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之旅 · 附:書信集

〇一 致安東尼·迪普拉先生,巴黎市長(1) 先生,在上一封信中,我向您提到阿讓和佩里戈爾地區遭受兵燹之災,在動亂中我們的共同朋友梅斯尼(2)被俘後押解到波爾多斬首。今日我要跟您說的是內拉克(3)那些人,由於他們城市的一位將官魯莽行事,攻擊蒙呂克(4)的部隊時中了埋伏,損失了一百到一百二十人,帶了他們的牧師在七月十五日冒了重大的生命危險撤退到貝亞恩。卡斯特爾賈魯的人投降,當地的牧師也被處訣。馬爾芒德、聖馬凱爾和巴扎斯的百姓也紛紛外逃,但是損失慘重,因為杜拉斯城堡立即遭到掠奪,蒙塞古爾城堡被強占,後者是一座小城,有兩面旗幟和許多信那個教的人(5)。那裡,在八月的第一天,什麼樣的殘酷暴行都付諸實現。不論對方是什麼身份、性別與年齡;蒙呂克強暴了牧師的女兒,牧師則與眾人一起被殺。我不勝痛苦地對您說,在這場大屠殺中一起遇害的也有您的親戚,加斯帕爾·迪普拉的妻子與她的兩個孩子,她是個高貴的夫人。我以前到這些地區去,有機會經常見到她,還肯定可以得到她的盛情款待。今天我也不再多說,因為說到這件事使我極為傷心,在此祈禱上帝給予您神聖的保護。 八月二十四日(一五六二年?) 您的僕人與好友 蒙田 ———————————————————— (1) 這封信只有日月,沒有年份。其真實性引起過懷疑,看來應該說是蒙田寫的,但是「七星文庫」《蒙田全集》(1962年版)內不收。根據克洛德·潘加諾版譯出,信中提到1562年事件,指布萊茲·德·蒙呂克攻下許多新教徒的城市。安東尼·迪普拉也即是第十一封信的南都依埃領主大人。 (2) 梅斯尼將軍是卡斯蒂榮總督,站在新教派一邊。 (3) 內拉克離波爾多東南七十里,那瓦爾王朝所在地,是胡格諾派地盤。 (4) 布萊茲·德·蒙呂克(1500—1577),《評論集》的作者。是傑出但殘酷的天主教將軍,曾在四位國王手下當法國元帥。當時是居耶納的總督。年已近六十歲。蒙田與他很熟,在《隨筆集》(第二卷第八章)提到,在《義大利之旅》也說到曾在義大利兩次見到他同名的孫子。 (5) 卡斯特爾賈魯、馬爾芒德、聖馬凱爾、巴扎斯,都是位於內拉克與波爾多之間的新教派掌握的城市。杜拉斯與蒙塞古爾也是。蒙田像當時的許多天主教徒一樣,說到新教徒(胡格諾,也稱抗羅宗)單用「信那個教的人」。 〇二 致父親的信(1) (蒙田推事先生致他的父親蒙田閣下的信,說到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病重與死亡時他注意到的幾件事。也是「七星文庫」《蒙田全集》所收的第一封信) ……至於他的最後遺言,若要人予以恰當的轉述,那是非我莫屬了。因為他患病期間,他最樂意與之談話的除我以外沒有別人,還因為我們兩人傾心相與、情同手足,我對他一生中的想法、見解與意願都有非常確切的認識,毫無疑問人與人的了解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我知道他的這一切都很高尚、勇敢、果斷剛毅,——總之一句話——令人欽佩,我預感到如果疾病不致讓他失去表達的能力,他在這個緊要關頭,不會不發表一些發聾振聵的留言。因而,我儘量仔細傾聽。 說實在的,大人,由於我記憶不佳,又由於這麼一個沉重的損失令我難受,神志恍惚,不可能不把我願意記住的事遺忘許多。但是就我能夠加以回憶的事,我要對您原原本本轉述,儘可能做到不失實。他這人自尊堅定,光明磊落,為了讓您看到在死亡與痛苦的瘋狂進攻下飽受摧殘的肉體,還保留這股不可戰勝的勇氣,我承認要介紹他還必須是個比我高明得多的大手筆;因為他生前說到任何重大嚴肅的事,都侃侃而談;旁人很難把它寫得同樣精彩;尤其這段時間,他的心靈與舌頭仿佛在相互爭鋒,要為他作最後一次效勞;因為,我確實從來不曾見過他像在這次病中那麼多想像與雄辯。 此外,大人,您若覺得我怎麼會在這裡提到他一些較為平淡與膚淺的話,那也是我有意為之。這些話在那時候,還處在這麼一樁大事的最緊要關頭說出來,這確是奇特地證明他的靈魂里是一片祥和、靜穆和自信。 一五〇三年八月九日星期一,我從議會回來,差人請他來我家吃中飯。他回覆說他感謝我,但身體不適,我若願意在他動身前往梅多克之前跟他相處一小時,他會不勝感激。我在午飯後立即去看他,他和衣躺著,臉上已經出現我說不出來的變化。他對我說這是他前一天跟埃斯卡爾先生一起玩時,在絲袍下穿了一件緊身衣,風寒一入得了腹瀉胃痛,經常使他出現這類的症狀。 我覺得他長期來作好了出門的打算,那就不要放棄了,這做得對。但是那天晚上他到了離城才兩里的傑米涅亞克就停了下來。我猜這樣做是因為他留宿的地方四周都是鼠疫感染的房子,他對此甚為驚恐,因為他不久前從佩里戈爾和阿讓地區回來,那裡在他離開時已經瘟疫橫行了。以前遇上他患的那種病,我認為騎馬不失為一種好方法。這樣他上路了,帶了拉博埃西夫人和他的叔叔布約納先生。 第二天,一大早,他的一名僕人被拉博埃西夫人派來見我,帶了她的話來跟我說,前一夜他腹瀉不止,情況很不好。她已去請醫生和藥劑師,要求我前往,我就在下午去了。 我一到,他好像看見我十分高興;當我向他告辭回家,答應第二天再來看他時,他從來沒有對其他事表示出這般的熱情與懇請,要我儘可能與他多待一會兒。這使我特別感動。可是我還是得走,這時拉博埃西夫人已經預感有什麼不幸,含著眼淚求我這天晚上不要走。這樣她把我留了下來;他與我對此都很高興。 第二天我回家了,星期四又去看他。他的病狀惡化。出血與腹瀉使他更加虛弱,而且每小時還在加劇。 星期五,我再次離開他,星期六我又去見他,他已萎靡不堪。那時他對我說他的病是有點傳染性的,還很不舒服,產生抑鬱。他非常了解我的天性,要求我陪他時間不必太久,但是儘可能多來。我沒有再離開他。 直到星期日那天,他沒有對我說過一句他對自己這人是怎麼想的,只提他病中發生的特殊情況,以前那些醫生是怎麼說的。國家大事談得很少,因為我覺得從第一天起他對這事深深感到厭惡(2)。星期日,他身子甚虛。當他神志恢復清醒時,他對我說他覺得自己處在亂世紛擾中,眼裡看出來煙霧一片,什麼東西都混沌不清,雜亂無章;然而他以前對於這場災難並不憂慮。 「我的兄弟,死亡也不會比這更壞了。」我那時對他說。 「但也沒有壞成那個樣。」他回答我說。 他患病一開始就夜不成眠,儘管服下各種各樣的藥,病情還是加重,以致給他開出了一般人不到最後關頭不會服用的某些湯藥;從那時起他開始對自己的痊癒完全失望;這是他對我說的話。 同一天,我見到時機合適就給他進言,說由於我對他的深情厚誼,我若不對他表示出我在這方面的關心那就是我的不是了。他健康時做什麼事都充滿智慧與遠見卓識,是人中豪傑。他在病中也要繼續保持,如果他身體一蹶不振,這是天命,我將會很遺憾,若沒有人提醒,他將會讓他的身後事無一著落,這對他的家人是損害,對他的名譽也有影響。他欣然接受我對他說的話;他決心面對困難去解決他在這方面的心事,他要我只把他的叔叔和妻子兩人請來,讓他們聽一聽他對遺囑的安排。我對他說這會嚇著他們的。 「不,不,」他對我說,「我會安慰他們,讓他們對我的健康比我懷著更多的期待。」 然後他問我他身子表現出的虛弱沒有叫我們吃驚吧。 「我的兄弟,這沒什麼,」我對他說,「這類病帶有這些症狀。」 「我的兄弟,這確實沒什麼,」他回答我說,「即使發生你們最擔心的事也沒什麼。」 「對您會是一種福分,」我反駁他說,「損失的是我,我將失去這麼一位傑出、智慧、可靠的朋友,我肯定我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朋友了。」 「可能是這樣,我的兄弟,」他接著說,「我要您相信,我所以還這樣用心治療,遲遲不去走完我已走了一半的路程,就是因為想到失去您,還有那位可憐的男人和可憐的女人(指他的叔叔和妻子),我真心誠意愛他們,我可以肯定他們會難以忍受失去我而感到的創傷,這對於您與他們確是非常巨大的。我也想到在我一生中許多愛過我、重視過我的好人心中的難受。我說心裡話,要是按我的意願,我還是很高興跟他們有來有往。我若走了,我的兄弟,您是認識他們的,您向他們表示我在一生中最後時刻心中還對他們懷有的好意。還有,我的兄弟,可能我生來還不是個無用的人,不能為大眾貢獻綿薄之力。但是,不管怎樣,我已作好準備應上帝的召喚而去,同時滿懷信心享受您為我預言的至福。至於您,我的朋友,我知道您非常明智,不管遭受什麼損失,總是會耐心與心悅誠服地順從天主給我所作的一切安排。我請求您務必小心,不使我喪逝的痛苦讓這兩位好人失去理智的控制。」 他那時問我他們的舉動怎麼樣。我對他說在這嚴峻時刻還算可以。 「是的,」他接著說,「此時他們還抱著一絲希望;但是我一旦把他們這點希望也剝奪了,我的兄弟,您將會很難勸慰他們。」 由於這個原因,只要他今後活著,他總是把自己已知無望的想法隱瞞不說,他懇切要求我也這樣做。當他看到他們出現在身邊,臉上裝得開開心心,讓他們抱著幻想。 這時候,我讓他把他們叫了過來。他們也一時儘可能正顏斂容。我們圍床坐下,就四個人,他表情平靜,好像還有點高興說: 「我的叔叔,我的妻子,我以我的信仰向你們保證,我把你們請過來跟你們說出我要做的事,並不是病情有所惡化或者我對治癒思想黯淡;因為,感謝上帝,我身體情況非常好,充滿希望;但是長期以來,從多年的經驗與閱讀中知道世事多變,難以逆料,即使在我們那麼珍愛的生命中,也都只是過眼煙雲而已。同樣考慮到我在病中,離死亡的危險已經不遠,我有意首先詢求你們的意見以後把我的家事理出個頭緒。」 然後他轉向他的叔叔說: 「我的好叔叔,如果這時候要我說一說我欠您的恩情,一時也來不及說完。我只是直至現在,不論人在哪裡,不論我對誰說話,總是口口聲聲說到一位非常明智、非常善良、非常開明的父親對兒子所能做的一切,您都給我做了,無論是用心竭力教育我好好讀書,還是按照您的心意推動我步入政界;從而我的一生都離不開您的扶掖與教誨;總之一句話,我之有今日完全取之於您,這點我銘記在心,也深為感激,您是我真正的父親,若沒有您授權,我作為一家之小輩,是沒有權力對什麼進行支配的。」 這時他不說話了,等待他的叔叔嗚咽與嘆息過後從容回答他,說出他一直認為侄子高興怎麼做都是不會錯的。這時拉博埃西要叔叔做他的繼承人,懇求他把屬於自己的一切都接受下來。 然後,他轉身對他的妻子說: 「我的同命人(因為他們兩人多年夫妻情分,他經常這樣叫她),婚姻是上帝為了維繫人間社會,給我們定下的最需要尊重和遵守的神聖紐帶,自從我們結合以來我也是一片真心愛您,珍惜您,尊敬您,我完全相信您也以同樣的感情對待我,這是我永遠感激不盡的。我求您收下我財產中留給您的那部分,不要嫌棄,雖則我知道與您對我的恩情來說是遠遠不夠的。」 然後又轉而對我說: 「我的兄弟,我是那麼地愛您,我從那麼多人中間選擇您作為我的知交,那是延續古代常見的那種講究道德與真誠的情誼,由於人的罪惡這類情誼早已遠離人間,只是在古人回憶中尚找到一些痕跡。為了表示我對您的一份情意,我把我的圖書室和我的書籍贈給您,務求您成為它們的被遺贈人。這份禮物微不足道,但出自我的肺腑,對您也非常適合,因為您是個熱愛書籍的人。這是您的朋友的一件紀念物(3)。」 然後,對我們三人一起說,讚美上帝讓他在這個關鍵時刻有他在世上最親的三人作伴,看到這麼四個人意氣相投、親密無間;他說這證明我們完全出於相互的愛才成為莫逆。對我們一一囑咐後,他這樣說: 「對我的財產作出安排後,我還應該想到我的信仰。我是基督徒,我屬於天主教,我以前怎麼生活,我也必須怎麼結束我的生活。請給我找個神父來吧,因為我不願意不履行一位基督徒的最後義務。」 他的話說到這裡為止。他連續說話時臉上那麼自信,語言和聲音那麼有力,然而在我走進他的房間時候,我看到他虛弱,說話慢,字句前後拖拖沓沓,脈搏弱仿佛有低燒,正在向死亡走去,臉色蒼白萎靡不振;此時好像奇蹟出現,他又有了新的活力,面孔膚色泛紅,脈搏更有力,因而我要他按我的脈,把兩者比較一下。 這時,我心如刀割,不知道用什麼話回答他。但是兩三小時後,為了讓他保持巨大的勇氣,也因為我一生對他的光榮與榮譽不勝羨慕,希望有更多的人在他的房間陪伴他,見證他的言行竟還是那麼坦蕩與磊落,我就對他說,他已身患重病,還有勇氣對我說這樣的話,而我連聽的膽量也沒有,正為此感到羞慚臉紅;在此以前我一直在想上帝沒有給我足夠的力量去對抗人間的災禍,也就對偶爾在歷史書中讀到這些事跡將信將疑;但是我有了親自目睹的證明,我讚美上帝,這美德存在於一個那麼愛我、我又那麼愛的人身上,讓這成為我的楷模以求自己也能擔當這同樣的角色。 他打斷我的話,請求我去這樣做,要在行動上表現,我們身體健康時在一起所說的話不但在嘴上說,還要深深銘記在心田,時機一旦到來就要付諸實施。這才是我們對學問與哲學做到學以致用。他抓住我的手,說: 「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證我一生中也像是做了不少事,其艱難痛苦也不亞於做這件事。實不相瞞,我很久以前已作好準備,對自己在這方面的體驗熟記在心。但是我活到這個年紀足夠了嗎?我不久就三十三歲了。上帝保佑我到達生命這個時刻以前一直健康幸福;由於世事無常,這也不會永遠繼續如此,今後的歲月要應付和遭遇種種不愉快的事情,這也是老年的不幸,我也不能倖免的,也就安之若素了。我活到現在生活簡單樸實,要是上帝讓我活到我頭腦里產生髮財致富、興家立業的想法,那時候就不會那麼單純和少用心計。說到我,我可以肯定我是去尋找上帝,進入福地的。」 那時,因為我聽到這些話臉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他對我說: 「怎麼,我的兄弟!您難道要我害怕嗎?我若害怕,除了您還有誰能把它驅除呢?」 傍晚時分,因為公證人要來——事前已經通知他來收遺囑——我要他寫下書面文字;後來我問他是否不要簽字了,他說: 「不簽。我要自己來簽,但是我要,我的兄弟,給我一點時間;因為我身體受盡折磨,已疲勞不堪,不能再做什麼了。」 我就改變話題,但是他突然又來了精神,對我說死是不需要多少時間的,請我又問一聲公證人是不是筆頭很快,因為他口授時很少停下。 我把公證人請來,他立即口授遺囑,速度飛快,叫人難以跟上。他說完要我給他念,對我說: 「我們的錢財總是好東西,要小心對待!這就是大家所謂的財產吧(4)。」 遺囑簽字後,他的房間裡都是人,他問我他說話會傷身體嗎,我對他說不會,但是說得悠著點。 這時,他叫人把他外甥女聖康坦小姐請來,這樣對她說: 「我的外甥女,我的朋友,自從我了解你以後,就覺得你聰明穎悟;在我目前這個困難時刻,你一直來為我操勞,事事盡心周到,更看出你的賢德。我真正感激你,向你熱烈致謝。此外,為了盡我的本分,我關照你首先要對上帝虔誠,因為這無疑是我們的義務的主要部分,沒有這份虔誠其他一切作為都不可能是好的,是美的;這源自本心,隨後必然會帶來其他的懿行嘉言。在上帝之後,你必須愛和尊敬父母,尤其是你的母親、我的姐姐,我認為她是世上最善良與最賢惠的女人,我要你把她作為你一生的楷模。不要貪圖玩樂。你看到有些女人跟男人輕佻瘋狂,必須像瘟疫似的避開;因為開始時並不邪惡,然後漸漸地腐蝕思想,讓人好逸惡勞,最後跌入罪惡的泥淖。相信我,少女童貞的最好防衛方法是保持嚴肅。我請求你,願意你惦記我,讓我經常慈祥地出現在你面前,不是為了責備你,是為了讓你悼念我的逝去。——這件事我是絕對不讓我所有的朋友做的,反而要讓他們羨慕我由於死亡而將享受著的逸樂;我向你保證,我的女兒,如果上帝在這時刻讓我選擇,或者繼續活下去,或者走完我已開始的旅程,我也將無所適從。別了,我的外甥女,我的朋友。」 然後,他叫人把阿爾薩克小姐找來,他對他的乾女兒說: 「我的女兒,對您不需要多說什麼,您有一位我看來是那麼賢淑的母親,通情達理,完全符合我的門風和願望,對我從來沒有任何不當之處。您在這麼一位教師手下得到良好教育。要是說我與您毫無血緣關係,卻來關心您和管教您,不要覺得奇怪;因為您的母親跟我是那麼接近,一切與您有關的事不觸動我是不可能的。更何妨您的哥哥阿爾薩克先生的事務都是我當作自己的事務那樣在操心與管理,可能您當了我的乾女兒沒有妨礙您的上進。您有足夠的財富,又那麼美麗;您是大家閨秀,留給您做的就是增加精神的財富,這是我請求您樂意去做的事。我用不著禁止您沾上婦女深惡痛絕的罪惡,因為我不願想這能夠讓您聽在心裡,我甚至相信這個詞也會令您駭然。別了,我的乾女兒。」 滿屋子都是叫聲和哭泣聲,然而這些一點也沒有阻止他滔滔不絕說了很久。但是這些過了之後,他要大家都走出去,除了他的衛隊——他這樣稱呼侍候他的女孩們。然後,他叫喚我的弟弟博勒加爾(5),對他說: 「博勒加爾先生,我萬分感激您為我操心,我向您透露我要對您說的心裡話您不在乎吧?」 我的弟弟要他放心之後,他是這樣說的: 「我向您起誓,在所有這些要對教會進行改革的人中間,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一個人像您這樣熱情、全心全意、誠誠懇懇投入到這項工作中去。我當然相信這只是我們的高級教士的個人罪惡(這當然需要大整改的)和時代的前進突出了我們教會的某些不完善,引起您這樣做的。我並不想在此時勸您放棄,因為我從不要求任何人違背自己的良心行事;但是您出身的家庭幾代來和睦相處,享譽鄉里,這是我在世上最親切的家庭,從那個家庭,我的上帝啊,走出來的都是善良的人;出於對它的尊敬,出於對您的父親、您那位恩情難還的父親、您的好叔叔、您的兄弟的尊敬,我確實願意提醒您趕快遠離這些極端行為。不要如此激烈,不要如此粗暴;跟他們和解,不要拉幫結派;你們結合一起。您看到這些分歧給這個王國帶來多少廢墟;我還可以肯定以後還會有更大的廢墟。您是個明智與善良的人,小心不要在你們的家庭中做不適當的事,不要讓它失去至今享有的榮耀與幸福。博勒加爾先生,把我對您說的話往好里去想,實在是證明我對您的一番好意;為此我把這話留到今天才說,可能也因為您看到我目前的情境,會對我的這些話給予更大的分量與權威。」 我的弟弟對他十分感激。 星期一上午,他身體那麼差,使他放棄一切求生的期望。以致他一看見我,就可憐巴巴喚住我,對我說: 「我的兄弟,我那麼痛苦您竟沒有一點同情嗎?您沒看到您今後給我的救助只是延長我的痛苦麼?」 一會兒他昏了過去;使人幾乎把他作為死人那樣放棄了;終於用不少醋與酒叫他醒了過來。但是他好久以後才看得見東西;聽到我們圍著他哭,對我們說: 「我的上帝!誰還在那樣折磨我?為什麼不讓我這樣愉快地長久安息呢?別管我啦,我求求你們了。」 然後聽到我在說話,他對我說: 「我的兄弟,您也是,您不是願意把我治好嗎?您讓我失去的是多大的安逸!」 最後,他人好了一點,要求一點酒。然後,他的精神提了起來,對我說這是世上最好的佳釀。 「不,不,」我這樣說為了激發他說話,「這是水!」 「我正是這個意思,」他反駁說,「最好的是水。(6)」 他的四肢,甚至面孔,都冷得發僵,全身都流下死亡的汗水;脈息弱得幾乎摸不出來。 這天早晨,他向他的神父懺悔;但是因為神父沒有帶來一切必要的工具,不能給他念彌撒。但是星期二上午,拉博埃西先生要見他,他說要他幫他完成最後一次基督徒儀式。這樣他聽了彌撒,領聖體。當神父向他告辭時,他對他說: 「我的精神父親,我謙卑地向您懇求,您與您教區的人,為我祈求上帝。我在此刻結束我在塵世的日子,若出於上帝非常神聖的旨意,但願他憐憫我的靈魂,原諒我數不清的罪愆,因為我這樣卑賤低下的創造物是不可能執行高高在上、權威無比的主的戒律。如果他認為我還有益於人世,讓我留下來活到另一個時刻,那麼懇求上帝立即消除我心頭的焦慮,開恩指引我按照他的願望繼續往下走,使我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喘口氣;看到神父正要走開,他叫住他,對他說: 「我還有這句話要在您面前說出來:我公開宣稱,因為我受過洗禮,過完一生,我也願意在摩西最初在埃及所立的,其後又有教會宗師在猶太接受的,經過歷代輾轉傳揚至法國的信仰與宗教下死去。」 看著他這樣子,好像還可以說上很久;但是他說完了,要求他的叔叔與我為他祈禱上帝。他說: 「因為這是基督徒可以相互而做的最好的祭禮。」 他說時露出他的一個肩膀,請他的叔叔把它蓋上,雖然旁邊有一個僕人離得更近,然後瞧著我說:「人情要欠足,這才像個貴族。」(7) 貝洛先生午後來看他。他向他伸出手時對他說: 「先生,我的好友,我到這裡正是來還債的,但是我遇到一位好債主,他讓我免了。」 一會兒,他驚醒過來: 「好吧!好吧!要來就來吧,我等著,精力充沛,屹立不動。」——這話他在病中說了兩三次。後來,當我們強迫他張嘴把東西咽下去時,他轉身對著貝洛先生說:「活著就是一切嗎?」(8) 到了傍晚,他真正開始進入死亡的通道。我正吃晚飯時,他差人叫我,人已形銷骨立,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已不是人,而是人的影子。(9)他好不費力對我說: 「我的兄弟,我的朋友,但願上帝讓我在生活中看到我剛才思想中出現的東西。」 等待了好一會兒,他不再說話,只是尖聲吐出幾口氣要勉力說話,因為那時他的舌頭已經開始失去功能。 「那是些什麼呢?」我對他說。 「大事,大事,」他回答我說。 「您思想中出現的東西,」我接著說,「我從來都是有幸跟它們聲氣相通的。您還是要我來分享嗎?」 「我是這個意思,」他回答說;「但是,我的兄弟,我辦不到了:它們絢麗多彩,無法形容。」 我們說到這裡為止了,因為他已說不下去。剛才一會兒以前,他要跟妻子說話,臉上要裝得開開心心的樣子對她說他有個故事要說給她聽。他好像努力要說;但是已經力不從心,他要一點酒來恢復體力。但是這也徒然,因為立即昏迷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出東西。 他已離死亡不遠,聽到拉博埃西夫人的哭聲,叫她,對她這樣說: 「我的同命人,您時間不到就自己折磨起來了,您不願意可憐我嗎?鼓起勇氣來吧。我感到的痛苦,其中一大半是我看到您在受罪,而不是我自己在受罪;這是有道理的,我們內心感受的罪惡,這不是我們原來感到的,而是上帝在我們內心引起的某種認知。但是我們為其他人的感覺,那是通過某種審察和理智的功能而有的。但是我要去了。」 他說這話因為心臟已不行了。然而害怕這會嚇著妻子,又強自振作,說: 「我要去睡了:晚安,我的妻子;您走吧。」 這是他向她的最後告別。 她走了以後,他對我說: 「我的兄弟,請您待在我身邊。」 然後,感到死亡的觸角更近更逼人,或者是人家要他吞服的藥物熱性太足,他說話聲音更響亮,在床上重手重腳翻身,以致陪伴的人開始產生一些希望,因為在那時以前,只是他虛弱不堪才讓我們覺得對他已回天乏術。這時,他尤其帶著極端的懇切之情,翻來覆去要求我給他一個位子,以致我害怕他的判斷力已出了問題。即使當我婉轉開導他,說他一時被病魔纏著了,一個神志清醒的人是不會說這樣的話,他一聽並不以為然,反而嚷得更響: 「我的兄弟,我的兄弟!你是不讓我有個位子嗎?」 直到他逼得我用道理勸醒他,說他既然還在呼吸和講話,他就有肉體,從而也有他的安身之地。 「這倒是的,這倒是的,」他那時回答我說,「我是有的,但是這對我不需要的;說到頭,我也不再存在了。」 「上帝不久就會給您一個更好的位子。」我對他說。 「我已經有啦,我的兄弟!」他回答我說:「三天前我已忙著要走呢。」 在那些彌留時刻,他經常呼喚我,只是要知道我是否在他身邊。他開始有點靜了下來,這更讓我們相信還有希望;走出他的房間時,我竟然跟拉博埃西夫人為此慶幸。但是一個小時左右以後,他一兩次提到我的名字,然後一聲長嘆後溘然而逝,那是一五六三年八月十八日星期三晨三時,享年三十二歲九月又十七日。 ———————————————————— (1) 1563年8月18日,蒙田的好友拉博埃西在波爾多附近病逝。這封信似寫於此後不久。後經蒙田稍作改動,刊登在1570年11月出版的拉博埃西《作品集》的末尾。那時蒙田父親亦已作古。此信開頭部分一直缺失不傳。 (2) 拉博埃西在法國宗教戰爭開始第二年故世。從他的一篇回憶錄中看出他對宗教團結表示深切的憂慮。 (3) 原文中「您的朋友」是拉丁語,「一件紀念物」是希臘語。 (4) 原文是拉丁文。 (5) 托馬斯·德·蒙田,博勒加爾領主,是米歇爾·德·蒙田的弟弟。拉博埃西故世後,他二次結婚,娶了拉博埃西的乾女兒雅凱特·德·阿爾薩克。他是個胡格諾派。 (6) 原文是希臘語,是希臘哲學家品達說的一句話。 (7) 此語出自西塞羅。原文是拉丁語。 (8) 原文是拉丁語,《蒙田隨筆全集》第三卷第十三章作為佚名的引語用過。 (9) 原文是拉丁語。 〇三 致蒙田大人(1)閣下 大人,根據您去年在蒙田城堡交給我的任務,我給這位傑出的西班牙神學家和哲學家雷蒙·塞邦,親手度身定製了一套法國式奇裝異服,又儘量使他擺脫您初次見他時這身荒唐的裝束和怪異的舉止,以使我看來他可以風度翩翩出現於任何體面場合。然而眼光犀利與愛挑剔的人還是能夠看出他舉手投足間有些加斯科涅人的做派。但是這更應該說是他們的羞恥,竟然漠不關心,而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學徒在這項工作上搶先了一著。 現在,大人,既然他的一切修正與改進皆有賴於您,說他借了您的名字受到世人的注意與尊重也是對的。然而我還看到,若要與他計較得失的話,還是您欠他的更多,因為他貢獻的是精闢的教義闡述,高瞻遠矚、還可說超塵脫俗的觀點,您在這方面帶來的只是詞句和話語,這類貨物到處可見不值錢,可能還是愈少說愈受重視呢。 大人,我祈禱上帝賜您長壽與幸福。 發自巴黎,一五六八年六月十八日, 您的非常謙卑與非常恭順的兒子 米歇爾·德·蒙田 ———————————————————— (1) 蒙田應父親的要求,翻譯了雷蒙·塞邦的《自然神學,或稱創造物之書》,在《隨筆集》第二卷第十二章《雷蒙·塞邦贊》有所提及。這封信寫於巴黎,日期是1568年6月18日,恰是他的父親逝世那天。 〇四 致亨利·德·梅姆(1)閣下 魯瓦西和馬拉西斯領主 那瓦爾國王查理九世御前顧問 先生,世人最荒謬的瘋狂行為中,有一件就是利用自己的聰敏才智去摧毀和衝擊世代相沿成習、我們對此感到滿足與愉悅的民間看法。因為,原本普天下的一切使用大自然賦予它的方法與工具(以期作出適當的用途),實現其本身的舒適安逸,而今這些人為了表現出自己更加明慧穎異,裝入的東西都經過理智精細入微、千轉百回的思量,打破頭腦的平靜沉穩的狀態,經過長期的探索,最後讓人充滿懷疑、不安與躁動。因而真理本身屢次三番提到童年與純樸,不是沒有理由的。就我而言,我寧可更自在,沒那麼能幹;更滿足,沒那麼領悟。 這說明為什麼,先生,雖然那些聰明人嘲笑我們對身後事的關心,因為靈魂遙寄天外,不會再感覺此間塵世的事情,我還是認為對於脆弱與短促的此生來說,相信還可依靠名聲和美譽得到鞏固與延長,心甘情願去採納我們與生俱來的這一種令人愉悅和欣喜的看法,而不一心追究怎麼樣和為什麼,這也是莫大的安慰。在我看來已故的拉博埃西先生是我們這個世紀最偉大的人物,我愛他也遠遠勝過一切;從而我深切感到,如果我意識到而又讓他這樣淵博的人,讓那麼值得推薦的記事湮沒無聞,如果我若不用這些吉光片羽使他復生,重現於人間,我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我相信他會有某種感覺,我的做法會使他感動和高興。說實在的,他還是整個兒活在我的心中,因此我不能相信他已埋入厚土之下,完全游離於我們的圈子之外。 先生,每次我對他與他的名字有新的認識,也是對他的第二次生命的累積;此外,他的名字也因接納它的地方而增加光彩與榮耀,對我不但要盡綿薄之力使它發揚光大,而且還要把它交給德高望重之人保存。而您在他們中間備受尊敬,為了使這位新客人受到您的接納和青睞,我擅自決定呈上這部小作品,不是認為您可以從中得益,我知道要閱讀普魯塔克和他這類人的著作,您不必藉助譯著;而是很可能魯瓦西夫人看到自己的家庭安排得有條不紊,您在生活上顯現的體貼,她或許會非常高興看到自己雍容大雅的天性,不但達到而且超過這些聖哲所能想像出的婚姻義務與規範。不管怎樣,反正我有義務為君效力,使我引以為榮的是能夠提出一些讓您和您的家庭見了高興的東西。 先生,我祈求上帝賜您幸福與長壽。 發自蒙田,一五七〇年四月三十日 您謙卑的僕人 米歇爾·德·蒙田 ———————————————————— (1) 拉博埃西翻譯了普魯塔克的《婚姻規則》,蒙田隨書寄去一封給梅姆的信,也權當作題詞之用。 〇五 致洛比塔爾大人(1) 法國樞機大臣 大人,對於因命運與時勢的推動而執掌國家大事的人來說,我認為最需要操心的是如何了解在你們手下的工作人員。因為可以這麼說,沒有一個行政部門會殘缺不全以致沒有足夠的人各司其職,只要其編制與人選得到合理的安排;做到了這一點也就不難讓一個政體組織完美運轉自若。 然而,這是最可喜的,同時也是最困難的,因為人即使具有慧眼也不可能在一片人海中正確選擇良才,也不可能深入看透他人的心,了解他的意圖與良心——那些才是首先考慮的東西。因而從來沒有一個行政部門組織如此周密,讓我們經常看不到這些分工失誤與用人不當。有些部門內是無知、狡黠、虛偽、邀寵、陰謀、強暴統治一切,若人才選擇居然在值得稱讚和有條不紊地進行,無疑應該歸功於命運;儘管世道變幻無常,這次總算跟理智相遇在一條道上了(2)。 先生,這樣的想法經常安慰著我,因為我深知艾蒂安·德·拉博埃西是當今法國最適宜負責頭等國家大事的必要人才之一;然而他一生蟄伏在蓬門蓽戶中,鬱郁不得志,實在是我們大眾利益的一大損失。至於他本人又是怎樣,我可以告訴先生,他坦蕩磊落,蔑視財富,比任何人都活得滿足與快樂。我知道他在當地受到可以說是極大的器重,我還知道也沒有人像他那樣嘔心瀝血,在三十二歲過世時,已經在這方面獲得真正的聲譽,這也是前所未有的;歸根結底,讓一位傑出的將領屈居士兵之職,委託一位上乘人才去操勞日常瑣事,這不是理智的行為;事實上,他的才華受到限制和使用不當;他除了幹完本職工作以外,有許多治國安民的大計遭到忽視,無從施展,不然國家可以得益,他個人也可名揚青史。 先生,既然他並不在乎出頭露面——因為美德與野心很少同寓於一身——既然他生不逢辰,在一個那麼粗鄙與貪多務得的時代,根本沒有人向他施以援手,我懇切希望在他的身後,我略盡朋友的情誼,以使他的高風景行獲得承認,並得到當世俊彥的賞識與推薦。 出於這個原因,我有心要把他介紹於世人,也通過他傳世不多的拉丁語詩篇把他推薦於先生。這種做法與瓦匠和商人截然不同,瓦匠把房屋的最美部分朝向馬路,商人也把貨物中最佳的樣品展示人前,而他滿腹最為人稱道的學問,也即是體現他的價值的真正精華,卻隨他而去了,給我們留下的只是皮殼與枝葉。誰能說出他的深思遠慮,他的虔誠,他的正義感,他活躍的思維,他有分量和英明的判斷,他的超出時人甚多的遠見卓識,他的學問,他做事落落大方,他對弱勢群體的憐憫,他對一切罪惡、主要還是堂而皇之借正義之名的不法勾當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誰就會說動任何仁義之士對他肅然起敬,並對他的傷逝感到莫大的遺憾。而我,先生,遠遠夠不上去完成這件事,更何妨他從來沒有想過把學問的果實作為傳世的依據,他給我們留下來的僅是他偶爾在閒時寫的消遣文章。 儘管如此,猶如我們的判斷經常用小事來譬喻大事,那些大人物的遊戲在明眼人看來只是顯示他們發跡地的某個光榮標誌;我還是懇求先生哂納,從這人的作品去認識這人,進而去愛和記住這個名字。他對先生的美德早有定見,先生對他也只需這樣做就完成了他生前的夙願;因為在當今世上得到您的賞識與友誼也最讓他稱心如意了。 若有人對我那麼大膽盜用他人之物而感到氣憤,我要對他說的是,在各個哲學門派中,關於神聖友誼的權利與義務方面,沒有哪個人能夠那麼確切地表述與摹寫出這位人物與我兩人的結交。此外,先生,這份微不足道的禮物也起一舉兩得的作用,一是慨然表示我對您曠世奇才的崇拜與景仰,再是說明那些泛泛之交、萍水相逢的人,依我的脾性是不在賞識之內的。 先生,我祈求上帝賜您一個非常幸福和長壽的人生。 發自蒙田,一五七〇年四月三十日。 您的謙卑與恭順的僕人, 米歇爾·德·蒙田 ———————————————————— (1) 隨同拉博埃西《拉丁詩》一書送達的信。洛比塔爾樞機大臣本人也愛寫一些稱為「新拉丁」文風的詩篇。 (2) 蒙田也用這句話作為一篇隨筆的題目,見《隨筆集》第一卷第三十四章。 〇六 致朗薩克先生 國王級騎士、御前顧問,財政總監,王室百人貴族團團長 先生,我向您呈上由已故拉博埃西先生譯成法語的色諾芬《持家之道》一書。這份禮物我覺得獻給您是最合適了。首先如您所知,這原出自一位文武雙全的英雄豪傑之手,其次生前被您愛戴與器重的那個人賦予它第二種形式。這部書將會一直激起您對他的緬懷與顧念。說得更魯莽一些,先生,不必害怕自己對他過於感懷,因為您對他的賞識也只是根據公眾對他的見聞而已,而我有責任對您說他這人博學多才,您還遠遠不夠全面認識他。 他生前讓我有幸結識,成為莫逆之交,日常交往那麼密切,可說是血肉相連,以致他腦海中有什麼想法、閃念和心思,我無不可以猜知和認定,只是我有時不及他高瞻遠矚。實不相瞞,他是如此一位曠世奇才,為了不致說得漫無邊際而不能取信於人,我在提到他時總是有意壓制自己,沒有把我所知道的事和盤托出。目前來說,先生,我僅僅在此懇求您出於對事實的敬意和尊重,相信和證實在我們居耶納的長袍法官中可以說還沒有出過像他這樣的人物。 我獻上這部書,是期待您給予它應有的重視,內心燃起舊日的友情,同時我這裡也要說明,若不是我才疏學淺,心餘力絀,我當然會同樣急切向您送上我的著作,對您往日施與我們一家的恩惠與友誼表示我的感激之情。然而,先生,在我對您沒有更好的報答時,也只是向您表示我會盡綿薄之力為您效勞。 閣下,我祈禱上帝保佑您。 您的謙卑的僕人 米歇爾·德·蒙田 〇七 告讀者(1) 讀者,你閱讀已故拉博埃西先生的樂趣全是我帶來的,因為我要對你說的是他自己從來不希望有什麼寫作讓人看到,甚至認為不值得寫上自己的名字流傳於世。但是我卻不是那樣的大手筆,我在他遺贈給我的藏書室里找到了他的文稿,我實在不願讓它湮沒無聞;我這人見解淺陋,但我希望你發現我們這世紀最能幹的人經常大肆宣揚的事與這些不能相提並論。有些人在我之前認識他,因為我與他只是在他過世前六年才結交的(2);我從他們那裡聽說,他用吉隆德這個名字寫了許多拉丁語和法語詩篇,我聽過他朗誦其中一些精彩片斷。即使那位撰寫《布爾日的古代》一書的人(3)也引用他的詩——這個我是認出來了。但是我對這些,還有他的希臘語詩篇後來下落如何都毫不知情。事實上,隨同文思上涌,他就把它宣洩在隨手拿起的一張紙上,再不費心把它們保存下來。 你可以放心,我已經盡力而為;自從我們失去他七年以來,我所能搜集到的就是你眼前的這些文章;除了一篇《自願奴役演說辭》和幾篇關於一五六二年一月敕令引起的騷亂追記。對這最後兩篇文章,我覺得它們的寫法過於微妙與細膩,因而不宜在當今天下洶洶、動盪不安的時代披露。再見。 自巴黎,一五七〇年八月十日 ———————————————————— (1) 「七星文庫」《蒙田全集》中,把這篇《告讀者》放於注釋中。 (2) 在《隨筆集》第一卷第二十八章《論友愛》,說他與拉博埃西怡然相伴四年。 (3) 指讓·肖摩,他在《貝里的歷史》中引用拉博埃西的幾首詩。 〇八 致保爾·德·弗瓦先生(1) 國王御前顧問,國王陛下派駐威尼斯共和國市政議會大使 先生, 由於他博雅宏達,也由於他對我的深情厚誼,使我在此向閣下和後世人介紹已故的艾蒂安·德·拉博埃西;突然間令我想到當今時下流行的是把美德與它忠誠的伴侶光榮相割裂,根據個人的私利,不加選擇地把光榮任意奉送給任何人,這種不當行為會引起嚴重後果,應該受到我們法律的限制。因為在職務中指導與制約我們的兩根韁繩是懲罰與獎勵,這真正影響到我們人的其實只是榮譽與羞恥;尤其榮譽與羞恥直接觸及靈魂,絕對是我們自己身受才能體會——而動物感受到的是其他種類的獎賞與體罰了。 此外,還可見到的好事是頌揚美德的習俗,即使對於過世的人也這樣做,這不是針對他們,而是通過這個方法激勵在世的人去摹仿他們,就像極刑與重刑在司法上的施行更在於警戒效尤,而不是讓受刑的人得益。因而,讚揚與指責相互對應,其後果則是相似的;我們的法律禁止損害他人名譽,卻又允許把無德無能的人說成高尚,這是很難自圓其說的。這種動輒對某人任意吹捧的有害做法,從前在許多場合都受到限制;這也可能使得詩歌得不到賢哲青睞的原因。無論如何,這個事實是不能掩蓋的,說謊這個惡俗,不論以什麼面目出現,總是有教養的人深惡痛絕的壞事。 至於我跟您談起的這個人,他決不會讓我犯這樣的弊病。因為問題不是我誇得他過分,而是我誇得他不夠。他的不幸是他已盡一個人所能做到的坦誠,讓我看到他多方面非常值得稱道的真實表現,但是我卻無才無德把它們如實重述。我說的是自己,他唯有對我敞開他的胸懷,也唯有我才能對他美好心靈中因命運不濟而得不到施展的眾多才情說個一二。因為世事總是如此,我也說不出道理,真實雖則它本身是好事,可以讓人欣然接受,但是要我們對它深信不疑,還是要靠說服工具善於誘導,我覺得自己沒有威望讓人家接受我的簡單證詞,也沒有口才說得有聲有色。以致我幾乎接近放棄全部努力,因為我這裡沒有留下他的東西足以讓我向世人介紹他的精神與學說。 其實,先生,他正值英年,身體一直健壯結實的情況下卻遭到命運的襲擊,他根本沒有想過要發表著作向後代證明他在這方面是怎樣一個人。即使他想到,他這麼豁達的人也可能不會為這件事多操心。最後,我是這樣想的,他天稟聰穎深藏不露還情有可原,而我決不可以再把聆聽到他的崇論閎議埋沒。我在他散落的記事冊與文稿、他閱讀逸思中的餘興之作中,細心搜集那些完整的作品後,覺得不論是什麼,最好盡我能力分門別類,選擇我所認識的德高望重、其言辭最讓他感到光榮的人,找機會推薦給儘可能多的人記住他。就以先生來說,在他生前或許已對他的事跡略有所聞,但肯定只是膚淺的認識,難以評定他整個價值的偉大之處。後世人覺得我說得對會相信,但是我憑良心向他們發誓,我了解與看到的他大體如此,我就是憑希望與想像也難以超越,更不用說我認為與他工力悉敵的人不會有多少。 我非常謙卑地要求先生不但竭力保護他的名聲,還保護這十首或十二首的法語詩篇,它們實有必要得到您的庇蔭。因為我要對您實說的是,在他的其他作品之後這部書的出版已經延緩,理由是他們認為這些作品不夠晶瑩光潤,可供大眾欣賞。先生可以看出是怎麼一回事了。這個評價似乎損害到整個地區的利益,因為在他們看來用大眾語言(2)書寫的東西不會不顯得粗鄙俚俗。您接受祖業,貴為居耶納第一家族,自己又不辭勞苦使家道興隆,在一切方面都居首位;不但以您的榜樣,還以您一錘定音的權威來說明事實並非如此,這也是您義不容辭的責任。雖然對於加斯科涅人來說用行動比用語言表示更自然,然而有時用舌頭與用手臂,用精神與用心靈同樣有威力。 就我而言,先生,評論這些事非我所長,但是我聽到精於此道的人說這些詩篇不但值得出版問世,而且若潛心琢磨其中美麗豐富的創新,其主題豐滿、風骨雄健,在我們的語言中還從未見過。當然每位工匠都覺得自己在某一方面的工藝是強項,最幸運的工匠擔任最精緻的工作,因為一座建築物中每個細部都是同樣需要的,可是並不同樣受人重視。語言矯揉造作、艷麗雕琢,可能在其他人身上表現更加出彩,但是想像妥帖,說話機智、詼諧、潑辣,我相信無人能夠出其右;而且還有一點也得考慮在內,這些並不是他的工作和研究,他一年中難得一次提筆作文,——他一生給我們留下那麼少的東西就是明證。先生可以看到,落入我手中的文稿有成熟的與不成熟的,沒有經過選擇與整理,甚至還有童年時代的東西。總之,使我覺得他攪和一起的目的只是為了顯示他什麼都能幹。因為實際上,多少次即使在日常交談中,我們聽到他說的話還更值得銘記,更值得敬佩。 先生,以上就是由於一個罕見的緣分使理性與情誼交織一起,敦促我向您推薦這位了不起的好人。如果說我冒昧求教,並糾纏了那麼久而冒犯了您,務必記住,慷慨與尊貴的主要表現就是為他人之事挺身而出,不辭勞苦。 在此謹表示願盡綿薄之力為您效勞後,我還祈禱上帝賜您一個非常幸福與長壽的人生。 寄自蒙田,一五七〇年九月一日 您的謙卑的僕人 米歇爾·德·蒙田 ———————————————————— (1) 保爾·德·弗瓦(1528—1584),土魯斯大主教,研究法律與文學的學者,是蒙田的好友;蒙田在《隨筆集》第三卷第九章里悼念他的逝世。 (2) 指當時相對於拉丁語的人民大眾語言,如早期的法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等。 〇九 致吾妻蒙田夫人(1) 我的妻子,您明白這不是一位風雅男子按照當今習俗向您巴結獻殷勤;因為他們說聰明人很會勾引女人,娶她則是愚人才會去做的事。 讓他們這樣去說吧,我本人還是按老一代的簡單方式行事——老一代,這從我的頭髮也可以看得出來。說實在的,新花樣(2)直到目前已使這個可憐的國家付出沉痛的代價(我還不知道我們是否已到了最後的要價),我自始至終到哪兒都不沾這個邊。我的妻啊,您與我就過著老法蘭西的生活吧。 您應該記得我的親兄弟、我的莫逆之交,已故的拉博埃西先生,臨終時把他的文稿與書籍都給了我,這成了我最寶貴的珍藏。我不願小家子氣獨自霸占,也配不上要這些東西只為我服務。為此我有心跟我的朋友共同享用。而且我深信沒有人比您更親密,我給您送上普魯塔克寄給他妻子的《慰妻信》,由拉博埃西譯成了法語。我感到不安的是命運使這份禮物對您是如此合適;在我們結婚四年後才有了這個盼望已久的女兒,卻只讓她在生命的第二年(3)就必須離您而去了。 但是,我委託普魯塔克安慰您,告訴您如何應付這件事,請求您為了我的愛而相信他說的話;因為他向您說出了我的想法;在這方面說出來的道理,也遠遠比我強。 我的妻子,寫到這裡我懇求您的好意,並祈禱上帝保佑您。 寄自巴黎,一五七〇年九月十日 您的好丈夫 米歇爾·德·蒙田 ———————————————————— (1) 這封信隨同《普魯塔克的慰妻信》一文同時發出,蒙田寫於他們第一個女兒出生兩月夭折後不久。 (2) 指當時的宗教改革。 (3) 蒙田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出生於1780年6月28日,兩個月後便夭逝。這裡說「第二年」或是印錯,或是蒙田筆誤。 一〇 致波爾多市市政官先生們 先生們, 我希望庫索爾(1)先生手裡掌握那麼有理有利的案件,這次出差對城市有所幫助。你們處理出現的事有條不紊;一切進展良好,我請求你們原諒我再請假幾天,只要我的事不那麼緊急必然會提前回來。我希望這要不了多久。可是我請各位包涵,公務若有需要之處,務必召我回來,不勝感激;你們的庫索爾先生也跟我寫過信,提到這趟差事。 望不吝賜教,並祈禱上帝賜先生們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你們非常謙卑的兄弟與僕人 蒙田 ———————————————————— (1) 當時,蒙田第一次擔任波爾多市長,庫索爾是與市長密切共事的六人小組的一位成員。 一一 致馬蒂尼翁大人(1) 法國元帥 大人,三四天前我給您寫的信中,我說到的事中有一件是,我不在家時從沒收到您的任何信函,您也沒囑咐我要來這裡;此後,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我剛才見過了小兄弟會(2)的貢薩格將軍。他昨天到這裡;他身上發燒,今日得到治療和放血;若不礙事,他對我說明天離開,繼續前往西班牙。他帶了國王給您的幾封信,但是我相信這只是對他的推薦信而已。我也利用自己在這座城市的不多的權力給他提供了方便。古爾格先生對我說他給您寫過信,我寫這信也是為了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並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寄自波爾多,一五八二年十月三十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 (1) 雅克二世·德·戈榮,馬蒂尼翁伯爵(1525—1597)。法國元帥,後接替蒙田當波爾多市長。蒙田寫此信時,他是亨利三世派駐居耶納的攝政官。從這封信以及後面給他的十五封信來看,蒙田與他密切合作維護國王的利益,在法國分裂的西南地區努力保持和平局面。 (2) 見94頁注釋①。 一二 致南都依埃大人(1) 國王顧問 大人,您希望從我這裡知道國王怎樣掌握調節絕對權力的三道閘。以下是我的看法。 首先,關於這三道閘我在前一封信中跟您提過。親王與君主的絕對權力若違背了理智而濫用,就會被稱為暴政,若有了三道閘制約加以文明地使用,就會博得正義、寬容和賢明的名聲。我在此再說一遍,國王做什麼都不及做好這三件事讓臣民那麼興高采烈、安居樂業,給自己帶來更多的榮譽和愛戴,從而獲得明主、好基督徒、人民熱愛的父親和一位勇敢光榮的王所能得到的所有其他美譽。以上就是我的牢騷與看法。 這裡,我祈禱上帝賜大人健康與長壽。 一五八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您的僕人 蒙田 ———————————————————— (1) 這封信「七星文庫」《蒙田全集》中不收。南都依埃大人也即是第一封信收件人安東尼·迪普拉。 一三 呈亨利三世國王(1) 陛下, 治理王國波爾多市的市長與市政官們,非常卑恭地稟告陛下,不論現在與過去,不論他們自己或是居耶納司法管轄區的居民,都是您的非常謙卑的天然臣民;他們長期請命於陛下派遣至居耶納地區和公爵封邑的欽差大臣,陳述他們日夜在苛捐雜稅下遭受的苦難與抱怨,他們相信陛下體恤下民運用慈父般的好意,予以謹慎與公平的調整,必然會使國泰民安,讓王國內的居民如釋重負。 然而,上述大臣離去之後,新的情況與災難又使廣大群眾蒙受損失,不容置疑的事實經過讓大家更清楚認識到一切情況下的革新都是多麼有害無益。我們這些市長與市政官在他們第一次上疏與諫議之後,再誠惶誠恐提出某些有關改善國計民生的議題,望陛下明察,通過這些措施,讓他們得到王上寬大慈愛而賜予的仁德;這也是他們在上帝之後唯一能夠沾潤的恩澤了。 首先,陛下過去與現在頒布的法令從理智出發,一切稅收都必須公平合理地分攤在大眾身上,有錢的人多收,少錢的人少收;最富有的人要比生活無定、依靠勞力為生的人擔負更多的責任,必須承認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話雖如此,但是近幾年來,尤其是今年,實際情況是:由國王權威制定的稅則,除了個人稅、財產稅和法官薪俸以外,其他尚有進出口稅、科爾杜安燈塔(2)的專項捐稅與修建、司法部門開支、葡萄牙駐軍費用、議員名額的刪減,以及前幾年未繳的稅款等,這座城市裡最富貴人家,諸如全體司法官和他們的未亡人、您的財政官員、選舉官員、副司法總管、副總督、副司法總管處的官員、陛下和那瓦爾國王與王后的家臣、掌璽大臣府、貨幣廳、炮兵部隊、城堡里領干餉的軍人和軍需官……都被宣布為享有特權而免繳;此外,根據今年四月六日莊嚴頒布的議會法院法令,國王朝廷內的長官和顧問的後裔都被宣布為貴族,免繳一切稅收;從而,自今以後,有什麼稅要繳付,一切都由城裡居民中最窮最卑微的群體去負擔,陛下若不採納市長與市政官謙卑地建議的適當方案,這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 還望陛下明鑑的是,修建科爾杜安燈塔的專用款項不論多少,大部分已經籌集並已交到稅務大臣手裡;然而直到現在還沒有按照工程需要去做,修建和籌備工作都不見動靜。尤其這筆專項撥款很可能已被挪作他用,這對群眾是極大損害,萬望陛下命令國庫主管大臣和稅務大臣禁止這筆專用款去進行任何其他的修建工作;還有陛下詔令內關於上述款項如何分配的規定,即由議會法院的一位主席、一位國庫主管大臣、該城市市長、他若不在由一名市政官代理,按照詔令程序和內容管理和執行,為了貿易不因此受阻,國庫收入不因此減少,應該及早入手進行陛下所樂意確定的修建工程。 依據列代非常虔誠的基督徒國王授予本城、後又經陛下批准的特權,在本城註冊的全體工藝匠,其技藝的認可與頒證,有關其身份的政策,皆屬於市長與市政官的職權;他們歷來熟悉這樣的做法,直到目前都平安無事,也沒有遇到異議。宣誓開張的旅店主和酒店主的行會也是如此成立後,允許在城市裡售酒,這是這個行業的主要收入部分(3)。然而,有些人希望在那些工藝匠中間製造混亂與紛擾,要讓這座城市以及城市的居民喪失出售葡萄酒的自由,——酒是他們唯一的收入,沒有酒他們承擔不起陛下制訂的賦稅;他們可能已經擬訂修改規則,可以讓他們的師傅身份隨同出售葡萄酒的自由任意買賣,給旅店主與酒店主建立新的身份地位;這是完全違背陛下不久前還重申的特權的內容,也不符合陛下在一五五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明確宣布,並經議會法院確認,授權於市長和市政官處理旅店主事項。這種做法將會造成居民的徹底破產與顛覆,除非陛下寬厚予以明確規定,除非這些令人懷疑是用欺騙與高壓手段制訂的法令予以收回和撤消,像市長與市政官非常謙卑地向陛下陳述與懇求的那樣去做。 國王依靠公義治理有方,所有國家依靠公義維持不墜,因而公義也必須無條件地實施,全力減少老百姓的負擔;陛下深知民情,希望剷除主要罪惡的根源,可以頒布一項聖明的敕令,禁止司法官員的一切舞弊行為。然而,由於時局變亂不定,官員有增無減,可憐的老百姓大受其害,尤其近一年來,本城和本司法管轄區的書記官都列為正式官職,提升薪俸。雖然初期尚還顯不出對群眾利益有很大損害,但是久而久之,每日都可看到,這是那些窮苦老百姓近一段時期以來所受的最大負擔與苦難之一。因為原先只要付一蘇,而今要付二蘇,原來付一位書記官,現在要付三位,即:記錄員、書記官、書記官助理。那些窮人沒有辦法支付那麼多的費用,大多數都不得不放棄維護他們的權利,原來應該用於維持家庭或者支付公共開支的錢,就被這樣拿來去滿足某些個人的貪婪,使群眾受損。關於國王城內市長與市政官和城堡武官之間在守衛與巡邏事件上,他們侵占屬於城市的幾處地方的糾紛上,法國元帥馬蒂尼翁先生可能已經完成全部調查報告呈送給陛下,在那份報告內可以清楚說明市長與市政官提出的理由是正當的。如今事件尚未決定,而延期會對國王一直樂意這座城市為他保持的服務與權利帶來損害,萬望陛下及早對雙方制訂規則,以便此後各方放手完成自己的職責與任務,讓一切工作恢復到原先狀態,不損及君王權威和您的這座城市的權益與優勢。 先是嚴重的天災,然後又是內戰的苦難,各階層男男女女中都有人不得不以乞討為生,以致在城鄉各地到處看到一群群氣勢洶洶的窮人,已被上帝赦罪的故賢主查理九世頒布的敕令若得以實施,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那就是要求每個教區都有責任賑濟窮人,不讓他們流落到外地。為了解決每日發生的騷亂和紛擾,望陛下對這份曾被議會法院確認的敕令予以嚴格的推行與實施,責令所有司法總管和地方法官親自監督執行。此外,濟貧院大部分都是國王設立的救濟事業,它們的宗旨是向前往聖雅各·德·孔波斯特拉(4)和其他寺院的香客提供食品。那些濟貧院的院長與主管必須向香客在院內期間提供食宿,不然停止他們的俗權;這樣香客才不會在城裡天天到處乞討,引起眾人的指責。 我們謙恭地懇求陛下從好處去接受上述諫議,市長與市政官也本著儘自己的職責,誠惶誠恐向王上提出。除了體恤窮苦老百姓的苦衷,為國王鞠躬盡職之外別無他意。他們迫切盼望陛下允諾為他們解除這些苛政的同時,不斷地為國家的昌盛繁榮而祈禱,他們與我們同樣抱定決心奉獻自己的財產與綿薄之力為陛下效勞,使您的城市繼續聽憑陛下的使喚。 書于波爾多市市政廳,一五八三年八月最後一天 蒙田、達萊姆、加洛潘、皮埃爾·雷尼耶、德拉佩爾、克拉沃 ———————————————————— (1) 這是蒙田與波爾多市市政官上呈亨利三世國王的一份上疏。 (2) 指英國人在十四世紀建於加龍河上的燈塔,後塔毀。亨利三世在1581年命令重建此塔,責成蒙田等人建立委員會,籌款建塔。 (3) 據唐納德·弗萊姆英譯本注,當時旅店與酒店首先要出售由波爾多市民釀製的葡萄酒,然後才能出售其他地方的葡萄酒。酒是波爾多市的最重要的經費來源。 (4) 西班牙城市,中世紀歐洲重要朝聖地之一,亦名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拉。 一四 呈那瓦爾國王 波爾多市市長蒙田先生、波爾多市檢察官和行會理事德呂布先生,接受委託為了陛下治理有方和減輕臣民負擔,向那瓦爾國王、國王駐居耶納地區和公爵封邑攝政官送達疏本。 茲向那瓦爾國王稟報,各省市若沒有自由貿易就無法保留和維持現狀,貿易自由使各省市自由交流,是促成百業興旺的條件,通過它農民出售他們的莊稼撫養全家,商人進行穀物交易,工匠給自己的產品定個價格,這一切都是對稅收的支持,尤其本城居民的主要貿易對象是土魯斯和加龍河兩岸城市,既做小麥、葡萄酒、菘藍、魚,也做羊毛。本市長和市政官聽說有一份報告,馬德凡爾登的人藉口因響應維和法令派駐城市維護安全的駐軍得不到餉銀,決心攔截在加龍河上來回行駛的貨船,這必將使該地區全面破產(1)。 懇請那瓦爾領主國王不要下令禁止這些船隻和貨物進入馬德凡爾登和他治下的其他城市;而是根據國王的敕令保留和維持任何人之間的自由貿易。 書于波爾多市市政會議,一五八三年十二月十日 蒙田、達萊姆、加洛潘、皮埃爾·雷尼耶、德拉佩爾、克拉沃 ———————————————————— (1) 這份上疏的草稿後來被紀龍德省歷史委員會主席多斯蓋找到,內容尚有下列這幾段文字。 「同樣,貧困百姓過去受那麼大的苦難,他們已處於絕望的深淵,更何況六年城市安全維護費的期限已經到期,懇請那瓦爾國王跟我們的最高君主商議,此後免除貧困百姓向駐兵支付城市安全維護費,這方面苦難最深重的是居耶納司法總管管轄區的第三等級居民。@@@「最後,鑒於上述情況,懇請那瓦爾國王與我們的最高君主商議,目前駐佩里格最高法院官員大人的薪俸今後不再由貧困百姓支付,他們單獨擔負這份重擔已有兩年,這兩年原是組織最高法院的年限;這座城市的貧困居民在今後不可能繼續支付這筆薪俸,他們原來這樣做主要是不願意中斷維和法令的繼續實施。」 一五 致馬蒂尼翁大人 法國元帥,于波爾多 大人,昨天晚上我與德·克萊旺(1)先生到了這座城裡;他在我吃中飯時突然來到了羅克福,接下來我們就一路同行。他走錯了路,以為在弗瓦可以見到那瓦爾國王,途經利摩日和佩里格。昨天我向這位君王請安。關於您要求的那件事,首次接觸還未獲得多大希望。他千方百計要得到餉銀(2)。我們今天要看是不是壓得下一點要價。 拉瓦爾丹(3)先生今日離開這裡回家;他跟我說會寫信給您,巴薩一事鬧得滿城風雨(4);比拉克先生(5)昨天早晨離開了。我在這裡也少待為妙。 大人,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並祈禱上帝保佑您。 自蒙德馬爾桑,一五八三年十二月十四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 (1) 克洛德·安東尼·德·克萊旺是那瓦爾的亨利(後為亨利四世)派在亨利三世身邊的使臣,在回程中受亨利三世委託,在那瓦爾的亨利與他的妻子瑪格麗特·德·瓦羅亞(即瑪戈王后)之間勸解。 (2) 指前幾封信提到的這件事。那瓦爾國王的回答是他駐紮城市的士兵沒有得到餉銀,正在挨餓,波爾多市民應該跟他們扣餉的官員去談。 (3) 讓·德·博納沃瓦,拉瓦爾丹侯爵(1551—1614),蒙田寫此信時,他是那瓦爾國王的將官和談判者,後成為法國元帥。 (4) 那瓦爾國王占領蒙德馬松,馬蒂尼翁占領胡格諾城鎮巴薩作為報復。 (5) 勒內·德·比拉克(1506—1583),紅衣主教,法掌璽大臣,後又為樞機大臣,是新教派的死敵。 一六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本地區前往晉謁那瓦爾國王的那些人已在兩天前回來。我還沒有見過他們,但是他們帶回來的只是和平意向,如同我在信中對您說的那樣。沒有新的內容,除了星期一將在大聖弗瓦舉行有好幾位牧師參加的全體特別會議。若明日如我所料將有各階層的大批男男女女來到這裡,我將會向您匯報我聽到的情況。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四年一月二十一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一七 致杜布依先生(1) 駐巴黎議會法院的國王顧問,於聖特 先生,我與韋爾先生(2)很熟悉,他被囚禁一事,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案件您能夠予以公正審判的話,他的行為值得您秉承溫和的天性去作出判斷。按照這個世紀的軍法來說,他做的事是可以原諒的,還是必要的;以我們的看法還是可以稱道的。他做這件事無疑迫於緊急與無奈。除此之外他的一生無可指責。我懇求先生親自過問此事。您就會發現這件事的實質正是像我對您說的一樣,而對此事的訴訟則比案件本身更加惡劣。如果這對事情有幫助的話,我還願意說他這人在我家撫養長大,跟好些敦厚人家有親戚關係,尤其他做人一直循規蹈矩,奉公守法,對我非常友好。您若救他一救,我不勝感激。我非常謙卑地懇求您接受這次請託;我親吻您的雙手後,祈禱上帝賜給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卡斯特拉,四月二十三日 您的忠誠的僕人 蒙田 ———————————————————— (1) 克洛德·杜布依(1545—1594),是亨利三世在1582年派往波爾多的特殊法庭官員之一,蒙田寫此信時,他正在離波爾多六十五里的聖特開會。 (2) 至今尚無法確定韋爾先生是誰。因而他的事情也無從揣測。 一八 致馬蒂尼翁大人 法國元帥,于波爾多 大人,我剛才收到您六日的來信,我非常謙卑地為此感謝您,通過您命令我回到您身邊,表明您對我的參與並沒有不樂意。這是我期望從公職中得到的最大利益,我也希望在第一天便來拜望您。 然而,我目前所能對您說的是迪普萊西(1)先生、德·基特里(2)先生和他們的大家庭昨天早晨已離開大聖弗瓦。他們帶了女眷和隨從拖延了他們回到那瓦爾國王那裡的歸程。 您知道,他們在昂科斯溫泉的會談中,埃佩農(3)先生決定去巴涅爾,本月十日在波城見他的陛下(4),他們在那裡秘密會談。我相信那瓦爾國王從巴涅爾回波城,還會在那裡跟他見面,我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去內拉克。他正忙於細讀北方低地地區向他呈遞的請求書,接替親王(5)來保衛他們的事業,他們對它的發展充滿希望。我毫不懷疑那瓦爾王后也會參加這些晉謁活動。 我期待不久親吻您的雙手,還要說的就是我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七月十二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 (1) 迪普萊西·德·莫爾奈,法國新教派首領,那瓦爾的亨利的主要顧問,曾給蒙田寫過五封信,還提到那瓦爾的亨利也有一封信給蒙田,對他並通過他在善意的天主教徒前為自己的行為申辯。 (2) 讓·德·肖蒙,基特里領主,後任國王軍隊攝政官。 (3) 讓路易·德·埃佩農,法國國王亨利三世的寵臣;當亨利三世的最後一位兄弟故世,使那瓦爾的亨利成為法國國王的合法繼承人;亨利三世派埃佩農公爵前去勸說那瓦爾的亨利放棄新教,皈依天主教。 (4) 指那瓦爾的亨利。 (5) 指國王亨利三世的四弟安茹公爵,為新教派的一員領導人物,他死於1584年6月,使那瓦爾國王成為法國王位繼承人。 一九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我看這裡沒有什麼值得向您一提的事,然而,您對我百般恩寵,允許在您面前不用拘泥,我大膽向您寫這封信僅是向您稟報我的健康在換個環境以後已有一些起色。我一路不停來到這裡,路程有點兒長。我發現在我這裡附近,來自大聖弗瓦改革運動的幾條好漢殺死一個可憐的裁縫,用剪刀刺了他五六十下,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搶了他二十蘇和一件約值這個數兩倍的大衣。 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多福與長壽。 自蒙田,一五八四年八月十九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二〇 致波爾多市市政官先生們 先生們,我收到了你們的來信,將考慮儘早回到你們身邊。大聖弗瓦的整個朝廷(1)都由我接待,指名要到這裡來看我。這件事過後我將有更多的自由。 我給你們寄上瓦萊亞(2)先生的信,你們可以據此作出決定。我若參與此事除了令我選擇為難、主意左右不定以外不會帶來什麼。這件事恕我謙卑地託付給你們了,我祈禱上帝賜先生們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四年十二月十日 你們謙卑的兄弟與僕人 蒙田 ———————————————————— (1) 那瓦爾的亨利和他的朝臣1584年12月19日第一次來到蒙田,駐蹕在蒙田城堡,住了兩天。他們全由城堡里的人侍候,夜裡國王就睡在蒙田的那張床上。 (2) 沒能考據出是誰。 二一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比松斯先生跟我多次提起蒂雷納大人對您的看法,以及這位親王對我的意見都很信任;雖然我不會把官場上說的話作為判斷的依據,在午飯時一時興起給蒂雷納大人寫了一封信。 信內我向他道別,報告我收到那瓦爾國王的信,我覺得他聽從良言相信您對他表示的好意;我給吉桑夫人(1)寫信說趁大好時機讓她的船隻乘風破浪,我會努力為您促成這件事;我勸她不要讓熱情損及王上的利益與財富,既然她願意為他做一切,要更多看到他的好處,而不是他的怪脾氣。說您提到要去巴榮納,我若認為我參加對事有所裨益,我也會自告奮勇跟您去;說您若去,那瓦爾國王知道您近在咫尺,必會很高興請您去參觀他在波城的美麗園林。 以上是我那封信的內容,沒有任何議論。我把他們當晚捎來的回信送過去給您,我若沒有誤解的話,信一開頭就顯得潦草,使我覺得這封信予人有一種不滿或恐懼的感覺。不管他說什麼,我在他們要去的地方將與他們相處兩個多月;那時會出現不同的聲音。 我請您把這封信隨同其他兩封一起送回。信差是專程來取您的信的。 同時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一月十八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 (1) 即《隨筆集》第一卷第二十九章提到的科麗桑特·當杜安。她在1567年嫁給蒙田的朋友格拉蒙和吉桑兩封邑伯爵。丈夫在1580年過世。守寡後成為那瓦爾的亨利的情婦。 二二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近來我沒有聽到什麼,雖然在周圍見到不少朝廷(1)中的人物。 我相信大家都已離去,除了那位杜費里埃(2)先生留下來支付僕人的薪水。 您若樂意讀一讀迪普萊西大人後來寫給我的一封信,您會看到和解是全面的,充分領會好意,我相信他的主人(3)必然跟他比跟別人有更多的密談,知道他跟您後來見過的克萊旺先生同樣有此心意。 我若必須陪伴您前往巴榮納,我希望您把你們的會議日期延至大齋節,這樣我可以同時進行溫泉治療。 目前我聽說,見到妻子頗得民心,丈夫感到無比厭惡(4)。 我還得到消息說市政官已平安抵達;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同時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大人,我為您效勞的熱情受到您的讚揚是您對我的莫大恩惠,您可以肯定在居耶納不會得到更純樸更誠摯的熱情了,但是這不是為了圖利。當您必須放棄您的位子,那時也不該有人能夠自吹是他從您那裡奪走的。 ———————————————————— (1) 指那瓦爾朝廷。 (2) 指那瓦爾國王的大使;蒙田在《義大利之旅》提及,曾在威尼斯遇見他。 (3) 據「七星文庫」《蒙田全集》,指那瓦爾的亨利與他的妻子瑪格麗特·德·瓦羅亞的和解。據潘加諾版則指亨利三世與那瓦爾的亨利的和解。他的主人指那瓦爾的亨利。 (4) 指那瓦爾的亨利與妻子瑪格麗特·德·瓦羅亞。 二三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我差人給您送去我最近寫的一封信以及迪普萊西先生的一封信;那人還沒有回來。後來有人從弗萊克斯帶話給我,說杜費里埃先生和馬西里埃爾領主還留在大聖弗瓦,那瓦爾國王派人去召回他留在當地的扈從和狩獵隊伍,他留在貝亞恩的日子要比預期的長。根據來自羅克洛爾(1)先生最新善意的指示,他將折回巴榮納和達克斯,向他們說明國王也積極看待那瓦爾國王進入這些城市一事。以上是他們對我所說的情況。其餘地區都平靜無事,毫無騷亂。 說到這裡讓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二月二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 (1) 安東尼·德·羅克洛爾,那瓦爾的亨利的大臣。後當波爾多市市長和法國元帥。 二四 致波爾多市市政官先生們 先生們,你們的代表先生們向你們匯報了這些差使非常成功,你們又寫信給我,讓我也大大分享你們的喜悅,我希望跟你們一起慶祝這次首戰告捷,同時把這件事看成一個好兆,你們已經順利地走過了這個年初歲月。 我謙卑地向你們討教,祈禱上帝賜先生們幸福與長壽。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二月八日 你們謙卑的兄弟與僕人 蒙田 二五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我希望您最近寫信跟我訴說痛苦的結石已經安全排出,就像我同時也排出了那麼一粒。 如果市政官在預期的那天動身,乘驛車到達波爾多,他們可能已向您匯報了朝廷最新的動態。這裡有謠言流傳,說費朗(1)往朝廷途中,離內拉克三里路上被人劫持,給帶回了波城;還說胡格諾派差一點同時偷襲泰依堡和塔勒蒙,他們對達克斯和巴榮納還有其他企圖。 星期二,一群游兵散勇很久以來在這裡附近轉悠,買通了本地一名叫獨眼拉西基尼的鄉紳,要他幫助去打垮河對岸的另一群游兵散勇,那是在根薩克村里,屬於那瓦爾國王的地盤。那個拉西基尼糾集了二三十個朋友,借打獵的名義,攜帶打野鴨子的火槍,隨了兩三個這邊的流民去攻擊對岸的流民,殺死了他們的一個人。根薩克司法部門得到報告,武裝鄉民追擊這些來犯者,抓獲了四人:一名鄉紳和三個其他人,打傷了三四人,其餘人都撤回到河的此岸。根薩克人有兩三個傷得很重;這場械鬥打了不少時候,很劇烈。這事件還在調解,因為雙方都有許多不是之處。 如果拉羅克領主(2)——他是我的好友——必須要在卡巴那克·杜·浦什領地打一仗,我希望勸說他離您這裡遠一些。 在此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二月九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附言: 大人,正當我要封信時,接到了您六日的來信,還有您樂意(由市政局派了一個人)捎給我看的維爾羅瓦(3)先生的信,為了告訴我他們這次差使獲得可喜的成功。拉莫特先生寫信告訴我,他有事要跟我說,但不能落筆寫下來;若有必要,我可以寫信要他來這裡見我。我對此尚未作出答覆;但是至於您命令我前去看您,我非常謙卑地懇請您相信我沒有比做這件事更樂意的了。我決不會閉門獨居,也不會徹底擺脫公務的羈絆,竟至無意為您忠心服務或者追隨於您的左右。 此時此刻,我已穿上靴子準備前去勒弗萊克斯,和善的費里埃議長和拉馬西里埃領主明天將到那裡,並計劃在後天或星期二前來這裡。我希望下周有一天過去親吻您的雙手,若有事不能前來,我會預先告知。我沒有得到從貝亞恩來的任何消息,但是普瓦費雷曾去過波爾多,據人說給我寫過信,信交給了一個人,我至今沒見過他。我對此無可奈何。 ———————————————————— (1) 費朗是瓦羅亞的瑪格麗特安插在丈夫那瓦爾的亨利身邊的秘書,他攜帶瑪格麗特給卡特琳·德·美第奇和法國宮廷的幾封信時被逮捕。此事詳情參見第二十六封信。 (2) 那瓦爾國王一邊的顧問,波旁紅衣主教的侄子。 (3) 尼古拉·德·納維爾,維爾羅瓦的領主,在法國四位國王查理九世、亨利三世、亨利四世和路易十三朝中當國務秘書。 二六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我剛從勒弗萊克斯回來。拉馬西里埃在那裡,還有議會的其他人。他們說自從費朗事件後,費隆特納克就為這事來到內拉克。那瓦爾王后對他說她要是認為她的國王丈夫那麼好奇,她會把她的信函全通過他的手發出去,她寫給母后的信中只是提到她要回法國(1),只是因為她猶疑不決,向她徵詢意見與討論而已。她不由懷疑大家顯然不把她放在眼裡,誰都看得清清楚楚。費隆特納克說那瓦爾國王這樣做,只是因為有人引起他懷疑費朗攜帶了有關他的國家大計的密扎。他們說最有意思的是這些朝廷女子給她們在法國朋友的私信——我要說那些搶救出來的信,因為據說費朗遭捕時,他還是設法把幾封信拋進了火堆里,搶出來前已經燒成灰燼——這些劫後餘生的信實在叫人看了好笑。 我回家途中在大聖弗瓦見到費里埃先生,他在病中,他決定在這周中找一天來看我;其餘人今晚就會到。我預料他不會過來,他年事已高,我覺得離開他時病情很糟糕。不過您若不要求我做相反的事,我還是等他,我由此把我謁見您的旅行延遲到下周初;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二月十二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那位費朗當時身上有一千埃居,有人這樣說,因為所有這方面消息並不很可靠。 ———————————————————— (1) 當時法國僅指今日法國版圖的北部。 二七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杜費里埃先生剛寫信給我說那瓦爾國王要去蒙托邦。他們這裡四周都處於警戒狀態,提防據他們說駐在河對岸巴薩台的一些騎兵部隊。我若在這封信上封以前得到消息,我會告訴您,當夜差人送去。這可能是那瓦爾國王部隊,在這裡集結顯示力量,我這裡也有一些武裝人士前往那裡。從特朗斯侯爵(1)寫給我的信來看,您也會聽到如今在這裡四處流傳的謠言。我讀了普瓦費雷的信:沒什麼事,除了他要跟我說說那些夫人,有些事我必須知道,但是他不能寫,也不能延遲他動身時間。 我在此希望不久有幸親吻您的雙手,同時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二月十三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閣下,我剛才忘記對您說,在根薩克的囚犯——這事我給您寫過——都已釋放,除了蒙拉威爾地區的檢察官,他跟別人一起被捕完全出於偶然,他沒有參與此事,是為了審理某件案子闖入了那個地方。 ———————————————————— (1) 日耳曼加斯東·德·弗瓦,特朗斯侯爵,蒙田與他家是至好,在《隨筆集》中兩次不指名提到他,一次在第一卷第十四章說到他的三個兒子在同一天內慘遭死亡。第二卷第八章說到他無法把家庭管得有條有理。 二八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我就在今天星期日上午剛收到您的兩封信,按照信中要求,我本會立即騎馬趕來,只是埃馬爾議長昨天騎了我的馬離開這裡。今晚我等著馬回來,希望明天早晨前去看您。此刻不能出發,是因為到處淹水,從這裡到波爾多這條路要走上一天,我將在都爾納港附近的福布納過夜,如果您同時動身,就可以在半路相會;我可以在星期二上午到波當薩克,可以聽到您喜歡我打聽的事。如果您通過這位信差沒有改變對我的差使,我就在星期二到波爾多見您,只是到了拉巴斯蒂德再過河。 十一日我在波城聽到的消息,那瓦爾國王幾天後去了巴榮納港,從那裡到內拉克,從內拉克到貝日拉克,然後又去聖東日。格拉蒙夫人身體還是很差。 此時,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大福與長壽。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一五八五年二月?) 蒙田 二九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今天早晨我收到您的信,我轉達給古爾格先生,我們一起在布爾多先生家吃中飯。至於您記事中提到的那筆錢的押送問題,您看到這是一件很難辦的事,我們儘量眼睛要盯緊。 我盡一切努力在找您跟我們說起的那個人。他沒有來過這裡,布爾多先生給我看一封信,那個人在信中說他不能夠像預期的那樣來看布爾多先生,因為有人關照他您對他有懷疑,他還在考慮。他這封信是前天的。我若找到他,因對您的決心尚不清楚,我可能採用一種較為溫和的策略;但是我還是懇求您不要有絲毫懷疑,我對您決定的東西不會有什麼拒絕;只要您一聲令下,我也不會對事與對人作出選擇與區分。我希望您在居耶納有許多其意志堅定如您我的人。 有謠言說戰船正從南特向布魯亞日駛去,庇隆(1)元帥大人還沒有撤走。那些負責報告於薩先生的人說沒有能夠找到他,相信他就是原先在這裡也已經走了。 我們都忙於看家與守衛,在您不在時尤其要注意,我不但是為了保衛這座城市,也為了保衛您而擔心,我深知敵視為國王服務的人意識到您是個舉足輕重的人,沒有您一切都會惡化。我擔心在您駐紮的地區事情從四面八方落在您的身上,您長時期日理萬機,必然有許多難以解決的困難。若出現新的機緣,事關重大,我會立即派人過去向您報告;您若沒有我的消息,可以認為毫無動靜。我還請您考慮這類行動往往都是出人意料地發生了,若避之不及的話,人家就會不聲不響掐住我的脖子。我將盡力四處打聽消息,為此我要走出去,了解各方面人物的傾向。直到目前毫無動靜。隆代爾先生今天早晨見到我,一起研究了他那個地方的安排,明天早晨我去那裡。 信開始寫時,我在夏爾特爾聽說這座城附近來了兩位貴族,自稱是吉茲王爺那邊的人,從阿讓(2)過來,起先沒能知道他們走哪條路。有人在阿讓等您過去。莫弗桑(3)領主一直來到了康特魯,聽到一些消息後又回去了。我在尋找一位羅隊長(4),馬斯帕魯特寫信給他,對他作出許多允諾要拉攏他為自己服務。 南特的兩艘戰船準備停泊布魯阿日,這消息是可靠的,船上有兩連步兵。梅爾格(5)先生在南特城內。拉古布領主對梅斯蒙主席先生說埃爾伯先生在昂熱這邊,住在他的父親家,正在向下普瓦圖過來,帶了四百名步兵和四五百匹馬,他收編了德·布里薩克先生和其他人的官兵;還說梅爾格先生是來跟他匯合的。謠言還說曼恩先生來帶領有人在奧凡涅為他們收編的部隊,他將穿過森林地帶向魯埃格和我們這邊,也就是說向那瓦爾國王過來,這一切都是衝著他來的。 朗薩克先生在布爾,隨他一起有兩艘武裝船隻。他負責水兵事務。我把我聽到的,還把我覺得不像可能的街頭謠言隨同真相都告訴了您,這樣為了讓您聽到一切,同時我非常謙卑地懇求您事務允許的話立即速回;我向您保證我們會不遺餘力,如果需要會不顧生命,服從國王去保衛一切。 大人,我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保佑您。 自波爾多,(一五八五年)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夜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那瓦爾國王派遣的人我沒有見過;有人說庇隆先生見過他。 ———————————————————— (1) 阿爾芒·德·貢托,庇隆的領主,是天主教徒,後來很快承認亨利四世為法國國王。曾是居耶納的攝政官,後由馬蒂尼翁接替。 (2) 那時瓦羅亞的瑪格麗特在阿讓,捲入亨利·德·吉茲公爵的神聖聯盟密謀反對亨利三世的活動。 (3) 米歇爾·德·卡斯蒂永,莫弗桑領主,那瓦爾王國的一名將領。 (4) 羅隊長是為那瓦爾打仗的天主教職業軍人。後成為蒙田好友。1589年還在蒙田城堡舉行婚禮。 (5) 菲列普-埃馬紐埃爾·德·洛林,梅爾格公爵,是神聖聯盟的領袖之一。 三〇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過去這些天我給您寫過長信。我再給您寄上兩封信,那是我從魯耶克(1)先生的一個人手裡代您收下的。瓦耶克(2)先生的周圍地區警報頻傳,沒有一天不是人家給我報上五十條緊急情況。我們非常謙卑地懇求您一待自己的事務料理完畢立即來這裡。我天天夜裡巡邏,穿過武裝戒備的城裡或者深入城外的港口,接到您的警報以前,有消息說一艘滿載武裝人員的船隻要進港,我已經監視了一夜。我們什麼也沒發現,前天晚上,我們又在那裡直至午夜,古爾格先生同在一起,但是什麼也沒發生。我需要有自己的兵,於是調用了聖特隊長(3)。他和馬塞普(4)裝滿三小船人,在城內看守巡邏。我希望您回來見到的城市還是您離去時的狀態。今天早晨我派了兩名市政官,向議會報告目前流傳的謠言和我們知道在這裡的明顯的可疑分子。 此刻,我希望您最遲在明天到這裡,同時非常謙卑地親吻您的雙手,祈禱上帝賜大人長壽與幸福。 自波爾多,一五八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我沒有一天不去特龍佩特要塞。您會看到平台已經建成。我也天天看到大主教府。 ———————————————————— (1) 此人身份不明。據一名編輯猜測魯耶克(Rouillac)或許是拉耶克(Raillac)的誤寫,他是聖梅扎爾的領主,那瓦爾國王的追隨者。 (2) 路易-里卡爾·德·瓦耶克,神聖聯盟成員,他駐守波爾多的特隆佩特要塞,後被馬蒂尼翁逐出和逮捕。 (3) 一位受馬蒂尼翁重用的軍官。 (4) 文章內寫成馬塞普(Massep),可能是前文提到的馬西普(Massip),波爾多議會顧問。 三一 致波爾多市市政官先生們(1) 先生們,我在這裡從元帥大人給我的消息中偶然得知你們的一些情況。我不惜生命或其他一切願為你們效勞,由你們作出判斷,我出席下一次選舉能做什麼,是否值得我不顧城市目前的糟糕局面冒險回城,尤其對於像我這樣從空氣新鮮的地方來的人而說。星期三我會盡我可能走近你們,也就是說到弗依亞,如果瘟疫沒有先我而至的話;如我在給拉莫特先生的信中所說的,我在那裡將榮幸地接待你們中間的一員,領受你們的指派,推辭元帥大人要我陪伴他身邊的好意;我謙卑地向你們請教,並祈禱上帝賜先生們長壽與幸福。 自利布恩,一五八五年七月三十日 你們謙卑的僕人與兄弟 蒙田 ———————————————————— (1) 1585年,波爾多瘟疫肆虐,從6月到12月,約有半數居民共一萬四千人死去。禁止城外的人返回,六名市政官僅有兩名留在城內辦事。蒙田7月30日正在利布恩。還有兩天他的第二任市長任期將要結束,他那時正與他的繼任者馬蒂尼翁一起。這封信存於檔案中,在1850年首次發表,引起軒然大波,蒙田被許多評論家斥為怯懦、瀆職。但是也有不少人評論,「逃離瘟疫肆虐的波爾多」與「不進瘟疫肆虐的波爾多」還是有區別的。徵詢同事的意見後而行還是理智之舉。從檔案材料與記述來看,當時波爾多已經封城,禁止一切人出入,他這一行動在當時並沒有人對他有所指責。 三二 致波爾多市市政官先生們(1) 先生們,你們寄給我的信,以及你們的信差受託帶給我的口信,我已轉達給元帥大人。他委託我請你們把你們以前留在布爾的鼓(2)給他送去。他還對我說,請你們立即派遣聖奧萊和馬特林兩位隊長前去他那裡,並集結儘可能多的水兵和水手。 至於把婦女和兒童作為囚犯這種惡劣和不正義的做法,我絕對不因別人做了主張我們自己也做。這事我也對元帥大人說了,他要我對你們說對這事不得到更多消息以前不要有所行動。 我非常謙卑地向諸位討教,並祈禱上帝賜先生們長壽與幸福。 自弗依亞,一五八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你們謙卑的僕人與兄弟 蒙田 ———————————————————— (1) 此信寫於上一封信的第二天,也即是蒙田第二任市長任期的最後一天。 (2) 據唐納德·弗萊姆的英譯本,不知指「鼓」還是「鼓手」,因法語tambour含此兩義。若指「鼓手」,則應譯為「給他派去」。 三三 致馬蒂尼翁元帥 大人,莫里亞克夫人正忙於籌備兒子莫里亞克先生與奧勃特爾先生的一位姐妹的婚禮。據人家對我說,萬事已經具備,只差她的長女布里尼厄夫人還與丈夫待在萊克杜爾,沒有趕過來。她非常謙卑地懇求您給她的女兒與隨從發一張前來莫里亞克的通行證。由於我是她的親戚,又有榮幸與您相識,她要求我向您提出這個請求,還給了我據她說發自奧勃特爾先生的一封信,我相信也是提這件事。 我非常謙卑與熱切地提出這個請求,若這件事沒有引起您的反感與厭煩的話。要不然,這封信至少又可使閣下想起我,由於我碌碌無能,再加上長時間無緣與您見面,可能早已記不起我來了。 自蒙田,(一五八五年)六月十二日(1) 我是大人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 (1) 這集的信封都按日期先後排列,這封信放在七月份的後面,不知為什麼。 三四 致馬蒂尼翁元帥(1) 大人,您知道在維爾博瓦樹林裡,我的行李就在我的眼皮下遭到搶劫;後來,經過長時間七嘴八舌的討論後,親王殿下覺得這樣搶劫有欠公允。可是我們擔心人身安全,不敢逾越,在我們的通行證上把身份寫得明明白白。這次搶劫都是由襲擊巴羅先生和羅什富科先生的神聖聯盟成員乾的。因為我的錢櫃裡有錢,暴風雨就落在我身上。我什麼都沒能收回,大部分文件與衣服都在他們手裡。我們沒有見到親王殿下。托里尼伯爵大人損失了五十多埃居,一把銀壺和幾件不值錢的衣物。他急急忙忙轉道前去蒙特勒索看望哭哭啼啼的夫人們,在那裡躺著兩位兄弟(2)和祖母的屍體,昨天又跟我們在我們正要出發的城市匯合。 去諾曼底的旅行推遲了。 國王派了貝利埃弗先生和拉吉什(3)先生去見吉茲先生,請他到朝廷來。我們將在星期四到達那裡。 自奧爾良,(一五八八年)二月十六日晨 您的非常謙卑的僕人 蒙田 ———————————————————— (1) 關於這次搶劫,蒙田在《隨筆集》第三卷第十二章《論相貌》中亦有提及,但是細節略有出入。 (2) 兄弟指亨利三世的寵臣安那·德·儒瓦耶和他的弟弟克洛德,他們二月前在庫特拉被殺。哭哭啼啼的夫人指安那的母親和妻子。 (3) 都是亨利三世信任的軍官。 三五 致波爾米埃夫人(1) 夫人,我的朋友知道我從見到您的一刻起,就打定主意把我的一部書獻給您,因為我認為您已給予我的書籍帶來極大的榮譽。但是波爾米埃先生的殷勤客氣使我無法把書給您,因為他令我感激萬分,無法再用一部書所能報答。我還是請您接受它,只當我在得到他的好意之前就已經屬於您的了。萬望您能夠喜歡它,看在對書的愛或對我的愛的分上。我若在什麼場合能夠效力,還是要向波爾米埃先生償還我欠他的全部情分。 ———————————————————— (1) 這封信隨同《隨筆集》一起寄給瑪格麗特·德·肖蒙,她是朱利安·德·波爾米埃的夫人。書信無日期。 三六 致安東尼·盧瓦澤爾先生(1) 您把您辛勞的成果送給了我,這只是對您那份美好禮物的寒傖回禮,但是不管怎樣這已是我能獻出的最好的東西了。先生,看在上帝分上,在您閒暇的時刻費心翻上幾頁,並請把您的看法告訴我,因為我怕自己是愈寫愈糟了。 獻給盧瓦澤爾先生 (一五八八?) ———————————————————— (1) 安東尼·盧瓦澤爾曾把自己的一部著作贈給蒙田,這封信是蒙田隨同《隨筆集》一起寄去的題詞。 三七 呈亨利四世國王(1) 陛下, 按照王權賦予的責任,在您隨時隨地為各種人和各種事鞠躬盡瘁時,知道挺身為平民百姓效力與解除他們的負擔,這比處理您的那些重大國事更為重要與緊迫。蒙陛下重視我的這些信,還降旨予以答覆,我更願意這是出於天性的寬仁,而不是靈魂的強制。 很久以來,我看出您生來是坐您當前這個大位的人,還記得在我必須向神父告解時,從來都是看好您的歷次成功。現今我更有理由與自由滿腔熱情地擁護它們。 那些成功在北方助您建業,又在這裡使您揚名,業績與口碑同樣深入人心。要說服民眾與收拾民心,什麼樣的言辭也不及您的事業的正義性那麼強有力,也不是我們宣揚您的戰功所能奏效的。我還要陛下放心,這個地區出現對陛下有利的新動向,因為您在迪埃普的可喜結果,及時激發了馬蒂尼翁元帥的坦率熱情與縝密心思,我還相信,您每天得到那麼多良好與明顯的服務,不會不記得我作出的保證與期盼。 我期待於今年夏天的,不是我個人享用的果實,而是我們全體人民的太平無事,您的事務也一帆風順,像以往那幾件事一樣,讓您的對手鼓動手下人而作出的空口許諾都成為泡影。老百姓的情緒有起有伏;如果一旦向您有利的方向傾斜,自會順勢一瀉到底。 我多麼希望國王士兵的個人利益,使他們得到滿足的必要措施,並沒有使您——尤其在這座主要城市裡(2)——漠視善意的勸諫,獲得大勝之際,要比他們的保護者更加寬厚地善待反叛的臣民,讓人家看到您把他們視同自己人,不是出於假惺惺的權宜之計,而是出於一種真誠的父愛與皇恩。 要推動您手裡的這些事,必須使用不同一般的方法,從而經常看到那些重大困難的征服無法用軍隊與武力做到的,卻可以用寬宏慷慨去妥善完成,那才是引導人們走向仁義正統這一邊的高明策略。若不得已使用重典與懲罰,那在局勢控制之後也應該予以撤銷。從前有一位偉大的征服者(3)自負地說,他給予歸順的敵人和自己的朋友同樣多熱愛他的機會。誤入歧途的城市比您治下的城市做法粗暴,相比之下,我們覺得它們得到的印象已顯出良好的預兆。我祝願陛下洪福,減少風險,受民眾的愛戴,而不是民眾對他誠惶誠恐,必須把自己的利益與他們的利益相結合,我樂於看到陛下節節勝利,這也是朝著更為順利的和平局面前進。 陛下,您十一月最後一天的來信我只是剛才收到,已超過了您駐蹕圖爾時樂意我去見您的日期;我這人碌碌無能,對陛下更出於情義然而無以效力,陛下卻讓我感到他樂於賜見,對我實在是一種殊恩。非常可喜的是陛下在儀表風度上提高到新職位的需要,而內心的善良與隨和則絲毫未變。您不但尊重我的年齡,還照顧我的願望,體貼周全地指定在日理萬機之餘稍事休息的地方接見我。陛下,或許不久可在巴黎,那時不會有事務或健康問題阻止我前往了。 自蒙田,一月十八日(4) 您的非常謙卑和非常恭順的僕人與臣民 蒙田 ———————————————————— (1) 指那瓦爾的亨利。1589年亨利三世遇刺身亡,那瓦爾的亨利繼承法國國王王位,稱亨利四世。蒙田寫此信時,亨利四世已當了六個月的法國國王。 (2) 指巴黎,亨利四世尚未包圍巴黎,但已進行零星的攻擊(1589年11月1—3日)。 (3) 指羅馬時期大西庇阿。 (4) 原信無年份。據「七星文庫」《蒙田全集》是1589年。據唐納德·弗萊姆版,是1590年,但加問號。 三八 致M(1) 先生,其實從年齡來說,我沒有必要寫這封信向您保證,我賞識您所說的事超過在此所作的表示。 您長年以來兢兢業業、全心全意作出良好無私的服務,現在,由於我的境況不穩定,我格外留意不要有虧於我欠您的情。我願意在此有所表示,茲附上這張票據,您可以隨時到艾蒂安先生那裡去兌現。 我求您把這事作為您對我友愛與眷顧的表示,我也會把它常掛在心懷。寫到這裡,我祈禱上帝賜您長壽與幸福。 一五九〇年Ma 蒙田 ———————————————————— (1) 受信人不知是誰,日期Ma,也不知是Mars(3月)還是Mai(5月)。看來蒙田寫此信時非常倉促,也可能是病痛或其他原因。 三九 呈亨利四世國王 陛下,七月二十日諭令今日早晨收到,恰逢我患上來勢兇險的間日瘧,這病從上月以來在本地相當流行。 陛下,接受您的指揮在我是非常榮幸之事,我不敢怠慢,急忙給馬蒂尼翁元帥三次去信,表示我決定義不容辭去看他,我甚至標出在他同意後我將走去看他的安全路線。對此至今尚無回音,我認為他考慮到我走的路線長而危險。 陛下,萬望您相信我在不惜生命的時際自然不會捨不得錢財。國王的慷慨贈予不論是什麼,我歷來接受的禮物不會超過我之所求與我之所值,為他們效力也從來不取報酬,這點陛下也應已有所聞。我能為陛下的前輩所做的事,今為陛下去做更是心甘情願。陛下,我的富餘於願已足。當我在巴黎侍奉陛下用空我的錢袋時,我會大膽向他陳說,陛下若認為值得把我留在身邊多待一陣子,我也會比他最低級的官員消耗更少的官餉。 我祈禱上帝賜陛下國運昌順,身體健康。 自蒙田(一五九〇年)九月二日 您的非常謙卑與非常恭順的僕人和臣民 蒙田 家庭紀事 簡介 馬振聘 Ephémérides,據《羅貝爾辭典》,指「在不同歷史時期同一天內發生的事件記錄」,類似我們在報刊或電視台欄目上的「歷史上這天發生的事」。蒙田有一部米歇爾·伯特爾編寫的歷代同日大事記,在歷史事件以外,還每日留有半頁空白,供使用者寫上自己的記事。 蒙田就在這個本子上寫蒙田府上的日常流水賬,對於研究者來說有一定價值。 這部本子經過四百年的翻閱自然損壞嚴重。封面只剩下三分之一,只有六十五到四百三十二頁還保持不太差的品相。某些紙頁還有剪刀裁剪的痕跡,許多篇頁失落,有幾頁被蟲蛀水沾損壞嚴重。羊羔皮書面也破敗不堪。 在此摘錄下據查證絕對出自蒙田手筆的注文,共三十九條。還有關於蒙田逝世的記事則是女兒萊奧諾寫的。都按日期先後排列。 紀事 (〇一) 九月二十九日 一四九五年,我的父親皮埃爾·德·蒙田(1)誕生於蒙田。 (〇二) 五月十七日 一五三四年,我的弟弟托馬,博勒加爾和阿爾薩克領主誕生。 (〇三) 十一月十日 一五三五年,我的弟弟皮埃爾,勃魯斯領主誕生。 (〇四) 十月十七日 一五三六年,我的妹妹雅娜誕生,後嫁給萊斯托那領主為妻。 (〇五) 十二月十三日 一五四四年,我的妻子弗朗索瓦茲·德·拉·夏塞尼誕生。 (〇六) 八月二十八日 (一五五二年,我的妹妹萊奧諾·德·蒙田誕生,由我做教父,萊奧諾·德·梅萊做教母(2)。) (〇七) 八月三十日 一五五二年,我的妹妹萊奧諾·德·蒙田誕生,我與萊奧諾·德·梅萊給她在蒙田行洗禮。 (〇八) 二月十九日 一五五四年,我的妹妹瑪麗·德·蒙田誕生於波爾多。 (〇九) 一月十五日 一五五九年,晚上五時至六時之間,我的女婿弗朗索瓦·德·拉圖爾誕生於聖東日的拉圖爾。昂布維爾領主和夏萊夫人為其教父與教母。 (一〇) 八月二十日 一五六〇年,我的弟弟貝特朗·德·蒙田早晨誕生於蒙田,貝特朗·德·塞居爾和勒內·德·貝爾維爾為其教父與教母。他後稱為馬特科隆領主。 (一一) 九月二十三日 一五六五年,我娶弗朗索瓦茲·德·拉·夏塞尼為妻。 (一二) 六月十六日 一五六八年,今日我的父親皮埃爾·德·蒙田逝世,享年七十二歲又三個月,長期遭受膀胱結石之苦,留下了我們五個男孩和三個女孩。他葬在蒙田祠堂。 (一三) 六月二十八日 一五七〇年,弗朗索瓦茲·德·拉·夏塞尼生下我與她的一個女兒,我的母親和我的岳父夏塞尼主席先生命名她為多內特。這是我們婚後第一個孩子。她於兩月後去世。 (一四) 九月九日 一五七一年,下午將近兩點,我的妻子弗朗索瓦茲·德·拉·夏塞尼在蒙田生下我的女兒萊奧諾,我們婚後第二個孩子,我的叔父皮埃爾·埃康·德·蒙田,戈雅克領主和我的妹妹萊奧諾給她行洗禮。 (一五) 十月二十八日 一五七一年,根據國王的詔令和陛下的來函,我由特朗斯侯爵加斯東·德·弗瓦授以聖米迦勒騎士勛位,等等。 (一六) 七月五日 一五七三年,早晨五時左右,我的妻子弗朗索瓦茲·德·拉·夏塞尼在蒙田生下她與我的一個女兒,這是我們婚後的第三個孩子。妻子的叔叔韋爾特依神父先生和蒙斯夫人在本地禮拜堂內給她行洗禮,命名她為安娜。她只活了七個星期。 (一七) 七月二十四日 一五七三年,我的叔父,皮埃爾·德·蒙田,科雅克領主、戴恩瑟蘭長老、波爾多聖安德烈教堂司鐸逝世,他立我為第三財產繼承人。 (一八) 五月十一日 一五七四年,蒙潘西埃先生從聖埃爾米納兵營派遣我來處理這裡的事,代表他跟波爾多議會聯繫,議會讓我在議會廳發言,坐在會議桌前,居國王派遣的官員之上。 (一九) 十二月二十七日 一五七四年,我的妻子弗朗索瓦茲·德·拉·夏塞尼給我生下一個女兒,我們婚後的第四個孩子,約三月後過世;由於情況緊急,倉促給她行過洗禮。 (二〇) 五月十六日 一五七七年,我的妻子弗朗索瓦茲·德·拉·夏塞尼生下我們婚後的第五個孩子;這是一個女孩,一月後過世。我的弟弟馬特科隆領主和我的妹妹瑪麗沒有進行儀式就給她行了洗禮。 (二一) 十一月二十九日 一五七七年,那瓦爾國王亨利·德·波旁,在我不知情與不在場的情況下,派我到萊克杜爾向他的內閣大臣宣讀敕令。 (二二) 八月六日 一五八〇年,格拉蒙先生(3)在費爾圍城中死亡,他是我的知友,他在四天前被武器擊中,我當時也在圍城地點。 (二三) 八月一日 一五八一年,我在盧卡,被選為波爾多市長,接替庇隆元帥大人;一五八三年連任(4)。 (二四) 十一月二十六日 一五八一年,國王從巴黎寫信給我,波爾多市選我做市長,他看到這項任命非常高興,敦促我前去任職;他以為我還逗留在羅馬,其實我已經離開那裡。 (二五) 十一月三十日 一五八一年,我在外旅行回到了家裡。從一五七九年(5)六月二十二日到上一年抵達羅馬那天,我遊歷了德國和義大利。 (二六) 二月二十一日 一五八三年,我們又有了個女兒,名叫瑪麗,由她的舅父若維亞克領主、議會法院顧問和我的女兒萊奧諾行洗禮。她沒幾天去世。 (二七) 十二月十九日 一五八四年,那瓦爾國王來蒙田看我,他從來不曾來過這裡,待了兩天,都是由我的人侍候他,沒一個是他的軍官。他既不叫人試食,也不用有蓋的餐具(6)。跟他一起來的有孔代親王、魯昂蒂雷納、里厄、貝蒂納和他的兄弟德·拉·布萊、埃斯特納、阿羅古、蒙塔馬蘭、蒙塔特爾、萊迪吉埃、波埃、勃拉貢、呂西尼昂、克萊旺、薩維尼亞克、呂阿、薩勒勃夫、拉羅克、拉羅什、德·魯、奧庫爾、倫斯、弗龍特納克、法巴、維旺和他的兒子、拉比爾特、福爾傑、比蘇斯、聖瑟蘭、奧貝維爾、親王殿下的侍從長、他的馬廄總管和其他約十名大人住宿在莊內,此外還有管家、青年侍從和衛兵。約有同樣多的人都去村里住宿。離開這裡時,我在森林裡放了一頭鹿,讓他追獵了兩天。 (二八) 七月二十九日 一五八七年,弗瓦家族中的古爾松伯爵、杜弗萊克斯伯爵和騎士,三兄弟都是我的好同伴好朋友,三人為那瓦爾國王效忠,在阿讓地區蒙克拉博一場激戰中全都喪生。 (二九) 七月十日 一五八八年,我住宿在巴黎聖日耳曼郊區,整整三天痛風病發作,那天下午三四點鐘之間還在病中,就被巴黎的軍官和老百姓抓去當了囚徒。這時候國王已被吉茲公爵逼走;我被帶到巴士底獄,有人告知我說這是應艾勃夫公爵的要求,實施報復的權利,他在諾曼底的一位親戚貴族,被國王關在魯昂。王太后得到國務秘書皮納爾先生的報告,聽說我被囚禁。那時吉茲王爺恰好與她在一起,她又派(國務秘書維勒魯瓦先生,他也竭力為我說好話斡旋)去巴黎市長那裡,經他們二人同意,當天晚上八點鐘,陛下的一位御廚總管拿了公爵和巴黎市長的批條,交給當時巴士底獄的監獄長,把我放了出來。 (三〇) 七月二十日 (一五八八年,我在巴黎,躺在床上,三天前腳痛,可能是一種痛風,那時已有預兆;下午三四點鐘之間,我被這城裡的軍官抓去當了囚徒;吉茲公爵掌控這座城市,已把國王逼走;我是在魯昂告別陛下回到這裡的。我騎在自己的馬上被帶到巴士底獄。王太后聽到老百姓的流言知道了這件事,她正在與吉茲親王會談,堅持要他答應把我放回,他給那時管理巴士底獄的監獄長下了一道書面命令,這命令又傳至巴黎市長,必須得到他的確認。當天晚上八點鐘,王太后的一位御廚總管帶來了指示,我出了獄,尤其靠了維勒魯瓦先生的鼎助,他為此花了不少心血,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牢。埃爾勃夫公爵關押我,是為了對神聖聯盟的一位貴族被關在魯昂一事實施報復的權利。(7)) (三一) 十二月二十三日 亨利·德·吉茲公爵,實在是一代英豪,他在國王的私室里被殺(8)。 (三二) 二月二十七日 一五八九年,貝爾西埃先生、博納蓋領主,娶薩勒勃夫小姐為妻。兩天前,我主持他們兩人的訂婚典禮,出席者有莫特貢德蘭父子、德·蒙特婁、德·布朗卡斯特爾等先生。 (三三) 四月四日 一五八九年。薩維尼亞克男爵在蒂雷納城堡逝世。四天前,在佩奇家遭圍困時被火槍擊中頭部。他是我的親戚與朋友,來往密切,他的妻子由我的妻子撫養長大。 (三四) 七月十六日 一五八九年。魯隊長在這裡與塞西納小姐成婚。 (三五) 五月二十七日 一五九〇年。一個星期天,我唯一存活的女兒萊奧諾嫁給弗朗索瓦·德·拉圖爾,婚禮在這裡舉行,出席的有他的父親貝特朗、我和我的妻子。 (三六) 六月二十三日 一五九〇年,一個星期六,一清早,天氣酷熱,我的女兒德·拉圖爾夫人離開此地,被迎送到她的新家。 (三七) 七月二十三日 (一五九〇年。星期六一清早,天氣酷熱,我的女兒萊奧諾·德·蒙田、德·拉圖爾夫人,被迎送到她的新家。)(9) (三八) 九月二十九日 一五九〇年。星期三晚上九時,德·拉圖爾領主,我女婿的父親,在拉圖爾逝世,享年據他跟我說是七十一歲。 (三九) 三月三十一日 一五九一年。我的女兒德·拉圖爾夫人生下一個女兒,她的第一個孩子,由丈夫的叔叔聖米迦勒領主及其妻子給她行洗禮,在拉圖爾起名為弗朗索瓦茲(10)。 附錄:關於米歇爾·德·蒙田誕生與逝世的注文 一五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今日午前十一點鐘左右,米歇爾·德·蒙田誕生於波爾多和佩里戈爾地區交界處蒙田祖居里,時公元一五三三年,其尊貴的父母為皮埃爾·德·蒙田和安多納特·德·盧普。」(11) 一五九二年九月十三日。 米歇爾·德·蒙田領主逝世於蒙田,享年五十九歲半。他的心置放於聖米迦勒教堂,蒙田的妻子、未亡人弗朗索瓦茲·德·夏塞尼把他的遺體運至波爾多,安葬在斐揚教堂,為此向教堂買下那塊墓地,建造了一座高聳的陵墓。 ———————————————————— (1) 原姓埃康,划去後改為蒙田。 (2) 這條注文日期有誤,划去後由第七條改正代之。 (3) 即前文中「大科麗桑特」的丈夫,妻子守寡後成為亨利四世的情婦。 (4) 斜體字系另一人用另一種墨水寫上。 (5) 系蒙田筆誤,實際是1580年。 (6) 這是當時防止放毒的措施。 (7) 這段文字被蒙田全部刪除,代之以第二十九條,並把日期「七月二十日」改正為「七月十日」。 (8) 法國歷史上「三亨利之戰」的主角,亨利三世國王代表王室;亨利·德·吉茲領導天主教神聖聯盟;那瓦爾的亨利(後為亨利四世國王)率領胡格諾派。吉茲公爵有「刀面人」之稱,驍勇善戰,在巴黎甚得民心,覬覦王位,屢辱亨利三世;那天被亨利三世用計誘至私室,陷入埋伏被亂槍刺死。據雅克-奧古斯特的一部回憶錄,說蒙田對吉茲公爵與那瓦爾的亨利都很殷勤。然而據他說,蒙田說過這句話:國家要太平,吉茲公爵與那瓦爾國王必須死去一個才行。還是據他說,1588年吉茲公爵在布盧瓦遭亨利三世國王誘殺時,蒙田也在布盧瓦城裡。 (9) 這段文字被蒙田全部刪除,代之以第三十六條,並把日期「七月二十三日」改正為「六月二十三日」。 (10) 米歇爾·德·蒙田生了六個女兒,五個都在出生後不久夭折,唯有第二個女兒萊奧諾存活,她留下後裔,直至今天(據1999年版)已是第十一代。 (11) 這條與下一條注文不用說,是別人所加的,附於「七星文庫」《蒙田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