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庵文集 · 後集卷三

王直 《抑庵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抑庵文後集卷三     明 王直 撰記 常州府重建黃田閘記 水之有閘所以時啓閉謹蓄泄通舟楫之去來資田疇之灌漑其為利大矣然惟仁民愛物之君子斯能因其利而利之不然則怠惰縱弛苟目前之安忽經久之利其為民病豈小哉予於黃田閘之重建而知其用心之厚也常州江隂城北黃田港引江潮貫城中而出於南門凡二十里會夏港之蔡涇以達於運河實舟楫走集之地附郭良田數千頃皆賴其灌漑港因潮之消長為淺深長則溢消則涸溢則舟通而足以漑田涸則田不得受利而舟膠且敗者有矣唐長慶中李德裕觀察浙西始建閘於城北潮長即啓以行舟消即閉以蓄水人賴其利歷歲滋久繕治不繼日就頹毀自洪武丙子以來人失利也久矣前之為郡縣者數十人莫有少慨於心者宣德中工部郎中桂林莫侯愚被簡拔來為郡上賜璽書俾興利除害侯詢知其事嘆曰此亦利害之大者也今田利漕舟皆賴此其可後乎然以始至不暇為久之政通民和即具奏其事上命巡撫侍郎周忱經度之周公盧陵人忠以奉國仁以惠民而侯與之恊議重建於舊址南五丈許以避水之沖念役重費殷不忍賦於下公常廣儲蓄以備災度可支數十年欲稍發所儲米市材僦工一切不以煩民計其費以聞詔可之乃命通判邵武張侯齡董其役然諸調度皆出周公買石洞庭山礱琢而後致之凡用石工五十人木工十人金工五人土工十人役夫二千五百人石四萬五千尺木二萬一千一百根磚三十萬一千個石灰四千石鐵一萬一千斤食米二千九百石經始於正統元年八月而以其年十月成自是歲獲大穰舟行無害耕夫楫徒啇人估客鼓舞而贊誦焉郡中父老皆大喜曰茲閘之建吾郡襟抱嚴固風氣完復吾民其永有利哉此廵撫大人之德與郡侯之功也請刻石以示久遠於是張侯來北京求予為之記夫興天下之利必用天下之才然非天子信之篤任之專則亦不能有成功莫侯以賢選任養民之職且得張侯以助之而周公之廵撫諸郡也實能體上之德意凡可以利民者莫不盡其誠民親戴之其惠信有大者焉是役蓋其細也而猶用心勤厚如此朝廷任人之效可見矣於乎使臨民者皆如之則天下豈有遺利哉而多不能然者此君子之所嘆也故為之記以示後人使知是役之本末而善繼之亦因以寄予之所感者焉 琴趣軒記 彭水張克明有幽雅之志不汲汲於世俗所好而獨好琴其為通判同知歷四郡皆以琴自隨開一軒置琴其中公事之暇即焚香靜坐援琴而鼓之其心蓋囂囂然也克明既以自樂又使其二子學之庶亦能同其樂乃名軒曰琴趣軒今年來北京因予故人何彥澂請文為記古之君子各以適意為樂凡物之可以適吾意者則好之不置蓋以其樂在是也若劉備之於結髦鍾繇之於書嵇康之於鍜桓元之於畫劉伶阮籍之於酒皆好之終身彼蓋有以自適而謂天下之樂無以易此然其所樂者外也若夫好學之君子篤於自修則琴乃其所好是以無故琴未嘗去也琴者聖人之所作以象天地四時五行而合君臣之義也其制如此而其用則可以禁人之邪心成其中和之性而不乖於德焉此其所養者內也養於內斯亦達於外矣宓子賤彈琴不下堂而單父治趙清獻以琴入蜀而蜀安豈非用此自養而清靜之化有以宜民也歟然則琴者固君子之所宜好也予未識克明而於名軒之意有不能知其然者夫趣者意之所向也克明父子之於琴其趣果何如也欲如前之所云則學必至於義精仁熟而和順於道德如後之所云則治化之美必優遊夷愉熙然淳古之風然後為至也不然則審其趣向之正而必求其至焉斯可矣毋曰吾取適意而已也夫君子之自處必以其至而於夫人亦必以其至予為記此軒而推言及此者庶幾君子之道也豈敢以為藝事而小之耶 竹莊記 竹之為物有清虛剛直之德焉至其叢生根聨枝附密比而不違則又有親愛輔益之義是以君子尚之昔唐元宗與兄弟諸王游苑中見叢竹之生萃於內無逸出於外者顧語之曰凡兄弟當如是也因號為義竹夫天之生物各正其性命惟人得性之全是故兄弟之相親自孩提已然矣此豈強為之哉天性之真非自外至也竹之叢生如此豈有意於比附者亦因其性之自然而已矣唐之詩人傷已之無兄弟而托興於特生之棠以求助則夫以竹之茂密自比兄弟之相親而思篤於義焉豈非善取諸物也哉安城劉求璉居其邑之上源而與兄求矩弟求樂求思求錫最相好居有叢竹郁然而並秀森然而駢滋雖霜雪之嚴風雨之暴不能改其德求璉兄弟常燕休於此其心相孚其意相合其言語相契均有無同休戚未嘗毫髪爽焉他之為兄弟者莫及也因號其居曰竹莊蓋取義竹之意雲嗟夫兄弟之義原於天然而有不義者豈盡由異性之聚哉私慾賊之也利害之相形愛惡之相攻得失之相感不能剛以制之而鬬?悖亂興矣惡知夫所謂義哉其視斯竹誠可愧也已求璉兄弟之篤於義如此不以欲害其性可知也淇澳之詩衛人美武公之德而皆以竹起興自夫始生至於如簀之密比言其道學自修以極其德之成至從容中禮而後已焉今竹莊之竹既密比矣求璉兄弟其尚取於衛武公由義德之修切磋琢磨以充之而至動容周旋皆中於禮其德豈不盛矣乎則人之形於贊詠亦豈獨淇澳哉予於劉氏兄弟有望也求樂為翰林侍講謁予道其事且求文為記故書其說使揭於其軒之壁 楊氏襍畫記 淮安楊熙節兄弟有瀟灑之趣而最好畫京師善畫之士多作圖遺之以足其所好熙節取其襍碎者編之冊而請予記畫凡十又七幅山水十一花木六其中峯巒之秀煙雲之變川陸之縈逥深林茂樹之暎帶穹櫚華屋浮屠老子之宮參差而隱見逸人畸客之間放漁舟估舶之去來禽鳥之翔集幽叢絶艷游蜂戲蝶之相尋皆各極其趣誠可謂妙矣淮安天下重地蓋南北之沖舟車冠蓋之會也環而望之遠及千里圖中之景物莫不有焉熙節兄弟不寓目於其真而留意於其似何哉古之君子蓋有不出戶庭而周知萬物者以圖籍在也目擊而心存心存而道施是故於人則思適其性於山川則思奠其位於草木昆蟲則思俾各遂其生窮則小施之逹即大行焉何待歷覽而後及哉熙節兄弟之好畫如此亦豈欲不出戶庭而周知萬物者耶其觸乎目而亦有動乎心者耶予聞其兄弟嘗出谷以賑饑淮安人多德之朝廷旌之為義民其惠固已及物矣居閒無事展此冊觀之使身在戶庭之間如親與物接視其所得為者即為之而惠無不及焉不亦古君子之道哉熙節兄弟勉之毋徒以其充玩好而已也是為記 雙壽堂記 龍泉縣令陳侯士宜以考績來北京而謁予告曰義世家宜賓父母在堂其年皆八十今幸得祿而不能致一日之養雖有兄弟足以為親懽然義之心豈能須臾忘哉顧嘗名所居堂曰雙壽凡子孫之承候顔色奉順起居與夫物之適口體悅耳目而娯心意者皆在是庶幾二親之樂而安也然未有文為記敢請於先生俾揭之堂上以致慶幸之意願先生不辭嗟夫予於此有以知其親之德矣洪範五福其一曰壽而必本於攸好德蓋壽者德之效也壽出於天而德則在人修其在人者而後能得之於天然古人之能七十者已少矣今而至八十焉豈非幸歟至於八十固幸矣而五子皆才且又有祿位豈非幸之大者歟南山有台之詩其後三章有曰德音不已曰遐不眉壽曰保艾爾後言有德者必得其壽而又能保養其子孫君子之德修於已而得於天者如此則士宜之親豈涼德者可比哉雖然親之德固有得於天而所以成其親則有待於子今士宜兄弟出處雖不同而親之志必皆欲其篤於善夫孝非止於甘旨之養當以志為養也言必當於理行必由於義仕者有循良之稱處者有孝弟之譽則人將謂之君子之子是所以成其親也則親之心豈不樂哉樂則其氣和其體舒以是而承天之休則至於上壽可必也夫豈特士宜兄弟之慶哉鄉之父子兄弟必有薰其德化其善而同其慶者矣予家泰和於龍泉為鄰邑聞士宜之治行蓋可敬者也故為記之 壺隱記 永和蕭氏世以醫名家至原豫益善其術凡有病者皆走原豫所求藥無不愈然非醫亦罕與人接蓋超然有絶俗之意鄉人比之壺公因號為壺隱原豫不為喜而亦不辭客或告予曰異哉所謂壺隱也彼壺公蓋仙之謫者且誠無求於人故能爾原豫有妻子之累口體之欲何可自同於壺公且其肆未能有而安有所謂壺既無所謂壺則惡乎隱哉予聞之笑曰固哉客之言也壺公之壺蓋變幻而為之若原豫則亦假寓而已耳嘗聞壺公處壺中樓閣花木飲食姬侍無不有則壺公固亦原豫也抱朴子曰為仙道者先立功而以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為上原豫之活人多矣安知其非壺公哉壺公無求於人原豫蓋亦應人之求者求而應之已則退然不自衒真與壺公同也然壺公之壺懸肆頭所得至者費長房而已原豫之壺似若大於是蓋凡問藥以求活者皆出入其中而不自知其兼容廣納殆勝於壺公也哉今以是而觀原豫蓋非知原豫者而亦安能知壺公固矣哉客之言也然予有求焉昔壺公以竹杖授長房曰騎此任所之已而投葛陂化為龍泳去予為客久不得歸其鄉且鄉邑常旱思所以濟之者倘得一杖使予免離索之憂而歲獲豐穰之慶則為幸大矣原豫其有以應予之求哉因書予言以諗之且以為壺隱記 葵軒記 錢唐蔣沚以帥閫從事得官俾歷試於禮部沚頗能書又予友祭酒陳公其姊壻也故予使之執筆在左右欲觀其為人而策勵之幾或能有立沚朝夕勤慎未嘗慢戲佚游凡有所為必盡其心予愛之而策勵加焉一日沚來告曰先人嘗受民社之寄今沚又幸在官使孔子曰臣事君以忠沚願以是自勉乃托物取義而以葵名軒蓋寓傾向之誠而欲致其尊事之意願公一言發其義沚得服膺焉為幸大矣按許氏說文葵有紫莖白莖二種常傾葉向日蓋盡心於君而不敢悖焉者似之然葵豈故為是哉因其性之自然而已君臣之分以義合而皆天理之當然彼物之微猶能不失其性況具是理於心而靈於物者乎是故委質為臣則不復顧其私自牛羊倉廩之賤以至公卿大夫之貴必盡其道之所宜不以難易為避就利害為趨舍夫職之能盡由心之不忘君也忠臣之義蓋如此由是論之彼狥一已之私而背公上者誠微物之不若而謂其靈於物可乎又按爾雅翼葵為百菜之主味尤甘滑然則葵之性非但能向日而又有益於人昔吳隱之為天下亷吏以每食有菜為茹也後之為吏而能甘於菜茹者少矣侈然思食天下之珍奇思食天下之珍奇則必得天下之財然後可資之不足未有不悖乎君以求濟其欲而禍其身者今沚將受職於天子以自效其忠於葵之向日庶幾能服其義矣尚當學古之亷吏而不厭葵之食即所謂一飯不忘君也如是則沚之德業將不為大賢君子矣乎沚尚勉之是為記 永思堂記 永春顔侯隆之為吾郡推官三年矣郡人之有事來京師者往往能道侯之德謂其持已正用罰平小大之獄無不盡其心予重之今年侯以考績來北京間過予曰隆世爲儒家先人均泰秉禮尚義而不樂仕進惟教子孫以學吾母張氏實同德故能成其志隆之粗有立者父母之教也不幸而久即世今雖忝祿食然不能致一日之養此隆所以哀思無窮也其墓在鄉邑之始安今限以官守又不得歲時修祀焉則隆之心豈能朝夕忘哉因名堂曰永思而未有記敢請文於先生予讀蓼莪之四章而嘆父母之德之大有不可得而報者未嘗不衋然以傷泫然以泣也夫生鞠拊畜長育顧復其劬勞也至矣辟乾坤之易簡有難以並言者豈奉養祀享之足以報哉奉養祀享不足以爲報而又不得以奉養祀享焉則惡乎其不思思也者思夫生鞠拊畜長育顧復之施於已者也思之至則僾然而有見肅然如有聞猗那所謂思成者如此侯之永思其意猶是也予嘗計之人能思其親固可謂孝矣然遠而思之不若近而思之之愈也夫身者親之遺體也於身而思敬愛焉即所以敬愛其親矣而古之君子尤貴於成親成其親亦必本於善其身蓋居處而思莊事君而思忠臨民而思惠見利而思義與人處而思信言則思不違於禮動則思不離於道如是則人皆謂之君子之子使人謂為君子之子是使其親為君子也夫是之謂成其親人而能成其親其孝亦可謂至矣校之徒思豈不誠愈乎予為記永思之堂而推言至此者所以廣侯之志焉耳侯其勉之 慈訓堂記 予邑曾兆詡予故人曾公與賢子也曾公與予同游鄉校同登永樂甲申進士第時方修永樂大典公被選為翰林庶吉士預執筆其間為人溫厚典重學明而行端縉紳君子莫不以遠大期之書未成以疾卒於京師兆詡方??幼稚母孺人蕭氏教育之至是孺人老矣兆詡亦克自樹立乃作堂以奉燕處凡所以適其口體娛悅其志意者蓋無不盡其心而孺人懽焉今年來北京謁予告曰先人之不幸也生年才十歲懵於諸事豈敢冀能有立哉賴吾母隨事訓諭自衣食之所以然與夫修身接物之當然者日言之諄切不厭故生熟於耳而存於心所以得有今日者實母之教也豈敢須臾忘哉今名所居堂曰慈訓之堂所以表其德也且欲使生之子孫皆不忘則非文無以傳遠敢請記於先生予聞之父之於子也尊而不親母親而不尊尊也者嚴重以臨之示之以禮義之製法度之防而約之於中教之道然也親也者慈惠以撫之調其饑飽寒煖之宜起居出入之節而惟恐失之愛之道然也父母之施各盡其道之常而子無有不立者不幸而失父之教為之母者益篤於慈愛因循將就鮮有不敗其子予見亦多矣兆詡之母孺人於慈愛之中而教道行焉卒能成其子之才以封殖厥家豈非今之賢母哉名堂以彰其德而世篤不忘非過也雖然君子之顕其親蓋有大者焉身也者親之枝也愛敬其身所以敬愛其親也敬愛者何慎其言行之發而已非理不言非道不行則人誰不敬愛之曰此其父母之德致然也使父母之德顯聞於當時視表著於一家其美之大小可知矣兆詡尚務其大者哉故為之記使揭諸堂上而日覽焉以自勵也 恆德堂記 恆德堂者兵科都給事中姑蘇王君永和名其縣人董綱叔維之堂也叔維世以醫名家其祖伯儒父士源皆有聞於時叔維克紹先業於醫書無不讀而能造乎理之微其濟物之心不異前人而勤厚加焉王與董有姻好故叔維於王君為甥屬王君之母孺人或有疾叔維旦暮謹視候進良劑輒收奇效一家之人凡有疾求視者叔維不以小大貴賤易意必來視飲之藥無不愈以貲謝則讓不受如此者非一也王君深德之間過予道其善曰永和去親遠不得躬視起居承顔色顧常以疾為憂而幸有叔維使吾母得享和平之福吾亦得以紓其憂而能盡心於所事者叔維之力也且非特施於吾親為然也自吾親以下皆然姑蘇之人有求者叔維視之亦莫不然終始一心無幾微厭倦意非所謂有恆德者乎故用恆德名其堂既以彰厥善而亦期其久也願先生為之記夫醫者仁道也天地能生人而不能使之遂其生故聖人為醫藥以濟其夭死所以成天地之仁也彼生生之心未嘗有間也故曰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醫所以成其仁而可不恆其德哉勤始而怠終重此而忽彼切切焉惟利是殉而不顧其人之死生如是而可謂之有恆也乎如是而能成天地之仁也乎不謂之仁之賊不可也文王於恆之彖曰恆亨謂久於其道則必亨恆其本亨其效也叔維有恆德而篤於施惠其及人當不窮則富之及其身當亦有加而無已惡在切切於利哉夫所謂仁之賊豈足以語此予為記斯堂而推言及此者庶幾王君彰厥善而期其久之意也 重慶堂記 鄞人楊實以明經領鄉薦會試禮部不偶而歸衆皆惜其去而實則欣然喜曰實之大父母父母皆在堂方其來也固將得祿以為榮然離別之感慕戀之私誠有不能釋然者今不偶而歸復得致養於朝夕而用其餘力勉學以俟時實之心樂也而何戚戚於去哉翰林編修高先生遷嘗使日本道鄞知其然至是為求善書者書重慶堂三字遺之俾掲於楣間其鄉友周濂為禮部屬實乃因濂來求記濂之言曰楊氏蓋慈湖先生之後由慈谿徙鄞實之祖孟輝祖母方皆年七十餘父灝母張亦既五十有餘矣而皆康強無恙實與弟寅日率婦子奉起居承顔色調其衣食寒暖之宜而親之心懽焉一門四世萃於一堂盡人道之常而享天倫之樂此豈偶然者哉蓋自慈湖詩書之澤至於今而其祖若父又能修德樂義以繼之鄉邑之人皆稱為長者是以其盛如此予謂父母俱存人之所欲也然能得之者蓋少故孟子以是為樂之最況大父母之偕在者乎則其樂可知矣天之於人也惟善則佑之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非不善者可能也若實之祖與父謂非為善之應其可乎孔子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之雲者非偶一為之而止而善亦非一行之可名也人於為善累累而不已則天之錫慶亦源源而不窮實之祖父既積之於前而實又善繼於後則福祿之來名爵之加將愈久而愈盛矣故為之記以俟 畊樂亭記 吾邑劉子惠既沒之十年其弟廣東按察副使子敏來京師求予記其所為畔樂之亭其言曰邑之西十五里曰劉岡者吾先人之所居也居之前後岡巒衍迤溪水亘其中溪之上皆平疇沃壤此吾先人所遺之田也吾先人既即世而母夫人故在堂吾時以推擇為學官弟子而吾伯兄子惠與吾仲兄子和弟子淵方力田以致養乃闢地為亭以為休息之所而名之曰畊樂之亭且因以自號每旦子惠督家人僮僕出就田及其倦且閒矣則兄弟相與笑樂於此亭極友愛之情而盡恭順之意於是時外無科繇調發之撓內無饑寒窘迫之憂有以悅乎上有以足乎下子惠之心何如其樂哉自吾為御史於朝為縣於福建得間而歸進拜吾親於堂上退而與兄弟相聚於此適稼穡之豐成而喜骨肉之和豫蓋自以為天下之樂也及為山東按察副使遠於吾親與吾兄吾心戚焉而子惠乃死矣未幾而吾母亦以疾終此吾與仲兄季弟所以慟恨於無窮也今之廣東於家為便矣然登此亭而思吾伯兄所以奉順吾親而友愛吾諸弟者皆不可復得則吾之哀戚於心豈有已乎而又安能須臾忘情於斯亭哉子幸為我記之又曰吾兄之所以名亭者豈直畊稼之樂哉蓋樂乎兄弟之義而寄於此也今不幸巳矣而吾仲兄亦將老焉所以望於吾子侄者猶吾兄弟故吾願有記也予嘗聞子惠而未之識然觀於此則子惠蓋亦樂善好義之士哉嗚呼孝弟非一人之德也然而兄弟或有至如塗人者何也利而已利心生而孝弟之道冺矣則有如劉氏兄弟豈不誠可尚哉雖然君子之立其家固難矣而後能繼之尤難也使劉氏之子侄善承諸父之志而愈篤不忘則其家之福未艾矣故予為記其說使書於亭上非徒以慰其兄弟之思且以勉其後人焉 思學齋記 思學齋者泰和李仲貴延師之所也仲貴愛其子數延明師以教之閭里有志之士皆來學焉予始以內艱歸故鄉罕與人事接仲貴輒因予親友以范文正公為說請予至齋中教諸生予不能辭也齋始為一間於是增闢之廣加倍予坐東向諸生環列左右相從講學者二年隨其才質而告語之矣今年冬予以服闋當之京仲貴惘然來告曰先生去矣諸生將何所卒業哉願留一言寘齋中使有所承式而日進焉則先生雖去猶如見先生也予既以思學名齋乃進諸生而告之曰夫君子之所以學者蓋欲真知此理而力行之也天生斯民莫不皆具焉自夫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倫以至於灑掃應對動靜語默萬物萬事之作止皆是也由其粗淺者而窮之以至於深微而皆知其所以然之故則知之至矣隨其事之大小而由之而皆盡其所當然之道則行之盡矣行之而弗知則為冥行知之而弗由則亦豈能自安也哉孔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者此也吾邑素稱文獻之邦其真知而力行者蓋多矣然人性不能皆善也四境之內蓋有知為孝而不順於父母者矣知為弟而不友於兄者矣此鄉邑之患而諸生之所宜惡也惡之而不反諸身則亦豈所謂善學者哉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夫堯舜之道大矣而乃在於事親從兄之間蓋事親為仁之實從兄為義之實也然則諸生之所學者豈有過於此乎誠能明夫孝弟之道而躬行實踐焉充而極之以至於仁義不可勝用然後為學之成若徒從事於語言文字之間而傲然自足曰我知學吁亦末矣其尚勉之哉既以告諸生遂書以為思學齋記使寘諸壁間而日覽觀焉俟他日考其成也 菊莊記 菊莊者泰和蕭所芳之居因以為號者也所芳種菊盈其庭然非以供玩好而已蓋所芳未生時其先君子嘗夢菊焉既而生所芳遂以名之曰是其生之祥也庶能保晚節者乎所芳承世澤之遺表然為鄉里所重然於其所以命名之意蓋未嘗忘也於是而種藝焉曰見此猶吾先人之見庶幾顧名思義敬恭朝夕以不墜其訓會予以內艱歸伏田裡所芳延予教其子相處者二年今年予起復將之京師所芳乃以菊莊求予記予謂菊者幽貞芳潔之物故君子好之而其堅久之性又足以資人壽者是以南陽甘穀人飲菊潭之水皆百數十歲而康生者又以服菊仙去是豈尋常卉木可比哉然君子所以好之者不在此也蓋於是而比德焉夫善之在人而日彰猶菊之芳香襲人而遠聞也故屈原之賦以飲木蘭之墜露飡秋菊之落英自比焉原豈慕仙道者哉蓋以忠信樂善而不見知於人故言其自修者如此予於是而知所芳先人所以命名之意矣夫愛其子者必祝之以壽而洪範所謂壽則又本之德焉其命名之意蓋亦有取於南陽之服食屈原之賦詠者矣善者天理之總名而散見於君臣父子夫婦朋友長幼之間所芳體之於身而見之於事則善有諸已矣善立而名隨之雖至於千百歲之遠蓋愈久而愈有聞也豈若百數十歲之壽而已哉若是者則不負其所以命名之意而夢寐之祥為有徵矣故書以為菊莊記 曾先生壽藏記 泰和曾先生既營壽藏於縣城西北之高溫巷占原田之腴?阡陌之會城池縈帶山水回合隱然奧區也然先生尚無恙歲時閒暇杖屨逍遙與客往觀之曰此吾歸處也客或難焉先生曰子何見之不廣耶夫盈虛消息進退存亡之理天地且不能違而況於人乎吾寄於世久矣得全歸於此幸也又何慊乎哉先生字存禮柳溪人祖父皆不仕而皆以忠厚世其家先生尤謙謹和易襟度恬曠超然不累於物其所言行必依於孝弟忠信其教子弟亦如之世以醫活人求治療者日往來其門先生未嘗以風雨寒暑貴賤貧富易意輒往視予善藥無不愈性嗜酒客至未嘗不飲飲則必醉醉則頹然而睡客主兩忘焉然非其人未嘗與接也其為人如此一邑之人無少長愚良皆知愛先生而士大夫尤加親重焉初娶胡氏繼尹氏長子質中其學行如先生次子文中早卒皆胡出孫良讀書為士人隱亦聰慧尚幼先生生丙申年幾七十矣見其子若孫朝夕愉愉侍左右益自樂曰吾無恨矣予少先生二十年而辱與為友今年予以內艱服闋將之京師先生數謂予曰子爲我銘墓幸及我之見也我將命工刻石以待焉他日葬子不吾見矣嗟夫死生之故亦大矣非知命樂天之君子其孰能無介然於懷哉若先生者其知命樂天之君子歟故為銘之其卒葬之年月則有待後之執筆者此不著銘曰高奧區實附於墉有隆者封先生之宮原田畮畮邑居崇崇山水縈迴和氣所鍾更百斯年歸處於中以安厥躬以昌其宗知命樂天異此瞽蒙我為銘之永垂無窮 南園別墅記 去泰和縣南二十里有地曰南園林木茂美田疇衍沃山自閬川馮嶺而出者夾而馳東西相距可七八里有小江自興國界中發源東北流以會於贑水經其地益清澈可愛其山水之勝既如此而園上居民又敦樸少盜爭故予友蕭仲齡之別墅在焉環左右彌望良田深池皆其所有仲齡課僮奴耕植其中秔稻菽麥蔬茹魚鼈之類隨所取而各足又其子進為藤縣令有俸資故賓客之來仲齡輒相與酣暢留連以共樂於此仰而觀於山?松栢之蕭森逐麋鹿之上下俯而觀於水隨舟楫之浮遊玩魚鳥之翔泳樵人漁父之嘯歌耕夫牧子之往來凡接乎耳交乎目者皆其所取樂也予嘗有事於山田獲過之僕夫指以告予曰此蕭氏別墅也將往訪焉適仲齡他出遂不果為之徘徊瞻望蓋久而後去予家居五六年思營耕鑿之地以為歸老之計未得也蓋有田園之利者或不足於江流之勝智者弗樂也有江流之勝或不足於山林之雅仁者弗好也兼而有之如南園別墅者其可多得哉宜其樂之弗去而欲予記也雖然南園之勝不特此而已引而望之其南則三顧之山駢立千仭傑出雲表鄉先生蕭子荊讀書之台在焉其東則王山磅礴雄秀如龍騰虎臥晉仙人王子瑤飛舉之地也其高標絶俗清節超世蓋有不恃形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仲齡朝夕之暇高視遠覽超然自樂必有在山水之外者非他人所能知也予生也陋無適用之才年及五十而須髪蒼然氣血衰耗耳目手足諸疾交作尚久叨祿食慚負國家他時若得賜歸田裡則當扁舟過南園擷芳擊鮮醉飽之餘續康衢之謡以歌詠聖德然後泝而上之陟三顧登王山挹前賢之高風訪仙人之遺蹟以極其餘樂然而非所敢必也姑為之記以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