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遺事 · 昵之適以殺之
一五八九年的故事297
這是一位西班牙詩人給這故事取的題目,他用這故事寫了一齣悲劇。我避免借用任何華麗辭藻,而這位西班牙先生卻借重華麗辭藻,運用想像,想法子美化一個修道院內部的這幅愁苦的畫。若干虛構的確增加了興趣,但是,我的願望是介紹十五世紀298的淳樸而熱情的人,現在的文化就是從他們這裡來的,所以,我按照我的願望,把這故事原原本本寫出來,關於布翁·德爾蒙泰伯爵的一切原始文件和引人入勝的記載都保存在某主教區的文庫里,大家帶著一點厚道的心不妨去看一看。
托斯卡納有一個城,我不舉出它的名字來了,一五八九年它存在著,現在還存在著一個陰沉而華麗的修道院。它的黑牆起碼有五十尺高,整個一區為之愁苦起來了;沿著這些牆有三條街,修道院的花園在第四面牆的地方擴展出去,一直擴展到城牆底下。花園的圍牆並不怎麼高。我們用女聖·里帕拉塔稱呼這座修道院,它只收留屬於最高的貴族的女孩子。一五八七年十月二十日,修道院的鐘全在響動;公開對信徒開放的教堂掛著華麗的紅緞彩繪,沿邊鑲著絢爛的金流蘇。神聖的修女維爾吉麗亞·托斯卡納、新大公費爾第南德一世的情婦,在昨天黃昏被任命為女聖·里帕拉塔的院長,本城主教率領他的全部教士為她舉行就職典禮。全城沸騰,鄰近女聖·里帕拉塔的街道擁擠萬分,要從那兒過去簡直不可能。
紅衣主教費爾第南德·德·美第奇,三十六歲,十一歲當選為紅衣主教,他身居這個崇高的職位已經二十五年了;他新近繼承他哥哥弗朗索瓦做大公,不過並沒有因而放棄當紅衣主教。弗朗索瓦不是一個以性格堅強著稱的國君,所以在位期間,其目的也就是尋歡作樂,極荒唐之能事而已,甚至在我們今天,他的統治還是由於他對比安卡·卡佩洛的愛情而知名的。299費爾第南德這方面,應當責備自己有若干弱點,和他哥哥的弱點屬於同一類型;在托斯卡納,他同捨身修女維爾吉麗亞的戀愛是著名的,但是必須說,他們特別是以關係清白而著名的。弗朗索瓦大公陰沉、狂暴、沉湎聲色,不十分想到他的戀愛所引起的議論,而國人談到修女維爾吉麗亞的,只是她的高尚品德。捨身宗允許它的女修士一年約莫三分之二時間在父母家裡過,維爾吉麗亞屬於捨身宗,所以,美第奇紅衣主教在佛羅倫薩的時候,她天天看見他。一個年輕、富有的爵爺,有哥哥做他肆行無忌的榜樣,然而在戀愛上,有兩件事使這尋歡作樂的城市驚奇:修女維爾吉麗亞溫柔、懦怯、才情高於一般,長得並不好看,而年輕的紅衣主教從來不看她,除非面前有三兩個對雷斯普奇奧貴族家庭忠心的婦女。年輕親王的這個不同尋常的情婦就屬於雷斯普奇奧貴族家庭。
一五八七年十月十九日,黃昏,弗朗索瓦大公去世。十月二十日,中午以前,朝廷最大的貴人和最富的商人(因為,應當回想一下,美第奇這家人本來只是一些商人;他們的親戚和朝廷最有勢力的人物一直都在經營商業,這就使這些侍臣不完全像當代其他宮廷的同僚一樣可笑)。十二月二十日,早晨,首要侍臣和最富的商人來到捨身修女維爾吉麗亞的簡樸的住宅。這麼多人來,她大為驚奇。
新大公費爾第南德希望自己凡事通情達理,有利於臣子的幸福,他特別希望把陰謀從他的宮廷驅除出去。登基以後,他發現國家最富的女修道院的院長位子空著;我們把它叫作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它是所有貴族女兒避難的地方,父母為了顯耀門第,甘願犧牲她們。他立即任命他心愛的女子做了院長。
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隸屬聖本篤宗,教規上不許女修士走出禁地。佛羅倫薩善良的人民怎麼也意想不到,紅衣主教大公決不去看新院長,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感情過敏,永遠不許自己看見任何女人同男人私下談心。宮廷所有的婦人全看出這種敏感,可以說,她們一般是不贊成的。這個行動計劃一經證實,侍臣們就殷勤有加尋找修女維爾吉麗亞,一直尋找到了她的修道院。儘管她謙虛到了極點,他們認為看得出來,她對這種情意不是沒有感覺。這是她高尚品德允許新君王表示的唯一的情意。
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經常需要處理一些性質極為微妙的事務:佛羅倫薩是當時歐洲的商業之都,異常富裕,社會在當時也異常昌盛,這些最富的家庭的年輕女孩子並不由於把她們驅出社會就不念念於懷。她們對父母的不公道常常提出公開抗議,有時她們就向愛情要求安慰,於是可以看到修道院的仇恨和競爭擾亂了佛羅倫薩的上流社會。由於這種情況,女聖·里帕拉塔的院長覲見當今的大公,不免相當頻繁。為了儘可能少破壞聖本篤的教規,大公打發一輛他節日使用的馬車去接院長,車裡坐著兩位命婦,陪伴院長,一直來到大公的宏大的寶殿Via Larga300。被稱為禁地的見證人的兩位命婦,坐在門邊的靠背椅子上,這時院長就一個人走向前去,和坐在大殿另一端等她的大公談話,這樣一來,在覲見中講些什麼話,禁地的見證命婦就一句也不能聽見。
有時候,大公來到女聖·里帕拉塔教堂;有人給他打開合唱所的柵欄,院長便過來同殿下談話。
這兩種召見方式對大公一點也不相宜;他想減弱的一種感情也許由此反而增強了。可是,性質相當微妙的事情在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裡面偏又很快就發生了:修女費麗澤·德利·阿爾米耶麗的戀愛擾亂了修道院的安靜。德利·阿爾米耶麗家庭是佛羅倫薩最強最富的一個。為了成全三個哥哥的虛榮心,年輕的費利澤就被犧牲了:兩個哥哥已死了,第三個沒有子女,一家人自以為成了上天懲罰的對象。儘管費麗澤許願守窮,活著的母親和哥哥還是在送禮形式之下把為了成全哥哥的虛榮心而剝奪了的她的財產送還她。
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當時有四十三位女修士。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貴族使女:她們是從貧窮貴族中找來的年輕女孩子,第二批用飯,每月從修道院的財務手裡領一個埃居做零用。但是,根據修道院的和平極為不利的奇特的慣例,做貴族使女只能做到三十歲;這些女孩子活到這期間不是嫁人就是進低一級的修道院做女修士。
女聖·里帕拉塔的高級貴族小姐,可以有到五個丫鬟,修女費麗澤·德利·阿爾米耶麗要用八個。修道院有十五六位小姐,據說是風流一派的,全體支持費麗澤的要求,同時另外有二十六位小姐議論紛紛,公開表示反對,說是要向大公請願去。
新院長、善良的修女維爾吉麗亞缺乏魄力,解決不了這嚴重事件;雙方似乎有意要把問題提給大公來決定。
所有阿爾米耶麗家庭的友好,已經開始在宮廷說:像費麗澤這樣身世高貴的女孩子,家庭從前那樣殘忍地犧牲了她,奇怪現在居然有人想阻止她自由使用她的財產,特別是,這種使用是那樣無傷大雅。另一方面,年紀稍大或者較窮的女修士的家庭反駁說:一個女修士許了願守窮,有五個丫鬟伺候還不知足,倒是有點出奇了。
大公希望中止一件可能引起全城震動的小糾紛。他的大臣催促他召見女聖·里帕拉塔的院長;大公應當向她傳達一種決定,由她單獨負責執行,因為這女孩子品德卓絕,性格可敬,精神完全集中在神聖事物方面,就或許不肯把精力耗費在這樣無聊的糾紛的細節上。賢明的大公向自己道:「要是我對有利於雙方的理由一無所知的話,我又怎麼能下判斷呢?」再說,沒有充分理由,他決不願意做大戶阿爾米耶麗的仇敵的。
大公的知己朋友是布翁·德爾蒙泰伯爵,比大公小一歲,就是說三十五歲。他們從躺在搖籃的時候起就相識了,因為他們用的是同一奶娘,森蒂諾一個有錢的漂亮的鄉下女人。布翁·德爾蒙泰伯爵很有錢,很高貴,是城裡最美的一個男子,以性格極端淡漠、無情出名。費爾第南德大公來到佛羅倫薩,當天就約他來做首相,他謝絕了。
「我要是你的話,」伯爵向他道,「早就遜位了;我打算在城裡過一輩子,可是做了大公的大臣,一半居民的仇恨就要集中到我身上來了,你想想看,我願意不願意做!」
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的內訌給宮廷添了一些困難,大公在這之間心想,他可以求助於伯爵的友誼了。後者住在他的采邑,專心致志於指導耕種。他依照季節,每天打獵或者釣魚兩小時,大家從來沒有見他有過情婦。大公叫他來佛羅倫薩的信,極其違背他的心愿;等到大公告訴他,想請他擔任女聖·里帕拉塔貴族修道院的指導人,那越發違背他的心愿了。
伯爵向他道:「殿下知道,我幾乎要更喜歡做你的首相了。我膜拜靈魂的和平;在這一群瘋了的母綿羊當中,你要我變成什麼呢?」
「我的朋友,我看中你的就是大家知道,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能控制你的靈魂一整天;我遠沒有這種幸福;我哥哥對比安卡·卡佩洛種種胡鬧的行為,我犯不犯就看我自己了。」
說到這裡,大公談起心裡的知己的話來了,希望借著這個打動他的朋友。「你知道,」他向他道,「這女孩子柔和極了,我封她做女聖·里帕拉塔的院長,我要是再看見她的話,就不再能保證自己不出問題。」
伯爵向他道:
「這有什麼不好?你要是覺得弄一個情婦是幸福,你為什麼不弄一個?如果我身邊沒有情婦的話,那是因為任何女人喜歡飛短流長,性格瑣碎,和她們相識三天,我就厭煩了。」
大公對他道:
「我嘛,是紅衣主教。不錯,教皇考慮我做國君,我感到突然,他允許我辭去紅衣主教而結婚;不過,我並不想下地獄受罪。我要是結婚的話,我就娶一個我並不喜愛的女人,我對她要求的是繼承大室的諸君,不是世俗的所謂男女之歡。」
伯爵答道:
「我對這沒有話說,不過,我不信萬能的上帝會過問這些無聊的小事。你要是能做到的話,就使你的臣子快樂而且彬彬有禮吧,另外也來它三打情婦吧。」
大公笑著駁道:
「我連一個也不想要;不過,我要是再看見女聖·里帕拉塔的院長的話,可就要萬分危險啦。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最沒有本領管別人,不要說一個全是被迫離開社會的年輕女孩子的修道院,就是信教虔誠的老婦人的最安靜的集會,她也管不了。」
大公這樣害怕再看見修女維爾吉麗亞,伯爵終於感動了。他想著大公,問自己道:「教皇許他結婚,當時他沒有接受,他要是背了誓言的話,他的心可能一輩子也得不到安寧。」301於是第二天,他到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來了。作為大公的代表,他受到優渥的招待,引起無限的好奇。費爾第南德一世派一位大臣向院長和女修士們宣布:大公國務在身,不能專心照料她們的修道院,從今以後,他把他的權力交給布翁·德爾蒙泰伯爵,他的決定就是最後的決定。
同善良的院長談過話以後,發現大公的審美力那樣低,伯爵愕然了。她缺乏常識,而且根本說不上好看。想阻止費麗澤·德利·阿爾米耶麗用兩個新丫鬟的女修士,伯爵覺得她們都很陰險。他傳費麗澤到會客室來。她不客氣地叫人回答:她沒有時間來。截至現在為止,伯爵對他的使命感到相當厭煩,後悔自己不該遷就大公。但是,聽了這句回話,他發生興趣了。
他說,他喜歡同丫鬟談話,和喜歡同費麗澤本人談話一樣。他傳五個丫鬟到會客室來,可是只來了三個;她們用小姐的名義宣稱,她離不開其中兩個。伯爵一聽這話,就使用他代表大公的權利,把他的兩個聽差叫進修道院,去把不馴服的丫鬟給他帶過來。這五個漂亮而年輕的女孩子大部分時間是同時講話,支支吾吾,足足使他有趣了一小時。也就是這時候,由於她們不知不覺向他泄露了秘密,修道院裡發生的事情,大公的代理人也就大致全清楚了。年紀大的女修士只有五六個;有二十來個女修士雖然年輕可信教是心誠的;但是,此外的女修士,年輕、好看,在城裡就全有情人了。其實,她們很少有機會看見他們。不過,她們怎麼樣看見他們?伯爵不願拿這話問費麗澤的丫鬟,他決定在修道院周圍安置一些查訪的人,不久他就會全知道的。
聽說女修士中間鬧小圈子,他大為驚奇了。這是內部糾紛和憎恨的主要原因。好比說,費麗澤的知心朋友是羅德琳德·德·P.修道院除去費麗澤就數賽麗亞娜最美,她的朋友是年輕的法比耶娜。每一位小姐有她自己或多或少寵信的貴族使女。好比說,院長的貴族使女瑪爾托娜,因表示自己比院長信教還心誠而得到了院長的寵信。她跪在院長旁邊禱告,每天五六小時,不過據丫鬟們講,她覺得這時間很長。
伯爵還打聽出來:羅德里克和蘭切洛是這些小姐的兩個情人,顯然是費麗澤和羅德琳德的了,不過他不願意對這事直接發問。
他同這些丫鬟消磨的時間,他並不覺得長,但是,對費麗澤卻長得不得了。大公的代理人在同一時間剝奪了她五個丫鬟伺候她;通過他的行動,她看見她的尊嚴受到了侮辱。她忍不下去了,這時遠遠聽見會客室傳出一片人聲,她就闖了進去。顯然她的尊嚴告訴她:在拒絕大公的特使的正式邀請之後,這種方式出現可能顯得滑稽,但是,急躁的情緒顯然使她不顧一切了。費麗澤向自己道:「可是我封得了這位小老爺的嘴。」她是最高傲的女人。所以,她衝進會客室,對大公的特使隨便行了一個禮,就吩咐她的一個丫鬟跟她走。
「小姐,這女孩子要是服從你的話,我就要叫我的聽差進修道院,馬上再把她帶到我面前來。」
「我抓牢她的手;你的聽差對她使強嗎?」
「我的聽差將把她連同你一起帶到會客室來,小姐。」
「連同我?」
「連你本人;我要是高興的話,我叫人把你從這修道院帶走,擱在亞平寧一座山的山頂上的一個很窮的小修道院,你可以在那兒繼續為自己祈福。不光這個,我收拾你的法子有的是。」
伯爵注意到,五個丫鬟臉嚇青了;費麗澤本人的臉龐也透出蒼白顏色,反而分外讓她美了。
伯爵向自己道:「她的確是我生平遇到的最美的人了,應當拖長這場面才是。」場面確實拖長了,將近三刻鐘的光景。費麗澤在這期間顯出來的精神,特別是性格的高傲,大公的代理人覺得很有趣。會議結束的時候,談話的聲調放柔緩了許多,伯爵覺得費麗澤不像方才那樣好看了。他心想:「應當讓她發發脾氣。」他就提醒她,從前她許了願服從,將來大公的命令,他帶到修道院來,她要是有一點違抗的表示,他相信把她送到亞平寧最無聊賴的修道院過半年,對她長遠的幸福是有用的。
費麗澤一聽這話,怒火上升,立刻傲氣沖天了。她告訴他:「殉難的聖者們,受過羅馬皇帝更多的暴行。」
「我不是皇帝,小姐,同時殉難者也沒有因為有了五個像小姐一樣可愛的丫鬟,還要多用兩個而使整個社會騷亂。」他冷酷無情地向她行了一個禮就走出去了,不給她留下回答的時間,也不管她氣成了什麼樣子。
伯爵極想知道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的實在情形,就留在了佛羅倫薩,沒回他的采邑。大公的警察供給了他一些查訪人,他把他們安置在修道院附近和通菲耶索萊的城門近旁它的大花園周圍,這樣他想知道的一切不久就全知道了。羅德里克,城裡最有錢、最荒唐的一個年輕人是費麗澤的情人;她的心腹朋友,溫柔的羅德琳德和蘭切洛·P.在談戀愛。在佛羅倫薩對比薩作戰中間,他是很有聲望的一個年輕人。這些年輕人需要克服一些重大困難才進得去修道院。自從費爾第南德公爵登基以來,加倍嚴厲了,或者不如說,舊日的自由完全取消了。維爾吉麗亞院長希望做到嚴格奉行教規,但是她的見識和她的性格實現不了她的善良的意圖。受伯爵差遣的那些查訪人告訴他:羅德里克、蘭切洛和兩三個其他年輕人,和修道院裡有關係,沒過幾個月,就想法子見到他們的情婦了。修道院的大花園使主教不得不默許兩個門的存在。這兩個門開向北城城牆後頭的一片荒地。忠於職守的女修士在修道院裡占多一半,不像伯爵那樣確切地熟悉這些細節,但是她們也疑心到了,所以遇到關聯她們的問題,就利用這種惡習存在,不服從院長的命令。
有像院長這樣軟弱的一個女子做首領,伯爵不難明白,恢復修道院的秩序就不見得容易。他把這意思稟告了大公;大公請他用最嚴厲的手段應付,同時他似乎不想使他的老朋友難過,以缺乏能力的理由,調她到另一個修道院去。
伯爵回到女聖·里帕拉塔,下定決心,用極嚴的手段儘快解除自己不小心承當起來的苦差事。費麗澤那方面,還在為伯爵同她談話的方式生氣,抱定決心,利用下一次會面,採取符合她家庭的高貴門第與她社會地位相應的聲調。伯爵一到修道院,立刻傳見費麗澤,要先為自己解決苦差事中最棘手的部分。費麗澤來到會客室;由於最劇烈的怒火,她這方面早在激奮中了。可是,伯爵覺得她很美,他在這上頭是大內行。他向自己道:「在弄亂這絕世容貌之前,先多利用時間欣賞欣賞吧。」由於他到修道院執行任務的緣故,他覺得自己應當穿一身全黑的衣服。他實在是很引人注目的。費麗澤那方面就讚賞這位美男子的合理而冷靜的聲調。費麗澤向自己道:「我原先以為他三十五歲多了,像我們的懺悔教士一樣是一個滑稽老頭子。我現在看到的正相反,是一個真配得上這名字的男子。我認識的羅德里克和別的年輕人,誇張的衣服做成他們大部分的價值,說實話,伯爵沒穿那種衣服。就他穿的衣服看,在大量的天鵝絨和金繡上,他遠不及他們,可是,他要是願意的話,他可以立刻取得這類價值的。至於別人,我想,是很難模仿布翁·德爾蒙泰伯爵通情達理,真正引人入勝的談話的。」一小時以來,費麗澤同這位穿黑天鵝絨衣服的大人物談了許多不同主題的話,可是她就沒有十分正確地理解是什麼使他的容貌這樣奇特。
這女孩子這樣美,性格這樣高傲,過去同她發生關係的人們明明曉得她有過情人,也總是輪流著凡事依順她。伯爵雖說小心在意避免刺激她,卻並不向她讓步。因為伯爵對她沒有任何奢望,所以態度上就簡單、自然了;截至現在為止,他僅僅避免細談可能惹她生氣的問題罷了。然而,無論如何必須解決傲慢的女修士的要求;他談到修道院的紊亂。
「說實話,小姐,引起全院不安的是修道院最令人注目的一個人物擺出來的問題,就是比別人多用兩個丫鬟;或許從某一點上看來,這要求也許有它的理由的。」
「引起全院不安的是院長性格軟弱:她要用一種完全新的嚴厲的手段管理我們,而這種手段是我們從來就連想也沒有想到過的。世上可能有一些修道院,全是真正信教心誠的女孩子,愛好隱居,想著真正完成十七歲上人家要她們許的願:守貧呀、服從呀,等等,等等。至於我們,家庭把我們擱在這裡為的是把全家財產留給我們的哥哥罷了。除去修道院,我們就沒有別的活路,就沒有可能逃到別的地方活著,因為我們的父親不肯再接我們回府里住。再說,我們許的願,就道理來看,顯然不太成其為願了,何況許願的時候,我們在修道院全做過一年或者幾年寄宿生,看見當時女修士行動自由,我們人人心想也應當享受同一程度的自由才是。好了,大公的代理先生,我說給你聽了吧,靠近城牆那邊的門從前一直開到天亮,個個小姐在花園自由自在會見她的情人。沒有人想到指摘這種生活方式。我們的吝嗇的父母允許我們的姐姐出嫁,她們得到了自由,過著一種幸福的生活,我們雖然是女修士,但全想著享受同樣的自由,過著幸福的生活。自從我們那兒來了一位做過二十五年紅衣主教的國君以來,真的,一切全變了。像你那一天一樣,代理先生,你可以叫兵士或者甚至聽差進修道院來。他們可以欺負我們,像你的聽差欺負我的丫鬟一樣,他們這樣做,唯一的大理由是他們比她們強壯罷了。就算你得意吧,可是,千萬別以為你有絲毫權利管我們。我們到這修道院,是讓人逼來的;人家逼我們在十六歲上發誓、許願;最後,你妄想讓我們遵守的悶悶無聊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是我們許願時候看見住在這修道院的女修士奉行的生活方式。就算我們許的願是正當的,那也就是要像她們一樣生活,可是,你偏要我們像她們沒有生活過的樣子生活。對你實說了吧,代理先生,我看重我同市人民的尊敬。在共和國時代,是不允許這樣可恥地壓迫這些可憐的女孩子的:她們沒有別的過錯,除非是生在豪富人家、有哥哥罷了。我直想找機會把這話對公眾,或者對一個明白事理的人講講。至於我的丫鬟數目,我根本就沒擱在心上。用不著五個或者七個,其實兩個就很夠我用了。我也許會堅持要七個的,直到把折磨我們的那些可惡的欺詐行為認真取消了才不堅持下去——有些欺詐行為我已經對你說起過了。不過,因為你穿的黑天鵝絨禮服對你很相宜,大公的代理先生,我告訴你,我有用得起多少丫鬟就用多少丫鬟的權利,今年就算我放棄了吧。」
抗爭使布翁·德爾蒙泰伯爵很感興趣;他提出他能想到的一些最滑稽的相反的見解來延長它。費麗澤帶著一種可愛的激昂和才情回答他。伯爵看見她露出一臉的驚奇:這二十歲的年輕女孩子看見一個表面明白事理的人,居然說出這樣無理取鬧的話,無怪乎要驚奇了。
伯爵辭別費麗澤,把院長請過來,給了她一些合理的勸告,然後稟告大公,說: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的糾紛平息了。他接受了許多關於他精明幹練的恭維,最後他回他的采邑務農去了。有時他問自己道:「無論如何,這二十歲的女孩子要是活在社會上的話,或許就是城裡最美的人了,她理論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洋囡囡。」
但是修道院出了一些重大事件。女修士們理論起來不全像費麗澤那樣有條不紊;可是大部分年輕女孩子都膩煩到了極點。她們唯一的安慰是畫些諷刺畫,寫些諷刺詩,嘲笑一位國君,當過二十五年紅衣主教登基的時候,除去不再看見他的情婦,叫她以院長資格折磨這些可憐的年輕女孩子之外,就想不出別的好事做了。而這些女孩子是由於父母吝嗇才被扔在修道院裡的。
我們前面說過了,溫柔的羅德琳德是費麗澤的知心朋友。布翁·德爾蒙泰伯爵三十六歲多了,可是自從費麗澤和這上了年紀的人談話以來,她覺得她的情人羅德里克成了一個相當討厭的人。她把這話告訴了羅德琳德,她們的友誼似乎更深了。總之,費麗澤愛上這位異常嚴肅的伯爵了;她和她的朋友羅德琳德談起這事來無終無了,有時候一直延長到早晨兩三點鐘。可是,院長希圖把聖本篤的教規重新嚴格建立起來。依照教規,日落一小時以後,聽見某一種叫作靜修的鐘聲,每一個女修士應當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善良的院長相信應當以身作則,所以聽見鐘聲,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虔誠地以為女修士全在學她的榜樣。在最好看和最有錢的小姐當中,惹人注目的有法比耶娜,十九歲,也許是修道院最沒有頭腦的女孩子了,另一個就是她的知心朋友賽麗亞娜。兩個人都對費麗澤很有氣,說她看不起她們。事實上,自從費麗澤和羅德琳德有了一個興會淋漓的談話資料以來,她對別的女修士的存在就不耐煩起來了,她掩飾也掩飾不好,或者不如說,她根本就不掩飾。她最好看、最有錢,顯然比別人也才情更高。在一個人人膩煩的修道院,用不著特徵再多就燃起深仇大恨了。法比耶娜想也不想就對院長說:費麗澤和羅德琳德有時在花園一待就待到半夜過後兩點鐘。修道院的花園門開向北邊城牆後面的空地,院長曾經要求伯爵,派大公的一個兵士到門前站崗。她給這門加上了大鎖,每天黃昏,一天工作完了,最年輕的園丁和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就拿門上的鑰匙交給院長。院長立刻就差女修士們痛恨的一個老傳達修女鎖好門上的第二把鎖。雖說有這種種預防,但在花園待到早晨兩點鐘,就她看來,還是一種重大罪過。她把費麗澤叫了過來,傲聲傲氣對待這生在最高的貴族家庭而現在變成了家庭繼承人的女孩子:她要是不確信大公寵她,也許就不這樣做了。她的申斥特別使費麗澤傷心,因為自從她認識伯爵以來,她只叫她的情人羅德里克來過一回,這一回還是為了嘲笑他。她一生氣,話就滔滔不絕了。善良的院長雖說拒絕對她講出告密人的名字,但是說起了一些細節,費麗澤很容易從這上頭猜出她受訓是法比耶娜在使壞。
費麗澤立刻打定主意報復。不幸給了這女孩子力量,決心恢復了她的安靜。
她向院長道:「你知道,院長,我也值得你可憐可憐嗎?我完全失掉了靈魂的安寧。我們的創建人、偉大的聖本篤明文規定,任何六十歲以下的男子永遠不得進修道院來,不是沒有深謀遠慮的。管理這修道院的大公的代理人,布翁·德爾蒙泰伯爵,因我要增加我的丫鬟數目,勸我撤銷這種胡鬧的想法,不得不同我做久長的談話。他有智慧,他在明燭萬里的見識上結合了可欽佩的才情。我們的代理人、伯爵這些偉大的品質給了我很深的印象,這對上帝和聖本篤的一個女僕是遠不相宜的。上帝有意懲罰我的胡鬧的虛榮心,所以我才瘋狂地愛上了伯爵。我不管我的朋友羅德琳德議論不議論我,就照實把這種不由自已的犯罪激情告訴了她。因為她勸我、安慰我,因為她給我力量抵抗惡魔的誘惑,有時居然成功,有時則在我身邊待到很晚很晚。不過,總是我求她,她才這樣做;羅德琳德一離開我,我就瘦塌了,就要想念伯爵了。」
對這迷失方向的綿羊,院長自然說了一篇長長的勸勉的話。費麗澤就她的話小心發揮了幾句,又把訓誨延長了。
她心想:「現在,我們的報復,羅德琳德和我的報復要惹出事來的;出了事,可愛的伯爵又該來修道院了。我在打算用丫鬟這件事上讓步太快,犯了錯誤,這樣一來我就補救過來了。人家那樣明白事理,我還稀里糊塗向人家賣弄自己明白事理,真是鬼迷了心。我就看不出來,我取消了他來我們的修道院執行代理人職權的任何機會了。這就是我現在百無聊賴的緣故。羅德里克這小洋囡囡,過去有時我覺得有趣,現在我覺得完全可笑,可是由於我的錯誤,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這位可愛的伯爵。我們的報復惹下的亂子,能不能讓修道院經常離不開他,今後就全看我們、羅德琳德和我了。我們的可憐的院長保守不住秘密,將來我想法子同他在一起談話,她很可能勸他儘量縮短談話,這樣一來,我相信紅衣主教、大公的舊情婦作為她的責任,會把我的話講給這位十分奇特、十分無情的人聽的。這一定是一場喜劇,他也許會覺得有趣的。因為,除非是我大錯而特錯,否則,勸我們遵守的那些臭規矩是根本就騙不過他的。他只是還沒有找到配得上他的女人罷了;我要做這女人,不然的話,我要死在這上頭的。」
從這時起,費麗澤和羅德琳德時時想著報復,由於籌劃報復,她們也不煩悶了。
「大熱天在花園乘乘風涼,本來無所謂,法比耶娜和賽麗亞娜偏往壞里解釋,既然這樣,她們下一回應情人幽會,一定會引起可怕的公憤,把發現我在花園深夜散步,這件事在修道院嚴肅的小姐們的心裡留下來的壞印象抵消乾淨方才能解恨。我們花園門前有一塊空地,放著建築用的石頭,法比耶娜和賽麗亞娜下一回答應洛倫佐和彼埃爾·安東幽會的晚上,羅德里克和朗斯洛先去藏在石頭後面。羅德里克和朗斯洛不必殺死兩位小姐的情人,只要拿寶劍輕輕扎他們五六下子,讓他們流一身血也就成了。他們的情婦看見這種情形會驚惶起來的,兩位小姐想著別的事,甭想有一句柔情蜜意的話同他們說。」
為了籌劃她們醞釀好了的陰謀,兩位朋友覺得頂好是為羅德琳德的貴族使女麗維亞向院長請一個月假。這很靈巧的女孩子負責把信送給羅德里克和朗斯洛。她還給他們帶去一筆款子,雇些間諜,包圍洛倫佐·R.和賽麗亞娜的情人彼埃爾·安東·D.這兩個城裡最高貴和最時髦的年輕人將在同一夜晚進修道院來。自從紅衣主教、大公在位以來,這種冒險舉動比先前困難得多了。朝北邊城牆後面的荒地,開著花園用的便門,最近,維爾吉麗亞院長曾經要求布翁·德爾蒙泰伯爵,在門前安置了一個崗位。
貴族使女麗維亞每天來看費麗澤和羅德琳德,向她們報告籌劃攻打賽麗亞娜和法比耶娜的情人的布置。布置足足進行了六星期。問題在揣測洛倫佐和彼埃爾·安東選定哪一夜來修道院:自從新君當政以來,標示著一切從嚴,做這一類冒險事就要加倍小心。而且,麗維亞在羅德里克方面遇到很大的困難。他已經看出費麗澤對他冷淡起來了,所以最後乾脆就拒絕了她,不肯在法比耶娜和賽麗亞娜的戀愛上幫她報仇,除非她同意答應他一回幽會,在幽會的時候親口命令他。可是費麗澤一心想著布翁·德爾蒙泰伯爵,這正是她永遠不肯同意的事。她帶著她欠謹慎的坦白給他寫信道:「為了獲得幸福,把自己打下地獄,這我想像得出來;可是,打下地獄,為了看一個過時的舊情人,這我就永遠想像不出來了。不過,為了叫你明白道理,我可以同意夜晚再接見你一次。其實我要你做的並不是一件犯罪的事。所以,你不可以心懷奢望要求報酬,像我要請你殺死一個傲慢無禮的人一樣。千萬不要失手,讓我們仇敵的情人受到重傷進不了花園,叫我們辛辛苦苦聚在這裡的小姐全看不到好戲。你這樣一來就把我們報復之中最好玩的部分給打消了,我只能把你看作一個沒有頭腦的人,不配我對你有一點點信任。而且,你知道,特別是由於這種重大缺點的緣故,你才失去了我的友誼。」
這小心在意布置的報復的夜晚終於來了。羅德里克和朗斯洛帶著幾個幫手,整天偵伺洛倫佐和彼埃爾·安東的行動。由於後者的疏忽,他們確切知道了哪天夜晚後者一定要做翻越女聖·里帕拉塔的牆的企圖。一個很闊的商人在這一天黃昏嫁女兒,他的房子就鄰近女修士花園門前站崗的衛隊。洛倫佐和彼埃爾·安東扮成闊人家的聽差,將近夜晚十點鐘的時候,利用喜事,以他的名義送了一桶酒給衛隊喝。兵士們把禮物收下了。夜是漆黑的,翻修道院的牆應當在半夜進行。
從夜晚十一點鐘起,羅德里克和朗斯洛藏在牆邊,歡歡喜喜看見一個醉了大半的兵士來換崗,不到幾分鐘,他睡著了。
費麗澤和羅德琳德在修道院裡,早就看見她們的仇敵法比耶娜和賽麗亞娜藏到了花園的樹底下,離圍牆相當近。半夜前不久,費麗澤大著膽去把院長喊醒了。她費了不少辛苦來到她面前;她費了更多的辛苦讓她明白,她來告發的罪行可能是事實。最後,浪費了多半小時的時間,費麗澤在這期間直擔心被看成是一個進讒言的人,直到最後,院長才宣稱:就算這是事實,也不應當在罪行上頭再添一件違犯聖本篤的教規的壞事。因為,教規絕對禁止在日落後到花園去。幸而費麗澤想起了用不著去花園就可以從修道院裡一直來到冬天保藏橘子樹用的一間很矮的小房子的平頂望台上面,而且緊挨著哨兵看守的門。就在費麗澤一心一意在勸說院長的時候,羅德琳德過去喊醒她年老的信心極誠的姑母,她是修道院的副總監。
院長雖說由著費麗澤把她拉到保藏橘子樹的房子的平台,對她說的話卻不就全部相信。在平台底下九尺十尺的地方,她果然瞥見了兩個女修士在這違禁的時間走出她們的房間,因為夜晚黑漆漆的,她一下子不能認出法比耶娜和賽麗亞娜來,她這時驚奇、憤怒、恐怖到了什麼地步,人們就想像不出來了。
她喊著,發出聲音,希望它有威嚴:「無法無天的女孩子,拋頭露面的壞東西!你們就這樣侍奉天神嗎?想想看吧,你們的保護者、偉大的聖本篤在天上望著你們,看見你們褻瀆他的法規氣成了什麼樣子。好好改過吧;靜修的鐘聲已敲過了,趕快回房間做禱告去,等著明天早晨我處分你們吧。」
聽見激動的院長的響亮的聲音就在頭上,就在身旁,誰能描繪充滿賽麗亞娜和法比耶娜的靈魂的驚怖和苦惱?她們停止說話,動也不動地站著,忽然又來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不但打擊她們,也打擊了院長。離她們不到八步遠,在門的另一邊,兩位小姐聽見鬥劍的激烈的響聲。不久,受傷的戰士叫了起來;有人在痛苦著。賽麗亞娜和法比耶娜聽出是洛倫佐和彼埃爾·安東的聲音多麼痛苦啊!她們有花園門的鑰匙,她們急忙撲向鎖,門雖說大開,她們還是用力把它推開了。賽麗亞娜最強壯,年紀也最大,她大著膽頭一個走出了花園。沒有多久她進來了,兩隻胳膊扶著她的情人洛倫佐,他似乎受了致命的傷,幾乎不能支持了。他走一步唉一聲,像一個快要咽氣的人;說實話,他在花園裡走了不到十來步,賽麗亞娜雖說使足氣力,他還是倒下去,差不多立刻就咽氣了。賽麗亞娜這時什麼也顧不得了,看見他不回答,高聲喊他,撲在他身上哭著。
這一切發生在離保藏橘子樹的小房子的平頂望台約莫二十步的地方。費麗澤十分清楚,洛倫佐不是快要死了,就是已經死了;她的絕望是難以言傳的。她向自己道:「我是造成這一切的原因。一定是羅德里克動了怒把洛倫佐殺死了。他這人天生殘忍;別人得罪了他,他的虛榮心就永遠不寬恕別人的,好幾回在化裝會上,洛倫佐的馬同聽差的制服全顯得比他的美。」費麗澤扶著院長,院長在驚恐之下幾乎暈過去了。
不多久,不幸的法比耶娜走進花園,扶著她不幸的情人彼埃爾·安東。他也受了致命的劍傷,眼看也要咽氣,不過,在這恐怖場面引起的死一般的寂靜之中,還可以聽見他對法比耶娜講:
「是馬爾特騎士堂·愷撒。我認出了是他。他雖然傷了我,可也挨了我好幾記。」
堂·愷撒是法比耶娜在彼埃爾·安東之前的愛人。這年輕女修士似乎絲毫不顧惜她的名聲;她高聲呼喚聖母和她的庇護女聖來救她;她也呼喚她的貴族使女;她一點也不在乎她會不會叫醒整個修道院:因為她是真正愛著彼埃爾·安東。她想照料他,止住他的血,綁紮他的傷口。這種真誠的激情激起許多女修士的憐憫。大家來到受傷的人旁邊,有人去找燈火。他坐在一棵桂樹旁邊,靠住一棵桂樹。法比耶娜跪在他面前照料他。他還在說話,又講起了是馬爾特騎士堂·愷撒刺傷了他。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挺直胳膊咽了氣。
賽麗亞娜打斷法比耶娜的哭喊。她一清楚洛倫佐確實是死了,就像把他忘了,記得起來的只是她們、她和她親愛的法比耶娜四周的危險。法比耶娜倒在她情人身上暈過去了。賽麗亞娜扶她扶起了一半,用力搖她,要她清醒過來。
「你要是一味這樣軟弱下去的話,你和我就死定了。」她低聲對她說,嘴湊近她的耳朵,為的是不要院長聽見;她清清楚楚望見她靠著保藏橘子樹的房子的平台欄杆,離花園的地面不到十二尺或者十五尺高。「醒過來呀,」她向她道,「當心你的名譽和你的安全!你要是在這時候由著性子再傷心下去的話,你就要長年監禁在黑暗、發臭的地窖里。」
院長早想下來了,這時她倚著費麗澤的胳膊來到兩個不幸的女修士面前。
「至於你,院長,」賽麗亞娜以一種高傲和堅定的聲調威嚇她道,「你要是愛安靜,珍重貴族修道院的名譽的話,你一定會閉住嘴不到大公面前搬弄是非的。你自己,你也愛過人,大家一般都相信你規矩,這是你比我們高明的地方;可是你要是拿這事講給大公知道,哪怕是一句話,不久就要成為城裡唯一的話柄,大家就要說,女聖·里帕拉塔的院長年輕的時候談情說愛,所以指導她修道院的女修士就不夠堅強了。你害了我們,院長,可是比害我們還要確定的是你害了你自己。你就同意了吧,院長。」她對院長說,大家聽得見院長的嘆息、曖昧的感嘆和細微的驚呼,「為了修道院的利益,為了你的利益,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只當自己什麼也沒看見好啦!」
院長窘在一邊,說不出話來,賽麗亞娜接下去道:「首先,你千萬別出聲,其次要緊的是把這兩個死屍馬上從這裡運走,萬一讓人發覺了的話,就要成為你同我們、我們大家的禍根了。」
可憐的院長深深地嘆著氣,心亂得不得了,簡直不知道怎麼樣回答才是。費麗澤已經不在她身旁了;她把院長帶到兩個不幸的女修士面前,怕被她們認出來早就小心走開了。
「你們覺得是必要的,你們認為是相宜的,我的女孩子,你們做去好了。」不幸的院長終於說話了,她對環境的驚恐使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了,「我知道怎麼樣隱瞞我們的一切恥辱,可是你們記著,我們犯了什麼罪,上天的眼睛總在望著。」
賽麗亞娜一點也不注意院長的話。
「千萬別聲張,院長,我們要求你的只是這個。」她打斷她的話,向她重複了好幾回。院長的心腹瑪爾托娜正好在這時來到院長旁邊;賽麗亞娜隨即轉向她道:
「幫幫我,我親愛的朋友!這關係著全修道院的榮譽,這關係著院長的榮譽和性命;因為她要是聲張出去的話,她害我們,自己也好不了,我們的貴族家庭不會看著我們受害不報仇的。」法比亞娜跪在一棵橄欖樹前面,靠著樹,哭哭啼啼,沒有可能幫助賽麗亞娜和瑪爾托娜。
賽麗亞娜向她道:「你回房間去吧。特別想著要把你衣服上可能有的血跡弄掉。一小時以內,我就來和你一道哭。」302
於是賽麗亞娜在瑪爾托娜的幫助下,先把她情人的屍首,隨後是彼埃爾·安東的屍首移到有錢莊的一條街,離花園門有十多分鐘的路程。賽麗亞娜和她的女伴相當走運,沒有人認出她們來。特別幸運的是,在花園門前站崗的兵士坐在相當遠的一塊石頭上,像是睡著了,不然的話,她們小心提防了半天全沒有用了。賽麗亞娜拿穩了這一點,她才搬運屍首。第二趟回來的時候,賽麗亞娜同她的女伴嚇壞了。夜晚有一點不大黑了;可能是早晨兩點鐘光景;她們清清楚楚看見三個兵士聚在花園門前,更糟糕的是,門似乎關上了。
賽麗亞娜向瑪爾托娜道:「這是我們院長做的最要不得的事了。她大概是想起聖本篤的教規要關花園門了。我們只有逃到父母家去了,我們現在的大公嚴厲、陰沉,看樣子我要把命送在這事上頭了。至於你,瑪爾托娜,你是沒有罪的;屍首留在花園裡,可能損害修道院的名聲,你是照我的吩咐移移屍首罷了。我們跪到這些石頭後面吧。」
兩個兵士來到她們這邊,從花園門回隊部去。賽麗亞娜高興了,注意到他們差不多全像大醉了的模樣。他們談著話,但是站崗的兵士(因為個子很高,很引人注目)沒有對他的同伴談起夜晚的事。事實上,後來進行審訊的時候,他也僅僅說:來了一些衣著華麗、帶武器的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打架。深夜之中,他辨出來有七八個人,不過他沒有過問他們的爭吵;隨後他們就全進了修道院的花園了。
兩個兵士一過去,賽麗亞娜就知道她的女伴來到花園門前,發現門只是虛掩著,她們開心得要命。這是費麗澤事前小心布置好了的。她不要賽麗亞娜和法比耶娜認出她來,離開了院長,當時花園門完全敞開,她就奔了過去。她這時候一心就是厭惡羅德里克,怕死了他想法子利用機會,走進花園要求幽會。費麗澤曉得他心粗膽大,又怕他看出她對他感情低落,有意報復,想法子陷害她,就藏到了門旁邊樹後面。她聽見賽麗亞娜對院長以及後來對瑪爾托娜講的話,所以,賽麗亞娜和瑪爾托娜抬起屍首,出去沒有多久,她聽見兵士們來換崗就把花園門掩上了。
費麗澤看見賽麗亞娜拿鑰匙把門鎖好,然後離開了,於是她才離開花園。她向自己道:「這就是這場報復,我還預計自己會興高采烈呢。」後半夜她和羅德琳德一直在想法子推測帶來這樣一個慘局的種種變故上。
幸而是,一清早,她的貴族使女回到修道院給她帶來了一封羅德里克的長信。羅德里克和朗斯洛為了顯示勇敢不肯雇用兇手(當時在佛羅倫薩這是十分盛行的)幫助自己,所以攻打洛倫佐和彼埃爾·安東只有他們兩人。決鬥的時間很長,因為羅德里克和朗斯洛忠實於他們得到的命令,總是往後退,只肯使對方受些輕傷。說實話,他們只是在他們的胳膊上刺了幾下子,他們可以完全肯定他們不會死在這些傷口上的。不過就在他們跑開的時候,他們怎麼也意想不到斜刺里衝出一位剽悍的劍客,撲向彼埃爾·安東。聽他攻打時候發出的喊聲,他們清清楚楚認出了他是馬爾特騎士堂·愷撒。一看是三個人在攻打兩個受傷的人,於是他們就連忙逃走了。第二天,兩個年輕人的屍首被發現了,佛羅倫薩起了絕大的驚擾。在全城風流倜儻和富裕的青年中間,他們據有頭等地位,也正是由於他們的地位,人們才注意到了他們,因為在弗朗索瓦荒淫無道的統治下,托斯卡納像西班牙的一省,每年城裡出一百以上兇殺案件。嚴厲的費爾第南德不過是新近繼承他的統治罷了。洛倫佐和彼埃爾·安東屬於上流社會,所以這裡議論紛紛,目的是想知道:他們是彼此決鬥死的,還是做了某一報復的犧牲品死的。
出了這件大事的第二天,修道院裡面一切平靜。絕大多數女修士就不清楚出了什麼事。天才破曉,瑪爾托娜在園丁沒有來以前就到沾著血的地點,把土弄鬆,毀掉事變的痕跡。這女孩子自己也有一個情人,賽麗亞娜吩咐她的話,她一一做了,很精明,尤其難得的是一句也沒有告訴院長。賽麗亞娜送了她一個鑲鑽石的好看的十字架。瑪爾托娜、一個心地十分單純的女孩子感謝她道:
「有一件事比世上所有的鑽石我還愛。自從這位新院長來到修道院以來,雖說為了博取她的歡心,我低聲下氣伺候她,做盡了卑賤的事,可是我從來沒有能從她那邊得到絲毫方便去看依戀我的玉連·R.這位院長成了我們全體的災星。總之,我有四個多月沒有看見玉連了,臨了他會把我忘了的。小姐的知心朋友、法比耶娜小姐是八個管門修女中間的一個;我幫人一回,人幫我一回並不為過。有一天輪到法比耶娜小姐看門,她能不能夠許我出去看看玉連,或者許他進來呢?」
「我儘可能幫你就是,」賽麗亞娜向她道:「不過,法比耶娜有一個大困難要對我提出來的,就是院長要覺出來你不在的。你寸步不離伺候她,她成了習慣,離不開你了。你試試短期離開她幾回。你服侍的要是別人,不是院長小姐的話,我拿穩了法比耶娜答應你的要求不會有一點點困難的。」
賽麗亞娜說這話不是沒有計劃的。
「你成天到晚哭你的情人,」她向法比耶娜道,「你就不想想威脅我們的可怕的危險。我們的院長是守不住口的,遲早事情會傳到我們嚴厲的大公的耳朵的。他把一個做過二十五年紅衣主教的人的想法帶到寶座上來。就宗教觀點看來,我們犯的罪是最大中間的一種了。一句話,院長的生就是我們的死。」
法比耶娜揩掉眼淚,喊道:
「你要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你應當要求你的女朋友維克杜瓦·阿瑪娜蒂給你一點著名的秘魯毒藥,她母親臨死給她的,她本人就是她丈夫毒死的。她病了好幾個月,沒有人想到她是中了毒;我們的院長也要這樣才好。」
溫柔的法比耶娜喊道:
「我厭惡你這種想法。」
「我相信你厭惡,我要是不真相信院長的生就是法比耶娜和賽麗亞娜的死的話,我也會厭惡的。你想想看吧:院長小姐是絕對守不住口的;過去在我們可憐的修道院裡,因為自由,出過一些罪行,紅衣主教、大公特別表示厭惡;現在她只一句話,大公就會信的。你的表姐同瑪爾托娜很要好,她們本來屬於一個家庭,不過瑪爾托娜另是一支罷了,一五八七年,銀行破產連帶毀了她這一支。瑪爾托娜瘋狂地愛著一個叫玉連的織綢緞工人。秘魯毒藥可以使人在半年內死掉;你一定要你表姐拿毒藥給她,然後當安眠藥給院長用,只要她受痛苦,那麼對我們的監視勢必也就停止了。」
布翁·德爾蒙泰伯爵遇到機會來到宮廷,費爾第南德大公由於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現在安靜到了示範的地步而向他道喜。聽了這話伯爵不得不去察看一下他的工作。院長對他說起死了兩個人的兇殺事件,說她親眼看到了事件的結果,伯爵聽見這話驚成了什麼,大家不妨想想吧。關於這兩條人命的罪行的原因,伯爵明白維爾吉麗亞院長根本不可能向他提供一點點消息。他向自己道:「半年前,我第一次來的時候,費麗澤理論起來,我窘透了,現在關於這事,也只有這聰明孩子能夠指點指點我。可是她對社會和家庭侍女修士不公道、有成見,她肯不肯講呢?」
大公的代理人來到修道院,費麗澤大喜欲狂。她終於又要看見這個與眾不同的男子了,他是她半年來全部行動的唯一的原因!相反的效果是,伯爵來了以後,賽麗亞娜和她的朋友,年輕的法比耶娜陷入了深深的恐怖之中。
賽麗亞娜向法比耶娜道:「你的顧慮要把我們害了。院長人太軟弱,不會不講出來的。現在我們的性命落在伯爵的手心了。我們有兩條路走:逃走,可是我們拿什麼過活?人們疑心我們犯罪,我們吝嗇的哥哥抓住藉口會拒絕供養我們的。往日,托斯卡納只是西班牙的一省,受迫害的不幸的托斯卡納人可以逃亡法蘭西。可是這位紅衣主教、大公希望擺脫西班牙的束縛,直向這強國表示好意。我們就不可能找到一個避難的地方,我可憐的朋友,這就是你小孩子的顧慮給我們帶來的好處。你顧慮沒有用,我們還得照樣犯罪,因為在那不幸的夜晚,危險的見證人只有瑪爾托娜和院長。羅德琳德的姑媽不會聲張的;她那樣愛修道院,決不願意它的榮譽受害的。瑪爾托娜拿假安眠藥給院長吃,我們一告訴她這安眠藥是毒藥,她也就不敢聲張了。再說這是一個狂熱地愛著她的玉連的女孩子。」
費麗澤和伯爵機靈的談話,敘述起來未免太長。關於兩個丫鬟的事,她讓步太快,她永遠忘記不了她那次犯的錯誤,過分善意的結果就是伯爵有半年不到修道院來。費麗澤下定決心不再犯同樣的錯誤。伯爵以最大的禮貌請她光臨會客室和他談一次話。邀請使費麗澤失去了張致。她需要回想一下,她應有她婦女的尊嚴,把談話延遲到第二天。但是來到會客室,裡面只有伯爵一個人,雖說和他隔著一道柵欄,柱子粗粗的,費麗澤還是感到一種她從未有過的畏怯。她驚奇到了極點,從前她認為是非常靈巧、非常有趣的看法,現在想起來後悔死了。我們的意思是說,從前她講給院長聽她愛伯爵為的是讓院長再講給伯爵聽。當時她愛過他,遠不和現在一樣。大公給修道院派了一個道貌岸然的監督,她覺得收他做情人怪好玩兒的。現在她的感情大大不同了:討他歡喜,對她的幸福成了不可少的事;她要是得不到他的歡心,她就要不幸了,而且一個男子這樣嚴肅,聽了院長告訴他的非常秘密的話會說什麼呀?他很可能覺得她不端莊,費麗澤這樣一想不由痛苦起來。可是她又非說話不可。伯爵在那邊,道貌岸然,坐在她面前,恭維她才情高深。院長是不是已經對他說起過了?年輕女修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重大的問題上。幸而是她看出了實在情形,而且的確是實在情形:在那不幸的夜晚,忽然出現了兩個屍首,院長看在眼裡一直心驚膽戰,一個年輕女修士胡思亂想出來的愛情,像這樣無足輕重的小事,院長早就忘光了。
伯爵這方面也看出這美麗的姑娘心慌意亂到了極點,可是想不出是什麼原因。他問自己道:「難道她有罪嗎?」他是一個非常明白事理的人,這樣一想心也亂了。有了這種疑心,他對年輕女修士的回答不但極其注意,而且認真起來了。這是許久以來任何婦女的語言沒有從他這裡得過的一種榮譽。他讚賞費麗澤的聰慧。伯爵一同她說起花園門邊不幸的戰鬥,她就巧妙地用一種諂媚的方式回答;她可是小心在意不對他做有結論性的答覆。談話進行了一小時半,在這期間伯爵沒有感到一分鐘無聊,談話結束後,他向年輕女修士告辭,請求她答應過幾天與他做第二次談話。費麗澤聽了這話心花怒放了。
伯爵走出女聖·里帕拉塔修道院,十分憂鬱。他問自己道:「不用說,我的責任是向大公報告我方才聽到的怪事。這兩個可憐的年輕人那樣出色,那樣有錢,全國都關心他們離奇的死。另一方面,紅衣主教、大公新近給我們派了一位可怕的主教,告訴他這裡發生的事,簡直等於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種種暴行引進這座不幸的修道院。這可怕的主教要殺害的將不只是一個可憐的年輕女孩子,而可能是五個、六個;她們因誰而死,難道不是因我嗎?我只要稍稍濫用一下大公對我的信任,她們不就得救了嗎?萬一大公知道後怪罪我,我就對他說:我畏懼你那位可怕的主教啊。」
伯爵不敢如實說出保持緘默的所有動機,他拿不穩美麗的費麗澤有沒有犯罪。一個可憐的年輕女孩子受夠了父母和社會的虐待,一想到要危害她的生命,他感到恐怖極了。「要是有人娶她的話,」他向自己道,「她會成為佛羅倫薩的榮耀的。」
錫耶納有一半沼澤地歸伯爵所有,他早已邀請好了宮廷最大的貴人和佛羅倫薩最富的商人來這裡舉行盛大的獵會。現在他請求他們原諒,說他不能奉陪他們打獵。所以出乎費麗澤的意料,在第一次談話的第三天,她就聽見伯爵的馬在修道院的前院啪嗒啪嗒響起來了。大公的代理人打定主意不讓大公知道過去發生過的事,因此他感到有必要關心修道院未來的平靜。然而想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就得知道死了兩個情人的女修士對他們的死有什麼責任。伯爵同院長談過一番很長的話之後就傳來了八個或十個女修士,裡面有法比耶娜和賽麗亞娜。果然不出院長所料,有八個女修士完全不知道不幸的夜晚的事變,這是他怎麼也意想不到的。伯爵直接盤問的只有賽麗亞娜和法比耶娜:她們一口否認。賽麗亞娜以堅強的靈魂戰勝了最大的災難。年輕的法比耶娜就像一個可憐的絕望的女孩子被人殘忍地提醒了她一切痛苦的來由。她瘦得怕人,好像得了肺病;她不能忘懷年輕的洛倫佐的死。「是我害了他,」她和賽麗亞娜長談的時候說,「我和兇惡的堂·愷撒,在他之前的情人決裂的時候應當更好地照顧一下堂·愷撒的自尊心才是。」
費麗澤一進會客室就以為院長留不住話,告訴大公的代理人我愛他了;賢明的布翁·德爾蒙泰的姿態因之完全有了改變。這首先是費麗澤滿臉通紅和局促不安的重大原因。但是她並沒有確實覺出它來,所以在她和伯爵長談期間,她一直是可愛的,不過,她沒有說出實在情形。院長確切知道的只是她當時看到的情形,而且就一切表面看來,她也沒看清楚。賽麗亞娜和法比耶娜是什麼也不會說的。伯爵覺得很棘手。「我要是盤問貴族使女和聽差的話,等於把消息透露給主教知道。她們一講給她們的懺悔教士聽,修道院就要變成宗教裁判所了。」
伯爵很不放心,天天到女聖·里帕拉塔來。他決定盤問所有的女修士,其次所有的貴族使女,最後所有的傭人。三年前發生過一件殺害嬰兒的事件,當時教會法庭的主席是主教,承審人曾把告發的材料給了他,他發現了真情。但是他怎麼也意想不到近來死在修道院花園裡的兩個年輕人的故事,只有院長、賽麗亞娜、法比耶娜、費麗澤和她的朋友羅德琳德完全知道。羅德琳德的姑媽很會裝假,沒有引起別人的疑心。新主教某某大人造成了絕大的恐怖,除去院長和費麗澤,所有其他女修士的證詞,雖說總是用的同一的詞句,卻顯然夾著說謊的成分。伯爵在修道院每次談話完了就和費麗澤進行一次長談,這成為她的幸福,但是為了使談話時間拉長,她每天在關於兩個年輕騎士死的事上小心在意,只對伯爵說她知道的極小的一部分。相反,說到她本人的事她就極其坦白了。她有過三個情人;伯爵差不多變成了她的朋友,她拿她的戀愛統統告訴了伯爵。年輕女孩子這樣美,那樣有才情,又坦白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伯爵不但很感興趣,而且很快就以極大的誠懇回報這種坦白。
他向費麗澤道:「像你那樣有趣的故事,我就沒有,所以我是無法回謝你的。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對你說:我在社會上遇到的所有的女性,她們引起我對她們美麗的仰慕就永遠抵不上我對她們性格的蔑視。」
伯爵經常訪問倒不要緊,賽麗亞娜卻坐立不安了。法比耶娜越來越陷入她的痛苦之中,對朋友的勸告已經不表示厭惡。輪到她看守修道院門的時候,她打開門轉過頭,於是院長的心腹瑪爾托娜的朋友、年輕的綢緞工人玉連就能進修道院了。他要在裡頭整整待八天,一直待到法比耶娜再值班才能把門開開。似乎就在她情人這次久居要完的時候,瑪爾托娜才拿安眠藥水給院長用,因為院長要她不分晝夜待在旁邊,而玉連孤單單一個人被鎖在她的房間裡,膩煩得要死,她受了他訴苦的感動。
虞麗是一個十分虔篤的年輕女修士,有一天黃昏走過大寢室,聽見瑪爾托娜房間有人講話。她不出聲走向前去,眼睛對準鑰匙眼,看見一個漂亮的年輕男子坐在桌邊和瑪爾托娜說說笑笑在用晚飯。虞麗敲了幾下門,隨後一想,瑪爾托娜很可能打開門把她和這年輕人關在一起,倒打一耙,把她虞麗告發了,而且院長會相信她的,因為瑪爾托娜和院長生活在一起,聽信她成了習慣。這樣一想,虞麗心慌意亂到了極點,她想像瑪爾托娜在追她,過道這時候沒有人,又很暗,燈還沒有點,瑪爾托娜比她也強壯多了。慌亂之下,虞麗跑開了,但是她聽見瑪爾托娜開開了門,以為她認出她來了,便跑去把全部情形都對院長說了。院長又氣又急,慌忙朝瑪爾托娜房間跑去,玉連已經不在房裡,躲到花園去了。可是就在當夜,院長為了謹慎起見,考慮到瑪爾托娜的名譽,要她睡到她的房間。院長還告訴瑪爾托娜:明天一早,她要找修道院的懺悔教士某某神甫親自給她修行小間的門加上封條,因為有人惡意假設裡頭藏著一個男子。瑪爾托娜當時正在預備院長當晚飯用的巧克力,一生氣就把大量所謂安眠藥摻和進去了。
第二天,院長維爾吉麗亞覺得頭怪樣的難受,一照鏡子發現臉完全改了模樣,心想她快要死了。秘魯毒藥的第一個效驗,就是使吃了它的人差不多要發瘋。維爾吉麗亞想起女聖·里帕拉塔貴族修道院院長有一個特權,就是臨死請主教大人送終,她寫信去了。這位教廷官員不久就在修道院露了面。她不光同他說起她的病,還說起兩個屍首的故事。主教嚴厲申斥她沒有把這樣離奇、這樣有罪的事件早告訴他。院長回答:大公的代理人布翁·德爾蒙泰曾經一再勸她,要避免外人的議論。
「你嚴格完成你的責任,這俗人怎麼敢說成要惹外人議論?」
一見主教到了修道院,賽麗亞娜就對法比耶娜道:「我們完啦。這位教廷官員是一個狂熱的信徒,他想不顧一切地把特朗特宗教會議的改革方案介紹到他教區的修道院來。他待我們不像布翁·德爾蒙泰伯爵,而是另一個樣子。」
法比耶娜哭著撲到賽麗亞娜的懷裡。「我倒不在乎死,不過死的時候,有兩件事讓我難過,因為是我把你毀了的,毀了你不說,還救不了不幸的院長的性命。」
法比耶娜馬上去了當夜值班守門的小姐的修行小間,告訴她:必須搭救瑪爾托娜的性命和名譽,她太粗心,在她的修行小間接見了一個男子。她沒有對她做詳細解釋。經過許多口舌,這位女修士同意在夜晚十一點鐘過後不久,把門開開,離開一會兒工夫。
就在這時,賽麗亞娜叫人通知瑪爾托娜到合唱廳來。這是像教堂那樣大的一個大廳,一道柵欄把公眾使用的大廳隔在外頭,天花板有四十尺高。瑪爾托娜跪在合唱廳的中央,她可以低聲說話而不叫別人聽見。賽麗亞娜過去跪在她旁邊。
她向她道:「這裡是一個錢袋,裡頭裝著法比耶娜和我找到的全部銀錢。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我安排修道院門開一會兒工夫。讓玉連溜出去吧,還有你本人緊跟著也逃命去吧。你知道維爾吉麗亞院長一定把一切全告訴可怕的主教了,不用說,他主持的法庭會判你十五年監禁,或者死刑的。」
瑪爾托娜做了一個動作,想跪到賽麗亞娜面前。
「做什麼,粗心的人?」賽麗亞娜叫了起來,及時止住了她的動作。「想想看吧,玉連和你,你們隨時可能被捕的。從現在到你逃走的時候儘可能藏起來,尤其要注意進院長會客室的人們。」
第二天,伯爵來到修道院,發現有了許多改變。院長的心腹瑪爾托娜在夜晚失蹤了;院長虛弱得不得了,接見大公的代理人不得不坐著一張扶手椅子,叫人抬到會客室。她告訴伯爵,她全講給主教聽了。
「這樣的話,我們不是要流血,就是要服毒了。」伯爵喊道……
(司湯達的原稿在這裡中斷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