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之旅 · 瑞士 (一五八〇年九月二十九日—十月七日)
第二天早晨,我們發現一塊美麗的大平原,其左邊是種滿葡萄的山坡,景色優美,培育良好,一起的加斯科涅人當時看了也說從來沒見過這麼綿延一片的葡萄地。那時正是葡萄收穫季節。我們到
米盧茲(兩里)吃中飯。一座美麗的瑞士小城,在巴塞爾州內(1)。蒙田先生走去參觀教堂;因為那裡的人不是天主教徒。他看到的教堂就像在全國各地一樣井然有序,幾乎沒有絲毫改變,除了取走祭台與聖像,並不能說弄得面目全非了。他看到這個地方風氣自由,治理有方,感到無限高興,還見到了葡萄園主人。他在一座金碧輝煌的王宮裡主持了市議會後回來,設宴招待他的客人;他沒有扈從,也沒有架子,向他們敬酒;他曾經率領四隊步兵隨同讓·卡齊米爾進入法國援助胡格諾派反對國王,二十多年以前還是國王三百埃居年俸的領取者。那位老爺在桌上毫不誇耀或做作,向他敘述他的經歷與生活;特別提到他們幫助國王就是反對胡格諾派,從他們的宗教上來說也是沒什麼為難之處(2)。在我們一路上有好幾個人跟我們說起這件事,在我們的費爾圍城(3)時他們城市參加的人就有五十多個。他們照樣娶信仰我們宗教的女子為妻,在牧師面前證婚,並不逼迫她們改宗。
午飯後,我們離開那裡走進一個美麗、平坦、非常富饒的國家,有許多美麗的村莊和客棧。我們到
巴塞爾(三里)過夜。美麗的城市,約有布盧瓦那麼大,分兩部分,因為萊茵河在一座非常寬大的木橋下穿越城市中心。市府向埃斯蒂薩克先生和蒙田先生表示敬意,派了一名官員給他們送上當地的葡萄酒,還在席間發表一大篇演說,蒙田先生的答辭也說了很久,在同一座大廳里用餐的還有許多德國人和法國人,也向雙方脫帽致敬。主人充當他們之間的翻譯。酒非常好喝。
我們在那裡看到最奇特的是費利克斯·普拉特魯斯醫生的住宅,上面塗滿別處難得一見的法蘭西風格矯情畫。醫生把那幢房子造得又寬敞又豪華。此外他還在撰寫一部藥草書,進度很快。其他人用顏料畫出藥草的本色,而他則把藥草原物粘貼在紙本上,技術精到,藥草的葉子與纖維在上面都纖毫不爽;他翻閱他的書時什麼都不會掉落;他還指出那些藥草貼上已有二十多年。我們還在他的家裡和公共學校里看到幾具豎立完整的人體骨骼。
他們還有這樣的事,就是他們城裡的鐘,不是郊區的鐘,總是提前一小時先敲。也就是說敲十點鐘時其實只是九點鐘。據他們說,因為從前他們的市鐘的誤敲,而拯救了城市逃過敵人已計劃好的攻城陰謀。
「巴塞爾」最初寫成Basilée,這個地名不是出自希臘語,而是來自德語「Base」,意為「通道」。
我們在那裡遇見許多學者,如撰寫《戲劇論》的作者格里努斯,那位醫生(普拉特魯斯)和弗朗索瓦·霍特曼。後兩位先生在他們抵達後第二天即共進晚餐。蒙田先生聽了他們不同的回答認為他們在自己的宗教問題上意見並不一致:一部分人自稱是茨溫利派,另一部分自稱是加爾文派,再有一部分自稱是馬丁·路德派。他還聽說有不少人心裡想的還是羅馬宗教。領受聖餐禮的做法一般都是放進嘴裡,但是也有人願意伸手去接,牧師也不敢觸動不同宗教儀式這根弦。
他們的教堂內部有我在其他地方說過的那種布局。外部還是畫滿聖像,古代墳墓依然保存原樣,上面寫滿祈禱詞超度死者的靈魂。管風琴、鍾、鐘樓的十字架、彩色玻璃上聖像畫都原封不動,祭壇的凳子座位也復如此。他們把洗禮池放在大祭壇的原地,在大殿的頂端造了另一個用於聖體瞻禮的祭壇:巴塞爾的那個祭壇布局非常精美。加爾都西教堂房屋建築美輪美奐,保養維修十分仔細,即使布置與家具也都留在原地,他們在簽訂協定時作出會這樣做的承諾,以此來證明自己的誠信。當地的主教對他們很敵視,住在城外自己的教區內,使大部分鄉民保持從前的信仰。他從城市領取五萬里弗爾津貼。主教的選舉繼續進行不誤。
許多人向蒙田先生抱怨女性放蕩與男人酗酒。這裡我們去參觀一個窮人家孩子做臍疝手術,外科大夫對待他非常粗暴。我們還參觀了一家公共圖書館,非常美麗,建在河邊,地段優越。我們第二天整天待在那裡;其後一天,吃了中飯後沿著萊茵河走了兩里路左右;然後我們折向左邊穿過一片富饒平坦的土地。
這個國家到處都有用之不盡的泉水。每個村莊、每個十字大道,莫不都有非常美麗的井。他們說根據已有的探測在巴塞爾已有三百多口。
他們習慣上——即使朝著洛林方向——都非有露台不可,以致每幢樓房上窗子之間對著路的位置也留出開門的部位,以便有朝一日可以造露台。從埃皮納爾開始,在這個國家不管如何小的鄉村房屋,都配置玻璃窗。好房子室內與牆外都裝飾大量玻璃門窗,鑲嵌做工良好,花色圖案也豐富(4)。他們的鐵器也多,還有鐵藝方面的能工巧匠;遠遠超過我們;還有教堂再小也有一口華麗的鐘和一個日晷儀。他們制瓦鋪瓦也都技藝精湛,以致他們房屋牆面都鋪上色彩鮮艷、造型奇特的上釉磚瓦,房間地面也是如此。
他們的廚房也用陶瓷鋪得無比精緻。他們使用的多是冷杉,木工師傅手藝高超;因此他們的木桶都有雕刻,大多數上釉塗漆。爐子間也就是說眾人在一起用餐的餐廳,非常豪華。每個廳內家具齊全,足夠放上五六張配備凳子的餐桌。所有客人都在一起用餐,每組都有自己的桌子。最普通的旅舍也都有兩三個這樣美麗的餐廳。門窗很多,裝上花色豐富的玻璃;然而他們顯然更關心的還是膳食質量。
因為房間寒磣得很,床上沒有帷子,一個房間總有三四張床連接一起;沒有爐子,要暖身只有到大廳和爐子間裡去;其他地方從不生火,到他們的廚房裡去又被他們認為不合規矩。房間服務設施很不乾淨,誰有運氣還可以得到一塊白布,按照他們的習慣床頭從不鋪布。他們很少提供蓋被,除了有時有一條髒得很的羽毛毯。可是他們都是出色的廚師,尤其精於做魚。他們用以抵禦夜寒與風的僅是一層玻璃窗,前面也沒有擋板,他們的房屋不論在爐子間還是臥室,都是門窗很多很明亮。即使在夜裡也不常關玻璃窗。
餐桌服務與我們那裡大相徑庭。他們在酒里從不摻水,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們的酒度數不高,就是與摻水的加斯科涅酒相比我們的人也覺得不夠勁。因而它們都可以說是淡而無味。他們讓僕人跟主人同桌或者在鄰桌同時吃飯。因為這隻要一個僕人侍候一張大桌子,尤其各人面前都有自己的銀壺或銀杯,侍候的人見到壺倒空,立即負責裝滿,通過一把錫制或木製的長嘴壺倒酒過來,不用把它挪動位子。至於肉食,他們每頓只是供應兩或三盆。他們把各種不同的肉跟調料一起拌和,跟我們的調製很不相同。有時層層疊疊放在一隻長腿的鐵架子上端上桌子。在這架子上面是一盆菜,下面又是一盆菜。
他們的桌子很大,有圓的也有方的。端菜上桌很不容易,僕人利落地把這些盆子一次撤走,又端來兩盆新的,這樣換盆六至七次。一盆不撤走另一盆決不送上。他們撤走肉後要上水果時,在桌子中央放上一隻柳條籃或者一隻彩繪大木盤,最尊貴的客人首先把他的盆子放進上述籃子裡,然後再輪到其餘的人,這方面他們遵守嚴格的身份地位。僕人利落地取走籃子,然後端上兩盆水果,像其他一樣雜放一起。他們還很樂意放上蘿蔔,猶如在烤肉中間配上煮梨。
此外,他們特別看重蝦,隆重地放在一隻總是有蓋的盤子裡端上來,相互傳來傳去,對於其他肉食很少這樣做。雖則他們這個國家產蝦豐富,天天可食,還是把它看作美味佳肴。他們在入座與起座時也不給水洗手;餐廳角落有一隻繫繩的小水壺,人人都去那裡取水,就像在我們的修道院裡一樣。
大多數人使用木盤,甚至木鍋與木尿桶,這一切都乾乾淨淨,潔白無垢。其他有人在木盤上再加錫制的盤子,直到最後一道水果用的都是木餐具。他們使用木頭只是相沿成習。即使使用木頭時還是給你遞上銀壺喝酒,他們這些多得不計其數。
他們把木家具以及臥房木地板都擦得閃閃發亮。他們的床都很高,一般要踏了台階上去;差不多到處的大床底下還有小床。由於他們都是做鐵器的巧手,他們的叉子幾乎都是如鍾一樣依靠彈簧或重心原理來轉動,或者用寬而輕的杉木扇板,插在壁爐的煙囪里,借煙和熱氣的迅速流動而旋轉,他們則轉動烤肉讓它逐漸慢慢烤熟;他們的肉烤得都太幹了些。這樣的風車只有巴登這樣的大旅店裡使用,那裡燒大火。轉速非常均勻穩定。從洛林起,大部分壁爐跟我們的形狀不一樣。
他們把爐子砌在廚房的中央或角落,差不多廚房的整個寬度都用於煙囪的走向。這是一個有七八平方步的大口子,朝著屋頂逐漸縮小。這樣有空間把大扇板放到一個地方,而在我們那裡扇板占了管道很大位子,把煙道也都堵了。
最普通的一頓飯由於服務時間長,耗時三四個鐘點;事實上他們吃得遠遠沒有我們那麼匆忙,也就更加養生。他們有品種豐富的糧食、魚肉,在這些桌子上——至少在我們那張桌子上——擺滿了這些佳肴。星期五對誰都不供應肉食;他們說那天他們一般不吃東西。物價跟法國巴黎附近相差不多。馬匹得到的飼料一般也吃不完。我們到
霍恩(四里)住宿。這是奧地利公國的一個小村子。
第二天是周日,我們去望彌撒,我注意到女人占教堂左邊,男人占教堂右邊,互不混雜。她們有好幾排橫放的凳子,前後排列,適合坐的高度。她們跪在凳子上,不是地上,因而看起來像站著似的;男人除此以外面前還有扶靠的橫木檔,要跪也只是跪在前面的座位上。我們合攏雙手向上帝作舉揚聖體,他們則是張開雙手向兩邊高舉,直至神父抬出聖體盒為止(5)。他們把男區的第三排位子讓給埃斯蒂薩克先生和蒙田先生,在他們前面的其他木凳後來被外表普通的人占了,在女區那邊也是如此。我們覺得在最前面的位子上的不是最有身份的人。我們在巴塞爾雇用的翻譯導遊,是城市指定的信使,跟我們一起參加彌撒,用他自己的方式表示他的無比虔誠與巨大熱情。
中飯後,我們越過阿亞爾河到伯爾尼領主的小鎮布魯克,我們前去參觀了一五二四年匈牙利卡特琳王后送給伯爾尼領主的修道院,那裡埋葬著奧地利大公萊奧波德和隨同他在一三八六年被瑞士人打敗的許多貴族。他們的族徽與姓氏還刻在石碑上,他們的遺骸精心保存著。蒙田先生對一位伯爾尼領主說了話,他是這裡的管理,領他們觀看一切。
旅客若有要求,這家修道院可以給他們提供現成的圓麵包和湯;從修道院成立以來從來沒有人遭到過拒絕。我們從那裡來至一艘用鐵滑輪拉動的渡船。從盧塞恩湖流來的羅伊斯河上,橫穿一條高架纜繩把滑輪系住,我們這樣來到了
巴登(四里),一座小城,浴場所在之處是一個獨立的自治鎮。這是天主教城市,受瑞士八個州的保護,在城裡舉行許多次重大的親王會議。我們不住在城裡,而是上述的那個自治鎮裡,坐落在山腳下,沿著一條河,或者更可說是一條小溪,名字叫里瑪河,從蘇黎世湖流來。那裡有兩三家露天公共浴場,只是窮人才去那裡沐浴。其他人,占絕大多數,關在房子裡,裡面間隔成許多單用小間,有門有屋頂,跟房間一起租用。小房間布置得極其精緻與舒適,通過礦脈把溫泉水引至每個浴室。
旅舍非常有氣派。我們住的那家,有一天用餐人數多達三百人。我們在那裡時還是有許多賓客,有一百七十張床供應裡面的客人使用。有十七個餐廳,十一個廚房;在我們旁邊的旅舍有五十間帶家具的客房。旅舍的牆壁上都掛滿光臨過的貴族的盾徽。
城市建在一個山脊上,高高在上,不大但非常美麗,這地方的城市幾乎都是如此。除了他們的路比我們的更寬更開闊,廣場更大,到處有許許多多窗子,都裝富麗堂皇的玻璃,他們還有這樣的習俗,就是幾乎所有的房屋外牆都塗彩色油漆,再添加格言名句,這形成賞心悅目的風景線。此外,沒有一座城市沒有好幾處井泉流水,在十字路口用木頭或石頭砌了華麗的高台。這也就使他們的城市看來要比法國漂亮得多。
溫泉浴場的水都有一股硫磺氣味,如埃格科特和其他地方。水溫適中,如巴博丹或埃格科特,由於這個原因這些浴場很舒適,受人歡迎。誰有要沐浴而不願失去端莊與風度的女士,盡可以帶了她們上這兒來。因為她們都享有單間,而且還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室,窗明几淨,彩色木條牆壁,地板光亮,坐在浴池裡還有可供閱讀或玩牌的座子和小桌子。放水量與進水量也可隨浴客自己調節。每個房間都與浴室貼在一起,除了築有人工的遊廊以外,沿河也有悠閒的散步場。
溫泉浴場都處在四邊是高山的一座山谷里,然而大多數山坡都土地肥沃,種植良好。這水用於喝則偏淡,不帶勁,像一種濾過幾次的水,帶硫磺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刺鼻的鹽滷味。當地人主要用這個溫泉沐浴,他們在浴池裡拔火罐和放血,多得有時候我看到兩個公共浴池內好像都是血。習慣飲用的人最多一兩杯。一般五六周以後就停止,幾乎整個夏天都有客人出出入入。沒有或者很少國家像德國人用得那麼多,他們都是成群結隊而來的。
用溫泉治病自古就有,塔西佗提到過。蒙田先生竭力去尋找主泉源,但一無所獲。但是表面看起來泉源都在低處,差不多在河的水平面上。河水不及我們在別處見到的那麼清;把水汲起來會看到裡面漂著某種細小的纖維。把水盛在玻璃杯里,它也沒有其他含硫磺的溫泉那樣閃爍小點子,馬爾多納領主說斯巴的溫泉就有。
我們抵達後第二天是星期一,上午蒙田先生喝了七小玻璃杯,這相當於在他家裡的一個大半升瓶。第二天喝了五大玻璃杯,相當於十小玻璃杯,約有一品脫之多。就在那個星期二,早晨九點鐘,當其他人吃飯時,他鑽進浴池,出浴後在床上流大汗。他在池裡只待了半個小時;因為當地人整天泡在浴池裡玩牌和飲酒,水深只及他們的腰際;而他鑽入池中直挺挺躺著,水沒到他的頸部。
那天一位瑞士領主離開浴場,他是我們王朝的忠良大臣,前一天跟蒙田先生大談瑞士的國家大事,給他看法院院長哈萊的兒子、法國大使從他所在的索洛圖恩給他寫的一封信,囑咐他在他不在時要為國王效力。大使被王后召到里昂去找她,謀劃反對西班牙和薩伏依;薩伏依公爵不久前故世,在此一兩年以前他與某些州結成了聯盟。國王對此公開反對,聲稱那些州已與他訂約,再結新的聯盟不可能不損害到他的利益(6)。有的州尤其在瑞士領主斡旋之後覺得這話也有道理,就拒絕這個聯盟。事實上,所有這些地方提到國王的名字都尊敬有加,對我們也竭盡地主之誼。西班牙人則不受歡迎。
瑞士人一行有四匹馬:他的兒子,跟父親一樣已為國王服務,騎一匹;一名僕人騎另一匹;一個女兒,高大漂亮,也騎一匹,蓋一塊鞍布和裝一隻法國式的靠腳,身後一隻旅行包,鞍子前一隻鞋箱,不帶任何女眷,然而到達這位領主當總督的那個城市足足有兩天的路程。那位老人騎第四匹。
女人的日常穿著我覺得也如我們那樣簡單實用,即使頭飾也只是一頂帶綬帶的便帽,後面翻邊,額前一個小帽舌,四邊裝綴絲纓子或裘皮卷邊,天然的頭髮則整整齊齊垂在腦後。你若開玩笑把她的帽子摘下——因為它也像我們這裡不系住——她們讓你看到赤裸的頭也不會生氣。年輕的姑娘不戴帽子,只是在頭上披塊花邊。她們的衣著區別不大,分不出她們的身份條件。你吻手和表示要碰她們的手就是向她們致意。不然,也可在經過時舉帽和鞠躬,大多數女士站得筆直毫無動作,這是她們的古代禮儀。也有人稍稍低頭向你還禮。她們一般都很漂亮,高挑白皙。
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國家,尤其對於習慣了這裡生活的人來說。蒙田先生為了深刻體驗五花八門的風俗習慣,到哪裡都讓人家按照當地的習俗服務他,不論這有多麼為難。然而他說在瑞士最不好受的是,餐桌上只有一塊半尺長的小布作餐巾;這麼一塊小布,瑞士人吃飯時還不鋪開,雖然他們要吃許多沙司和不同的蔬菜湯;但是他們總是使用銀柄木匙子,有多少客人放多少把。沒有一個瑞士人不用刀,他們用刀取一切東西,從不把手伸進盤子。
差不多所有城市在其特用的城徽之上都有皇帝和奧地利皇室的族徽;由於皇族的治理無方,大部分城市都脫離大公國。他們因此說奧地利皇室成員,除了天主教國王以外,都陷入極度貧困,即使皇帝也是如此,他在德國並無多大威信(7)。
蒙田先生星期二喝下去的水叫他上了三次茅房,在中午前就已排空。星期三早晨,他喝下跟前一天同樣的水量。他發覺他在浴池裡出了汗,第二天尿要少得多,沒有把喝下的水完全排出,他在勃隆皮埃也這樣試過。因為他第二天喝的水,尿時顏色深,量也少,因此認為水很快被身體吸收了,所以這樣是這以前通過出汗排泄或節食所致;因為他沐浴的日子只吃一頓,這也說明他為什麼只洗一次。
星期三,他的主人買了許多魚。蒙田大人問是什麼道理。人家跟他說巴登當地大部分人遵守教規在星期三吃魚。這證實了他從前所說的話,那裡信奉天主教的人由於處於不同信仰的環境下更加嚴守教規和虔誠。他從而作出這樣的思考:同一個城市裡實行雜居與融合,作為一個政策被大家接受,這可緩和人們的激烈情緒;這種包容思想深入到個人心裡,在奧格斯堡和帝國的城市就是這樣做的。但是當一個城市只有單一的治理方針(因為瑞士的城市各有各的法律,他們的政府也各自分開,在治理方面相互獨立;只是在某些一般情況下有聯繫與共通之處),那些城市都是獨立的行政單位,一個獨立的團體,對所有市民都是這樣,它們就有鞏固團結和維持一致的基礎;它們無疑是堅強的,鄰近有蔓延性騷亂更使他們抱成一團。
我們很快適應他們溫暖的爐子,沒有一個人感到不舒適。因為剛走入室內感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其餘時間都溫和均勻。蒙田先生睡在一間有爐子的房間,對它讚不絕口,整個夜裡感到暖洋洋很舒適。至少不覺得面孔和靴子發燙,也不像在法國煙霧騰騰。因而,我們走進屋子要穿上溫暖綴裘皮的晨衣,而他們相反,走進生火的房間只穿緊身衣,脫去帽子,到室外去才再穿上厚衣服。
星期四,他喝上同樣數量的水;水在身體前後都起了作用,排出少量沙子;他還是覺得以前試過的水更有活性,或許是水本身的力量,或許是他的體質更易接受;他若沒像其他的水喝得那麼多,也就不覺得那樣敗胃。
這個星期四,當地出生的一位蘇黎世大臣來到這裡,蒙田先生跟他交談,覺得他們的第一宗教還是傾向茨溫利派,對此那位大臣告訴他,他們接近較為溫和的加爾文派。問到宿命問題,他的回答是他們介於日內瓦與奧格斯堡(8)之間,但是他們不讓自己的人民捲入這場爭論。
從他個人的判斷來看,他更傾向於茨溫利的徹底主張,給予高度評價,認為最接近於原始的基督教。
十月第七天星期五,早飯後上午七點鐘,我們離開巴登。出發以前,蒙田先生喝下他的那份礦泉水,這樣他在這裡喝了五次。說到這裡溫泉的療效,不論從礦泉水或從溫泉浴來說,他對此跟對其他溫泉同樣抱有希望,他還是很樂意推薦這裡的浴場,不亞於他直到此前所見到的其他浴場;尤其這裡地點與旅舍舒適,設施齊全,清潔衛生,根據客人需要的份額分配,房間之間各自獨立,互不妨礙;有普通經濟型浴區,也有高等豪華型大浴池,走廊、廚房、小室和分開獨用的小禮拜堂。在我們的樓房隔壁稱為城市庭院,我們的樓房稱為後庭院,這都是屬於各州領主的公共房屋,由房客租用。在所說的樓里還有幾個法國式壁爐。主臥室里都有爐子。
如同所有國家,尤其是我們的國家,這裡對外國人收費也有點獨斷獨行。四個房間九張床,其中兩個房間有爐子和一隻浴池,要我們每個做主人的一天付一埃居,僕人每個付四巴岑,這就是折合每人九蘇多一點;馬匹六巴岑,約合每天十四蘇;但是除此以外他們還違反行規巧立名目報了一些虛賬。
他們在城裡,在只是有溫泉浴場的村子裡也派人值班。天天夜裡有兩名看守,繞著房屋巡邏,不只是防敵人,也是防火或其他亂子。當鍾報時時,其中一人負責大聲吼叫,問另一人幾點了,另一人同樣大聲吼叫現在幾點了,還說自己正在認真放哨呢。
婦女在戶外公共洗衣場洗東西,在井水旁邊豎立一隻小爐子,用木頭燒水;她們洗得更乾淨,餐具也擦得比法國旅店亮許多。在旅店,女僕有自己一份工作。男僕也是。
一個外國人,不論如何認真專心,要想從本地人那裡打聽到每個地方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景點,真是難上加難,除非碰到一個不同一般的人。他們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麼。我說這話是因為我們在那裡待了五天,對一切都懷著好奇心,卻沒有聽見他們說過我們在出城後見到的東西:一塊一人高的木頭,好像是某根柱子的一部分,沒有任何雕飾,豎立在一幢房屋的角落裡,經過大路一目了然,石頭上有一段拉丁語銘文,我沒有辦法記錄下來;但這只是給涅爾瓦皇帝和圖拉真皇帝的獻辭。
我們渡過萊茵河到了凱澤斯杜哈爾,它是瑞士人的同盟,信天主教。從那裡我們隨著那條河通過一個美麗平坦的國家,直到遇上飛泉,河也在山石前折回,他們稱它為瀑布,就像是尼羅河瀑布。這是因為萊茵河流經沙夫豪森下面遇到一個大石堆積的河床停止不前了。再往下,同在這些岩石區遇到一個約有兩矛高的斜坡,河水奔騰跳躍,形成白濤咆哮的奇觀。這中止了船隻的行程,也使河流無法繼續通航。我們中途毫不停留到
沙夫豪森(四里)吃晚飯。瑞士聯邦一州中的首府,信仰我上面提到的蘇黎世人的那個宗教。從巴登出發時,由於蘇黎世才兩里之遙,蒙田先生原來計劃前去那裡,但是人家跟他說那裡有鼠疫,也就把蘇黎世拋在右邊繼續趕路了。
我們在沙夫豪森沒見到什麼奇特的東西。他們在那裡造了一座要塞,頗為壯觀。有一座可射箭的敵樓,一座為此服務的大廣場,廣場上濃蔭、座椅、遊廊、房舍,真是美麗、寬敞、舒適到了極點。還有一座相似的廣場是供火槍手使用的。那裡還有我們在其他地方也見過好些的水磨坊,用以鋸樹木、搗亞麻、舂小米。
還有一種樹木,我們就在巴登也見過這樣的形狀,但是大小不同。底部最初長出的樹枝,他們用來做地板,鋪在一個圓廊里,直徑有二十步。他們把樹枝彎曲,從四邊圈住圓廊,再儘量往上提。然後他們修樹,使得樹枝以後按心意長得跟圓廊一般高度,約為十尺左右。他們再把樹上長出的其他樹枝,覆蓋在用柳條石灰板做的小室屋頂上,然後又把樹枝往下折,直至跟下面往上長的樹枝連接一起,讓空白處全被綠枝蓋住。在這之後他們又修剪樹,直至樹頂,在頂部讓枝條自由生長。這樣做得形狀特別漂亮,樹也特別美麗。除此以外,他們在樹腳下還建一座噴泉,讓水濺灑到圓廊的地板上。
蒙田先生拜訪了城裡的市長們,他們為了向他還禮,帶了其他地方官員到我們的住所共進晚餐,向埃斯蒂薩克先生與他贈送了幾瓶葡萄酒。雙方還作了不少禮節性的發言。第一市長是貴族,在已故的奧爾良公爵家當過見習侍從,但是學過的法語已經完全忘記。
這個市公開傾向我們,最近又作出這份聲明,為了與我們示好,拒絕了已故薩伏依公爵要跟這些市建立聯盟,這我已在前面提到。
十月八日星期六,我們上午八點鐘吃過早飯後,離開沙夫豪森,那裡王室提供很好的住所。當地一位學者跟蒙田先生交談;其中特別談到城內居民對我們的王室其實並沒有多大熱情。就他參加過的所有討論會上,提到跟國王的聯盟,大部分民眾都主張結束;但是由於某些富人的陰謀詭計,得出不同的結果。
我們動身時看到一台鐵制的機械,在其他地方也見過,不用人力就可以把大石頭裝到車斗里。
我們沿著在我們右邊的萊茵河走到施泰因,這是跟各州聯盟的小城,與沙夫豪森有同樣信仰(然而一路上有許多石頭十字架)(9),我們在那裡通過另一座木橋再度橫越萊茵河;河到了我們左邊,沿著河岸經過另一座小城,也與天主教各州結成聯盟。萊茵河在這裡河面開闊,令人賞心悅目,如同在布萊前的加龍河,然後又收縮,直至康斯坦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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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米盧茲,今日在阿爾薩斯區內,1798年起歸屬法國。據唐納德·弗萊姆譯的《義大利遊記》一書之注,米盧茲在當時是與瑞士聯盟結盟的一座自由帝國城市。
(2) 讓·卡齊米爾,巴拉丁伯爵和選帝侯,曾兩度(1568、1576)率兵增援法國的胡格諾派。隨後又為法國國王服務。
(3) 1580年費爾圍城時,蒙田正在當地,他的朋友格拉蒙伯爵戰死這段事在他的《隨筆集》第三卷第四章提及。他沒有等到9月12日城市投降,即啟程旅行。
(4) 羅馬人使用玻璃窗。在義大利和法國用布嵌窗框,或用護窗板。
(5) 從原始教堂到那時為止,望彌撒時男女教徒分開站立,只是在十六世紀後半葉教堂才設木板凳供教徒坐著做儀式。
(6) 指法國亨利三世國王與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太后反對薩伏依公爵的政策。薩伏依公爵在其晚年在歐洲為西班牙張目,試圖把自己的影響擴至瑞士各州。
(7) 天主教國王指西班牙腓力二世(1527—1598),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之子。皇帝指德國哈布斯堡王朝的魯道爾夫二世。
(8) 日內瓦指加爾文派,奧格斯堡指路德派。
(9) 這座城市信仰茨溫利派,但是對耶穌受難十字架依然尊重,不予以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