六月,儘管處於嚴格的監視之下,卻依舊發生了印製完成但尚未來得及押印(「明治通寶」印、券面正面的「出納頭」騎縫章及被後面的「記錄頭」騎縫章)的共計一百枚伍圓新紙幣丟失的事故。在當時發給各相關方面追查丟失的半成品紙幣的公文中,提到了真偽紙幣的鑑別方法:「紙幣寮的製品採用精良油墨印製而成,即使以溫水漂洗仍不會褪色,而仿造品以溫水漂洗後,用手指輕輕摩擦即可褪去。」(據《大藏省印鈔局百年史》)
「這麼說來,大藏省對防範偽鈔一直是很用心用意的呢。」校長聽到這裡忍不住感嘆道,隨後他提出了一個疑惑,「票面紋樣設計得那麼複雜的『日耳曼紙幣』仍然有被仿造的危險,所以從印製第三批新紙幣開始,得能紙幣頭把銅版從東福瑙曼印刷公司要回來,放在大藏省紙幣寮來印製,這不但事關國威,而是在日耳曼印刷的紙幣一旦在別處印上『明治通寶』幾個字以及騎縫印,就等同於真幣了。換句話說,這樣做也是為了防範在德國偽造了日本新幣再運回日本來,對吧?」
「嗯,是啊,所以會有傳言說是藤田組找人在德國偽造日本國幣,然後運回自己商社嗎,因為只要在印好的『日耳曼紙幣』半成品上加印紅色『明治通寶』和藍色騎縫印就可以了,確實可以很容易在德國偽造成功。」
「正是。」
這時安田又從提包里拿出另一幀彩色照片,放到伊田手上。這幀與先前那幀照片上的貳圓「日耳曼紙幣」正面、背面都一模一樣。
「您看看,這張是偽造的假鈔。」
「啊,這張是假鈔?!」
伊田一隻手舉起那幀真鈔的彩色照片,另一隻手舉著假鈔的彩色照片,眼睛湊到跟前,交互凝視著。
「真讓人難以相信啊,」他揉了揉眼睛說道,「看上去一模一樣嘛,到底哪裡不一樣呢?」
「先說正面。中央上半部分的菊花紋章,您看從中心向外擴展的放射形花瓣的線條是不是有點歪?」
「嗯,果然,仔細看的話確實有點歪斜呢。」
「鳳凰的頂上沒有毛,看上去是不是像只鬥雞?」
「嗯嗯。」
「鳳凰胸口的毛也比較粗,真鈔的線條相比起來更加緻密。」
「嗯,聽您這麼一說,還果然是呢。」伊田一邊將兩幀照片的相同部分對比著一邊說道。
「再看下半部分的兩條龍,真鈔的紋樣細密,所以整體顯得更黑,假鈔因為紋樣稀疏所以看上去顏色發淡,是龍背上的龍鱗部分和腹部的紋樣少了的緣故。」
「還真是。」
「還有手寫體的紅字『明治通寶』,雖然和真鈔非常相像,但是筆畫略微粗了點,感覺有那麼點臃腫,而真鈔上的字更加清瘦。假鈔上的『金貳圓』這幾個字也不那麼漂亮。」
伊田順著安田手指的地方,一邊看一邊不住地點頭。
「還有這個『出納頭』騎縫印,真鈔的橢圓形上飾紋都看得清清楚楚,假鈔的飾紋就顯得有點模糊。」
「沒錯,有點敷衍了事的感覺。」
「再看背面。『記錄頭』騎縫印的地方同樣模糊不清晰。」
「是的是的。」
「您仔細看看中央的紅色『大日本帝國政府大藏卿』印兩邊的菊花……」
「哎,是不一樣!」伊田仔細凝視著照片的細部,高聲叫了出來,「真鈔上的菊花邊的紋飾線條粗,假鈔上的這個要細一些,陷沒在蔓藤底紋中間,使得菊花一點兒也不明顯了。」
「這是背面最大的差別。」
神岡從一旁使勁湊近來端詳著照片,濃密的頭髮幾乎要貼上校長的臉頰了。
「可是安田先生,無論是票面的正面還是背面,真鈔和假鈔的底紋看上去一模一樣啊,像這樣複雜精緻的底紋是怎麼做到和真鈔一模一樣的呢?」
「正面的菊花紋章、『金貳圓』文字、鳳凰、龍、『明治通寶』紅字、『出納頭』騎縫印,背面的『大日本帝國政府大藏卿』的朱印,還有『記錄頭』騎縫印,這些都是手工雕版製作後印上去的,複雜精緻的底紋和其他幾何圖案都是機械雕刻的,所以,從手工雕刻的地方才能分辨出真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