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冗員的生活 · 六

綾英近這兩個月身體失了常態,近這幾天心頭時常作惡,吃下去東西都吐出來,身體漸漸的瘦削。她心裡很擔憂,怕再過幾個月身體就不能到菸草局去做工,那時候的生活如何過得去!程君知道他的懷疑竟成了事實,他棄綾英之心愈堅決了。 綾英怕幾個月後不能到工場去幹活,想預節點款,她覺得有些對不住程君;但她精神上確非常的潔白,她愛程君的心一點沒有變,不單沒有變,還更加熱烈! 程君在日本——留學生社會裡,身上像烙了印是綾英的丈夫了,他知道不能用硬法棄綾英母子,他只好用軟法了。他對綾英說,像這樣的狀態——像兩個猴兒打架,彼此不放手,在山頂上滾來滾去,終久要滾進山溪裡面去的狀態,他在日本住實在無了日。他又對綾英說,不如讓他回國去,去看看機會,也得看風駛船活動活動。他又對綾英說,他能夠籌得銀到手,他就捲土重來,再來日本定購大學畢業文憑。他又對綾英說,若籌款不到手,他就向政界方面活動,謀個顧問或參謀做做,因為中國現在政局用人不要什麼學問,只要頭會鑽,口會吹,手會拍。他又對綾英說,他的幾件行李——幾箱爛書和幾件衣服——暫存在這邊。他又對綾英說,若他覓到了差事,不再回日本,就會寄旅費來接綾英回去。他不把幾件爛行李帶回去,騙倒了綾英。 程君的回國是他的同鄉們勸他的。同鄉三四十個人每人捐了兩塊錢給他,他說這幾天內就買船票回去。 C和L和他的同學同鄉都以為程君早回國去了。 過了兩個多月,一天晚上北風颳得非常利害,有一個客跑到C寓里來,把C嚇了一跳。 「你不是回國去了麼?怎麼還在這裡呢?」C驚疑得很。 「很對不起,攪擾你了。」程君比平時十二分的謙恭,跪下去磕頭。 「那算什麼樣子?」C止住他。 天氣很冰,程君身上沒有外套,也沒有斗篷,坐著打抖。幸得C房裡燒了炭,叫他向火缽靠近些。程君兩耳很紅腫,雙頰也凍得不紅不紫,他像感受了熱,臉上發癢,雙手覆在面上輕輕的摩擦過了一刻,他雙手托著下顎,不轉睛望著火缽中的火。 「現在住什麼地方?」 「住在市外的T村××番地S館。我本來要回去!恰好那時候接到南洋的兄弟來了封信,說馬上就兌錢來給我。我想來年二月間考了那幾間官費學校再回去,相差不過四個多月,所以我就在S館住下了。」 「沒有到那間學校上課去?」 「只自己在家裡準備考學校的功課。」 程君還說了許多後悔的話,也說以後要如何努力。兩個人吃了幾盅熱茶之後,沉默了一會。 「你吃了飯沒有?你像還沒有吃晚飯。」C聽見程君肚子裡咭嚕的響了幾陣。 「不,不要緊……我吃過了。」程君挨著餓很客氣的說。他不單沒有吃飯,並且還空著肚子跑了許多路。 「不要客氣,客氣是自己吃虧。」C用日本話說。 「C君不是在外面吃飯麼?」程君知道C的寓里要不到飯吃的。 「吃麵不好麼?我叫館主婦買去。」 「真對不起了,真對不起了!」C早跑下樓去了,程君一個人還在說「對不起」。 過了四十多分鐘,館主婦用一個朱漆的托盤端了一碗肉絲麵和兩碗淨水面上來。程君連說了幾句多謝,龍吞寶一個樣子,沒到一分鐘光景,把三碗面吃得精光,連碗邊上染著幾片蔥葉都用舌尖舐過來吃。C看著幾乎掉下淚了。 「真對不住了!真對不住了!累你多花錢了!今晚上的面很頂力,比什麼還要好吃。」怕系麵湯的蒸汽,把程君兩道鼻水蒸出來了,他從衣袋裡取出一片又皺又黑,毛松松的紙,向鼻門上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