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遺事 · 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
一七四〇年304轟動那不勒斯的故事
序
一八二四年我在那不勒斯,聽見社會上談起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305和參議教士306奇博的故事。大家可以想像我這樣好奇的人,能不去打聽這是怎麼一回事嗎?可是人們怕連累自己,誰也不肯稍微清楚一點回答我。
在那不勒斯,人們談論政治從來都是模稜兩可的。原因是:一個那不勒斯家庭,比如說是由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和父母組成的,他們各自分別屬於三個不同的黨派,所謂黨派,在那不勒斯,就是陰謀的別稱。這樣,女兒屬於情人一黨;每個兒子參與一種不同的陰謀;父母嘆著氣,談起他們二十歲時候的朝廷。這種自成一體帶來的結果就是,談起政治來,大家決不認真。你只要說話稍出格,稍微明朗一點,就可看見身旁兩三個人臉色都變白了。
我在社會上打聽這個名字古怪的故事,但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打聽出來,我便以為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的故事,不妨這麼說吧,可以聯想到一八二年一件可怕的史實。
一個四十歲的寡婦,長得一點也不美,可是人很善良,她拿小房子的一半租給我住。房子坐落在山腳一條小巷裡,離可愛的基亞花園約莫一百步遠。山在這地點俯瞰著老王的女人弗洛里達貴夫人307的別墅。這或許是那不勒斯唯一安靜一點的地區了吧。
寡婦房東有一個老情人,我巴結了他整整一星期。有一天,我們一道在城裡遊蕩,他指給我看拉查洛尼308進攻尚皮奧納將軍部下的地點和活燒某某公爵的十字路口,我裝著一副天真的模樣,猛然問他,為什麼大家對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和參議教士奇博的故事那樣嚴守秘密。
他安安靜靜回答我道:
「這個故事的人物有公爵、王爺的稱號,他們的後代在今天還是公爵、王爺,他們看見自己的名姓夾雜在一個人人認為悲慘、淒涼的故事裡,大概會生氣的。」
「那麼,事情是不是發生在一八二年?」
「你說什麼?一八二年?」我的那不勒斯朋友一聽年月很近,放聲笑道,「你說什麼?一八二年?」他重複著,那種義大利式不大禮貌的活潑情調,很使巴黎的法蘭西人反感。
他繼續道:
「你要是想有常識的話,就該說:一七四五年,繼維萊特利戰役之後,鞏固我們偉大的堂·卡爾洛斯占有那不勒斯的一年。本地人稱他查理七世,後來他在西班牙做了一些了不起的大事,那邊的人稱他查理三世。法爾奈斯家族的大鼻子就是他帶到我們王室來的。」309
「今天大家也許不高興說破當時大主教的真名實姓,提起他來,那不勒斯人人膽戰心驚,可是維萊特利這個致命的地名卻也把他嚇住了。當時德意志人在維萊特利周圍的山上紮營,我們偉大的堂·卡爾洛斯住在吉奈蒂府,他們打算一舉把他劫走。」
「你說起的掌故,據說是一位修士寫的。大家用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這個名字稱呼的年輕女修士,生在比西尼亞諾公爵的家庭。當時的大主教是一個大陰謀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他主使參議教士奇博去做的。寫故事的修士對大主教顯出強烈的憎恨,也許他是年輕的堂·傑納利諾保護的一個人吧。堂·傑納利諾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家的子弟,據說他為了贏得洛薩琳德這個姑娘,曾經和富有風情的國王堂·卡爾洛斯本人和號稱當時最富裕的貴人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老公爵有過一番競爭。不用說,在這不幸故事之中,有些地方可能深深得罪了一七五年還有權勢的某一人物,因為大家相信修士是在這一時期寫的,有些話他存心不交代清楚。他的廢話是驚人的;他總用一些陳詞濫調錶達自己的意思,不用說,勸善懲惡是完全做到了,可是內容空洞,什麼也看不出來。人常常需要蓋起寫本,尋味一下善良的修士心裡要說的話。比如講到堂·傑納利諾的死,大家就幾乎看不透他的心思。」
「過幾天,我也許能弄到這份寫本,借你看看,我不勸你買它,因為它太要人有耐心了。它在公證人B某的事務所已經擱了兩年了,少於四個杜卡托還不賣。」
一星期後,我拿到了寫本。它也許是世上最要人有耐心的東西了。作者才講過的故事,隨時又換一套再說一回;倒霉的讀者還以為是另起了一個頭吶。最後亂到這步田地,人就想像不出到底在說什麼。
大家應當知道,一個米蘭人、一個那不勒斯人,生平也許沒有用佛羅倫薩語言一連氣說過一百句話,臨到他們一八四二年印書的時候,倒覺得用這種外來語言漂亮了。本世紀最偉大的史學家、傑出的科萊塔將軍310,就有一點這種癖好,常常使他的讀者看不下去。
這個標題使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的可怕的寫本,篇幅不下三百餘頁。我記得,為了弄準確我採用的意思,某些頁我還重抄了一回。
掌故一熟悉,我就當心不直接發問了。閒談許久,證明我對事實有充分認識之後,我才做出完全不在乎的模樣,要求某些說明。
過了不久,有一位大人物,兩個月前拒絕回答我的問題,後來幫我弄到一份薄薄的寫本,六十頁厚,敘述的線索雖說不對頭,但是在某些事實上,又補充了一些生動的細節。關於瘋狂的妒忌,這份寫本就提供了一些真實的細節。
費爾第南達·德·比西尼亞諾公爵夫人從她的家庭教士嘴裡(這個教士後來被大主教收買下了)知道了年輕的堂·傑納利諾愛的不是她,而是公爵前妻的女兒洛薩琳德。
她以為是國王堂·卡爾洛斯在愛洛薩琳德,所以為了在情敵身上報復起見,她煽起了堂·傑納利諾·德·拉斯·弗洛雷斯難以忍受的妒忌心。
1842年3月21日
你們知道,路易十四失去那些和他同時生下來的大人物311,曼特儂夫人312又縮小他的視野,他變得狂妄自大,在一七一一年,把一個小孩子送到西班牙去做國王。這小孩子就是昂如公爵,不久成了又瘋、又勇、又虔誠的菲力普五世。當時如果照外國人的建議做的話,把比利時和米蘭地區併入法蘭西,那要有利多了。
法蘭西處境很壞,國王在這以前,僅僅得到一些輕而易舉的成就和喜劇性的光榮,但是他在苦難之中,倒也顯示出了真正偉大。德南的勝利和潑在馬爾博魯公爵夫人袍子上的有名的一杯水,給法蘭西帶來相當光榮的和平。313
菲力普五世一直在西班牙做國王,就在簽訂和約前後,死了王后。這件意外事故和他的修士品質幾乎使他瘋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有本領從巴馬的一間鴿樓里,把著名的伊麗莎白·法爾奈斯找出來,接到西班牙,最後還娶了她。西班牙的狂妄、幼稚,後來在歐洲那樣有名,在西班牙儀式這個被尊敬的名稱之下,得到歐洲所有王室的模仿。在這種環境中,這位偉大的王后還是顯出了她的天才。
十五年來,這位伊麗莎白·法爾奈斯王后每天要和她的瘋子丈夫見面,時間卻在十分鐘以上。在這表面顯赫、實際萬分猥瑣的宮廷,出了一個天才文人聖西門公爵314。他的批評極為透徹,他對西班牙性格的陰鬱特徵也有深刻感受。截至現在為止,他是法蘭西民族產生的唯一的史學家。他繪出了伊麗莎白·法爾奈斯王后苦心孤詣的有趣的細節。王后給菲力普五世養了兩個晚生兒子,為了能有一天發出一支西班牙軍隊,幫他一個兒子在本國征服一塊領土,她嘔盡了心血。菲力普五世要是一死,她就可以靠這方法,找到一個安身之處,避免等待著一位西班牙太后的淒涼生涯。
國王前妻養過兩個兒子,全是白痴;神聖宗教裁判所教養出來的王子,也就只有這樣了。他們中間有一個要是做了國王,他的寵臣很可能讓他明白,把法爾奈斯王后投入監獄,在政治上是必要的。她的活動和銳利的直覺把慵懶的西班牙人得罪下了。
伊麗莎白王后的長子就是堂·卡爾洛斯。他在一七三四年去了義大利,輕而易舉就打贏了比通托戰役,登上那不勒斯寶座。但是臨到一七四三年,奧地利認真攻打起他來了;一七四四年八月十日,他率領他那一小隊西班牙人馬,駐在離羅馬十二古里遠的維萊特利小城。他紮營在阿爾特米西奧山腳,奧地利一小隊人馬占的地勢比他的地勢好,雙方相隔不到兩古里。
八月十四日,天方破曉,一分隊奧地利士兵出其不意,把堂·卡爾洛斯困在他的房間裡。王后曾經不顧宮廷大司鐸的反對,把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派到兒子身邊,當時公爵就抓起他的腿,把他舉到離地板十尺高的窗口;奧地利精兵這時正拿槍把子撞門,他們儘可能保持尊敬口吻,朝里喊著,請王爺投降。
法爾嘎斯繼王爺之後,跳出窗戶,找見兩匹馬,扶王爺騎上馬,馳往步兵營。步兵營在四分之一古里遠的地方。
他對西班牙兵士說:
「你們要是不記得你們是西班牙人,你們的王爺就毀了。這些奧地利邪教徒,想把你們善良的王后的兒子活捉了去,不幹掉他們兩千人是不成的啊。」
寥寥幾句話,喚起了西班牙人的全部勇氣,他們揮動寶劍,刺殺從維萊特利來的四個分隊的敵人;敵人先還打算出其不意,把王爺搶走呢。法爾嘎斯僥倖遇到了一個老將軍,他不記得一七四四年作戰的滑稽方式,沒有那種怪異的想法:採用巧妙的行動反攻,打消西班牙勇士的怒火。總之,維萊特利之役,他們殺死了奧地利軍隊三千五百人。
從此以後,堂·卡爾洛斯真正成了那不勒斯的國王。
堂·卡爾洛斯僅僅是以愛打獵而出名,法爾奈斯王后派了一個寵臣對他講:那不勒斯人特別忍受不了奧地利人的地方,就是小氣和貪婪。
「生意人一向狐疑成性,就關心眼前感受,您就多拿他們幾百萬吧;用他們的錢讓他們娛樂娛樂,可是別當一個木頭國王315。」堂·卡爾洛斯雖說是由教士扶養大的,而且有嚴格的儀式管束,可是並不缺乏聰明。他網羅了一批傑出的朝臣,又設法找來年輕的貴人,待遇特別優渥;他初來那不勒斯的時候,他們才從學校出來,在維萊特利戰役時期,還不到二十歲。奧地利軍隊偷襲,這些年輕人不肯讓和他們一樣年輕的國王做俘虜,好幾個戰死在維萊特利的街上。
奧地利企圖製造的陰謀,回回全被國王破獲。他那些法官把這些笨蛋、有過幾年壽命的各種政權的黨羽叫作無恥的賣國賊。
堂·卡爾洛斯不執行任何死刑,但是他允許沒收大量的良田。那不勒斯人天性愛好浮華排場,宮廷貴人從這上頭得到啟發,知道想討年輕國王的歡心,就得多花錢才行。所有被他的大臣塔努奇316告發了的私下效忠奧地利王室的貴人,國王由他們傾家蕩產。拒不從命的只有那不勒斯大主教阿夸維瓦317;在堂·卡爾洛斯的新王國內,國王發現他是唯一真正危險的敵人。
一七四五年冬天,堂·卡爾洛斯從維萊特利之役歸來,舉行慶祝。慶典極其豪華,幫他贏到那不勒斯人的心,不下於他在戰爭上所走的紅運。那不勒斯到處呈現出一派國泰民安的氣象。
為了慶祝他的誕辰,查理三世在王宮舉行大典和盛大的吻手儀式,拿許多良田分贈給那些他認為忠心於他的大貴人。他懂得怎麼樣統治,大主教的情婦們和年老的婦女們念念不忘於可笑的奧地利政府,堂·卡爾洛斯私下就常拿她們取笑。
國王一見年輕貴人的開銷超出了他們的薪俸,就送兩三個公爵頭銜給他們,因為堂·卡爾洛斯天生偉大,討厭那些照奧地利原則竭力節省的人們。
年輕國王有才思,有崇高的感情,說起話來也輕重有致。關於民眾,政府並不經常欺壓他們,他們感到萬分驚奇。他們喜愛國王的慶典,他們對納稅也已很習慣;從前收去的稅款,不是半年一次運到馬德里,就是運到奧地利,現在不然了,一部分拿來給了作樂的年輕人和年輕婦女。大主教阿夸維瓦每逢講道,就暗示宮廷生活方式將要走到褻瀆神明的道路上去,支持他的有全部老年人和已經不年輕的婦女,然而也不起作用。國王和王后每回走出王宮,民眾夾道歡呼,喊「萬歲」的聲音傳到四分之一古里以外。這裡人天生愛嚷嚷318,當時也確實心滿意足,所以他們的呼喊,怎麼描摹得出呢!……
維萊特利戰役之後,頭一個冬天,好幾個法蘭西宮廷貴人,以休養為名,來到那不勒斯過冬。朝廷歡迎他們;最有錢的貴人當作任務,請他們參加他們的種種慶典。按照西班牙的莊重古風和儀式的規定,早晨拜訪年輕婦女,完全在禁止之列,她們沒有丈夫選定的兩三個看媽陪伴,同樣絕對不許接見男子。但是當著寬和的法蘭西風格,這些規矩似乎也讓了一點步。分享這種尊榮的,有八九位稀世美人。可是,年輕國王是一個大內行,他認為宮廷里最美的美人是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女兒、年輕的洛薩琳德。這位爵爺從前在奧地利統治之下當過將軍,是一個極憂鬱、極謹慎的人物,和大主教的關係很密切,在有決定性的維萊特利戰役之前,堂·卡爾洛斯在位四年,他就沒有去過王宮。只有在國王的兩次吻手儀式的慶典,就是說,國王的命名日和誕辰,比西尼亞諾爵爺因為非去不可,國王才看到他。但是國王舉行的慶典,像當時人在那不勒斯說起的,甚至在最效忠於奧地利權力的家族裡,也為他結下了黨羽。所以比西尼亞諾爵爺經不起他的續弦夫人費爾第南達再三央求,儘管不樂意,也不得不讓步,許她進宮,並且帶了女兒去,這女兒就是美麗的洛薩琳德,也就是國王堂·卡爾洛斯稱之為他的王國里最美的姑娘。
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前妻給他留下三個兒子,他為他們成家立業,操足了心思。兒子的頭銜不是公爵,就是侯爵,就他可能留給他們的一份菲薄財產來看,頭銜未免太高了。王后誕辰的那天,國王軍隊有許多少尉蒙恩擢升,但是比西尼亞諾爵爺的三個兒子並不在內;理由很簡單,他們事前沒有提出任何要求。爵爺原來就是一肚子愁悶,現在越發難過了。但是慶典的第二天,他們的妹妹,年輕的洛薩琳德,隨繼母進宮晉謁,王后告訴洛薩琳德,說她注意到,前次宮裡玩小牌的時候,她沒有東西做賭注。王后對她道:
「年輕女孩子雖說不時興戴鑽石,但是我希望,以我的特旨,你能同意戴上這個戒指。作為你的王后對你表示友誼的證明。」
於是王后送了她一隻鑲著一顆值幾百杜卡托的鑽石的戒指。
這戒指給比西尼亞諾老爵爺出了一個大難題:他的朋友大主教威脅他說,要是他的女兒洛薩琳德戴上這隻西班牙戒指的話,到了復活節期間,他就要叫全教區的教士拒絕赦免她的過失。爵爺聽他家庭老教士的建議,向大主教提供了一個mezzo termine319,從比西尼亞諾貴婦人們世代相傳的珠寶裡面選一顆鑽石,儘可能做成一隻相似的戒指。但是費爾第南達夫人卻大生其氣了。
她生氣他們從她的珠寶盒子裡偷走東西,堅持要以王后賞賜的戒指頂還被拿去的鑽石。家裡有一個老看媽,是爵爺的親信,爵爺聽了她的主意,認為把洛薩琳德的戒指放進家傳的珠寶盒子,一旦爵爺身死,她便可能被剝奪掉這隻戒指的所有權;再說,萬一王后看破頂替的秘密,女兒就不再能以聖約翰的血來賭咒,說戒指一直歸她所有,跑回家來取,證明話是真的。
洛薩琳德對這場爭論並不關心,但是它整整擾亂了爵爺全家兩星期。最後,還是家庭教士出主意,把王后賞賜的戒指交給家裡最年長的看媽老麗塔保管。
貴族出身的那不勒斯人,喜歡把自己看成獨立的諸侯,利害關係各異,正由於這種癖好,所以兄弟姊妹之間也就沒有一點感情,永遠以最嚴格的政治尺度來衡量彼此的利害關係。
比西尼亞諾爵爺很愛他的太太320。她比他小三十歲,性格很快活,也很大意。一七四五年冬季,正值著名的維萊特利戰役獲勝之後,舉行了一連串的慶典;費爾第南達夫人在這期間,看見宮廷最出色的年輕人全聚在她的周圍,心中歡喜,自不待言。我們不必諱言,她之所以能出風頭,無非是託了年輕的前房女兒的福。前房女兒不是別人,就是年輕的洛薩琳德,國王稱其為他的宮廷最好看的女人。包圍比西尼亞諾夫人的那些年輕人,拿穩了國王要和他們待在一起,只要他們想得出幾句風趣話來,讓空氣輕鬆一點,國王就會賞臉同他們講講話的。因為國王尊奉母后懿旨,而且為了不辜負西班牙人的尊敬,他是決不開口的,當他身邊有一個他喜歡的女人時,他便忘記了自己的職位,說起話來,差不多像是換了一個人,看上去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但是比西尼亞諾夫人在宮廷這樣快樂,一點也不是由於國王在她周圍的緣故,而是由於拉斯·費洛雷斯侯爵府上的子弟、年輕的傑納利諾不斷獻殷勤的緣故。侯爵的門第很高貴,因為他們屬於西班牙的麥第納·切里家族,他們遷到那不勒斯居住,還不過一個世紀。但是堂·傑納利諾的父親,可以說是宮廷最貧寒的貴人了。他的兒子只有二十二歲,出落得又風雅,又漂亮,但是容色之間,流露出一些嚴肅和高傲的表情,點破他的西班牙血統。他沒有錯過一次宮廷的慶典,許久以來,他就熱愛著洛薩琳德,可是她不喜歡他。他小心在意,永遠不同她說話,唯恐她的繼母忽然停止帶她到宮裡來。
為了避免他的愛情遭到這種意外打擊,他時時刻刻逢迎公爵夫人。她是一個稍微顯胖的女人(不錯,她三十四歲了),但是她那永遠熱情、永遠愉快的性格,使她顯得年輕了。這種性格對傑納利諾的計劃很有用處,因為他願意以任何代價,改掉洛薩琳德不喜歡的那種高傲、輕蔑的神情。
傑納利諾沒有同她說過三回話,可是洛薩琳德任何感情也瞞不過他:他一設法模仿法蘭西宮廷年輕貴人的快活、爽朗,甚至有一點輕浮的風度,他就從洛薩琳德眼裡看出了滿意的表情。甚至有一回,他當著王后,講完一則掌故,掌故本身相當憂鬱,可是他用法蘭西人特有的漠不關心和毫不悲痛的神情把細節講出來的時候,他想不到她微笑了,還做出了一個富有表情的手勢。
王后和洛薩琳德一般年紀,也二十歲了。她情不自禁地恭維傑納利諾,說:聽他演述,她高興沒有發現那種西班牙式的悲痛神情。傑納利諾望著洛薩琳德,像是對她說:「我是為了討你喜歡,才用心改掉我一家人天生具有的高傲神情的。」洛薩琳德明白他的意思,微笑著;如果傑納利諾本人不是在瘋狂相愛的話,就會明白他是在被愛著了。
比西尼亞諾夫人目不轉睛,看著年輕人的漂亮面孔,但是他心裡想些什麼,她就不去費心猜測了,因為她缺乏深刻體會事物的細膩心靈;夫人端詳的只是傑納利諾臉上線條的優美和近乎女性化的身體的均勻罷了。他的頭髮照堂·卡爾洛斯從西班牙帶來的風尚,留得長長的,亮閃閃的金黃顏色,一環一環,垂在他的脖子上,脖子又細又柔,倒像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脖子。
模樣好看的眼睛,使人不由想起最美的希臘雕刻,這樣的眼睛在那不勒斯經常可遇到;但是這些眼睛的表情,只限於對自己健康的滿足,或者最多也只限於不同程度的威脅而已。傑納利諾有時候竟不由自主地顯露出那種高傲的神情,但從來也沒有高傲到帶威脅的程度。他一有機會就長久地凝視著洛薩琳德,這時,他的眼睛就有了憂鬱的表情,一個苛細的觀察者甚至可以下結論說:他有一種軟弱、猶疑的性格,而且已到了瘋狂的地步。這種特徵是相當難猜出來的,他的寬眉毛常常聚攏,減低了他那雙藍眼睛的光澤和柔和。
國王在情有所屬的時候,是不乏心細的,他清清楚楚看到洛薩琳德,在估計她所深懼的繼母不注意到她的時候,目光總徘徊在傑納利諾的美麗的頭髮上。她不敢同樣停留在他的藍眼睛上,她怕讓人看破她這種古怪的動作。
國王寬宏大量,並不妒忌傑納利諾。也許他以為一個年輕、慷慨、勝利的國王不應當害怕情敵吧。一般人稱讚洛薩琳德,說她像最美的西西里紀念章上的雕像;不過一個苛細的觀察者,也許就不特別恭維這種沒有缺陷的美麗。她長著一張令人永遠忘記不了的臉。我們不妨說,她的靈魂熠耀在她的額頭上、在最動人的嘴的細緻的輪廓里。她的身材柔荏、苗條,好像她長得太快了;她的舉止,她的姿態甚至還帶著幾分可愛的孩子氣,但是她的面貌顯出一種敏捷的智力,尤其是一種快活的精神,這種精神彌補了她有時候被人指摘的盯著看人的傻相,可惜這種精神很少和希臘美同時並存。她的黑頭髮在前額當中分開,披散下來搭在她的臉上;她的眼上有一對長眉毛,國王對此讚不絕口,也正是由於這個特徵,國王才給迷住了。
堂·傑納利諾的性格有一個顯著的缺點:他易誇張情敵的優點,因而妒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妒忌國王堂·卡爾洛斯,雖然洛薩琳德費盡心思,要他明白:他不應當妒忌這執掌大權的情敵。傑納利諾聽見國王當著洛薩琳德說出一句半句漂亮話,臉色就忽然發白了。正是由於一種妒忌的因素,傑納利諾儘量多和國王待在一起,反而覺得非常愉快。他研究國王的性格和他可能忽略的國王對洛薩琳德表示愛情的示意動作。國王錯把這種關懷看成忠心,也就由他去注視了。
傑納利諾同樣妒忌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堂·卡爾洛斯的御前大臣和心腹寵幸,當年在維萊特利戰役前夕,對國王出過死力。據說公爵是那不勒斯宮廷最富裕的貴人。但是這些優點統統壞在年齡上了:他六十八歲了。不過這個弱點一點也沒有影響他愛慕美麗的洛薩琳德。他也的確長得很漂亮,騎起馬來很有風采;他對花錢有些很古怪的想法,揮霍起財產來,也是少有的慷慨。這些永遠驚人的古怪的花錢方式,使他年輕,使他不斷獲得國王的恩寵。公爵願意把在婚約上寫明準備留給太太的種種好處,送給比西尼亞諾爵爺看,做到他沒有可能拒絕。
「法蘭西人」是堂·傑納利諾在宮廷上的綽號;他的確很快活,很輕浮,交結所有旅居義大利的法蘭西年輕貴人。國王器重他,因為這位王爺永遠忘不了:奧地利無時無刻不在威脅那不勒斯。法蘭西朝廷要是有一天拋開這種似乎指導它的行動的無憂無慮的輕浮精神,只消到萊茵河上稍稍示威一下,就可能引起這強大無比的王室對那不勒斯的注意,把它併吞了的。我們不必諱言,國王這種十分現實的恩寵,有時候未免推波助瀾,使堂·傑納利諾的性格分外輕浮了一些。
有一天,他和從凡爾賽來了兩個月的夏羅斯特侯爵,一同在馬德萊娜橋上散步。這是去維蘇威火山的大路。維蘇威火山的山中腰有一所道庵,兩個年輕人望見了,一時興起,就想上去。步行是不切實際的,因為天氣已經熱了;如果派一個跟班到那不勒斯去找馬來,又嫌時間太久。
就在這時,堂·傑納利諾望見前面約莫百步開外,有一個騎馬的聽差,穿的是誰家的號衣,他認不出來。他走到聽差跟前,恭維他牽在手裡的那匹安達盧西亞馬英俊。
「代我向你主人致意,對他說一聲,把他的兩匹馬借我到上面道庵走走。兩小時之後,就送它們到你主人府上;拉斯·費洛雷斯府里會來一個底下人代我致謝的。」
騎馬的聽差是一個西班牙老兵;他氣忿忿地望著堂·傑納利諾,沒有絲毫準備下馬的意思。堂·傑納利諾拉了一下他的號衣下擺,再一提他的肩膀,免得他整個身子都摔下來。穿號衣的聽差不由自主地鬆了手,傑納利諾便朝馬背輕輕一跳,把牽在手裡的安達盧西亞好馬讓給夏羅斯特侯爵騎。
就在侯爵上馬的一刻,堂·傑納利諾揪住馬絡頭,覺得一把寒森森的刺刀掠過他的左胳膊。原來是西班牙老聽差反對兩匹馬改換方向。
堂·傑納利諾顯出他常有的快活精神向他道:
「告訴你的主人,我深深向他致意,兩小時之後,拉斯·費洛雷斯侯爵的馬房,就有一個人來還他的兩匹馬。我們會當心馬,不叫馬跑得太快的。騎上這匹可愛的安達盧西亞馬,我的朋友要有一趟可愛的散步了。」
怒氣沖沖的聽差走近堂·傑納利諾,像是要再刺他一刀,可是兩個年輕人呵呵大笑,快馬跑開了。
兩小時後,堂·傑納利諾從維蘇威火山回來,派父親的一名馬夫去打聽馬主人的名姓,順便把馬送還他家,並向他獻上堂·傑納利諾的敬意和謝意。一小時後,馬夫面無人色,來見堂·傑納利諾,告訴他:馬是大主教的,大主教傳話給他,不接受放肆的人的敬意。
三天下來,這件小小的事變成了一件大事;全那不勒斯都在談論大主教的震怒。
宮廷舉行舞會。堂·傑納利諾是最熱愛跳舞的人之一,他和平時一樣,在舞會上出現了。他向費爾第南達·德·比西尼亞諾夫人伸出胳膊,陪著她和她的前房女兒洛薩琳德小姐在客廳散步,就見國王喊住他道:
「你新近輕率從事,向大主教借兩匹馬,是怎麼一回事,講給我聽。」
堂·傑納利諾幾句話說完了讀者在上文讀到的意外遭遇,隨後又講:
「雖然我沒認出是誰家的號衣,可是我相信馬主是我的一位朋友。這類事我過去碰到過,我可以證明:我父親馬房裡的馬我也用,有一回正在遛著馬,別人就把馬給牽去騎了。去年,就在這條去維蘇威火山的大路上,薩萊爾納男爵的一匹馬也被我借去騎了,他雖說年紀比我大得多,可也沒有為了開玩笑而生氣,因為陛下知道,他是一位有才情的人、一位大哲學家。無論如何,事情惡化了,已到了非比劍不能釋怨的地步,因為我派人去致意,大主教那邊拒絕接見,到頭來受氣的只是我。家父的馬夫認為馬不是大主教的,因為大主教從來沒有騎過它們。」
國王一副嚴厲的臉色,道:
「事情到此為止,我禁止你再鬧下去。我至多只能許你繼續致意,大主教可能寬宏大量,願意接受的。」
兩天以後,事情越發嚴重了:大主教認為國王談到他的時候,用了一種不利於他的聲調,因此宮廷里的年輕人樂得抓住機會冒犯他。另一方面,比西尼亞諾夫人公開站在每次舞會陪她跳舞的漂亮年輕人這面說話。她頭頭是道,證明他沒有認出那遛馬的聽差穿的是誰家的號衣。這身號衣偏巧落在堂·傑納利諾的一個聽差手裡,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手的。說實話,這身號衣不是大主教家的聽差穿的。
總之,馬主生氣生得這樣豈有此理,要是有意思同他比劍的話,堂·傑納利諾倒也樂意奉陪。堂·傑納利諾甚至願意去對大主教說,要是他當時隨隨便便借的馬,的確屬於大主教的話,他感到非常難過。
我們說起的這件事,很使國王堂·卡爾洛斯為難。由於大主教的布置,那不勒斯全體教士利用他們在懺悔小間談話的機會,散布流言,說宮廷里的年輕人,過慣了不信教的生活,竟有意侮辱起大主教府的號衣來了。
國王一清早就去了他的波爾蒂奇宮。他在這裡召見薩萊爾納男爵,就是堂·傑納利諾第一次回國王的話說起的那位先生。男爵屬於頭等貴族,很有錢,據說是國內第一個有天才的人。他刻薄到極點,像是從不放過說國王政府壞話的機會。他訂了一份巴黎出版的《多情的水星》321,奠定了他天才的最高名聲。他和大主教的關係很密切,大主教甚至願意做他兒子的教父。(附帶講一句,兒子後來認真接受了父親所誇耀的自由思想,因此便在一七九二年被絞死了。)
在上述期間,薩萊爾納男爵在十分機密的情況下覲見國王,報告了許多事。那不勒斯上流社會可能欣賞的國王的行動,國王常常向他請教。依照男爵的建議,第二天流言就在那不勒斯社會的各個角落傳開了,說紅衣主教有一個年輕的親戚,住在大主教府,聽說堂·傑納利諾精通武器像精通其他各種技藝一樣,他已經跟人決鬥過三回,每回結尾,一般說來,對手都不怎麼有利,大主教的年輕親戚感到絕大的恐怖;借馬的時候,他一下子就冒了火,可是他的勇敢配不上他的高貴出身,因此對上文說起的惱人的事,經過仔細斟酌以後,他不得不小心從事,宣稱馬是他舅父的了。
當天黃昏,堂·傑納利諾就去向大主教表白下衷,說是馬要是的確屬於大主教的話,他當時就會感到萬分難過的。
大家曉得大主教的親戚的真實姓名。一個星期下來,他變成笑柄,不得不離開了那不勒斯。一個月以後,堂·傑納利諾升為禁衛軍第一聯隊少尉,國王做出才聽說他的財產配不上他的高貴出身的樣子,從御廄選出三匹駿馬送他。
這種恩寵的表示收到奇異的效果。國王堂·卡爾諾斯明明賞賜眾多,卻由於教士們散布的流言,而一向背著吝嗇的惡名。流言原是大主教主使散布的,可是這一回,大主教卻自食其果了。國王覺得一個家境相當貧寒,被人認為跟他挑過戰的貴人對自己的秘密計劃很有用處,因而一變吝嗇的本性,把三匹最罕見的駿馬作為禮物送給了他。民眾相信這是事實,就像離開一個落難的人一樣,紛紛離開了大主教。
堂·傑納利諾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對他來說不但絲毫無損,反而增高了聲望,大主教考慮下來,便決定等候有利的機會,加以報復;不過這暴躁的靈魂,在猛烈的煩惱的吞噬之下,不做出什麼來,是不可能活下去的,所以那不勒斯的懺悔小間全都奉到飭令,散布流言,說在維萊特利戰役中,國王根本談不上什麼勇敢,指揮一切的是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大家曉得他性情激烈、粗暴,國王敢於出生入死,全是他把他逼的。
新製造出來的誹謗,在那不勒斯漫無止境地流傳開來。國王雖不是英雄,也感到莫大的難堪。堂·傑納利諾新到手的恩寵似乎一時起了動搖。不是他亂開玩笑,在去維蘇威火山的大路上,粗心浮氣,向一個不認識的人借馬的話,就不會有人回想到維萊特利戰役的特殊環境;國王對軍隊演說,也不該過分常提這些講話。
國王曾經命令堂·傑納利諾巡視某地的御廄,匯報一下全黑的馬的數目,看能不能湊成一中隊,他當時正在為王后編制的新的近衛騎兵。
費爾第南達夫人嘔不得氣,一慪氣就沒完沒了,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家庭也從此失去了安寧。三個兒子生計無著,老頭子已經很不高興了,太太再這樣一鬧,心情更加惡劣了。公爵夫人猜想,她丈夫是有意要他的那些教士朋友相信,和宮廷往來,並非出自本心,而是因為年輕的王后對他太太恩遇優渥的緣故;並且他想通過這種往來,慫恿她為前房兒子謀得一官半職。公爵夫人有了這種猜想,再加上被人借去了珠寶盒子裡的鑽石,又不拿別的東西抵償這件事,真是氣上加氣。正好堂·傑納利諾得知自己不久要去某地御廄的消息,在那天到她這裡來做早晨第一次的拜訪;我們知道,公爵夫人這人只圖眼前享受,她眼看要有好幾天在宮裡遇不到堂·傑納利諾,就利用這個機會,託言自己身體不適。她的目的之一便是故意同丈夫作對,因為在王后賞賜戒指這件事上,他當時的決定實際上是對她不利的:公爵夫人雖然三十四歲了,就是說,比丈夫小三十歲,但她還希望自己能討堂·傑納利諾的喜歡。她雖然有點嫌胖,但還算好看;她的性格特別有助於使她保持依然年輕的聲譽;她很快活,很大意,很熱衷於任何她覺得她的高貴出身沒有得到足夠重視的小事上。
一七四〇年322冬天,在盛大的慶典期間,她發現在宮廷里聚在她周圍的,始終是所有那不勒斯最出色的年輕人。她特別賞識年輕的堂·傑納利諾。他那張極其優雅、極其快活的臉正好配上他的十分高貴,甚至有一點傲慢的西班牙風度。梅蒂納·切里家族這一分支,遷到那不勒斯,不過是一百五十年以來的事,所以它後代的活潑、親切的法蘭西風度,特別使費爾第南達夫人覺得順眼。
傑納利諾的頭髮和髭是美麗的金黃顏色,眼睛藍藍的,富有表情。公爵夫人特別欣賞這種色澤,認為這是哥特人後裔的明顯特徵。她常常提起,堂·傑納利諾在膽大和勇猛上,特別顯出他是哥特人的後裔,因為他在某些家庭製造混亂,同做兄弟的或者做丈夫的進行決鬥,已經受過兩回傷了。惹出這些小亂子以後,傑納利諾就小心了,年輕的洛薩琳德儘管經常待在繼母一旁,他也很少同她談話。他小心到了這種地步,即使在洛薩琳德的繼母不可能清清楚楚聽見他同她說些什麼的時候,他也從來不同她談話;雖然如此,洛薩琳德還是確信這年輕人是在愛她,而傑納利諾也差不多同樣確信他在洛薩琳德心裡所引起的感情。
那不勒斯在西班牙總督的任性與專制統治之下,受了一百一十年的害,現在雖然成了王國,積習所在,人們照舊懷著戒心,利用宗教做掩護,把感情統統藏了起來。法蘭西人逢事取笑作樂,要他們了解這種戒心,自然相當困難。
傑納利諾要去御廄,但因不能跟洛薩琳德談上半句話而感到痛苦萬分。他不單單妒忌國王,連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他也妒忌。可是國王根本沒想到他對洛薩琳德的愛慕。自從他不斷出入宮廷以來,為時不久,他就發覺了一樁嚴格保守的秘密:正是這位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從前在維萊特利之役,曾給堂·卡爾洛斯出過死力,他自以為在宮廷得寵,而不可一世,他的財產極多,每年有二十萬皮阿斯特收入,他自以為這些財產足以使一個年輕女孩子忘記他那六十六歲高齡和他那古怪的粗暴性格。他打算好了向比西尼亞諾爵爺求婚,只要他應允把女兒嫁給他,他就可以義不容辭,負責照顧三位舅爺的前程。公爵不愧是一個西班牙老人,疑心很大;他所以不敢就去求婚,唯一的顧忌就是國王,他摸不透國王愛洛薩琳德的心思。截至現在為止,凡是得罪了法爾嘎斯的自尊心的大臣們,堂·卡爾洛斯毫不遲疑,就把他們全犧牲了;現在他會不會放棄一時的高興,顧全這位幫他承當國家大事的寵臣,不和他徹底翻臉呢?洛薩琳德的性格是愉快的,王爺雖然得了輕微的憂鬱症,卻也偶爾顯出一些愉快來,他會不會最後真動了激情?
傑納利諾在去御廄的路上,因為弄不清楚國王的愛情和代耳·帕爾多公爵的愛情,感到一種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憂悶。也就是從這時起,他陷入了真正激情的全部狐疑之中了。不見洛薩琳德不過三天,他對她在那不勒斯深信不疑的一件事也起了疑心:當洛薩琳德偶然望見他時,他以為從她眼裡看出了那種感情,和每當她繼母對傑納利諾顯出過分明白的濃情厚意時她心裡所起的那種明顯反感。
年輕的傑納利諾323手腕相當圓滑,比西尼亞諾公爵夫人相信他追求的是她。不過事實上,他愛的是年輕的洛薩琳德,而且還妒忌旁人愛她。就是這位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當年在維萊特利戰役前夕,給堂·卡爾洛斯出過死力,如今在這年輕國王身邊備受恩寵,他也迷上了年輕的洛薩琳德·德·比西尼亞諾的自然風韻,特別是天真的神情與坦率的視線。他追求她,聲勢煊赫,不愧其為一個真正偉大的西班牙人物。但是他聞鼻煙,戴假辮子,這正是那不勒斯的年輕姑娘們所最厭惡的兩件事。洛薩琳德雖然也許只有兩萬法郎陪嫁,而且將來除去進聖·玻蒂貴族修道院(坐落在托萊德街地勢最高的部分,當時很時髦,可以說是最高貴的貴族姑娘們的墳墓)也許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可是對於代耳·帕爾多公爵的激情的視線,她卻怎麼也橫不下心來領會。相反,堂·傑納利諾趁比西尼亞諾公爵夫人不注意時,對年輕的洛薩琳德所使的眼色,她卻一一領會了;至於傑納利諾投來的眼色,她是否有時候回報回報,就很難說了。
說實話,這種戀愛並不具有普通的意義;不錯,拉斯·弗洛雷斯一姓屬於最高貴的貴族,可是堂·傑納利諾的父親拉斯·弗洛雷斯老公爵,有三個兒子;依照當地習俗安排,長子一年得到一萬五千杜卡托的收入(約合五萬法郎),而兩個小兒子,每月有二十杜卡托做膳費,城內和鄉下的府邸有房間住,就應當知足了。堂·傑納利諾和年輕的洛薩琳德雖然兩下沒有經過商量,卻用盡心計,不讓比西尼亞諾公爵夫人知道他們的感情;因為她一旦發現她過去的想法不確實,風騷落空的話,她是永遠不會饒恕年輕侯爵的。
她的丈夫、老將軍比她看得清楚;那年冬天在國王堂·卡爾洛斯舉行的最後一次盛會上,他看出曾因為不止一次的奇遇而成了名的堂·傑納利諾企圖討他的太太或者女兒的歡喜;不管是討誰歡喜,全不合他的脾胃。
第二天,用過早飯,他吩咐女兒洛薩琳德同他一道上車,然後一言不發,把她送到聖·佩蒂托貴族修道院。靠近豪華的斯圖迪府,在托萊德街地勢最高的部分的左邊,我們今天看見的華麗的宅第,就是修道院。它在當時非常時髦。人在阿雷內拉上面的沃梅羅平原散步,沿著綿延不斷的圍牆,一走就是許久。這堵圍牆沒有別的用處,只是把世俗的眼睛從聖·佩蒂托的花園那邊隔開罷了。
臨到要把他的女兒交給他的妹妹、一位嚴厲的小姐了,爵爺這才開口。他對年輕的洛薩琳德說,她今生只能有一回走出聖·佩蒂托修道院,就是她發願修行的前一天,此外就休想了。他把這話作為一種指示,好意說給她聽,而她應當感謝他才是。
洛薩琳德對所發生的一切並不覺得意外,她十分清楚,她是不應當期望結婚的;除非發生什麼奇蹟,她想起嫁給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就感到厭惡。再說,如今她進的這所聖·佩蒂托修道院,從前她曾在這裡當過幾年寄宿生,她記起的全是些快活、有趣的回憶;所以第一天,她還不大為自己的處境發愁;可是從第二天起,她覺得她永遠不會再看見年輕的堂·傑納利諾了,儘管她在年齡上還孩氣十足,可是這種想法開始使她非常痛苦。像她這樣一個快活、輕率的人,不到兩星期,就可以歸到修道院最不安分、最憂鬱的女孩子中間去了。現在她一天也許有二十回要想到這位她再也不應當看見的堂·傑納利諾,可是當初她住在父親府里的時候,想到這可愛的年輕人,一天也就不過一兩回罷了。
她來修道院三星期後,有一天臨到晚禱,她背聖母頌沒有背錯,見習修女的教師第一次允許她第二天上望樓:這正是大家稱呼一個眾女修士爭奇鬥巧、拿金箔和油畫裝潢的大走廊。聖·佩蒂托修道院正面對著托萊德街,走廊就在正門側首的上方。
洛薩琳德重新看到兩排漂亮馬車,那高興勁就甭提了。到了出遊的時間,這些馬車就停滿了托萊德街地勢較高的這一部分。馬車和乘車的貴族婦女,她可以認出一大半,這種景象又使她開心,又使她苦惱。
可是當她認出一個年輕男子的時候,該怎麼形容她的心亂呢?他站在一個車門底下,搖著一大捧好看的花,一副矯揉造作的模樣,原來他就是堂·傑納利諾。自從洛薩琳德離開上流社會以來,他天天來這地方,希望她在貴族女修士的望樓出現;他知道她很喜歡花兒,於是為了吸引她的視線,使她注目自己,他就用心給自己配備了一把最名貴的鮮花。
堂·傑納利諾一看她把他認出來了,心裡感到一陣莫大的喜悅。他立即對她遙遙做了一些手勢,但是洛薩琳德小心在意,沒理睬他。隨後她細想了想,依照佩蒂托修道院遵循的聖本篤的教規,很可能要再過好幾個星期才許她再上望樓。她在這裡遇到一群輕佻的女修士,全在或者差不多全在對她們的情人做手勢。這些小姐當著這位蒙白紗的年輕姑娘的面,顯得相當局促不安:她可能看不慣她們不合宗教的態度,大驚小怪,張揚出去。大家知道,在那不勒斯,年輕姑娘從小就養成了手語的習慣,手指的不同部位可以構成一些字母。所以在客廳裡面,就見她們這樣靜靜地和一個站在二十步開外的年輕男子交談,同時父母卻在高聲談話。
傑納利諾直怕洛薩琳德信教真摯。他在車門底下,稍稍退後幾步,然後用小孩子的語言對她道:
「自我不見你以來,我很難過。在修道院,你快樂嗎?你有自由常上望樓嗎?你還喜歡花兒嗎?」
洛薩琳德盯著他望,只是不答理。忽然,她不見了,如果不是見習修女的教師在喊她,就是堂·傑納利諾同她講的寥寥幾句話得罪了她。他很痛苦。
他往上走進了那座俯瞰那不勒斯城的秀麗的樹林子。樹林子叫作阿雷內拉。聖·佩蒂托修道院的大花園的圍牆一直延伸到這裡。他抑鬱不歡,繼續散步,來到俯瞰那不勒斯和海的沃梅羅平原;他從這裡又走了一古里路,來到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豪華的莊園。它是中世紀一個要塞,牆是黑的,有洞眼,在那不勒斯很有名氣,這一方面是由於它外貌陰沉,另一方面是由於公爵古怪的癖好,他這裡用的聽差全是西班牙來的,而且全和他年紀一樣大。他說,他一到這地方,就自以為是到了西班牙,並且,為了增多幻覺,他把周圍的樹木統統砍掉了。公爵在國王身旁處理完事務,就一定到他的聖·尼科洛莊園來散散心。
這陰沉的建築物越發加深了堂·傑納利諾的愁悶。他從這裡折回來,憂憂悒悒,沿著聖·佩蒂托的花園圍牆走時,心裡湧起了一個念頭,他尋思道:
「不用說,她還愛花?女修士在這大花園裡一定栽種上了許多花;這裡一定有園丁,我應當想法子認識他們才對。」
在這十分荒涼的地方,有一家小osteria324;他走了進去,不過,他想著心事,沉浸在熱情之中,他就沒有想到他的服裝在這個地方太華麗了,所以他的出現引起了人們的驚訝,驚訝之中還摻雜了許多疑懼,他苦惱起來了。於是他假裝累極了,像一個乖孩子,由著店家和來喝幾瓶酒的老百姓擺布。就當時情形來說,他的衣服是有點太富麗,但是他們看他為人直爽,也就放心他了。傑納利諾絲毫沒有看不起店家和店家的朋友的意思,他要了稍好點的酒,約他們一道喝,所以經過一小時的努力,他看見他在場已經不再惹人驚惶了。大家開始談起聖·佩蒂托的貴族女修士,拿她們中間有些人在花園牆頭接見情人的事來打趣了。
傑納利諾這才相信,人在那不勒斯常常說起的這件事,並非無稽之談。沃梅羅這些善良的農民雖然拿它打趣,可是並不顯得太不正經。
「這些可憐的年輕姑娘,不是像我們教堂堂長講的,自願去那裡的,而是因為父母要把家產全給她們的長兄,才把她們從府里攆出來的。所以她們想法子開開心,那是很自然的。不過眼下的院長安傑拉·瑪利亞小姐,是卡斯特盧·比尼亞諾侯爵府的女兒,她異想天開,折磨這些可憐的年輕姑娘,以為這樣就可以巴結國王,幫侄兒弄一個公爵做做,所以在她管理之下,日子就不容易過了。其實姑娘們一輩子就沒有認真想到對上帝、對聖母許願。她們在花園裡跑來跑去,快快活活的,人看到眼裡,也是一種快樂,你會把她們看成真正的寄宿生,不是什么女修士。做女修士,就要被迫認真許願,一心一意想著還願,不然的話,就會下地獄。最近,為了尊重她們的高貴出身,那不勒斯大主教還為她們向羅馬教廷求到了一種特權!發願修行,不必等到十七歲,十六歲就成了。這種特權給這些可憐的小姑娘帶來了顯著的榮譽,修道院為了這個,還很熱鬧了一番呢。」
傑納利諾道:
「不過你們說到花園,我倒覺得它很小。」
四面八方叫了起來。
「怎麼,小?不用說,您從來沒有往裡看過:裡頭有三十古尺325地面,園丁頭兒貝波老爺子,有時手底下要帶一打多工人呢。」
堂·傑納利諾笑著喊道:
「這園丁頭兒是漂亮小伙子嗎?」
四面八方叫了起來:
「你才不清楚卡斯特盧·比尼亞諾院長的為人呢!她可不是那種由人亂搞的女人!要她用貝波老爺子,他得證明自己年過七十才行;他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府里出來的人,侯爵在切西有一所漂亮花園。」
傑納利諾高興得跳了起來。
他的新朋友們問他:
「你怎麼啦?」
「沒什麼;我累壞了!」
他記起了貝波老爺子是他父親的一個老園丁。他利用當天黃昏剩下的時間,不露痕跡,打聽出來園丁頭兒貝波老爺子的住處和能會見他的方式。
的確,第二天他就見到他了;老園丁一看是他的主人拉斯·弗洛雷斯侯爵的小兒子,從前他常常把他抱在懷裡,高興得哭了起來,現在他一口答應幫他的忙。傑納利諾埋怨父親吝嗇,對他說:只要有一百杜卡托,他就可以擺脫掉這種極其困難的處境。
兩天後,見習修女洛薩琳德(現在大家叫她聽課修女)獨自在花園右邊美麗的花壇里散步;園丁老貝波走到她身邊,向她道:
「我熟識比西尼亞諾爵爺的高貴家庭。年輕時候,我在爵爺的花園當過差,小姐要是賞臉的話,我送小姐一朵好看的玫瑰,包在葡萄葉子裡頭;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等小姐回到房間,只有一個人了,再請打開。」
洛薩琳德幾乎謝也沒謝一聲,接過了玫瑰;她把花貼胸藏好,一路沉思,走回她的修行小間。由於她是公爵的女兒,將來一定是第一等女修士,她住的小間有三間屋子。洛薩琳德一進去,就點亮了燈,她想取出藏在懷裡的那朵好看的玫瑰,可是花萼離開枝,落在她的手上花瓣下面,花心當中,她看到下面這封短簡;她的心撲撲直跳,可是她毫不猶疑就讀了起來:
「和你一樣,美麗的洛薩琳德,我很不富裕:原因是,如果你家裡的人為了成全你的兄長而把你犧牲了,那麼我也一樣;因為你或許不會不知道,我只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的第三個兒子。自從我失去你的蹤影以來,國王派我充當他的近衛軍旗手,我父親趁這機會就向我宣告:我本人,還有我的聽差和我的馬匹,可以由府里供給食宿,除此以外,我就應當想到每月只有十個杜卡托的津貼過活。在我們家裡,小兒子永遠領這樣一份津貼。」
「所以,親愛的洛薩琳德,我們彼此是一樣窮,一樣沒有遺產繼承。不過,你以為痛苦一輩子是我們的絕對責任,真就避免不了嗎?人家把我們放在絕境,也正由於這種絕境,我才有膽量對你說:我們互相愛慕,我們的意志決不應當成為父母殘酷的吝嗇的從犯。我總有一天要娶你的,像我這樣出身的一個人,一定能找到謀生的方法的。我唯一擔心的,便是你信教過分虔誠。你和我通信時,可千萬不要把自己看成是一個不守願言的女修士;完全相反,你只是一個年輕女子,人家硬要把你和你心上的丈夫拆開罷了。千萬拿出勇氣來,尤其重要的是,別生我的氣;我對你再膽大,也不敢背禮而行,只是想到十五天可能看不見你,我心裡的確難過,何況我又是滿心的愛,話不免就莽撞了。在我一生的那些快樂日子,我們雖然也在慶典相遇,又因為尊敬你的緣故,我不能用此刻這種坦白的語言表達我的感情,可是如今,誰知道我會不會有機會給你寫第二封信呢?我能去經常拜訪的那位修女,是我的表姐,她告訴我說:或許要等兩星期之後,你才會得到許可再上望樓。不管怎麼樣,每天在同一時間,我都會到托萊德街來;我或許化了裝來,因為萬一給我的新夥伴,那些近衛軍軍官認了出來,他們會拿我取笑的。」
「但願你知道,自從我失去你的蹤影以來,我的生活起了什麼樣的變化,我是多麼不愉快!我只跳過一次舞,而且還是因為比西尼亞諾夫人來找我,一直找到我坐的地方。」
「我們的貧窮需要我們交遊廣泛;你對傭人要很有禮貌,甚至要有感情:老園丁貝波對我特別有用處,因為他在我父親在切西的花園裡,連續當了二十年差。」
「我下面要告訴你的話,你會不會討厭聽呀?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說了吧。在卡拉布雷斯,離那不勒斯八十古里路程,我母親在海邊有一塊地,可以抵借六百杜卡托。我母親一向鍾愛我,我要是懇求她的話,她會叫管家照一年六百杜卡托抵借給我的。他們告訴我,一年貼我一百二十杜卡托生活費,那麼,我每年只要付四百八十杜卡托,我們就可以從佃戶那裡獲得收益。不錯,這種做法會被人看成不體面的,我不得不拿這塊地的名稱當姓用,這塊地叫……」
「可是,我不敢寫下去了。方才我向你隱約透露的打算,也許冒犯了你吧:什麼!永遠離開那不勒斯這高貴的城?單有這種想法,我就算得魯莽放肆了。無論如何,還是請你考慮考慮吧,我可能還有這樣一個希望:我有一個哥哥會死的。」
「再見,親愛的洛薩琳德。你也許會覺得我很認真吧:三個星期以來,我離開你活著,就像不在活著,你就想不出我腦子裡顛三倒四在思索些什麼。不管怎樣,請你饒恕我這些胡言亂語吧。」
洛薩琳德沒有答覆這第一封信。隨後他又寫了幾封信來。她這時期對傑納利諾表示的最大的好感,便是叫老貝波送一朵花給他。現在貝波已經成了聽課修女的朋友。或許是因為他總有一些關於傑納利諾的童年事跡同她談談吧。
傑納利諾不再到交際場所去了,整天圍著修道院的牆轉來轉去,只有在宮廷值勤的時候,大家才看得見他。他的日子過得很愁悶;要聽課修女相信他寧願死掉,簡直用不著大肆誇張。
這奇怪的愛情占據了他的整個心靈,他不幸極了,最後他鼓足勇氣,給情人寫信道:這種寫信方式的談話太冷酷了,他從這上面再也得不到一點幸福。他需要面對面談話,他有許許多多話要問她,這樣他就可以立刻得到回答了。他向情人提議,讓他由貝波陪著,到修道院花園她的窗戶底下來。
經過好幾回央求,洛薩琳德終於感動了,答應他到花園來。
會面給愛人們帶來無限情趣,他們經常相會,次數頻繁,什麼也不加考慮了。老貝波的存在成了多餘;他把出入花園的小門開著,讓傑納利諾出去的時候,自己把小門關好。
在一個動亂的世紀,人人需要保持警惕。依照聖本篤親自建立的一種習慣,早晨三點鐘,眾女修士到唱經堂為早禱歌唱的時候,應當在修道院的庭院和花園巡視一匝。聖·佩蒂托修道院是這樣奉行這種習慣的:貴族女修士們早晨三點鐘不起床,而是雇些窮女孩子在早禱的時候替她們歌唱,同時有人把花園一間小房子的門打開,這裡住著三個七十多歲的老兵;這些兵士全副武裝,大家假定他們是在花園裡巡邏,另外在花園裡放了幾隻白天被鏈子拴住的大狗。
傑納利諾平時來,都很安靜,但是有一天晚上,狗突然大吠大叫,整個修道院都被吵醒了。兵士放狗以後,又睡去了,一聽狗叫,急忙跑出來,證明他們在場。他們放了好幾槍。院長不禁為她家裡的公爵頭銜擔起憂來。
原來是傑納利諾在洛薩琳德窗戶底下談話太大意了。他費了許多周折才脫身,但是惡狗追他追得緊,他沒有來得及帶上門。第二天,安傑拉·庫斯多德院長聽說修道院的狗跑遍了阿雷內拉所有樹林子和沃梅羅一部分平原,她又急又氣。就她看來,三隻狗大吠大叫的時候,花園門顯然是開著的。
為了維護修道院的體面,院長就說,由於年老的守衛疏忽職守,賊進了花園。所以她要辭退他們,另換一批守衛。這件事在修道院引起了一種革命狀態,因為好幾個女修士對這種專橫的措施憤憤不平。
花園在夜晚一點不冷清;不過別人走過花園,也就知足了,並不逗留。只有一往情深的堂·傑納利諾,才不好意思要求他的情婦許他進她的房間;可是他這樣做,險些連累了修道院的全部戀愛事件。所以第二天一清早,他就設法遞了她一封長信,求她許他上樓,到她的房間去。洛薩琳德起先沒有答應,後來她想出一個方法減輕她良心上的反抗,他才得到了她的許可。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她像所有的王公的女兒一樣,將來一定是第一等貴族女修士,所以她的修行小間有三間屋子。末一間連著一間儲衣室,中間僅僅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從來沒有人到這末一間去。傑納利諾設法去掉板壁當中的一塊板子,差不多有一尺見方;他穿過花園來到修道院,幾乎每天夜晚,拿頭伸進這類似窗口的地方,同情人談上好半天話。
這種幸福持續了許久,傑納利諾已經在向她請求別的恩惠了,這時有兩個相當年紀的女修士也經過花園接見她們的情人,她們被年輕侯爵的漂亮面孔吸引住了,決定把他從這個無足輕重的小見習女修士那邊奪過來。於是這兩位小姐就和傑納利諾攀談起來,為了使談話顯得冠冕堂皇,她們開始責備他不該這樣來到一所女修道院的花園和神聖禁地。
傑納利諾簡直沒有聽出她們的弦外之音。他告訴她們,他談戀愛不是為了贖罪,而是為了取樂,所以他請求她們聽其自便。
這句答話很不禮貌,今天在同樣的場合,人們是不會允許這樣做的。兩個老女修士一聽這話,氣糊塗了,不管時間是否相宜——當時將近早晨兩點鐘光景,也不想上一想,就去喊醒院長了。
對於年輕侯爵來說,還算幸運,告發的女修士沒有認出他是誰來。院長正是他的祖姨、他外祖父的小妹妹;不過,她一心想著家庭的榮耀和晉升,雖然傑納利諾可能接受去西班牙或至少是去西西里服役,可她知道年輕國王查理三世對教規是一個又熱烈又嚴厲的擁護者,還是會向王爺控告她的外甥326胡作非為,傷風敗俗的。
兩個修士費了許多周折,來到院長面前,把她喊醒;這虔誠、熱心的院長,一明白這事涉及怎樣可怕的罪行時,便朝聽課修女的小間奔來了。
傑納利諾沒有同他的情人講起他會到兩個老女修士的事。他在連著儲衣室的屋子裡,安安靜靜和聽課修女談話,就見小房子的臥室門砰的一聲開開了。
照著他們的只有黯淡的星光;院長的隨從帶來了八九盞雪亮的燈,他們一下子就讓亮光照花了眼睛。
一個女修士或者一個見習修女,被當場發現在所謂修行小間的小房子裡面接見男人,傑納利諾知道,正如那不勒斯人人知道,她要受到什麼樣的重大處分。所以他不假思索,就從儲衣室很高的窗口跳下花園去了。
罪名是明顯的,聽課修女也就不做什麼申辯了。安傑拉·庫斯多德院長當場訊問了她。院長是一個乾瘦、蒼白的四十歲的高個子姑娘,出身於王國最榮顯的貴族,她只有這幾種情況顯示出來的全部道德品質。她有嚴厲執行教規所需要的一切勇氣,特別是自從年輕國王發現了做專制國王的訣竅,公開宣布他要「事事都有紀律」,而且是最嚴格的紀律以來。尤其是,安傑拉·庫斯多德院長屬於卡斯特盧·比尼亞諾家庭,從聖路易的兄弟昂如公爵327做國王時起,和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家庭就結下了宿仇。
可憐的聽課修女,當著這許多亮光,被人在半夜她的房間裡發現和一個年輕男子談話,只有用手蒙住了臉。這最初一刻,對她起著決定性的意義,可是她羞愧難當,沒想到要注意一下可能是絕對重要的關鍵問題。
她說的有限幾個字完全對她不利;她重複了兩次:
「可是這年輕人是我丈夫!」
這句話使人想到許多無影無蹤的事,兩個告發的女修士聽了非常高興。還是院長拿出公道精神,向大家指出:根據地點的布置,膽敢侵犯修道院禁地的該死的荒唐鬼,至少是沒有和走入歧途的見習修女待在「同一房間」。他僅僅來到一間儲衣室,去掉隔開儲衣室和聽課修女房間的板壁的一塊木板罷了;不用說,他同她談話來的,可是他沒有走進她的房間,因為就在大家衝進聽課修女的小間的第二間屋子撞見他的時候,大家望見荒唐鬼待在儲衣室,而且他就是從那邊逃掉的。
可憐的聽課修女消沉到了極點,她不做一句申辯,由人帶進了牢獄。牢獄是貴族修道院的in pace328的一部分,幾乎完全在地底下,是從質地相當松的岩石里開鑿出來的,岩石上今天聳立著豪華的斯圖迪府。凡是關進這座牢獄的,必須是判死刑或者犯嚴重罪行當場拿獲的女修士和見習修女。這種條件刻在門上,但並不符合聽課修女的情況。院長不是不清楚大家做過了火,不過大家認為國王喜歡從嚴處理,同時院長又念念不忘家庭的公爵頭銜,也就由它去了。院長心想,她向大家指出聽課修女沒有答應讓企圖破壞貴族修道院名譽的可惡的荒唐鬼真正進入她的房間,對年輕姑娘已經相當有利了。
聽課修女一個人留在岩石里鑿出來的小屋子。小屋子比鄰近的地面只低五六尺,是從前把質地很鬆的岩石鑿開了一點,在岩石裡面造成的。那些雪亮的燈方才照花她的眼睛,好像在責備她不知羞恥,現在她發現只她一個人了,又離開了燈,她覺得去掉了一股沉重的壓力。
她尋思道:
「這些女修士傲氣沖天,事實上,她們哪一個有權利對我做這樣嚴厲的表示?我夜晚接見一個我心愛的,我想嫁的年輕男子,可是我從來沒有在我的房間裡接見他。這些小姐發願捨身修行,可是外邊議論紛紛,說有許多小姐夜晚接見客人;起先我還不相信,自從我到修道院以來,就我見到的一些事來說,我和外邊人也一樣想了。」
「這些小姐公然講,特倫特神聖宗教會議要修道院成為一個齋戒和絕欲的地方,聖·佩蒂托根本不是這樣一座修道院,它只是一個像樣的隱居地方,讓一些不幸有哥哥的貴族出身的可憐姑娘能在這裡省儉過活罷了。人不要求她們齋戒、絕欲,有種種內心痛苦。她們沒有財產,已經夠不幸的了,加上這些內心痛苦,她們簡直要沒有活路了。至於我,說實話,我來到這裡,本想服從我父母的,可是沒有多久,傑納利諾就愛上了我,我也愛上了他,兩個人雖說很窮,可我們打算要結婚,到薩萊爾納以南的海邊,離那不勒斯二十古里的鄉下小地方去過活。他母親告訴他,她可以讓人把這一小塊地典給他,它每年只有五百杜卡托的進益。他是小兒子,每月的津貼是四十杜卡托;我家裡不要我,把我丟在這裡,我也有一筆津貼,我結了婚,他們也不好不停止繼續給我津貼;官司打完了,我每月還有十個杜卡托。我們在一起計算了不知多少回了;有了這幾筆小款子,我們就能活下去,用不起聽差,可也不缺物質生活上必需的東西,這就很好了。全部困難就在取得心性高傲的父母的同意,讓我們像平民一樣生活。傑納利諾以為,他不姓公爵父親的姓,任何困難就都解決了。」
前想想,後想想,想來想去,可憐的聽課修女倒有了勇氣。可是修道院的女修士,數目將近一百五十,卻認為昨天的夜襲,對修道院的榮譽十分有利。全那不勒斯以為這些小姐夜晚接見她們各自的情人;好了,現在有一個出身高貴的年輕姑娘,不懂得替自己辯護,大家可以根據教規,從嚴懲辦了。唯一要提防的,就是在訴訟進行期間,應當斷絕她和家庭的任何往來。隨後,等判決的日子到了,家裡人再費心機,也阻止不了嚴厲懲罰的執行。這樣一來,在那不勒斯王國,尊貴的修道院的名譽,過去即使受到一點損害,今後也好恢復了。
安傑拉·庫斯托德院長召開院務會議,會議由七個女修士組成,她們是全體女修士從七十歲以上的女修士中間選出來的。聽課修女照樣拒絕回答;她們把她押到一間屋子裡,一堵極高的牆,只開著一扇窗戶。兩個勤務修女遠遠守著她,她在裡面不得不保持絕對緘默。
那不勒斯的貴族家庭,在聖·佩蒂托修道院全有一親半戚,所以出了怪事,外邊立刻就傳開了。大主教叫院長送一份報告上來。院長敘述情節,把分量減輕了,免得連尊貴的修道院也卷進去。
大主教雖然能把案件發給大主教法庭審問,但是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家庭和王國各方面全有密切關係,所以大主教考慮下來,覺得還是請示一下國王比較妥當。王爺很重視秩序,聽到大主教的述說,非常生氣;大家說起,大主教覲見的時候,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正好在朝,聽說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修士,叫堂娜·斯科拉斯蒂卡329的,品行不端,便勸年輕王爺嚴辦。
「陛下永遠記住,誰不怕上帝,誰就不怕國王!」
大主教一回府,就把這不幸的案件交給他的大主教法庭辦理。一個大主教助理和兩個貴族事務檢察官、一個法庭秘書,來到聖·佩蒂托修道院,進行訴訟的預審和口供記錄。幾位先生從聽課修女那邊所能得到的回答,永遠是:
「我的行為是清白的,我沒有做壞事。我能說的永遠只是這一點,我要說的也只是這一點。」
將近訴訟末期的時候,院長希望不惜任何代價,開脫她的修道院,不受外邊的非議;所以在法律明文規定之下,又在她的恩許之下,訊問一再延期。最後,大主教法庭認為沒有具體罪證,也就是說,根據院長的陳述,見證人沒有看見聽課修女和一個男子「在同一房間」,僅僅看見一個男子從隔壁一間隔開的屋子逃走,所以這個修女就被這樣判決:在幽室禁閉,直到她說出在隔壁屋子和她談話的男子的姓名,再放出去。
第二天,在院長主持之下,提出聽課修女,當著眾元老,宣布第一次判決。院長這時對事件似乎換了一種看法。她想,公眾喜歡說三道四,把內部亂七八糟的情形攤出去,對修道院是有危害的。公眾會說:「你們懲罰一件私情,無非由於當事人一時失策,可是我們知道,類似的醜聞還有好幾百件。」一個年輕國王,聲稱英明果斷,想使法律得到實施,這在本國是從來沒有見到的事。我們既然是和他打交道,就不妨利用這一時風尚,做一件對修道院更為有用的事:那不勒斯大主教和他指派下來的參議教士們,組成大主教的特別法庭,對十個可憐的女修士做出莊嚴的判決,還不及它有用得多了。我的意思是,要懲罰就懲罰那個大膽闖進修道院的男子;宮廷里只要有一個年輕的漂亮男子在碉堡關上幾年,那要比懲辦百十個女修士收效大得多。再說,這也是公道,因為攻勢是男人這方面發動的。聽課修女沒有真正在她的房間接見這個男人:但願上帝叫修道院全體女修士都這樣謹慎就好了!她要告訴我們粗心的年輕人叫什麼,曉得了他是誰,我一定要到法院把他告下來。事實上,她犯的罪是很輕的,我們隨便判她一種刑罰也就夠了。
院長費了許多周折,要眾元老同意她的見解;她們起初不同意,最後,由於她的出身遠比她們高貴,特別是她同宮廷的關係遠比她們密切,她們才勉強讓了步。院長以為開庭的時間不會很久的。但是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聽課修女跪在法庭前面,遵照習慣做過禱告之後,接下去只補充了短短几句話:
「我沒有把自己當一個女修士看。我進修道院以前就認識這位年輕人;我們雖說都很窮,可是計劃好了要結婚的。」
這句話是違反修道院的基本信條的,是人在尊貴的聖·佩蒂托修道院所能說出口的最大的罪過了。院長以為聽課修女要做讚揚婚姻的演說,連忙打斷她的話,喊道:
「可是名字!這年輕人的名字!」
聽課修女回答:
「您永遠不會知道這名字。我永遠不會拿話傷害應當作我丈夫的男子。」
事實上,任憑院長和眾元老怎樣追問,年輕的聽課修女只是不肯說出傑納利諾的名姓。院長甚至告訴她:「只要你肯說出一個字,我立刻就把你送回你的修行小間,什麼都饒恕你。」年輕姑娘當胸畫了一個十字,深深鞠了一躬,表示自己無話可說。
她清楚傑納利諾是這位可畏的院長的外甥。她想道:
「我要是說出他的名姓來,我就會得到饒恕和清靜,就像這些小姐一再說起的;可是他呢,就算是最輕的處分,也要被流放到西西里去,甚至到西班牙去,那麼我就再也看不見他了。」
年輕的聽課修女說什麼也不開口,院長氣極了,忘掉她的全部仁慈打算,把修道院前一天夜晚詢問的經過連忙報告給那不勒斯紅衣大主教知道。
國王主張從嚴,大主教為了討他喜歡,對這事一直很關心;可是出動了京城的全體堂長和直屬大主教府的全體偵察員,仍然一無所得,大主教只好把這事稟告國王。國王迅速把案子下給他的警察部部長。部長回稟國王道:
「進入聖·佩蒂托修道院儲衣室的年輕人只要是屬於宮廷,或是屬於那不勒斯最高貴的家庭,我覺得,陛下不讓流血,是決不可能做到殺雞給猴看的,這個可怕的例子也不會長久留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國王當下同意這種看法,部長呈上一張二百四十七個人的名單給他看,其中有一個人,十之八九,有嫌疑闖進尊貴的修道院。
一星期後,傑納利諾被捕了。根據簡單的觀察,半年以來,他過分省儉,幾乎到了吝嗇的地步,而且自從出事那夜起,他的生活方式好像完全改變了。
為了判斷這種形跡有幾分可信,部長事先通知院長,暫且把聽課修女從她待的一半在地底下的牢獄提出來。就在院長勸她真心誠意回答訊問的時候,警察部部長走進了會客室,當著聽課修女的面,向她宣稱:捕獲追趕企圖逃跑的傑納利諾·德·拉斯·弗洛雷斯,當場把他殺死了。
聽課修女暈倒在地。
部長得意揚揚地喊道:
「我們的猜疑證實了;我用六個字知道的事,比院長花六個月的辛苦知道的事還多。」
但是高貴的院長對他這聲歡呼卻是極度冷淡,他不免感到驚奇了。
依照宮廷當時的慣例,部長是一個小律師出身:由於這種緣故,院長認為應當對他做出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傑納利諾是她的外甥,案子直接告到國王那邊,她怕妨礙她的貴族家庭。
部長知道貴族討厭他,關於他的前程,唯一的指靠就是國王,所以儘管拉斯·弗洛雷斯公爵苦苦求情,他仍然乾乾脆脆,照他新近得到的形跡幹下去。這件事情開始在宮廷傳開了;部長平時但願避免是非,這一回卻設法擴大事態。
近衛軍旗手傑納利諾·德·拉斯·弗洛雷斯和聖·佩蒂托的見習修女、年輕的洛薩琳德·德·比西尼亞諾,現在叫作聽課修女,當面對質:這是一場好戲,宮廷的貴夫人全希望列席。
修道院的內外教堂,趁這機會,富麗堂皇,鋪掛起來;部長邀請貴夫人列席,旁聽近衛軍旗手傑納利諾·德·拉斯·弗洛雷斯的一幕訴訟。部長放話出去,說這場官司一定案,年輕的傑納利諾少不得要問死罪,聽課修女也要落一個in pace終身監禁。不過大家明白,國王不見得敢為了這樣輕微的一個原因,就處死赫赫有名的拉斯·弗洛雷斯家裡的人。
聖·佩蒂托的院內教堂,平時就金碧輝煌,極盡豪華之能事。許多貴族女修士,如果不是由於先前許願守窮的話,臨到老年,便會變成全部家產的繼承人,遇到這種情形,有良心的人家,一般做法就是把她們應得的財產撥出四分之一,或者六分之一送給她們用,直到她們去世為止;不過這些女修士的餘年從來不會很長的。
所有這些款項全部用作修飾外面給公眾用的教堂同裡面女修士做禱告和做儀式用的教堂。在聖·佩蒂托,一座六十尺高的鍍金柵欄隔開了公眾出入的教堂和院內教堂或者女修士的唱經堂。
只有那不勒斯大主教親自光臨,這座柵欄大門才許打開,現在為了進行對質的儀式,門也打開了;有頭銜的貴夫人全進來坐在唱經堂。外面的教堂規定好了安置大主教寶座的地位、沒有稱號的貴族婦女與男子的座位,最後靠近大門,在一根橫貫教堂的鏈條後面,便是所有其他信徒的座位。
龐大的綠綢幔子,當中是四寸寬縫子綴成的聖母名字的第一個碩大的字母在閃耀,原來它掛在六十尺高的柵欄裡面,把整個柵欄都掛滿了,現在移到了唱經堂頂里,拴在穹隆上,又張掛起來。聽課修女在跪凳前面說話,跪凳離穹隆上拴大幔子的地方,還要靠後一些。她的十分短暫的講話一結束,大幔子就從穹隆落下來,把她和公眾迅速隔開,於是典禮在一片威嚴氣氛中結束,在所有人的心裡留下了畏懼與憂愁,好像那個可憐的女孩子就此永遠同活人分開似的。
對質典禮只有一刻工夫,那不勒斯宮廷里的貴夫人們大不開心。用她們的話來說,穿上見習修女這身素樸衣服,年輕的洛薩琳德越發顯得出眾了。她和從前隨繼母比西尼亞諾夫人到宮廷參加舞會時一樣美,而且她的面貌越發動人了:她瘦了、蒼白了許多。
聽課修女將近一年沒有見到她的情人,這次又看到他,不禁沉醉在愛情與幸福中了。修道院全體人員剛剛唱完佩爾戈萊斯330的歌曲《造物主降臨》,大家幾乎聽也沒聽清楚,她就表白道:
「我根本不認識這位先生,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
部長聽見這句話,又見幔子落了下來氣瘋了。他想給宮廷看的大場面,就這樣驟然(在他看來,有些滑稽)結束了。他在離開修道院以前,不由說了幾句可怕的恫嚇的話。
堂·傑納利諾回到監獄,有人就把部長的話全告訴了他。朋友們沒有丟下他不管;他們器重他的不是他的愛情,因為一個和我們一樣年紀的人把他的熱烈的戀愛故事說給我們聽,如果我們不相信他就會嫌他自負,可是如果相信的話,我們就要妒忌他了。
堂·傑納利諾在絕望中,向朋友們解釋,聽課修女受人陷害,作為正人君子,他有責任救她出來。堂·傑納利諾的朋友們聽了他的論證,留下深刻的印象。
關他的監獄的獄吏,娶了一個很標緻的太太,她向丈夫的靠山解說:許久以來,她丈夫就要求上面修補一下監獄的外牆。這事人人知道,沒有一點可疑的地方。這標緻女人接下去道:
「是啊,這事人人知道,大人可以從這上面幫我們撈一筆一千杜卡托的外快,我們從此就可以不愁吃穿了。年輕的堂·德·拉斯·弗洛雷斯,單只為了深夜溜進聖·佩蒂托修道院的嫌疑,就被關進了監獄,其實,您知道,那不勒斯最大的貴人們在修道院都有情婦,比溜進修道院的嫌疑大多了,我說,堂·傑納利諾的朋友們送給我丈夫一千杜卡托,要他放堂·傑納利諾逃走。將來我丈夫頂多關上半個月或一個月;我們求您保護的是,別開除他,過一陣子,再把位子給他。」
靠山覺得這種幫人撈一大筆外快的方式也還方便,就同意了。
這331不是年輕的囚犯從朋友方面得到的唯一援助。他們在聖·佩蒂托全有親戚;他們格外同她們要好,打聽到聽課修女的情形,就一五一十,統統說給堂·傑納利諾聽。
靠了他們的協助,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將近清晨一點鐘光景,就在狂風和大雨好像在爭奪那不勒斯街道的統治權的一刻,傑納利諾堂而皇之,由大門走出了監獄,獄吏親自動手,弄壞監獄的平台,好讓人相信他是從這裡逃走的。
堂·傑納利諾帶著一個幫手、一個勇猛的西班牙逃兵(他久經戰鬥,在那不勒斯專幫年輕人干有風險的事),利用狂風釀成的一片呼嘯,又有老貝波(沒有因為前途危險就丟了朋友不管)相助,闖進修道院的花園。風雨的呼嘯雖然可怕,可是修道院的狗還是嗅出了他,而且很快就朝他撲了過來。狗勇猛極了,如果只他一個人的話,也許就被狗攔住了;但是,因為他和西班牙逃兵背對背作戰,所以他終於殺死了兩條狗,打傷了第三條。
最後一條狗的嗥叫引來了一個守衛。堂·傑納利諾送他一袋錢,和他講理,不見效用;這人信教心誠,對地獄非常迷信,又有的是勇氣。他們和他動起手來,他在自衛中受了傷,他們拿手絹堵住他的嘴,把他捆在一棵粗大的橄欖樹上。
兩次戰鬥費去許多時間,暴風雨似乎小了一些,還有最困難的事要他們做:必須闖進Vade in pace332。
每隔二十四小時,有兩個勤務修女負責把修道院聽課修女用的麵包和水罈子給她送下地牢。可是這一夜,她們感到害怕,就給包鐵皮的大門加上了幾道門閂。傑納利諾原先還以為拿小鉤子或者別的鑰匙就可以把門打開了。西班牙逃兵是一個爬牆好手,一看大門開不開,就幫他攀上亭子頂上。亭子底下便是聖·佩蒂托修道院用作密室的幾口從阿雷納拉岩石里鑿開的深井。
兩個勤務修女看見上面下來兩個渾身是泥的男子,簡直嚇死了。他們朝她們撲過去,堵住她們的嘴,把她們綁住。
下一步就是闖進密室了:這不是一樁容易事。傑納利諾從勤務修女身上取下一大把鑰匙;可是井有好幾口,上面全蓋著機關門,勤務修女又不肯指出關聽課修女的是哪一口井。西班牙逃兵已經拔出刺刀,準備扎她們,逼她們說話,可是堂·傑納利諾知道聽課修女心地極為善良,唯恐用了暴力她不喜歡。逃兵再三對他說:「大人,我們糟蹋時間,回頭流血只有流得更多。」傑納利諾只是不聽他的勸告,一定要一口井一口井打開,一口井一口井呼喊。
經過三刻多鐘沒有結果的嘗試,終於一聲Deo gratias333的微弱的呼喊,回答了他的呼喊。堂·傑納利諾急忙順著一個有八十多台級的螺旋梯奔了下去。台級是質地很鬆的石頭鑿成的,踩久了,幾乎成了陡斜小徑,下去很困難。
逃兵帶來的小燈照花了聽課修女的眼睛,她已經有三十七天沒有看見亮光了,就是說,自從她和傑納利諾對質那一天起。她一點也不懂出了什麼事;最後,認出一身泥和血跡斑斑的堂·傑納利諾時,便撲在他的懷裡,暈了過去。
這臨時變故把年輕人給驚呆了。
西班牙人比他有經驗,喊道:
「沒有時間糟蹋啦!」
聽課修女完全暈過去了。他們兩個人抱起她來,費了許多力氣,總算沿著幾乎全部毀壞了的階梯,把她弄到上頭。來到勤務修女住的屋子,聽課修女還沒有怎樣恢復知覺,逃兵出了一個好主意,用就地找到的一件灰布大斗篷把她裹住。
他們拔掉通花園的門閂。逃兵打先鋒,手執寶劍,先衝出去;傑納利諾抱著聽課修女,跟在後頭。可是,他們聽見花園裡傳來一片兆頭很壞的嘈雜聲音:兵來了。
逃兵先前要殺死守衛,傑納利諾感到害怕,一口拒絕了。
「不過,大人,我們侵犯禁地,已經犯了褻瀆宗教的罪名,死刑是逃不脫的,因此殺不殺人根本無所謂。這人可能壞我們的事,得犧牲他。」
傑納利諾說什麼也不敢這麼做。守衛是匆匆忙忙被綁起來的,他解開捆他的繩子,去喊醒別的守衛,還到托萊德街的警衛隊找了些兵來。
西班牙人喊道:
——我們突圍,尤其是救走小姐,不是一樁小事!我先前告訴大人,起碼得有三個人,還是我對。
聽見說話,兩個兵士撲到他們前頭。西班牙人一劍刺過去,打倒了頭一個;第二個想放槍,可是,一叢小樹的枝子妨礙了他。乘這一耽擱,西班牙人照樣放倒了他。不過這第二個兵士並沒有就死,他大聲叫喊起來。
傑納利諾抱著聽課修女奪門就走;西班牙人護衛著他。傑納利諾跑著,一些兵士衝到前頭,太靠近了,西班牙人一連給了他們幾劍。
幸而暴風雨似乎又開始了;傾盆大雨成全了這奇異的撤退。不過,有一個被西班牙人刺傷的兵士放起槍來,子彈輕輕擦傷了傑納利諾的左臂。有八九個兵士,聽見槍聲,從花園遠處跑了過來。
我們承認,這次撤退傑納利諾表現得很勇猛,不過,證明有軍事才能的,卻是西班牙逃兵。
「我們有二十多個敵人;錯一小步,我們就完蛋了。人家就要把小姐當作從犯,判她服毒自殺,她永遠掏不出憑據,證明自己和大人沒聯繫。我熟悉這類事:我們應該把她藏進密林子,放在地上,拿斗篷蓋住她。然後我們去應戰,把兵士引到花園另一個角落,想法子叫他們相信我們是跳牆逃走的,過後我們再回到這裡,想法子救小姐出去。」
聽課修女向傑納利諾道:
「我不願意離開你,我不害怕。同你一道死,我覺得太幸福了。」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她接下去講:
「我可以走路。」
不過,離她兩步遠,放來一槍,打斷了她的話,可是,沒有傷人。傑納利諾又把她抱起來,她又瘦又小,抱著並不吃力。一道電光閃過,他看清楚了左面有十二個或者十五個兵士。他趕快朝右面逃,他這樣快打定主意對他十分有利,因為幾乎就在同時,一打左右的子彈射穿了一棵小橄欖樹……
……
貝波向他喊道334:
「放下修女來,要不我們兩個人全完蛋啦。」
她待在一叢灌木里,暈了過去;兵士追趕堂·傑納利諾,留下貝波一個人,他把洛薩琳德背到街頭,朝她臉上潑了些水,關好花園門,徑自睡覺去了。當時是清晨一點鐘。三點鐘的時候,寒氣下降,洛薩琳德醒轉過來,她往高處走,一直走到沃梅羅平原。天快亮了,她躲進一間農民的房子,向他要衣服替換。她向他道:「我要是讓人再捉住的話,就死定了。」那農民聽人說過密室的殘酷,起了憐憫,取了幾件他女人的衣服給女修士換;不過誰也料想不到,他是法爾嘎斯·代耳·帕爾多公爵莊園的佃戶。
黃昏時候,東家回到莊園,佃戶把事情一五一十稟告了他。因為對他說的是一個從修道院逃出的女修士,公爵來到田莊,公爵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做出最嚴厲的決定。當他認出是洛薩琳德時顯得極度驚訝。
……
對於不幸的洛薩琳德335失蹤這件事,法爾嘎斯公爵越來越掛念了。他採取了一些措施,但沒有一點效果,因為他不知道她就叫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
他的壽辰到了。這一天,府門大開,他接見他所有相識的官員。這些穿大禮服的軍官看見一個女人來到外接待室,個個大吃一驚,看上去她像是一個修道院的勤務修女;而且,目的顯然是不要人從服裝上認出她來,她被一幅長長的黑紗裹著,模樣像是平民階級什麼贖完了罪的寡婦。
公爵的跟班打算攆她出去,她跪下來,從衣袋取出一串長念珠,呢呢喃喃祈禱起來。她就這樣等候公爵的第一個隨身聽差過來揪她的胳膊;她一言不發地給他看一粒絕頂美麗的鑽石,然後接下去道:
「我以聖母的名義發誓,我並不是來求大人布施什麼東西的。公爵大人看見這粒鑽石,就知道是誰打發我來的了。」
這種情形把公爵的好奇心激到了最高峰。他連忙應酬完三四個和他會談的頭等人物,然後顯出高貴而道地的西班牙式禮貌,請求普通官員允許他接見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可憐的女修士。
勤務修女一看自己到了公爵書房,單她一個人和他在一起,就跪下來了。
「可憐的聽課修女苦到不能再苦的地步。人人像是在同她作對。她要我拿這個美麗的戒指交給大人。她說,你認識那個在當年最幸福的時期送她戒指的人。依仗這人的幫助,你可以讓一個您信得過的人,來看聽課修女;不過,因為她如今關在in pace della morte336,必須得到大主教大人的特別許可才成。」
公爵認出了戒指,雖說上了年紀,可他還是又急又氣,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說出名字來,說出關洛薩琳德的修道院的名字來!」
「聖·佩蒂托。」
「我一定照打發你來的人的吩咐去做。」
勤務修女接下去道:
「我送信這件事,上面萬一起了疑心,我就毀啦。」
公爵掃視了一下他的書桌,拿起一幅鑽石鑲邊的國王的彩色小畫像:
「這幅神聖的肖像,在任何情形下,可以給你權利覲見國王。永遠別離開它。這裡是一袋錢,是給叫作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的人的。這裡是給你的一小筆款子。請相信在任何情形下,我都會保護你。」
善良的女修士站住,在一張桌子上數袋裡的金幣。
「儘快回到可憐的洛薩琳德身邊去吧。別數了。我想了一下,有必要把你藏起來。我的隨身聽差帶你從我的一個花園門出去,我有一輛車把你送往和城市相反的方向。當心把自己藏好了。不管怎麼樣,明天正午到下午兩點鐘之間,想法子到我的阿雷納拉花園來。我信得過我那邊的底下人,他們全是西班牙人。」
公爵重新出現在官員面前時,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這足夠說明他請他們原諒的原因了。
「諸位先生,出了一件事,我必須立刻出門。明天早晨七點鐘,我才可能有榮幸向你們道謝,接見你們。」
法爾嘎斯公爵奔到王后的寢宮。她認出自己從前送給年輕的洛薩琳德的戒指,淌下了眼淚。王后帶著法爾嘎斯公爵來到國王那邊。公爵驚惶失措的神情感動了國王,像他這樣一位偉大的王爺,自然是首先提出合理的意見:
「可憐的勤務修女,即使仰仗我的肖像做護符,能夠逃出大主教的奸細的手掌的話,也應當小心在意,不讓他起疑心。我現在明白為什麼兩星期前大主教要住到某某地方他的茅捨去了。」
「陛下允許的話,我下令所有去某某地方的船隻,一律禁止駛出。已經上船的人,全部送到雞蛋堡子,從優款待。」
國王向他道:
「去吧。然後你再回來。這些古怪的步驟,可能成為議論的口實,塔努奇(堂·卡爾洛斯的首相)不喜歡這種做法。不過,這件事我決不走漏風聲,他對大主教的憤恨已經是太深了。」
法爾嘎斯公爵吩咐了他的副官幾句,回到國王面前,發現他正在照料王后,她方才暈過去了。王后是一個心性柔和的人,她在想像,如果勤務修女去公爵府的時候,被人看見,洛薩琳德這時已經讓人毒死了。公爵完全消除了王后的顧慮。
「幸而大主教不在那不勒斯,現在正刮東南熱風,到某某地方去,起碼要兩小時。大主教不在那不勒斯期間,由參議教士奇博代行職務,這是一個嚴厲到了殘忍程度的人,不過沒有奉到上司的命令,把人處死,他會受到良心譴責的。」
國王道:
「參議教士奇博的侄子,新近殺死一個農民,他上星期來見我,為他的侄子求情。我現在把他召到宮裡來,一直留到黃昏。我這樣一來,大主教的政令就亂了。」
國王到御書房頒發詔書去了。
王后向法爾嘎斯道:
「公爵,你有把握救洛薩琳德嗎?」
「有大主教這樣一個人做對頭,我什麼把握也沒有。」
「那麼,塔努奇要他去做紅衣主教,把他從我們這裡弄走,也就很有道理了。」
公爵道:
「是的,不過,要從我們這裡把他弄走,就必須把他留在羅馬教廷當大使;可是他在大使這位子上,在那邊同我們搗起亂來,比在這邊要壞多了。」
國王在他們的短促談話之後回來,大家開始從長計議。法爾嘎斯公爵隨即得到允許,立刻到聖·佩蒂托修道院,以王后的名義,打聽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女兒、年輕的洛薩琳德(傳說她有性命之憂)的消息,公爵在去修道院之前,故意先去看望看望費爾第南達夫人,好讓人相信他是從她那邊聽到她前房女兒有危險的消息。法爾嘎斯公爵心裡惴惴不安,不敢在比西尼亞諾府久留。
公爵來到聖·佩蒂托修道院,發現從看守大門口的勤務修女起,人人帶著一副心事重重的奇怪神情。公爵奉的是王后之命,有權利立刻會見安傑拉·德·卡斯特盧·比尼亞諾院長。然而她卻讓他等了足足二十分鐘。他在廳房盡頭,望見一道螺旋梯的梯口,似乎往下通到很深的地方。公爵以為他再也不會看見美麗的洛薩琳德了。
院長一副驚惶失措的樣子,她終於露面了。公爵改變了要他傳達的使命337:
「比西尼亞諾爵爺昨天黃昏中風,情形很壞,他希望無論如何也要在死前見到女兒洛薩琳德一面,懇求聖上頒發必需的詔書,從修道院把洛薩琳德小姐接回去。國王尊重這貴族家庭的特權,決定派我這樣一個有地位的人,他的御前大臣,帶詔書下來。」
院長一聽這話,撲倒在法爾嘎斯公爵面前說:
「表面上我像是沒有服從聖旨,這是我要到聖駕面前請罪的。現在我對你跪下來,公爵大人,這證明我非常尊敬你本人和你的職位。」
公爵喊道:
「她死啦!不過,聖約翰在上,我要見到她!」
公爵一急之下,拔出劍,打開門,喊進他的副官;副官一直待在院長的一間外客廳里。
「阿特利公爵,拔出你的劍來;叫我的兩個傳令兵上來;這裡出了性命相關的事。國王要我營救年輕的洛薩琳德郡主。」
安傑拉院長站起來想溜開。
公爵喊道:
「別走,夫人。不許你離開我,回頭你到聖·埃爾梅莊園做囚犯去。這裡有人造反。」
公爵雖然心亂如麻,還在想法子製造侵犯神聖禁地的藉口。公爵尋思道:「院長萬一不肯給我帶路,我的兩個龍騎兵的出鞘寶劍萬一嚇不住她,這修道院像海一般大,我就算完了。」
幸而公爵時時刻刻注意院長可能採取的行動,握牢她的手腕。她只好把他帶到一座大梯子跟前:梯子通到一間半掩在地下的大廳。公爵看到事情有一半得手,又看到有他的副官阿特利公爵和兩個龍騎兵做助手,他聽著他們的大靴子踏著梯級響,覺得不妨放肆兩句,嚇唬嚇唬她。他終於來到我們前面說過的那間陰暗的廳房,廳房被聖壇上的四支蠟燭照得通亮。兩個年紀還輕的女修士,躺在地上,像是灌了毒藥,在痙攣中等死;另外三個,相距二十步遠,跪在她們的懺悔教士面前。參議教士奇博坐在一張背向聖壇的扶手椅上,臉色雖然很蒼白,但顯出一種無動於衷的模樣。兩個高大的年輕人,站在他背後,微微低下頭來,不想看那兩個躺在聖壇底下的女修士:抽搐的動作攪亂了她們穿的深綠色長綢袍。
公爵迅速掃視了一遍這恐怖場面上的全部人物,發現洛薩琳德坐在一張麥秸椅子上,在三個懺悔教士後面六步的地方;他喜歡成什麼樣子,可以不言而喻。他情不自禁就走到她跟前,用親密的稱呼338問她道:
「你吃毒藥啦?」
她相當冷靜地向他道:
「沒有,我不要吃;我不想學這些粗心大意的女孩子。」
「小姐,你得救啦;我要帶你見王后去。」
參議教士奇博坐在他的扶手椅上道:
「公爵大人,我斗膽希望,你不要忘記大主教大人有組織特別法庭的權利。」
公爵明白他在同誰打交道,過去跪在聖壇前面,向參議教士奇博道:
「參議教士、代理大人,按照國王和教皇所訂的條約,這一類的判決,不經國王簽署,是不得擅自執行的。」
參議教士奇博連忙用尖酸口吻回答道:
「公爵大人草草一看就判斷,未免魯莽:眼前這些女犯人,褻瀆宗教,全有真憑實據,已經依法定罪了;可是教會並沒有加給她們任何刑罰。根據你告訴我的話,和我僅僅在這時才看到的現象,這些不幸的女孩子是吃了毒藥了。」
參議教士奇博說的話,法爾嘎斯公爵只聽到一半,因為阿特利公爵的聲音蓋過他的聲音。阿特利公爵跪在兩個女修士旁邊,她們跪在石板地上亂抽動,看來劇痛已經使她們對行動失去一切知覺。其中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很美的姑娘,精神似乎錯亂了;她撕開胸脯上的袍子,喊著: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這樣出身的女孩子!」
公爵站起來,擺出他在王后客廳里所具有的完美風度:
「小姐,您的健康真是一點點也沒有受到損害嗎?」
洛薩琳德回答:
「我一口毒藥也沒有吃,不過,公爵大人,我照樣深深感到,我的性命是您救出來的。」
公爵答道:
「我對這事沒有立下一點點功勞。國王得到忠心的臣子的報告,把我召去,告訴我,有人在這修道院搞陰謀。必須防止陰謀分子進行活動。」
他望著洛薩琳德,接下去道:
「現在,除去聽你吩咐之外,我沒有事了。小姐,你願意去見王后謝恩嗎?」
洛薩琳德站起來,挎著公爵的胳膊。法爾嘎斯朝梯子走去,走到門口,向阿特利公爵道:
「我命令您,把奇博先生和眼前這兩位先生關起來,一人一間屋子。您同樣把安傑拉院長也鎖在屋子裡頭。您到底下牢獄去一趟,把全部女犯人送出修道院。我榮幸地把聖旨傳達給你,萬一有人企圖反抗聖旨,就一人一間屋子,分別關起來。凡是表示願望要覲見聖上的人,聖上要您全送到宮裡去。把眼前這些人分別關到屋裡去,不得延誤。另外,我馬上給您派些醫生和一分隊近衛軍來。」
說過這話,他向阿特利公爵做手勢,表示還有話要對他講。來到梯子上,他向他道:
「親愛的公爵,你明白,不許奇博和院長串通好回話。五分鐘以內,你就有一分隊近衛軍,由你指揮。通街或者通花園的每一道門,你都派上一個站崗的。願意出去,聽便;可是任何人不許進來。你搜索一下花園;全部陰謀分子,包括園丁在內,分別隔開,關進牢獄。照料一下吃毒藥的可憐女孩子。」
……
堂·傑納利諾的嫉妒心被挑逗到了要自殺的地步。339
阿夸維瓦大主教答應比西尼亞諾爵爺的家庭教士,只要他能使費爾迪南達夫人相信堂·傑納利諾愛著洛薩琳德,他就在他的禮拜堂給他一個參議教士位置。堂·傑納利諾缺乏深思的頭腦,大主教就用這種方法折磨他,蹂躪他。
要使文體擺脫那種愚蠢的驚人之筆,使用一些詞,如:「他戴假辮子,聞鼻煙,」等等——採取一些想法:「在那不勒斯,常常遇見外形很美的眼睛,可是這種眼睛,長得就像荷馬作品中朱諾的眼睛一樣340,毫無表情。」要從這種文體中去掉高大的外表,去掉那種「偉大」,它遠離人心,它(一字不清)具有謙遜的、自然的、富於同情心的外表,那種德國式的善良淳樸。341
王后說:
「我勸你儘早嫁了人吧,你一有了丈夫,我就封你做承御342。你成了我的親隨,那些教士就不敢暗算你了。考慮考慮吧。不然的話,種種迫害要落在你頭上的。我不打算替我們的法爾嘎斯說情,用任何一種方式影響人家的婚姻;不過,請你考慮一下,你會使聖上和我高興的。」
……
國王對法爾嘎斯把比通托聯隊的分隊派到尊貴的聖·佩蒂托修道院門口,很生氣。
「目的達到就算了,何必製造是非呢?」
「這些教士非常驕橫,又歸羅馬教廷管轄,很有可能開門揖盜,出賣陛下的江山。所以對付他們,唯一藉口就是指控聖·佩蒂托修道院發現了陰謀。我一看參議教士奇博那張嚴肅的面孔、那雙盯著我的探索的眼睛,就認為必須不顧一切,消除企圖劫走一個見習修女的疑心。比通托分隊的存在使人相信這裡牽涉到一個奧地利的陰謀,那不勒斯的輿論就全變過來了,甚至教士的輿論也受到了影響。」
國王道:
「可是現在,塔努奇大不開心了。哪裡去找一個這樣正直,這樣操勞,而且拒絕過羅馬教廷的百萬賄賂的首相呢?你願意代替他嗎?」
「反正我是不想操勞的。」
法爾嘎斯公爵用一個假名字,把勤務修女藏在熱那亞,讓她過著舒服的日子。
堂·傑納利諾忽然起了信教的痴心,如同卡波·勒·卡斯地方的美麗的博卡一樣。
洛薩琳德大大方方,又回到了修道院。堂·傑納利諾以為聖母在迫害她,覺得上天的惡咒跟定了她。洛薩琳德害怕傑納利諾罪上加罪,拒絕在婚前依順他;這種拒絕使他陷入了絕望。
傑納利諾備受妒忌和猜疑的折磨,尋了短見。343這意外變故幾乎使洛薩琳德失去理智,她幾乎相信上天的毒眼跟定了她。一個信教的狂徒打算拿匕首刺死她。
法爾嘎斯六十九歲那年,她嫁了他,條件是每年讓她到傑納利諾自殺的修道院去住三個月。
結婚前夕,她大哭特哭,傷心極了:「萬一傑納利諾從他的天上住處望見我,該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呀?……」
[1]司湯達在一八二三年發表《拉辛與莎士比亞》小冊子,受到學院派的攻擊,他在一八二五年發表第二個小冊子,加以反擊。這時候,浪漫主義在法蘭西還沒有成為運動。
[2]一八二二年六月十日,與蘇東·夏爾普書。
[3]一八一年十二月十日,司湯達的《日記》。
[4]梅里美在他的《回憶錄》里說:「坦白是貝爾性格的特徵之一。沒有人比他更忠誠,做事更可靠的了。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文人,在批評上更直率,而又勇於接受朋友的批評的。」
[5]高爾基的《談談我怎樣學習寫作》,引自《論文學》,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八年本。
[6]列寧的《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與三個組成部分》,引自《論馬克思、恩格斯及馬克思主義》一書的中文譯本。
[7]參閱葉菲莫夫的《近代世界史教程》上冊,引自人民出版社的中文譯本。
[8]一八一年六月十七日,司湯達的《日記》。
[9]司湯達常常喜歡說些預言,奇怪的是,往往靈驗。在政治上,他曾經預言,拿破崙的帝國要在法蘭西再來一回,義大利要在一八四八年左右發生革命。最靈驗的是他對於自己的文學事業的預言,這已是盡人皆知的了,因為他公開寫在給巴爾扎克的信中。這很可能都是正確分析事物、實際掌握辯證法的結果。
[10]參閱德萊克呂日的《六十年回憶錄》,或者汝爾達的《見過司湯達的人們說起的司湯達》。
[11]巴爾扎克的《貝爾先生》,引自《巴爾扎克論文選》,新文藝出版社。
[12]一八三四年十一月一日,與友人書。
[13]德萊克呂日的《回憶錄》。
[14]引自司湯達的《義大利拾遺》中的《旅客與婦女》。
[15]一八一八年四月十四日,與友人書。
[16]梅里美的匿名小冊子《H.B.》。他的別的話,不再加注釋的,全引自他的《回憶錄》。
[17]《義大利遺事》不是他親手編訂的短篇集。由於編訂者取捨不同,篇目往往因人而異。中文譯本根據的是亨利·馬爾蒂諾先生的勒·狄望版本(一九二九年)。《法尼娜·法尼尼》是最早的一篇,一八二九年在《巴黎雜誌》發表,取材於同代生活。取材於十八世紀的有兩篇遺作,一篇是《聖·方濟各在里帕教堂》,一八五三年問世;另一篇是沒有完成的《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這是他的絕筆,先一天他還在寫它的小序,幾小時後,他就倒在街頭中風死了。它和世人見面遲到一九二一年。這三篇的時代背景顯然不屬於十六世紀,但是人物仍然繼承著它的敢作敢為的傳統,所以編訂者就把它們收入《義大利遺事》。除去《昵之適以殺之》是一篇沒有完成的遺作之外,其他全是司湯達生前發表的作品。《維托里亞·阿科朗博尼·布拉恰諾公爵夫人》在一八三七年三月發表,《秦奇一家人》在同年七月,《帕利亞諾公爵夫人》在一八三八年發表。最後也是最長的一篇是《卡司特盧的女修道院院長》,在一八三九年問世。
[18]一八三二年十二月,屠格涅夫與維阿仁斯基書,見於汝爾達的輯錄。
[19]斯帕什的《回憶錄》,見於汝爾達的輯錄。
[20]高隆,司湯達最忠心的朋友,一八五五年全集(並不完全)的編訂者,他的司湯達的《行傳》是研究司湯達的主要資料之一。
[21]葉菲莫夫的《近代世界史教程》上冊一四一頁(人民出版社)。
[22]布奇與高隆書,見於汝爾達的輯錄。
[23]一八三二年十一月十一日,與勒法法色爾書。
[24]寫在司湯達收藏的寫本上,見於《義大利遺事》編訂者亨利·馬爾蒂諾的引言。
[25]司湯達說:「自從十五世紀以來,可憎的專制政體沉沉壓在義大利人民身上,僅僅給他們留下一個品德:力量。這種品質往往具有罪惡的面貌……」(《義大利拾遺》中的《英吉利人在羅馬》)
[26]這有趣的故事見於梅里美的《回憶錄》。
[27]一九〇一年八月二十八日《時代》記者訪問托爾斯泰的談話,見於麥里阿的《司湯達與解釋他的人們》。戰爭場面見於司湯達的《帕爾馬修道院》第二章到第五章,關於滑鐵盧大戰的尾聲。托爾斯泰從這裡學到了寫《戰爭與和平》的戰爭場面。司湯達的戰爭場面也讓巴爾扎克遲遲動筆而終於停止動筆。
[28]這篇序是編訂者根據司湯達的手稿拼成的。作者在三個時期,分寫在他私人收藏的三份義大利的寫本上面。編訂者雖說如今用序這個字把三篇殘稿歸在一起,放在《義大利遺事》正文之前;可作者本意,卻是為介紹寫本本身而寫的。不過,作為序看,編訂者未嘗沒有道理,因為它相當說明了司湯達的作品的精神和特徵,對讀者是有幫助的。
[29]這個斷片沒有寫明日期,在一七九號寫本的開端。——編訂者注本書除原注、編訂者注外,其餘均系譯者注。
[30]佩特拉爾克(1304-1374),義大利文藝復興最偉大的先驅者之一,第一個人文主義者。他曾經盡他的經濟能力,收購古代寫本,或者謄抄一份副本。
[31]這裡所謂「上流人」指封建貴族而言。某一個批評家曾經說:「英吉利貴族還是一身粗鄙的鄉下氣,法蘭西貴族還認為能讀能寫算不了一個有活動能力的人的什麼本事,就在這時候,義大利貴族卻已經傾全力來吸收各種學問了。」
[32]執政官的字義是「公爵」,最初是世襲性質,後來貴族專政,改由議會推選,負「十人委員會」的行政責任。威尼斯當時是寡頭政治的共和國,雖然行政領袖一直保持著執政官稱號。
[33]一七九六年,法蘭西共和國派遣拿破崙進軍義大利,把奧地利的軍隊從義大利北部趕走,成立了一個統一的共和國,京城是米蘭,拿破崙做皇帝之後,又改成王國,拿破崙帝國崩潰,它也就結束了。在這十幾年裡面,民族革命和祖國統一的意識開始在義大利撒下了種子。
[34]拿破崙帝國崩潰之後,路易十八回到巴黎做國王,很快就「馬馬虎虎」成立參議院和眾議院。參議院等於貴族院;眾議員的選舉人和候選人都要繳納一定的金額,所以眾議院等於富人院。
[35]梯也爾(1797-1877),法蘭西資產階級的政治代表,晚年成了摧毀巴黎公社的主腦人。一八二七年,他寫了一部並不正確的《法蘭西大革命史》,一八三年後,混入政界,當了部長、總理。
[36]這些「合法的君主」不許人民翻閱檔案,因為他們害怕人民知道他們只是篡奪、盜竊各共和國的霸主的後裔。
[37]「神明的柏拉圖」這個稱呼是從佩特拉爾克用起來的。一四七七年,佛羅倫薩的費齊諾譯出柏拉圖的全部作品。
[38]「學院」指以編撰字典為主要職責的法蘭西學院(一六三四年成立)而言。司湯達一八二四年與友人書:「這著名的學院,在路易十四的手心就是一種反對新自由的武器。」孟地永(1733-1820),法蘭西一個有錢的闊人,在遺囑中指定用他遺產一部分的利息由學院辦理三種獎金,其中之一是「道德獎金」。
[39]司湯達在他的《羅馬、那不勒斯與佛羅倫薩》里寫道:「我愛力量;在我所愛的力量裡面,一隻螞蟻能像一隻象表現的一樣多。」
[40]米開朗琪羅不僅是盡人皆知的世界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同時也是一位真摯的抒情詩人。他曾經為追求理想感到無限的痛苦。
[41]義大利的統治者(奧地利帝國政府和羅馬教皇政府)始終厭惡司湯達,把他看成「一個不信教、鬧革命的人,仇視正統與任何正規政府」。義大利拒絕他在帝國政府勢力範圍以內做領事,法蘭西政府不得不改派他到教皇治下去做一個冷清的港口的領事,教皇因為沒有武力做拒絕的後盾,只得默認了,但是,「繼續加以有禮貌的監視」(《教皇公安機關的報告書》)。
[42]一八〇一年,拿破崙和教皇庇護七世訂約,同意在法蘭西恢復天主教,但是要求全部主教由他任命,不得由教皇指派。一八〇四年,教皇來到巴黎,為他加冕做皇帝。但是,一言不合,拿破崙就占領羅馬,把教皇移到法蘭西囚禁起來。
[43]這第二個斷片有日期地點:羅馬,卡法里耶里府,一八三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寫在一七一號寫本的上端。司湯達在這裡還添了一個小註:「給少數幸福的人……」——編訂者注
[44]新荷蘭就是澳大利亞。
[45]富蘭克林(1786-1847),英吉利的一個探險家,主要探險地區在加拿大西北一帶。他寫過兩本關於他探險的故事的書。
[46]居維葉(1769-1832),法蘭西著名生物學者,古生物學與比較解剖學的創始人。
[47]阿喀琉斯和阿伽門農,古代希臘傳說中的英雄,荷馬的史詩《伊利亞特》就是演唱他們遠征的事跡的。拉辛(1639-1699)的悲劇沒有例外地全拿外國古代英雄做主人公。司湯達對古典主義下了一個諷刺的定義:「提供給人民一種儘可能使他們的祖先得到最大快感的文學。」他讚美古代希臘悲劇家,因為他們幫同代人民得到最大的快感。但是今天模仿他們,「以為這些模仿出來的作品不會叫十九世紀的法蘭西人打呵欠,就屬於古典主義了」。(《拉辛與莎士比亞》)
[48]費內斯特是《費內斯特男爵奇遇記》(一六一七)裡面的主人公。作者是法蘭西諷刺詩人歐畢涅(1552-1630)。他在這部小說裡面攻擊宮廷生活和羅馬教會,嘲笑一個有野心的地主,喜歡「炫耀」,幾次進京求官,終無所得。
[49]維馬奈(1777-1868),法蘭西南部地中海邊埃羅省的議員;他在一八二七年就當了議員。
[50]維爾曼(1790-1870),法蘭西一個保守的「正統」批評家。德拉維涅(1793-1830),法蘭西一個偽古典主義詩人和劇作家,一時曾有「國家」詩人之稱。
[51]這一個斷片,日期是:一八三三年五月十六日,寫在一七二號寫本的上端。——編訂者注
[52]「組合風景」指法蘭西十七世紀古典主義畫家的作品:沒有感情,僅僅依照理智把若干景物平衡對比地安排在畫面上。十八世紀末葉,英吉利的風景畫家朝前大跨一步,對大自然的美麗有了真實的感情和領會。
[53]中世紀的義大利,幾乎每一個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語言,教會的語言是拉丁語。人民的語言是沒有人過問的。但丁第一個注意到社交工具的表現問題。文藝復興三位偉大的先驅者恰巧都是佛羅倫薩人,都用故鄉的方言寫詩寫散文,但是,一直延到一八二七年,米蘭人曼佐尼用佛羅倫薩方言寫出他的小說傑作《未婚夫妻》,義大利語言的統一問題才在他的謙虛和實踐之下得到了初步解決。這個問題在今天已經不復存在了。
[54]蒙田(1533-1592),法蘭西的著名散文作家,西南部人。當時國王亨利四世也是西南部人,南方語言在詩歌上一向有成就,因而取得了優異地位。但是,另一方面,巴黎是政治中心,在詩人馬萊爾柏倡導清洗法蘭西語言運動之下,巴黎方言接著就占到了優勢。十七世紀出來許多大作家,都用巴黎方言做表現工具,正如佛羅倫薩方言變成義大利語言,巴黎方言變成了法蘭西語言。
[55]照字面譯出:「你·我·將在·明天·清早見。」
[56]依照司湯達的寫本,故事是:馬西米侯爵續娶一個身份不明的年輕女人,他有五個兒子,除去小兒子,另外四個在他新婚的第二天清早把繼母殺死,侯爵本人沒有幾天也氣死了。依照另外一個傳說,是六個兒子中間五個,不是五個中間四個。
[57]一八年,法蘭西留在義大利北部的軍隊,在奧地利大軍壓境之下,堅守熱那亞,最後在六月四日,簽訂和約。
[58]原文是空白。
[59]兇案發生在一六〇一年。原來故事是:保羅·桑塔·克洛切要求寡母把財產交他管理,沒有得到允許,他就寫信給長兄,誣賴母親不守婦道,而且有孕。得到長兄回信,說是應當按照貴人的榮譽處理,他就刺死母親,逃到外鄉去了。
[60]自「熱那亞之圍」起,講起的故事,都沒有翻譯過來,或者沒有收入本書,可能是由於「沒有絲毫興趣」。
[61]卡司特盧城現今已經不存在。一五三四年,教皇保羅三世(PaulⅢ)登基,封他的私生子路易吉·法爾奈斯(1503-1547)為卡司特盧公爵,這塊濱海的肥田便落在法爾奈斯一姓手中。法爾奈斯既是封建主,故事裡的主教和女修道院院長在當地違犯教規,身兼紅衣主教的封建主就不能坐視不問。後來的教皇總想找一個藉口,把這塊肥田搶到手裡,可是直到一六四九年,才實現這個願望:由於出兵反而把卡司特盧夷為平地了。
[62]險劇原本是一種音樂劇,人物上場用音樂伴奏,對話也常用音樂補充,十八世紀末盛行於帝國和復辟期間,音樂有時棄而不用,主要特徵是情節緊張曲折,經常用毒藥、刺刀、改裝、搶劫等種種悽慘恐怖的場面來刺激觀眾。
[63]臘萬納,從一二六五年起,到一四四一年為止,由波倫提尼一姓統治,後併入教皇領土。法恩擦,從一三三四年起,到一五五〇年為止,由曼夫賴狄一姓統治,他們是從德意志來的貴族,後併入教皇領土。伊莫拉,在義大利統一以前,屬於教皇領土。吉洛拉冒·芮阿理歐(1443-1488)利用叔父的教皇權勢,做了伊莫拉的統治者,後被佛羅倫薩的美第奇一姓推翻。維羅納,從一二七七年起,到一四〇四年為止,由斯卡拉一姓統治。卡奈是其中一個統治者的名字,自稱「偉大的卡奈」,在維羅納充當神聖羅馬帝國的代理人。卡奈的稱號一共用了三世。博洛尼,從一四〇一年起,斷斷續續到一五〇六年為止,由奔提渥里歐一姓統治。米蘭,在十三世紀和十四世紀,將近兩百年,由皇帝派維斯困提(Visconti)一姓統治。在美第奇一姓內,考麥(1389-1464)明明想做統治者,卻表示自己願做「共和國的第一個公民」。他的孫子羅棱索為了解除佛羅倫薩的圍困,曾經親自到敵人的宮廷求和。
[64]一五六九年,教皇封考麥一世(1519-1574)為托斯卡納的大公爵。托斯卡納指義大利中部一帶,京城即佛羅倫薩。斯特洛奇一姓是佛羅倫薩資產階級的另一大戶,擁護共和國,是美第奇一姓的政敵。和美第奇鬥爭最厲害的是吉默巴提斯塔·斯特洛奇(1488-1538),娶的是美第奇一姓的女兒,和考麥一世熟識,失敗後,在獄中自殺。
[65]塞維涅夫人(1626-1696),在法國十七世紀以書信見稱。司湯達在他的《論愛情》里,要他的讀者讀她的書信,增進對十七世紀的理解。
[66]法國十七世紀的國王路易十四,自稱是上帝在地球上的代表,說「誰生下來是子民,就該盲目服從」。
[67]這種向婦女獻媚的精神的主要來源,在中世紀可以說有兩個:一個是柏拉圖哲學的復活,從但丁起,開始歌頌精神戀愛;另一個是基督教很早以來就對童貞女(由於膜拜耶穌的母親的緣故)表示崇敬。司湯達結合這兩種來源,又指出了它的社會根源。和塞維涅夫人同時的格言作者拉·羅什富科就貶斥這種精神,他說:「精神獻媚就是以一種周到的姿態說出媚話。」他又說:「獻媚之間最缺少的東西就是愛情。」它是封建社會上層人物的一種虛情假意的社交手段。
[68]彼特拉克(1304-1374)是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抒情詩人,他在搜集古代寫本和古籍上,曾經下過很大的功夫。
[69]他們全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大畫家。拉斐爾(1483-1520)是羅馬畫派的創始人。喬爾喬涅(1477-1510)和提香(1490-1576)屬於威尼斯畫派。柯勒喬(1494-1534)是帕爾馬畫派的創始人。
[70]十六世紀的法國幾乎可以說是在兩個長期戰爭里度過的:在前半世紀,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爭奪義大利;在後半世紀,天主教派和耶穌教派在本國爭奪統治權,形成所謂「宗教戰爭」。
[71]嘎斯帕洛奈是最後一個強盜,一八二六年歸順政府。他和他的三十二個部下,被關在契維塔-韋基亞的寨堡。他逃入亞平寧山,由於缺乏飲水,被迫妥協。他是一個有才情的人,面貌相當惹人喜愛。——原作者注
[72]埃居是法國往日通用的一種銀幣,有值六法郎的,不過最常見的是一種值三法郎的。
[73]bravi,義大利語,勇士。
[74]艾斯太是義大利一個比較古老的封建世家,一四七一年,教皇封這一姓的一個叫做博爾叟的為費拉拉公爵。那不勒斯過去有一時期由西班牙統治,政治上最高的代表是總督。
[75]吉阿鬧奈(1676-1748)曾經在一七二三年發表一部關於那不勒斯王國的歷史,從羅馬時代談到一七〇〇年,暴露了許多教會非法干涉政治的事件。教皇對他做了「出教」的處分。一七三六年,他在義大利邊境被捕,雖然已經收回以前的主張,仍然死在監獄裡。他死時是七十二歲,不是八十二歲。
[76]保羅·焦維奧(他是考麥的主教)、阿萊廷諾以及其他成百不如他們有趣的傢伙,例如羅伯遜、洛斯考,由於不能引人入勝,很少人讀,臭名反而不昭著了:這些人的著作充滿了謊話。古伊恰爾狄尼把自己出賣給考麥一世,考麥一世卻看不起他。在我們今天,考萊塔和皮尼奧提講真話,後者時時害怕被革職,雖然只肯死後刊行他的著作。——原作者注保羅·焦維奧(1483-1552)是義大利北部人,學醫,用拉丁文寫歷史,得教皇賞識,晉升為鬧切拉地方的主教。阿萊廷諾(1492-1556)是義大利的喜劇作家,以寫小冊子出名。他以辛辣的筆墨,攻擊同代的政治人物(例如查理五世和弗朗索瓦一世);但是收到他們的饋贈後,立即改變口吻,大力頌揚。羅伯遜(1721-1793)是英國史家。主要著作有《蘇格蘭史》(一七五九)、《查理五世史》(一七六九)和《美洲史》(一七七七)。他是所謂的「正統」史家。洛斯考(1753-1831)是英國史家,主要著作有《羅棱索·美第奇生平》(一七九五)。他也寫些兒童詩。古伊恰爾狄尼(1483-1540)是義大利史家。他是教廷一個高級官員。主要著作有《義大利史》(1492-1534)。晚年投奔美第奇,不見重用。考萊塔(1775-1831)是義大利史家。他曾經在拿破崙建立的那不勒斯王國供職,帝國崩潰後,奧地利把他關進監獄,他在監獄裡寫了一部《那不勒斯王國史》。皮尼奧提(1739-1812)是義大利作家兼教授。他死後留下一部《托斯卡納史》(一八一三)。
[77]穆拉陶理(1672-1750)是義大利考古學家,從一七二三年起,刊行《義大利史實輯錄》,共二十八巨帙。
[78]巴里奧尼是佩魯賈的一個資產階級大戶,一三八九年,奪到當地統治權,一五〇〇年,敵黨把這一姓人全部屠殺了,逃掉一個,搶回政權,但是最後仍被教皇騙到羅馬殺死。馬拉太斯塔這一姓,從十三世紀起,就成了里米尼的統治者,一五二八年,教皇又從這一姓手裡把里米尼搶去。
[79]一五四七年,考麥一世派人到威尼斯,刺死一個有資格和他爭位然而不願和他爭位的本家洛倫齊諾·德·美第奇。他還計劃派人到巴黎刺死彼耶洛·斯特洛奇,但沒有成功。
[80]阿耳奉掃·皮考勞米尼(1550?-1591)是孟太·馬爾奇阿諾公爵,司湯達漏了一個字母,誤寫成孟太·馬里阿諾公爵。他反對教皇收回過去抵押或者贈送給貴族的土地,被迫做強盜,受到「出教」處分。他先後投效法國和西班牙,後來由於援救夏拉,在托斯卡納被捕,並被處死。馬爾考·夏拉是義大利十六世紀有名的強盜。他曾經率領一千五百名綠林好漢,殺到羅馬城外。
[81]格萊格瓦十三(CrégoireⅩⅢ),本名是布恩困帕尼(1502-1585),一五七二年當選為教皇。他做教皇以前,有一個私生子,生活並不嚴肅。
[82]乾地亞島,即克里特島,在希臘之南地中海內。
[83]打擊者朱庇特是羅馬人的天神。作為「打擊者」,一說,朱庇特幫助羅馬人打擊敵人;另一說,他是拉丁各部族結盟的見證,誰不守信誓,就要受到他的打擊。打擊者朱庇特廟相傳是羅馬最古的神廟。
[84]黑衣修士是天主教本篤宗的教士。
[85]九百五十多米高。
[86]提圖·李維(前59-19)是羅馬帝國時期的重要史家,主要著作有《羅馬建城以來的歷史》(簡稱《羅馬史》)。
[87]拉丁民族的京城是公元前一一二五年建立的阿耳柏。羅馬本來是它的殖民地。後來羅馬強大,滅了阿耳柏,公元前六六五年,連城也給剷平了。
[88]修道院以「拜訪」為名,指耶穌的母親去看望她的親戚以利沙伯(領洗者約翰的母親)的傳說。」
[89]聖彼得是耶穌的大弟子。耶穌死後,他在各地傳教,最後在羅馬死難,羅馬教皇的職位由他開始。
[90]卡拉法是那不勒斯一個有名的教皇封建世家。
[91]就在今天,羅馬郊野的人民還把這種怪異的現象看作聖潔的一個可靠的標誌。一八二六年前後,阿耳巴諾有一個修士,被人看見好幾次憑藉神力,懸空而立。許多奇蹟都被說成和他有關;八九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都有人跑來請他祝福。有些婦女,屬於上流社會的,曾經看見他在他的修行小間,離地三尺,懸空而立,轉眼之間,就不見了。——原作者注聖保羅是耶穌的另一個門徒。
[92]法爾奈斯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有名的封建世家。教皇保羅三世是這一姓權勢最大的人物。除去他在羅馬的法爾奈斯府之外,另外還有一所別墅,也收藏了許多大師的名畫。
[93]維吉爾(前70-前19)是羅馬著名史詩《埃涅阿斯紀》的作者。阿里奧斯托(1474-1533)和但丁(1265-1321)都是義大利的知名詩人。
[94]司湯達曾經在他的《論愛情》里,把男女之愛分成四種:第一種即「激情之愛」。另外三種是「趣味之愛」、「肉體之愛」和「虛榮之愛」。
[95]帕拉聚奧拉修道院在湖的東岸。
[96]考勞納是羅馬有名的教會封建世家,十五世紀初葉,出過一位教皇,後來陸續出了幾代綠林首領,一時投效法國,一時投效西班牙,一時反對教皇,一時幫助教皇,變動無常,說明當時政治形勢的混亂。
[97]塞干是義大利一種通用金幣,十三世紀在威尼斯開始鑄造,十九世紀初葉停止鑄造。
[98]風帽修士是天主教方濟各宗的一個支派。他們戴一頂又尖又大的風帽,所以被這樣稱呼著。
[99]義大利字,應作「zanzanes」。
[100]義大利語為giacco。
[101]孔道提耶利是義大利人對傭兵頭目的稱呼(這裡是多數)。歐洲的傭兵制是在義大利發展起來的。最初是各城市的僭主向外國招募,從十六世紀起,傭兵中間出現了有野心的統領,僭主必須通過統領,才能控制傭兵。這些統領往往是貴族,又通過隊長,率領他們的職業兵。他們一方面反抗統治者,一方面又為其他統治者效勞,流動性很大,所以虞耳的父親就在好幾位統領底下待過。
[102]都柏隆是西班牙通用的一種金幣,有大有小,幣值不等。
[103]「敬禮馬利亞」是天主教關於耶穌的母親的禱告文的開端。禱告的時間分早、中、晚。
[104]拉丁文原文為Superis aliter visium。
[105]奧爾西尼是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羅馬一個封建世家,出過五個教皇,三十多個紅衣主教,還不算若干出名的傭軍統領。
[106]悔罪會是一種兄弟會組織,十三世紀在義大利出現,延存至今。悔罪者蒙著一塊風帽似的布袋,蓋住頭和肩膀,顏色依照派別,各有不同。他們平時參加送殯、唱讚美詩等事務。
[107]義大利語,即下文:「混蛋,我認識你!」
[108]義大利語:「你是自己找死!」——原作者注
[109]普路托是希臘神話中的冥王,朱庇特的兄弟。
[110]指教皇。
[111]「聖彼得節那天」是六月二十九日。
[112]「安皆路斯」,是教會關於耶穌降生的禱告文,意思是「天使」,這是禱告文的頭一個字。全文共分三節,每節之後加一「敬禮馬利亞」,成一整體。
[113]「可怕的罪過」,指自殺。但丁在《神曲》第十三節詠自殺者在地獄受到懲罰,變成不結果實的毒樹。
[114]在義大利,用「塗」(tu),用「渥」(wo)或者用「萊伊」(1ei)的方式同對方談話,分別表示親密的程度。「塗」是拉丁文留下來的東西,不如我們用起來那樣分量重。——原作者注
[115]福朗德,中世紀後一個地理名稱,包括荷蘭與比利時兩個現代國家,當時屬西班牙統治。小說的歷史時代正是西班牙菲力普二世的統治時期(1556-1598)。那不勒斯王國也在他統治之下。他是一個極端天主教徒,對福朗德(北部信奉耶穌教)採取高壓與重稅政策,激起民變,衍變成全民性的革命戰爭。一五七二年起,福朗德新興的資產階級對封建統治者西班牙開始進行戰鬥,北部七省在一五八一年宣布獨立。
[116]拿「田地當姓用」,表示一個人有了地主身份,基本上取得了貴族資格。
[117]皮阿斯特,西班牙流行的一種通貨,後文說六十萬皮阿斯特合三百二十一萬法郎,一個皮阿斯特當時等於五法郎三十五生丁(分)。
[118]義大利強盜永遠不離的有兩樣東西:他的槍,為了保護他的生命;聖母的肖像,為了拯救他的靈魂。有了這兩樣東西,他一生打家劫舍,也就心安了。沒有比這種殘暴和迷信的混合更可怕的東西。
[119]阿布魯日,義大利半島的山地,包括四省,中部沿東海一帶都是。
[120]巴塞羅那,西班牙臨地中海的重要港口。
[121]歐納,法蘭西古尺,約合一點二公尺。
[122]墨西哥從十六世紀初葉起,變成了西班牙的殖民地,和那不勒斯王國一樣,由總督統治。但是墨西哥人民是不甘屈辱的,從西班牙的血腥統治開始,就在不斷起義中對暴政進行鬥爭,終於在十九世紀初葉脫離了西班牙的羈絆。
[123]煉獄是基督教的一種迷信,認為正人君子可不必下到地獄去,但因為他們在人世有些小小的罪孽,所以進天國之前,先要在煉獄把罪孽消除乾淨。
[124]「戴白頭巾」就是女修士。海蘭一直是以住讀生的名義住在修道院的。
[125]申請進修道院做修士,須經一年考驗,在這期間,她被稱為祈人,依照本篤的指示,共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兩個月,第二個階段六個月,第三個階段四個月。海蘭認為自己有資格爭取縮短考驗期限為半年。做女修士要發三個願:一,貧窮;二,貞節;三,服從。
[126]阿爾卑斯山,橫亘義大利北境的山脈,所以「阿爾卑斯山以北」,意思是指法蘭西和其他以北的國家,特別是法蘭西。
[127]懺悔間,是天主教信徒對懺悔教士做生活報告的地方,通常是隔成三小間,每小間僅可容納一人,教士坐在當中一間,聽兩邊跪著的信徒懺悔。除非女人生病,否則教士不許在另外的地點聽女人懺悔。某些教徒,像司湯達在這裡指出的,日常無惡不作,只要到懺悔間一懺悔,就算清白了、「結束」了,然後,再胡作非為。
[128]烏迪內,在威尼斯的東北。
[129]狂歡節,基督教的熱鬧節日,從三王瞻禮那一天(一月六日)起,一直到「齋祭」(carême)四十天的第一個星期三「聖灰節」為止。因為「復活節」(從三月二十二日到四月二十五日,其中任何一個星期天有做「復活節」的可能)的流動性很大,所以「齋祭」四十天也就因年而異。總之,海蘭和齊塔狄尼第一次發生關係是在十一月,如今隔了三個月,應當是在第二年初春。
[130]紅衣主教法爾奈斯(1520-1589),教皇保羅三世的侄子,紅衣主教的領班,大權在握,一直準備自己當選教皇,但是,由於佛羅倫薩方面暗中反對,始終未能當選。
[131]日蘭提(Zelanti),義大利文,意思是「熱心的」。十六世紀初葉出現了若干教宗,站在天主教立場,對外反對宗教改革,對內主張嚴守教規,例如耶穌會教士、基耶提教士等等。當時,格萊格瓦十三左右的重要人物就是這些教宗的教士。野心勃勃的紅衣主教法爾奈斯迎合時尚,自然要「給自己造出」可怕的性格。
[132]波代司塔,義大利北部和中部城市的行政首長。
[133]隆齊里奧奈是法爾奈斯的采邑,和卡司特盧一樣。
[134]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作為西班牙國王,稱號是查理一世。在政治上,他和教皇是矛盾的,但是在對付異教徒上,都同樣嚴厲。他的兒子菲力普二世即位之後,大力支持宗教裁判所,被他燒死的異教徒有好幾千人。
[135]格萊格瓦十三死在一五八五年四月十三日。海蘭一五七三年關進監獄,當時是三十歲,死時應當是四十二歲。
[136]巴姚克(bajoc,應作巴伊奧克baioque),義大利一個埃居的百分之一。蘇是法蘭西的通貨,一個法郎的二十分之一。
[137]維托里亞·阿科朗博尼·席克斯特五世的外甥媳婦、奧爾西尼爵爺的女人,後來被人暗殺了,暗殺的人對她說:「我的刺刀碰到你的心了沒有?」維托里亞在一五八五年十二月被殺。路多維科在一五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用一條深紅絲繩在帕多瓦被絞死了。——原作者注。遠在司湯達之前,和莎士比亞同代而造詣僅次於莎士比亞的英吉利劇作家韋布斯特就用這同一故事,寫成他的悲劇傑作《白妖》(一六一二年成書問世)。可能在一六〇八年,這齣悲劇就上演了,離義大利這大血案的發生不過二十五年左右。封建統治階級把維托里亞·科朗博納(劇作者這樣拼她的姓)叫作「白妖」,劇作者並不同意,她臨死的時候,他使她說:「有人從未見過宮廷,除去偶爾聽說,同大人物也從無往來;噢,快樂的是他們!」故事絕大部分並不符合事實。劇作者所根據的,可能只是傳聞。
[138]美第奇一姓篡奪了佛羅倫薩共和國的政權,人民直到一五二七年五月才從這一姓手裡把佛羅倫薩奪回來。共和國恢復了,但是,兼羅馬教皇的克萊芒七世,為了奪回佛羅倫薩和維持他的權位,把全義大利的自由出賣給日耳曼帝國的統治者查理五世。從一五二九年十月起,直到一五三〇年七月,在查理五世的大軍圍攻中,英勇的佛羅倫薩足足抵抗了十個月,最後,由於有了內奸,戰爭失利,被迫投降。在這次不顧強弱之勢的英勇抵抗中,藝術家米開朗琪羅貢獻了他全部的力量。城破的時候,他隱避了。依照條約,克萊芒七世不得採取報復。但是,暴君是沒有信義的,他殺了為數一千的佛羅倫薩居民。他不殺米開朗琪羅,因為他「尊重」天才,要他為美第奇修建墓碑。墓碑沒有完成:「日」、「夜」、「黃昏」和「黎明」四座雕像是大藝術家郁怒與絕望之作。談到他的「夜」,他在詩里道:「啊!當暴政和恥辱在近旁猖狂,受不到懲罰,我多喜歡睡到石頭裡去;看不見、聽不見倒是幸運!所以,別喊醒我!輕些!耳語吧!」最後他還是逃到羅馬去了。米開朗琪羅是佛羅倫薩文藝復興時期末一個天才。十六世紀後半葉只出了一些廉價的模仿之作,文藝復興已經接近壽終正寢了。
[139]席克斯特五世(1521-1590),原來的名姓是費利克斯·佩雷蒂。出身很窮,有一個叔父做修士,照料他讀書,他在十二歲上進了方濟各宗做修士。生活刻苦,擁護宗教裁判,主張嚴守教規,他得到天主教有力者的提攜,一五七〇年做了紅衣主教。蒙泰爾托是他的故鄉,做了紅衣主教,他就改用故鄉做稱呼:紅衣主教蒙泰爾托。一五八五年,他當選為教皇。
[140]弄臣:十字軍遠征之後,歐洲的王公從東方帶回一種風氣,特別是在十五世紀盛行,就是身邊豢養一個醜樣的人物。有的很矮,屬於「侏儒」型;有的很醜;有的很笨,供王公取笑;有的很聰明,專說俏皮話,甚至可以放肆,只要能達到娛樂的目的,屬於優孟型。莎士比亞的歷史戲寫了很多這樣的「弄臣」。他們通常穿著主人規定的制服,掛了一身小鈴鐺,頭上一頂長耳朵尖帽,手中拿著一根人頭短杖。
[141]喬治·桑(1803-1876),法蘭西女小說家。司湯達所認識於她的,屬於她的早期作品。
[142]阿古比奧即古比奧。
[143]盡我們所能想得起來的,在米蘭的昂布洛席圖書館,大家看得見維托里亞·阿科朗博尼的作品:若干充滿韻味與感情的十四行詩和其他詩篇。關於她的奇怪的命運,當時有相當好的十四行詩詠嘆。似乎她的才情和風韻及美麗是一樣豐盈的。——原作者注
[144]這是以公安為職責的武裝機構,一五八〇年的憲兵和警察。一個叫巴爾皆洛的隊長統帥他們,他本人負責執行羅馬總督(警察總監)大人的命令。——原作者注
[145]紅衣主教亞歷山大·斯福爾扎,在格萊格瓦十三時代,掌握教會兵權,奉命剿除教皇領土內蜂起的匪徒。
[146]是以馬爾塞爾·阿科朗博尼的名義寫的信,還是他親手寫的呢?這是重要的。信也許是馬爾塞爾寫的,那麼他就是同謀了。義大利不幸的隱晦的語言寫成了「名義」,沒有寫成「親手」。一八三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原作者注
[147]興趣在這故事裡一來就移動。這裡,好奇的興趣,的確轉向紅衣主教。——原作者注
[148]作者的羅馬感情。——原作者注「羅馬感情」指古代羅馬人而言:他們性格上的特徵是嚴謹、剛毅、勇敢而愛國。
[149]時間的規則破壞了。他們是在四五天後再開會議的。——原作者注
[150]義大利語:「說實話,這傢伙是一個了不起的修士!」暗示假冒為善。惡意的人們以為修士經常假冒為善。席克斯特五世當過行乞僧,在本宗受過迫害。參看他的傳記,格雷高里奧·萊蒂(一個有趣的歷史學家,不比別的歷史學家更愛撒謊)寫的。費利克斯·佩雷蒂在一五八〇年被暗殺;他的舅父在一五八五年當選為教皇。——原作者注萊蒂(1630-1701),信奉耶穌教,米蘭人,死在荷蘭。有一部《席克斯特五世傳》,寫於一六六九年。費利克斯·佩雷蒂在一五八一年被暗殺,不是像這裡所說:在一五八〇年。
[151]帕奧洛·吉奧爾達諾·奧爾西尼(約1537-1585),在一五六〇年,做了布拉恰諾公爵。他胖得不得了,很難找到一匹馬馱得動他,教皇免除他覲見時下跪。因為他腿上長著一種癌症,叫作「母狼」的怪病。女人愛他,為了他的財富,不是為他本人,這是必然的。
[152]興趣移動。轉向奧爾西尼爵爺。——原作者注
[153]義大利語,意為「可不,真的,這傢伙是一個了不起的修士!」
[154]這種風格有著和於連的缺點相反的缺點。有些本身就是明顯的瑣細情形,他折磨自己,往過分里說。——原作者注於連是司湯達長篇小說《紅與黑》的男主人公。
[155]憲警不敢進爵爺府捕人。——原作者注
[156]奧爾西尼爵爺的前妻給他生過一個兒子,叫維爾吉尼奧。她是托斯卡納大公弗朗索瓦一世的妹妹、紅衣主教費爾第南德·德·美第奇的姐姐。他得到她兄弟的同意,害死了她,因為她有姦情。這就是西班牙人帶到義大利的榮譽的法則。女人不正當的愛情冒犯丈夫,也冒犯兄弟。——原作者注。他的前妻的名字是伊薩白拉(1542-1574),一五五八年嫁給他,感情很壞,據說她和她的本家特洛伊羅·奧爾西尼有私情,他拿這做藉口,親手拿繩子把她絞死。其實,他是為娶維托里亞鋪平道路(殺害他的太太和維托里亞的丈夫)罷了。紅衣主教費爾第南德(1549-1609),在一五八七年繼弗朗索瓦一世之後做了托斯卡納大公。
[157]暗示互斗時用一把寶劍和一把刺刀。——原作者注
[158]聖路易有兩個,一個節日是八月二十五日,一個是八月十九日。下文說這一天是紅農主教蒙泰爾托的生日,但是,他的生日是十二月十八日,所以都不相符。
[159]一八五五年版的原文:「天主教駐西班牙的大使。」——編訂者注
[160]席克斯特五世,一五八五年做教皇,六十八歲統治了五年又四個月:他有些地方很像拿破崙。——原作者注
[161]配得上拿破崙。人們在軟弱無能的格萊格瓦十三之下犯的罪行,如果真處分的話,就沒完沒了。——原作者注
[162]在萬科里聖彼得教堂的更衣室,掛著這位大人物的真實畫像。他有阿爾塞斯特(《憤世嫉俗》)的容易發怒的神情。到格雷高里奧·萊蒂的席克斯特五世的傳記裡面研究這個特徵。——原作者注《憤世嫉俗》是莫里哀的喜劇,阿爾塞斯特是喜劇的主人公。
[163]如果他對教皇失禮,我看他不是死就是長期監禁。監禁她丈夫,維托里亞難過,可是她的性命就保全下來了。——原作者注
[164]溫泉的名字是阿巴諾,不是阿耳巴諾。
[165]一八三七年約合兩百萬法郎。——原作者注
[166]差不多像菲力普三世一樣死得愚蠢,僅僅品級不同罷了。菲力普死是因為司管移開炭盆的侍臣恰巧不在。菲力普三世(1578-1621),西班牙國王。關於他死於「炭盆」的傳說,見於法蘭西駐西班牙大使巴松皮耶(1579-1646)的《回憶錄》。
[167]路易·奧爾西尼即本書一〇五頁注①司湯達說起的路多維科。
[168]科爾富島,靠近希臘西海岸,從十四世紀末葉起,到十八世紀末葉止,有很長時期是威尼斯共和國的殖民地,現在併入希臘。
[169]義大利語,意為「咬牙切齒」。
[170]「聖·馬可」指共和國。
[171]康第即克里特島,現歸希臘。
[172]慎重在當時是必需的,政府沒有我們的政府強。它有的只是武力,一點同意也得不到。——原作者注
[173]十二月二十六日。
[174]十二月二十七日。
[175]報復的法則似乎在人心是天生的。一八三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原作者注
[176]這裡最有趣味的是史家關於道德習慣的描繪。一八三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原作者注
[177]國王指路易十四。莫里哀上演他的五幕散文體喜劇《唐璜》,路易十四當時二十七歲。
[178]一七八九年十月二十九日,莫扎特在布拉格上演他的歌劇《唐璜》(兩幕·九場)。莫里哀用唐璜傳說,諷刺當代貴族生活,人物自然就有法國上流社會成分。
[179]歐畢涅(1552-1630),法國作家,信奉新教,攻擊天主教甚力。他所創造的費內斯特男爵,見於他的小說《費內斯特男爵奇遇記》(1617-1620),全書共四卷,大部分用對話體,主人公有兩個,一個是費內斯特,字義為「外表」,一個是艾耐,字義為「人生」,前者是一個好吹牛、唬人的富人,後者是一個善良的普通人。
[180]一八一六年秋,拜倫來到米蘭,司湯達當時正在米蘭,經友人介紹相識。一八二二年,拜倫有一封長信給司湯達,回憶他們的友誼。拜倫這句話的意思是「眼下這種扯謊的年月」。
[181]一八五五年版,在「法官」二字前,增加「資產階級的」字樣。法國從很早起,國王就把法院的職位全部賣給資產階級世襲。
[182]提拜裡屋斯(14-37)是羅馬帝國的第二個皇帝,晚年住在那不勒斯灣的卡普里小島,過著極其荒淫的豪華生活。
[183]《埃涅阿斯紀》是羅馬帝國早期大詩人維吉爾(前70-前19)的史詩,歌詠羅馬建國的傳統。特別能說明它比荷馬的史詩《伊利亞特》溫柔的,是迦太基女王由於失戀而自殺的故事。
[184]參看孟德斯鳩的《羅馬人的宗教政策》。(司湯達)
[185]薩魯太指聖母馬利亞·拉·薩魯太教堂,興建於十七世紀中葉。薩魯太的字義是「賜福」。本篇故事末尾就有這麼一個例子,拜納爾·秦奇給教堂捐了四十五法郎。
[186]聖·利奧即利奧一世,於四四〇年當選為羅馬教會的教皇,四六一年死。在他領導羅馬教會期間,匈奴可汗阿提拉(406-453)遠征羅馬,他親自到郊外談判條件,送了許多禮物,阿提拉遵守信約撤退,他便謊稱,由於彼得和保羅在他身邊顯靈,才把阿提拉嚇走了。
[187]詩歌,特別是中世紀在法蘭西流行的演義詩,歌頌為國王出生入死的英雄事跡,美化了殘暴的專制政權;或者教化詩,敘述社交禮貌,美化了封建堡主的強暴行為,正如傳說美化了宗教一樣。
[188]波里布,公元前二世紀希臘的歷史家,著有《通史》。奧古斯都(前63-14),愷撒的義子,羅馬帝國第一個皇帝。
[189]路德(1483-1546),德意志宗教改革運動的領袖,反對教皇賣贖罪券,嚴厲攻擊天主教的腐敗。在歐洲各國建立耶穌教的後期,天主教為了保持自身權勢,在內部積極進行改革運動。
[190]利奧十世(1475-1521),一五一三年當選為教皇。為了完成聖彼得教堂的修建,他發行贖罪券,引起路德的堅決反對;一五二一年,他驅逐路德出教,宗教改革成為對立的運動。利奧是美第奇一姓的子弟,愛好文藝,把美第奇一姓在佛羅倫薩的作風帶到羅馬。一五〇六年的教廷是虞耳二世做教皇的時期(1503-1513)。他愛好文藝(為了點綴他的統治)不下於他的後繼者。一五〇六年,他為聖彼得教堂奠基。
[191]這場戲是第三幕第二場:唐璜在這裡嘲笑禱告。全戲演了十五場,營業很好,復活節後禁演,下文司湯達說:「這或許是上演次數最多的社會喜劇。」其中並不包括莫里哀的唐璜,因為再度被允許公演,要在將近二百年(一八四七年)之後了。
[192]參閱聖·西蒙與布朗實院長的回憶錄。(司湯達)聖·西蒙(1675-1755),法蘭西貴族,留下一部龐雜的《回憶錄》,對當時有詳盡的記載。布朗實(1635-1714),反對耶穌會教士,被關在監獄,有《回憶錄》傳世。楊塞尼屋斯(1585-1638),法蘭西天主教的主教,對某些宗教理論有特殊見解,他死後才有信徒。他們受到天主教正統派的激烈反對,但是得到最高法院多數的支持。路易十四不許他們活動。但是,他不但沒有被鎮壓下去,反而從一七〇五年起,逐漸轉為政治運動,成為在野的反對黨。
[193]加布里耶爾·泰萊日,一個僧人,有才學的人的筆名。他屬慈悲宗。他給我們留下幾齣戲,其中如《宮裡膽小的人》,有些戲的場面顯出他的天才。泰萊日寫了三百出喜劇,現存的還有六十或八十齣。他死的時候,將近一六一〇年。(司湯達)
[194]唐璜傳說的發祥地是西班牙。根據《塞維耳史乘》的記錄:唐璜·泰諾利奧,一個年輕貴人,夜晚劫奸一位小姐,殺死她的父親屋腦阿武士。家人把武士埋在濟各宗的教堂,立有石像。僧侶用女人做餌,把唐璜引到教堂武士的私殿弄死,然後散布流言,說唐璜到教堂侮辱石像,石像顯靈,把他打進地獄去了。提爾叟·德·莫里納(1571-1648),本名泰萊日,是西班牙一個有名的喜劇作家,在一六二五年左右,第一次使用唐璜傳說,寫在一出分成三「日」的喜劇,題作《塞維耳的騙子和石頭客人》。傳說很快到了義大利,前後有了兩個演出本子,滑稽成分加多了。一六五七年左右,義大利職業喜劇團到巴黎上演《唐璜》,轟動一時。法蘭西立刻也有了兩種模擬本子。一六六四年五月十二日,莫里哀的傑作《達爾杜夫》,僅僅上演一場就被禁演,他被迫想到改編《唐璜》。十七世紀末葉,又出現了一些改編本子;其中有一個西班牙本子(薩莫拉改編的),成了義大利歌劇本的根據。此後關於唐璜的藝術作品越發多了,一八三〇年,普希金用這個傳說寫成題為《石客》的詩劇。
[195]公證人,性質近乎律師,為人作中,訂立契約,有法律效力。
[196]拜倫的《唐璜》(1819-1824),共十六章,未完,是一首諷刺敘事詩。故事和傳說完全不同。唐璜在十六歲上離開西班牙,開始流浪生涯,在土耳其做奴隸,逃到俄羅斯,做女沙皇的寵臣,到英吉利做使臣……一切為了給詩人提供描繪和諷刺的機會。布拉斯是路外·德·辜無賴伊(1760-1797)的同名小說的主人公。他和三個性格不同的婦女談情說愛,最後選了一個比較純潔的女孩子結婚。這裡是十八世紀大革命前的風俗描繪。
[197]參閱道米尼可·帕里耶塔。(司湯達)
[198]聖·庇護五世·吉斯里艾利,皮埃蒙特人,在聖·馬利亞·馬焦爾教堂席克斯特五世的墳旁,看得見他的消瘦、嚴厲的形象。他是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一五六六年登聖彼得的寶座。他統治教會六年又二十四天。參看他的書信。德·波特先生髮表了這些書信。德·波特先生是我們中間唯一知道這段歷史的人。他的作品、事實的巨礦,是他在佛羅倫薩、威尼斯和羅馬的圖書館十四年細心研究的結果。(司湯達)庇護五世(1504-1572),本名米歇爾·吉斯里艾利,一五六六年當選為教皇。他熱愛內部改革,訂了許多苛細規則,例如,醫生沒有得到病人重新懺悔的證明書,不得診視該病人超過三天以上;在安息日不安息者,處罰;誹謗神聖者,處罰;窮人初次犯過,手綁背後,在教堂門前罰站一天;二次犯過,遊行鞭打;三次犯過,舌頭穿洞,罰海外划船;等等。
[199]一八五五年的版本:「我們說起的乖僻的羅馬人聳了聳肩膀。」
[200]波旁(1490-1527),是法蘭西元帥,一五二三年,投降日耳曼大帝查理五世。他占領米蘭,招募德意志遊民,答應他們搶掠義大利,率領他們攻打羅馬。進攻中,他受傷死掉。但是信奉路德的同鄉仍在羅馬搶掠了足足兩個月。
[201]據我看來,這傢伙是一個荒唐鬼,因為家私很大,在朝壞蛋過渡。一個薩德。老秦奇活了七十歲。(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的邊沿。)薩德(1740-1814),法蘭西封建社會末期一個貴族小說家。他一生坐牢十一次,罪名都和諷刺社會風化攸關。他在成為小說家之前,由於對貴族生活不滿,走上反動的荒淫虐待婦女犯的道路,因之被稱為「薩德主義」。
[202]萊波雷洛,莫扎特的《唐璜》里一個人物,唐璜的跟班。在第一幕第二場,唐璜無意中在街上遇見他的太太埃爾維爾;她責備他另愛別人;唐璜留下萊波雷洛替他解釋。萊波雷洛掏出一張名單,一個一個念給她聽:上面是一百零一個唐璜追逐的婦女的姓名。
[203]「福爾納麗娜」是一個綽號,真名是瑪爾加麗塔,因為她是羅馬一個麵包商的女兒,所以有了這個綽號(字義是「麵包師的女兒」。拉斐爾的「福爾納麗娜」經後人修復過,當代有三幅臨本,保存在羅馬)。佛羅倫薩的屋飛奇畫廊傳說也有一幅「福爾納麗娜」,題為《蒙紗女郎》,可能是皮翁包的作品。莫爾根(1758-1833),那不勒斯人,有名的版畫家;一七八二年,來到佛羅倫薩,翻刻屋飛奇畫廊的傑作,並創設學校。
[204]吉德(1575-1642),波倫亞人。這裡這幅畫像是否是吉德畫的,是否即是白阿特麗絲·秦奇的畫像,根據《弗朗索瓦·秦奇和他的家庭》一書的作者白爾陶勞提與《文藝復興》一書的作者西蒙司,很成問題。吉德到羅馬來,是一六〇八年,在她死後九年。巴爾貝里尼畫廊的目錄,在一六〇四年和一六二三年編的,都沒有提到這幅畫像。
[205]義大利文,意思即:「提布河女郎」。
[206]中間色調,介乎明暗之間的部分。
[207]這種高傲,不是從社會的品級得來的,像萬·代克畫的那些畫像。(司湯達)萬·代克(1599-1641),弗蘭德斯畫派大師,晚年住在倫敦,畫像很有名,對象多是倫敦上等社會人物。
[208]巴爾巴里苟,從一四八五年到一五〇一年為止,被推為威尼斯的執政官之一。
[209]蒙蒂(1754-1828),義大利新古典派領袖。《加萊奧托·曼夫雷蒂》是他寫的悲劇(一七八七年)。加萊奧托·曼夫雷蒂是法恩薩的霸主,一四八八年,被他女人弗朗切斯卡·奔提渥里奧殺死。
[210]我喜歡這篇記載,是因為它儘可能和故事同時代。可憐的女孩子在一五九九年九月十一日被殺,記載在九月十五日寫完。昨天我到巴爾貝里尼府研究、瞻仰她的形象來的。一八三四年三月。(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11]克萊芒八世(1536-1605),一五九二年當選為教皇,本名是伊波里投·阿爾多布朗第尼。
[212]一般人對教皇官吏的稱呼。他們不在教,而在教廷做官,具有特殊的中間身份。
[213]將近一五八〇年的時候,一年利息合五十五萬法郎。折成一八三三年的幣值,這筆款應當乘多少才行?我相信應當乘四倍。秦奇在今天一年利息可以收二百二十萬法郎。大家曉得,為了打消索(索多米)的官司,他花了十一萬法郎(或者四十四萬法郎)。我們今天的大人掏不出這樣大的罰款的。一八三三年五月十五日。(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14]義大利語,意為「一新耳目的變動」。
[215]義大利語,意為「並不怎麼貴」。
[216]羅馬的墳墓在教堂底下。(司湯達)
[217]三個兒子對教皇的巧妙的請求。(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18]勞爾奇諾Norcino:勞爾奇阿Norcia的居民,引申成了豬肉販子。(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19]見九十九頁注。
[220]敘述人僅僅為了邪說,就忽然生起氣來。(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21]大部分大人不受聖教約束,可以結婚。(司湯達)曼泰萊塔:教士的披肩。
[222]長兄、家長,封建和西班牙觀念。(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賈科莫即雅克的原名,司湯達沒有統一人物的名字。
[223]這位堡主並不蔑視親手報仇。(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佩特雷拉的全名應當是洛喀·狄·佩特雷拉,即「佩特雷拉城堡」。原屬考勞納一姓所有,參閱《卡司特盧的女修道院院長》。秦奇一姓屬二等貴族。頭等貴族為王公或教皇親屬受封爵者。
[224]人對付上帝,就像對付一位霸主,必須照顧一下他的虛榮心。其實,他僅僅間接為不道德行為發怒罷了。(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25]訟案證實這些細節。(司湯達)
[226]應當燒掉被單子,或者至少藏到地板的夾層,那就好了。(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27]「京城」指那不勒斯。向那不勒斯王國的京城告密的人是馬爾齊奧·考洛納,當地的封建主。
[228]白阿特麗絲藉口旅行,有時間逃往佛羅倫薩或者法蘭西,契維塔-韋基亞的一條船就濟事了。(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29]理論和實行有多快!這是博爾賈(昨天我在包爾皆斯畫廊看見他的畫像,在米蘭B.伯爵家裡也見過)的世紀。(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博爾賈是西班牙一個封建世家,主要人物是亞歷山大六世(1431-1503),一切似乎結束了,這年輕女孩子,那樣美,那樣勇敢,引起了人們對她的極大的興趣,羅馬誰都相信她不久就會恢復自由的。然而不幸的是,法庭捉住了在泰爾尼弄死奧林皮奧的強盜,這人解到羅馬後,一五一十招認了。
[230]一個堅強的靈魂的效果。(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31]可見執行拷問,也要有某種可能性才行。(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32]參閱當代法學家、著名的法里納奇的論文《刑罰論》有些可怖的細節,即使讀一遍,我們十九世紀的敏感仍然忍受不了,然而一個十六歲、被愛人所丟棄的年輕的羅馬姑娘,卻堅強地忍受下來。(司湯達)法里納奇(1554-1618),最初是律師,後來擔任教廷的最高檢察官。一六二〇年,家人刊行他的遺著。
[233]法里納奇的著述有好幾段講到白阿特麗絲的口供;我覺得她的口供有一種動人的簡樸。(司湯達)
[234]很好。教皇假定罪名成立了。成問題的正是這一點。(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35]關於這兩件大逆不道的暗殺案件,參看《序》的注釋。桑塔·克洛切是白阿特麗絲母親的娘家,這引起教皇從嚴處理的決心。
[236]為了這奇特事件,他後來做了紅衣主教。
[237]在一八三三年,一個有這種靈魂力量的年輕女孩子,會萬分尊嚴,想著模仿瑪利亞·斯圖爾特的。想找到自然,必須去義大利,而且要在一五九九年。(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瑪利亞·斯圖爾特(1542-1587),蘇格蘭女王,被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囚禁了十八年,然後處死。
[238]一八三三年五月十二日,我在聖壇附近石地尋找碑文,沒有找到。修士們告訴我,可憐的白阿特麗絲的屍首確實就在聖壇附近,但是不清楚準確地點。(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39]根據基督教的傳說:一二二四年,方濟各恍惚望見上空有一個天使釘在十字架上,天使把傷痕印在他身上,從此他的兩手、兩腳和右胸就有了瘡痕(斯蒂克馬特)。方濟各的信徒創立了一個瘡痕宗或者斯蒂克馬特宗。義大利文是斯蒂馬太Stimate。
[240]馬納雅應當很像法蘭西的死刑器具。(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塞普是中世紀一種刑具,可以強制手、腳和頭不動。
[241]參看《卡司特盧的女修道院院長》第三節有關悔罪者的注。
[242]大家看得出來,一個被現時感受支配的民族,憐憫受難的犯人。(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43]拉丁文,意思是:「我膜拜您,基督!」
[244]在義大利語裡指順從的表示,不是指摘的表示。順從的stringimento比起我們來,更慢,更顯明。(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Stringimento,義大利文,意思是「強制」。「順從的強制」:勉強的順從表示。
[245]義大利寫本記錄白阿特麗絲的話還要長。司湯達只給了一個大概。在寫本的邊沿,他寫著:「情緒。這一切會在一八三三年嚴格避免的。」——編訂者注
[246]當代一位作家講:克萊芒八世很為白阿特麗絲的靈魂的幸福擔心;因為他知道他的判決是不公道的,他怕她有急躁情緒。在她拿頭放到馬納雅上面的時候,聖·安吉炮台(人在這裡可以清清楚楚望見馬納雅)放了一響炮。教皇在蒙泰·卡法洛做禱告,等著這信號,馬上就把教皇的最高赦免,in articulo mortio給了年輕女孩子。史家說起的殘忍時間的延遲,就是這緣故。(司湯達)in articulo mortio:拉丁文,意思是「臨死時」。
[247]為什麼屍體停放在「佛羅倫薩的領事館」?
[248]這是羅馬殯葬王公的時間。資產階級在太陽下去的時候舉行;小貴族在夜晚一點鐘被送到教堂;紅衣主教和王公在夜晚兩點半鐘,在九月十一日,相當於九點三刻鐘。(司湯達)
[249]六二八年,波斯王把十四年前從耶路撒冷俘虜去的基督徒送還,其中有耶穌死難的十字架。六二九年,在耶穌原來受難的地方又立起了十字架。九月十四日是紀念這件事的節日。
[250]「三位一體」應當是教堂的名稱,雖然原文第一個字母是小寫trinité。教堂在台伯河席克斯特橋的東首,隔一條街,就是司帕達府。
[251]這最後三行,是一個抄寫人添上去的,很靠後了。(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52]拉丁文,大意是:「人全判處死刑,只有白爾納爾,被罰划船,財產充公,別人死的時候,還要他在場觀看。」
[253]關於秦奇故事,如今知道的有幾個主要來源:一個,就是本篇;另一個,是英吉利詩人雪萊譯出來的義大利寫本,故事大致相仿,互相補充,小有出入。例如,白阿特麗絲是二十歲,白爾納爾是二十六歲,不是她的兄弟,而是她的兄長。雪萊根據他的寫本,寫成他的悲劇傑作,在一八一九年發表。另一個來源是義大利人白爾陶勞提對這案件的研究,他推翻了白阿特麗絲的動人傳說,例如,白阿特麗絲並不美、有私生子,律師故意誇張她父親的罪惡,希望官方減輕處分,等等,這裡不詳細引述了。
[254]巴勒莫,西西里的首邑,司湯達並未去過西西里。
[255]西西里從公元前八世紀起,成了希臘的殖民地。土地肥沃,氣候溫和,出產以麥子最為有名,希臘神話的地母之家就在這裡。古代希臘作家常常說起西西里。最後,在腓尼基和羅馬對希臘競爭之下,它失去了統治的地位。
[256]黎希留公爵(1696-1788),法蘭西紅衣主教,路易十三的首相的侄孫,是路易十四攝政時期與路易十五的風頭人物。
[257]法蘭西古里,約合四公里。
[258]一七〇〇年,西班牙王國絕嗣,由法蘭西的昂如公爵繼位,即菲力普五世。他一輩子就是想回法蘭西做國王,始終未能如願以償。他有嚴重的憂鬱症,不大過問朝政,王后把歐洲最著名的女音歌手(割去陽具的男子)法利奈里(1705-1782)請到馬德里來給他唱歌。法利奈里每夜唱六個歌給他聽,永遠不變,十年如一日。菲力普五世的兒子卡爾洛斯(1712-1759),即費爾第南德六世,也是一個憂鬱病人,法利奈里給菲力普五世唱了十二年歌,又為他兒子唱了十三年歌,一共唱了二十五年,並非單為他一個人唱了「整整二十四年」。「法爾奈斯家裡一個小姐」是伊麗莎白·法爾奈斯(1692-1766),一七一四年嫁給菲力普五世做續弦。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即卡爾洛斯,在做西班牙國王之前,得母親助力,先做那不勒斯國王。
[259]卡納萊托(1697-1768),威尼斯風景畫家,以建築物出名。薩爾瓦托·羅扎(1615-1673),那不勒斯風景畫家,以戰場出名。
[260]安娜·拉德克里夫(1764-1823),英吉利女小說家,一七九七年印行《黑衣悔罪者的懺悔間》,通行的書名是義大利人,寫的是宗教裁判所的恐怖和罪惡,故事地點在那不勒斯,時間在一七六四年。作者從來沒有到過義大利。
[261]司湯達生在法蘭西東南部,鄰近義大利,而且並不年輕。
[262]保羅四世(1476-1559),在他沒有做教皇以前,他是主張嚴厲推行天主教內部改革的首要人物之一。一五〇五年被任命為基耶提主教;一五一八年被任命為布朗狄西大主教;一五三六年被任命為紅衣主教兼那不勒斯大主教;當選為教皇后,他恢復宗教裁判所,發表禁書名單,但是,他更大的仇恨卻在西班牙國王方面。為了消滅西班牙統治者在義大利的勢力,他放棄中間路線,和西班牙世仇法蘭西締結友好條約,不惜放棄宗教立場,聯絡耶穌教,甚至伊斯蘭教!最後,西班牙兵臨城下,孤立無援,他被迫改換政策,倒向西班牙懷抱。軍事上、政治上失敗之後,他全力轉向天主教內部的改革。即位初期,他逮捕和西班牙接近的廷臣和紅衣主教;逃亡的,他就沒收財產。做紅衣主教的時候,他反對教皇重用親人,等他做教皇以後,他的三個侄子全成了當朝重要人物,主要原因是因為:他們仇視西班牙,特別是他的第二個侄子,和西班牙有私仇。但是,軍事上、政治上失敗以後,共同仇敵不復存在了,教皇對侄子們的態度立刻就冷淡了。考勞納一姓接近西班牙,所以他奪去考勞納的封邑帕利亞諾和蒙泰貝洛,分別送給他的兩個侄子。
[263]馬爾特騎士是武裝的天主教徒,最早在耶路撒冷和伊斯蘭教徒進行鬥爭,一五三〇年退到地中海的馬爾特島,得到查理五世的支援,勉強站住了腳。卡爾洛斯在馬爾特享有相當地位,被任命為某修道院院長,由於查理五世從中作梗,他始終未能接事。
[264]宗教會議是天主教徒為本身改革問題預備舉行的會議,但是發展下來成了西班牙和教皇之間的鬥爭工具。皇帝派查理五世統治之下的主教,企圖利用會議限制教皇的權益。所以儘管各方面要求教皇召開宗教會議,從一五五二年起,教皇(保羅三世)表面不敢拒絕,暗地卻儘量尋找藉口拖延。保羅四世認為他已經在積極整頓天主教,所以沒有必要召開,也沒有時間召開會議。這種拖延情形直到庇護四世才停止,他決定在一五六二年召開會議。
[265]教皇不照顧家族,當時認為是不智之舉。一四八九年左右,洛倫佐·德·美第奇寫信給他的親家,教皇伊諾桑八世,就這樣指摘他。重用親人風氣一開,這些皇親國戚希望自己能真正做到封建諸侯,新型封建階級就在教會形成了。但是保羅四世的侄子們給了後來者一個教訓,皇親國戚改變了活動方式。
[266]「貞潔的呂克賴絲的祖國」,指羅馬。公元前五一〇年,羅馬一個美婦人呂克賴絲被暴君的兒子強姦,便自殺了。羅馬人民激於公憤,推翻專制統治,建立了共和國。
[267]義大利文,意為「窠的座次」:近乎貴族世家譜系一類事物。
[268]《佩科羅納》是一部故事集,作者是桑·吉奧瓦尼,佛羅倫薩人,寫於一三七八年左右,是模仿《十日談》的作品。
[269]吉斯公爵(1519-1563),法蘭西的將領,一五五七年率領法蘭西軍隊支援教皇,進攻那不勒斯,但是戰事沒有展開,就被調回國內,解巴黎之圍去了。教皇沒有得到法蘭西援助,被迫向西班牙求和。
[270]盾手是最末一級的貴族身份,在中世紀為騎士持盾,到了十五六世紀近乎僕從了。
[271]西班牙的榮譽觀點在羅馬輿論中間發生作用。(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72]庇護四世(1499-1565),律師出身,日常作風和修士出身的保羅四世完全相反。保羅四世曾當眾申斥過他。
[273]上文是「費朗德」,這裡是「費朗特」。皆因「德」d與「特」t之別。
[274]古尺約合一米多一點點。
[275]是誰使她有孕的?(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76]義大利語,意為「照議會的辦吧」。
[277]卡拉法錯了:開頭他太相信朋友,末了太相信他的仇敵。(司湯達:寫在義大利寫本上。)
[278]悔罪詩篇共七首,指《舊約·詩篇》第六首、第三十一首、第三十七首、第五十首、第一百零一首、第一百二十九首與第一百四十二首而言。第七首即《詩篇》的第一百四十二首,大意是:敵人陷害我,請上帝引我的靈魂脫離囚居。
[279]這是一座小教堂,在羅馬的河西區,建於一二三一年。「教堂」兩個字是譯者添上去的。
[280]白努瓦十三(1649-1730),本來的名姓是奧爾西尼,一七二四年當選為教皇。
[281]聖·艾尼安公爵(1684-1776),本來的名姓是包維里耶,是路易十五的一個外交家。
[282]「騎士」是介乎男爵與最低級的「盾士」之間的貴族稱謂。在中世紀,「騎士」是一種光榮稱號,漸漸不騎馬比武作戰的,也可以享有這種身份了,最後,可以買賣了。
[283]菲力普·奧爾良公爵(1674-1723),路易十四死時(一七一五),路易十五不到六歲,王室推他做攝政王。他過著最荒淫的生活,情婦多到不可勝計。
[284]節日是三月三十一日。
[285]巴斯維爾(1753-1793),熱心大革命,一七九二年,奉命在那不勒斯公使館工作;一七九三年來到羅馬,在街頭宣傳革命,暴徒當場把他殺害了。
[286]邦韋努托·切里尼(1500-1571),義大利的雕刻家。
[287]荒唐人物,卡尼拉克侯爵是其中一個,除尋歡作樂之外,不知其他。
[288]考爾索,意思是「大街」,在羅馬有兩條叫考爾索的大街,如果單稱考爾索,就指從人民廣場開始的考爾索·翁拜爾托而言。
[289]京城紅衣主教,代教皇專管羅馬教區的紅衣主教。
[290]查理五世晚年退居修道院,死前曾為自己舉喪。
[291]喇叭槍的槍口像喇叭,可以同時放出幾顆子彈。
[292]西拉(前136-前78),羅馬共和國的獨裁者,在他得勢的末年(公元前七九)忽然宣布退位。退位的理由成了一個隱謎。本文所舉的退位理由只是一種推測。
[293]洛馬涅,古時義大利北部一個省區。
[294]即拿破崙一世。
[295]繆拉(1767-1815),拿破崙的妹夫,在那不勒斯當國王,燒炭黨就是為了反對他的統治而開始組織的。
[296]原註:「這是佩塔爾克在一三五〇年講的話……」
[297]《昵之適以殺之》人物:大公兼紅衣主教;布翁·德爾蒙泰伯爵;維爾吉麗亞院長;費麗澤,羅德里克的情婦;羅德琳德,朗斯洛的情婦、費麗澤的朋友;法比耶娜,十七歲,活潑,欠思慮,某某的情婦;賽麗亞娜,某某的陰沉的情婦,法比耶娜的朋友;瑪爾托娜,維爾吉麗亞院長的心腹;羅德里克;洛倫佐·R.法比耶娜的情人,法比耶娜瘋狂地愛著他,為了他的緣故,她新近和馬爾特騎士堂·愷撒決裂了;彼埃爾·安東·D.賽麗亞娜的情人,賽麗亞娜同他相好,僅僅為了肉體的歡樂;麗維亞,羅德琳德的貴族使女。(司湯達)洛倫佐在小說正文是賽麗亞娜的情人,但是有時候,司湯達又把他說成法比耶娜的情人,這表示司湯達還沒有再最後校訂一遍:事實上,這是一篇未完成稿,另外還有幾個小地方,前後也沒有統一起來。
[298]應作十六世紀。
[299]比安卡·卡佩洛(1543-1587),是威尼斯一個著名貴族的女兒,十七歲時私下裡嫁給一個佛羅倫薩的平常人,一同逃到佛羅倫薩。在她二十歲時,弗朗索瓦大公偶然見到她,後來她丈夫死了,大公的夫人也死了,他便娶她做大公夫人:她這時候已經三十五歲了。他們相愛到死,她僅僅比他遲了十一小時死。費爾第南德,弗朗索瓦的兄弟,生平最恨比安卡·卡佩洛,所以她死後,不以禮葬,叫人隨便把屍首扔了。
[300]義大利文,意思是「大路」。
[301]不合事實,費爾第南德做大公必須辭去紅衣主教,事實上,他在登基的第一年就正式要求法蘭西王室和他締結婚約了。小說這裡所說的一五八九年正是他娶法蘭西公主的一年。
[302]原稿有一個斷篇,和故事不大連貫得起來,甚至於有若干點互相矛盾,所以,我們只作為註解放在這裡。——編訂者注費麗澤難過極了。雖然這世紀太鄰近真正的危險,不以過分良心不安出名,她不能哄騙自己,說這事不是她一手包辦出來的。站在保藏橘子樹的房子用作房頂的望台上面,她聽不清楚彼埃爾·安東說些什麼。再說,她看見門完全打開:羅德里克天生心粗,她怕極了他亂衝進來,妄想得到一次幽會,因為自從她不再愛他以來,儘管天生輕浮,他倒變成了一個熱烈的愛人。院長愣在那裡一動不動,充滿了恐怖;她拒絕費麗澤的懇求到下面花園去。但是,最後,疚心差不多要把費麗澤逼瘋了,她摟住院長的腰,差不多是強迫她走下了保藏橘子樹的房子的平台通花園的七八級台階。費麗澤路上遇到別的女修士,連忙就把院長交給她們照顧。她朝門跑去,直怕在這裡遇見羅德里克。她在這裡僅僅看到哨兵的愚蠢的面孔。嘈雜的響聲終於把他從酩酊中驚醒,站在那裡,端著槍,望著花園裡面動來動去的黑影子。費麗澤本來想去把門關住,但是,她看見兵士盯著她望。她向自己道:「他什麼也看不見,正在納悶出了什麼事,我要是一關門,他一氣就或許記住了我的臉,把我牽連上。」她這樣一想,心裡亮起來了。她溜到花園暗的地方,東張西望,看羅德琳德在什麼地方;她最後找到了她,羅德琳德臉色蒼白,半死的模樣,靠在一棵橄欖樹上;她抓住她的手,兩個人急急忙忙回房間去了。
[303]一八三九年四月十五日,司湯達忽然放棄了這個故事,在邊下注了一句,說他以後再根據義大利寫本結束它。不過原稿有幾行也部分地告訴了我們,他原來收尾的意圖。下邊是主要的計劃。布翁·德爾蒙泰伯爵想救走費麗澤,但是她不願意把羅德琳德留在困境中自己一個人逃命。伯爵因而越發敬重她了。但是羅德琳德害肺病死了,費麗澤逃了。伯爵把她安頓在波倫亞,他後半輩子就在經常從托斯卡納到波倫亞的旅行上消磨掉了。至於其他女修士,大家要是關心她們的命運的話,我最好還是極簡單地敘述一下一八二九年在巴黎印行的《帕里阿諾修道院·十六世紀遺事》吧。司湯達從這裡摘取了一大部分故事,用在《昵之適以殺之》上。為了行文清楚起見,我不用書里女修士的名字,改用司湯達給她們取的名字:那不勒斯大主教的代理人秘密地、嚴厲地審訊女修士案件。賽麗亞娜和法比耶娜判決服毒,其他女修士判決徒刑,介乎十年和終身監禁之間。讀過判決書,響起了一片淒楚的哭聲,有一個女修士從窗戶跳到下面花園,另一個拿刺刀把自己扎死。賽麗亞娜保持著一種蔑視的冷靜。她一口喝光毒芹汁子,勸法比耶娜不要再呻吟了。法比耶娜也把毒藥咽掉。毒性很快就發作了。兩個年輕女孩子痛苦地抽搐著,在地上打著滾,露出她們身體隱藏的美麗的地方。賽麗亞娜的稠密的黑頭髮在她肩膀和胸脯上滾動著,由於動作紊亂,肩膀和胸脯統統露在外頭。看的人再也看不下去了,走進隔壁一間屋子。大主教的代理人說:「沒有比這形體更美的了,在這美麗的形體裡面,或許從來就沒有一顆比這更剛強的靈魂。多可惜!這眼睛,這頭髮!」最後,嫌死來得不夠快,賽麗亞娜用盡最後的力量自己爬起來,發現桌子上證物之中有一把短劍,她抓過來一劍刺進自己的心裡。——編訂者注
[304]按照下文,應當是一七四五年。
[305]蘇奧拉·斯科拉斯蒂卡(Suora scolastica),義大利文,意思是「聽課修女」。初到修道院的見習修女,需要進修,隨班上課,和一般修女不同。它在這裡成了女主人公的別稱,甚至代替了她的名姓,因而使她受到一連串迫害。
[306]參議教士是有權參加主教主持的最高會議的教士,由主教指派,並可代理主教進行工作。
[307]老王指西·西西里國王菲爾第南德一世(1751-1825),是本篇一再說起的國王堂·卡爾洛斯的第三個兒子。一八二〇年七月,這膽怯無能而又反覆無常的國王的暴政激起軍隊的叛變,他被迫任命革命領袖派將軍做總司令,同時指定太子做國政的代理人,希圖緩和空氣,等待奧地利(他娶的是奧地利公主)的外援來到。外援一到,他的反動面貌立刻就暴露出來了。一八一四年原配奧地利公主去世,不久他就秘密(因為女方地位不稱他的身份)和帕爾塔納爵爺的寡婦盧西亞·米里阿齊奧結婚,封她為弗洛里迪亞公爵夫人,司湯達則把她當作弗洛里達(Florida)夫人。
[308]拉查洛尼(1azzaroni多數)是那不勒斯過去特有的一種遊民,司湯達在日記里記載:「他們住在街上和海岸。他們尤其常在市場附近出現,在這裡干社會上最低賤的事。他們的財產只有一件襯衫和一條布褲子。沒有房子、沒有床的時候,他們就睡在沿街的凳子底下。……他們什麼也沒有,也不在乎。……他們有一個團體,有一個選出的首領,政府一直撥給他們津貼。他們很愛國王菲爾第南德。他說自己的語言:這種語言充滿明快、滑稽和淫蕩的表情。」(一八一一年十月十一日)他們是國王的死黨。一七九九年一月二十三日,法蘭西總裁政府派遣軍隊南征,擊潰他們的頑強抵抗,在那不勒斯成立共和政府。當時的統帥是尚皮奧納將軍(1762-1800)。六月二十日,菲爾第南德一世憑藉外援,利用這些遊民的忠心,回到那不勒斯,大肆報復,進步的貴族和資產階級人士被殺害的有好幾百人。
[309]法爾奈斯是義大利一個閥閱世家,世代是巴馬公爵。西班牙國王菲力普五世續娶法爾奈斯一姓的伊麗莎白,生下來的兒子就是堂·卡爾洛斯,所以這裡才說:「法爾奈斯家族的大鼻子就是他帶到我們王室來的。」
[310]科萊塔(1775-1831)是那不勒斯人,當過軍官,寫過一部《一七三四年到一八二五年那不勒斯王國史》。
[311]指拉辛、沃班、布瓦洛等人而言。
[312]曼特儂夫人是路易十四的續弦夫人,篤信天主教,對路易十四起了很壞的影響。
[313]路易十四的次孫昂如公爵繼承西班牙王位,奧地利和英吉利反對,爆發了爭奪西班牙王位的戰爭(1701-1713)。馬爾博魯公爵是當時英吉利方面的統帥,夫人是女王的內府總管,深得寵信,後於一七一〇年失寵;據說,她曾經當著女王,故意失手把一杯水潑在女王的新寵、她的堂妹的袍子上,一說,潑在女王的袍子上,總之,不是像這裡說的,倒在自己身上。馬爾博魯公爵同時被解除了統帥的職位。路易十四在他手上一直吃敗仗,所以他的去職和法國最後在德南一役的勝利(一七一二),結束了這無意義的戰爭。
[314]聖西門公爵(1675-1715)的《見聞錄》,記載十七、十八世紀之交的宮廷生活。
[315]木頭國王,參閱拉封丹《寓言集》三之四:一群蛙嫌民主政體不好,要了一個國王;這是一根木頭,它們嫌它老實,又找了一隻鶴來做國王,鶴把它們吃光了。
[316]塔努奇(1698-1783),最初在大學任教,後來到那不勒斯王國做首相,大力削弱教會特權;一七五九年,堂·卡爾洛斯到西班牙去做國王,留他在那不勒斯做監國,他大權在握,直到一七七六年,菲爾第南德四世(作為那不勒斯國王,他是四世,從一八一六年起,他統一西西里王國和那不勒斯王國,總稱為西·西西里王國,他就改換稱號為菲爾第南德一世)的王后才將他免職。
[317]阿夸維瓦是那不勒斯有名的宗教世家,十七世紀初葉,耶穌會將軍克樓德·阿夸維瓦是一個代表人物。
[318]司湯達在日記里分析道:「那不勒斯人對政府百依百順,可是他們願意談論一切,決定一切,他們這樣做的時候,就吵得天也要塌下來。……這些人特別愛好吵鬧,他們為一點點小事動怒,同樣為一點點小事,也就安靜下來。老百姓缺乏任何種類的教育。他們是自然人。」(一八一一年十月十一日)
[319]義大利語,意思是「折中辦法」。
[320]下文是司湯達在生命的最後一天,三月二十二日口授的。——編訂者注
[321]《多情的水星》是一份消閒周報,一六七二年創辦,報道社會名流的活動,發表一些愛情詩歌;一七一四年起,改名為《法蘭西水星》,苟延殘喘到一八二五年停刊。水星是希臘古代眾神的使者。
[322]應當是一七四五年。
[323]從現在起,我們根據的是一種比上文寫本更早的寫本。洛薩琳德在這裡叫作阿梅麗。——編訂者注
[324]義大利語,意為「酒店」。
[325]法國丈量地畝的古尺「阿爾龐」,長短隨地而異,約為四十一至五十二are,每are有一百平方米。
[326]如果按上文院長是傑納利諾的祖姨,這裡他應當比「外甥」還要小一個輩分。
[327]聖路易即路易九世(1215-1270),法蘭西國王,一二六五年支持他的兄弟昂如(1226-1285)公爵做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國王。
[328]拉丁文,意思是「平安」,實際是「密室」,修道院幽禁違犯教規的男女修士的地方,多半是地下室。
[329]堂娜·斯科拉斯蒂卡,即「聽課小姐」。
[330]佩爾戈萊斯(1710-1736)是那不勒斯人,歌劇和教堂音樂的作曲家,造詣很深,不幸在海濱游泳淹死。
[331]我們現在根據的是一八四二年三月十五日的寫本。——編訂者注
[332]拉丁文,意思是「一路平安」,實際是「監獄」。
[333]拉丁文,意思是「感謝上帝」,祈禱中常用,表示對當前情況滿意。
[334]這是根據一個綱要的片斷修補的。——編訂者注
[335]從現在起,我們發表的是一個簡單的綱要,一八四二年三月十九日口授。——編訂者注
[336]義大利語,意思是「死牢」。
[337]我相信這樣惹人反感的場面從來沒有發生過。我把這些場面看成敘述者的惡作劇。(司湯達)
[338]法文第二人稱有兩種代名詞,一種是「Vous」,是一般的、有距離的,也是表示尊敬的稱呼;一種是「tu」,是關係密切、感情親密的稱呼,同時也是上級對下屬的稱呼。公爵原對洛薩琳德懷著深情,這時又急又高興,不禁脫口而出,問她:「你吃毒藥啦?」這句話後,就又改成一般口吻,稱「Vous」了。
[339]一八四二年三月二十一日口授。——編訂者注
[340]朱諾是羅馬的天后,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拉;荷馬在史詩中形容她的眼睛,有時候用「牛的眼睛」。
[341]這一段是作者在風格上提醒自己的話。他打算在修改這篇「遺事」的時候,採用這種未免俗氣的「風格」,因為他很不喜歡流行的浪漫主義作品的誇張詞句。
[342]承御(dame de palais),隨侍王后的貴夫人,並非宮女。
[343]最後,我把傑納利諾寫得可笑一點,否則他一死,洛薩琳德跟著也該自殺了。(司湯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