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五章
德納姆無意追隨凱瑟琳,但眼見她離去,他拿起帽子衝下樓梯,若非凱瑟琳走在跟前,想必他不會如此匆忙。他追上一位名叫哈里·桑迪斯的朋友,兩人剛好同路,一起走在凱瑟琳和羅德尼身後幾步。
夜色如水。如此夜裡,路上車輛漸稀,行人方意識到街上朗月當空,仿若天幕已然拉開,天堂一覽無遺,同鄉村景致般開闊。空氣清柔涼爽,剛剛還圍坐討論著的人們發覺,無論是乘坐公交車抑或燈火通明的地鐵,在此之前先漫步片刻也極為愜意。桑迪斯是個頗有哲學氣質的律師,他拿出菸斗點燃,呢喃幾句「哼」「哈」後便沉默下來。走在前方的凱瑟琳與羅德尼保持相當距離,稍稍轉身面對對方,德納姆由此判斷,他倆正在交談。他發現,當迎面而來的行人使兩人分開,他們隨後又站回一起。他並非特意觀察,可目光一直拂過凱瑟琳頸上纏著的黃色圍巾,還有那件使羅德尼在人群中顯得特別時髦的淺色大衣。行至斯特蘭德街,他以為他倆會分道揚鑣,他們卻一同過了馬路,沿著一條狹窄的通道穿過古老的短街通向河堤。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上,羅德尼似乎僅僅充當凱瑟琳的護花使者,如今行人愈疏,靜謐中清晰響起兩對腳步聲,德納姆禁不住想像兩人的談話內容漸生變化。光影交雜,令凱瑟琳與羅德尼身長有增,變得神秘非凡,德納姆對凱瑟琳不感絲毫惱怒,而是半夢半幻,融於世事當中。是的,她是他的幻夢之源—可突然,桑迪斯說起話來。他生性孤僻,朋友都是上大學時交的,到現在還總把他們看作是當年在宿舍唇槍舌劍的毛頭小孩,儘管在此時與彼時的會話之間,已橫亘數月甚至數年。他聊天的方式不拘一格,令人心情平靜,似是完全無視人生中一切遭遇,以寥寥數語便跨越歲月的深淵。
他們在斯特蘭德街的交界處駐足,桑迪斯開始討論:
「我聽說班尼特已經放棄了他那關於真理的理論。」
德納姆得體地予以回復,桑迪斯接著解釋這決定從何而來,其中涉及哪些他倆都接受的哲學思維上的變化。與此同時,凱瑟琳和羅德尼走得更遠了,德納姆保留著—倘若這是對無意識行為的正確表達—一絲注意力在他們身上,剩餘的智識則用於試圖理解桑迪斯所說的話。
他們邊走邊聊經過數條短街,桑迪斯用拐杖尖拄在一座破舊拱門的石基上,就人類理解事實這一過程的複雜性質侃侃而談,有兩三次說到晦澀難懂處,便用拐杖輕敲石基。在這停頓中,凱瑟琳和羅德尼轉過街角消失無蹤。有一瞬間,德納姆不由自主地講著講著便停了下來,重拾句子時已悵然若失。
凱瑟琳和羅德尼走到堤岸,沒有意識到身後有人觀察。兩人過到馬路對面,羅德尼用手拍著河上的石欄杆,大聲喊道:
「我保證不再多說一句,凱瑟琳!但你一定得停步看看水面上的月亮。」
凱瑟琳止住腳步,仔細打量河水,輕輕吸了一口氣。
「風往這邊吹的時候,一定能聞到大海的味道。」她說。
兩人沉默有頃。河水緩緩流動,映襯在波紋之上那銀色、紅色的燈光隨水流晃蕩,分離又聚合。河流遠處傳來汽船轟鳴,空洞的聲音盪著說不出的憂鬱,仿佛悠悠緣起薄霧籠罩的旅程深處。
「啊!」羅德尼喊著,再次用手拍打欄杆,「為何我無法形容眼前的美景?凱瑟琳,為什麼我永遠詞不達意?所言所語又毫無價值。相信我,凱瑟琳,」他急忙加了一句,「我不會再說了。可在美景之下——看看月亮的光暈!我感到—我感到——如果你嫁給我——我算半個詩人,你看,我不能假裝對自己的感情無動於衷。假若我能將感受寫下來……啊,那將是另一回事。我不該煩著你嫁給我呀,凱瑟琳。」
他時而眺望月亮,時而低望河流,斷斷續續的句子噴涌而出。
「不過我猜,你還是建議我結婚吧?」凱瑟琳盯著月亮,問道。
「那當然。不只是你,所有女性都該結婚。倘若沒有婚姻,你什麼都不是;你的生命還沒完全綻放,你的官能尚未全部開發。你必須自己意識如此,這就是為什麼……」講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兩人沿著河堤,迎著月光慢慢走著。
她邁著多麼悲傷的步子爬上天空,
多麼沉默,多麼蒼白的一張臉。
羅德尼念出一句詩。
「就在今晚,我被人說了一頓,聽了好些難聽的話。」凱瑟琳說著,並沒有留意他。「德納姆先生似乎認為他的使命就是教訓我,雖然我跟他根本不熟。對了,威廉,你認識他吧,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威廉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們可以不停教訓你,說得筋疲力盡……」
「是的,但他是怎麼樣的人?」
「我們寫著十四行詩頌揚你的眉毛,你這殘忍又實際的女人。」凱瑟琳沉默不語。羅德尼只好回答,「德納姆?我想他是個好人。當然,他的心思都在正道,但肯定當不了個好丈夫。他罵你了,對吧,他說什麼了?」
「是這樣的,德納姆先生來我家喝茶了。我盡我所能讓他放輕鬆,可他就坐在那兒,對我冷眼相待。後來我領他參觀我們家的手稿,他便非常生氣,指責我沒有資格自稱為中產階級婦女,於是我們不歡而散。下一次見面就是今晚,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喊:『你滾開!』這正是我媽媽抱怨的粗魯行為。我想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話畢她放慢腳步,望著亮著燈的火車徐徐駛過亨格福德橋。
「我認為,這意味著他覺得你冷淡無情。」
凱瑟琳大笑起來,圓潤的哈哈笑聲透露她真心被逗樂了。
「那我該趕緊找一輛出租車回家躲起來了。」她大聲回答。
「你母親介意我和你在一起嗎?別人大概認不出我倆,對吧?」羅德尼關切地問。
凱瑟琳看著他,明白他的關心情真意切,便又笑了起來,笑聲中帶上諷刺的意味。
「你儘管笑吧,凱瑟琳。我告訴你,此時此刻要是你任何一個朋友看到我倆在一起,肯定要講閒話。我不喜歡那樣。你笑什麼呢?」
「我不知道。大概是笑你性格複雜矛盾吧。我看呀,你半是詩人半是老處女。」
「我知道你覺得我荒唐可笑。但我生來就相當老派,立志保持傳統。」
「胡說,威廉。就算你來自德文郡最古老的家族,也無需介意被看到與我單獨在堤岸上吧。」
「凱瑟琳,我比你大十歲,也比你更了解這個世界。」
「好好好。那你趕緊回家。」
羅德尼轉頭望望身後,看到不遠處有輛出租汽車,明顯地等待他召喚。凱瑟琳也看見了,她喊:
「不要給我叫出租車,威廉。我要走路回家。」
「凱瑟琳,你別任性。快十二點了,我們走得太遠了。」
凱瑟琳大笑著快步走開,羅德尼和出租車不得不加速跟上。
「好了,威廉,」她戲謔,「要是被人看到我像這樣在堤岸上奔跑,他們肯定要說閒話。你不想讓人亂說話,還是馬上道晚安吧。」
聽見這話,威廉專橫地截停出租車,一手攔住凱瑟琳。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讓人家看到我們在拉拉扯扯!」他壓低音量說。凱瑟琳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
「比起詩人,你還是更像一個老處女。」她簡短地評論。
威廉用力關上車門,把地址告知司機後轉過身去,一絲不苟地舉起帽子與在視線背後的凱瑟琳道別。
出於多疑,他兩次轉頭望向出租車,半希望她會讓司機停車,走下車來;可車子載著她迅速離去,很快便消失在視線之外。威廉感覺凱瑟琳千方百計要激怒他,憤慨之情噴涌而出:
「在我見過的所有蠻不講理、輕率妄為的人里,她是最糟糕的!」他一邊沿著河堤大步走,一邊激動地自言自語,「但願我再也不要跟她一起自欺欺人了。我寧願跟女房東的女兒結婚都不要跟凱瑟琳·希爾伯里一起!她只會讓我不得安寧,她永遠不會明白我,永遠,永遠,永遠!」
身邊空無一人,他將憤懣告知天上星辰,每詞每句俱情真意切。羅德尼逐漸平靜下來,他默默走著,直至看見有人靠近。從走路的姿勢與身上的衣著判斷,來者與威廉相熟,但他暫時還認不清是誰。走過來的是德納姆,他在桑迪斯公寓樓底與桑迪斯告別,正前往查令十字街地鐵站。他深陷方才與桑迪斯的對話當中,已然忘記在瑪麗·達切特房間的聚會,忘記羅德尼以及隱喻與伊麗莎白女王時期的戲劇,且可以起誓忘記了凱瑟琳·希爾伯里,儘管這尚且存疑。他的思緒正徜徉於阿爾卑斯山的巔峰,眼前僅餘璀璨星光與無人踐踏的皚皚白雪。他與羅德尼在燈柱下相遇,他幾乎認不出對方。
「哈!」羅德尼呼喚。
若非德納姆正迷迷糊糊,否則他估計會跟羅德尼打聲招呼便徑直告別。但他思緒驀然中斷,一時震撼停下了腳步,意識矇混間已轉身與羅德尼離去,依從羅德尼的邀請到他家裡小酌。德納姆本無意願與羅德尼喝酒,可還是順從跟隨,羅德尼相當滿意,他想和這個寡言少語的人聊聊,因為德納姆顯然擁有卓越的男性魅力,這偏偏是凱瑟琳認為他缺少的。
「德納姆,」他衝動地開始,「你從不與年輕女子糾纏,這十分明智。依我的經驗,要是你信任她們,最後定會後悔。倒不是此時此刻我有特別緣由要抱怨,」他匆忙補充,「這只是我不時咀嚼的問題。我敢說,達切特小姐是個例外。你喜歡達切特小姐嗎?」這些話清楚表明,羅德尼正處於惱怒激動的狀態,德納姆隨即回想起一小時前的場景,當時羅德尼正與凱瑟琳一同散步。他不禁憶起諸等事端,瑣屑零碎的細節令他再次懊悔不已。看來羅德尼想要長篇大論探討男女間的情感哲學,而後還要一訴衷腸,德納姆細加思索,理智勸告他儘快離去,他沿路眺望,望見幾百碼遠處的一個燈柱,決心待走到那兒,便跟羅德尼告別。
「是的,我喜歡瑪麗,我想大家都會喜歡她吧。」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眼睛盯著遠方的燈柱。
「啊,德納姆,你我真是截然不同。今晚我看著你和凱瑟琳·希爾伯里聊天。你從不吐露心聲,我呢,無論與誰對話都推心置腹,大概這就是我老上當受騙的原因吧。」
德納姆看似在思考這番宣言,事實上,他幾乎沒有留意羅德尼透露的心裡話,只想在到達燈柱前,讓羅德尼再提提凱瑟琳。
「誰欺騙你了?」他問,「凱瑟琳·希爾伯里嗎?」
羅德尼停下腳步,再次頗有節奏地擊打河堤光滑的石欄,仿若以交響樂表達所思所想。
「凱瑟琳·希爾伯里,」他重複凱瑟琳的名字,邊發出奇怪的咯咯笑聲,「不,德納姆,我對那位年輕女士不抱任何幻想。今晚我已跟她說得清楚明白。你千萬不要誤會。」他興致勃勃地往下說,手臂繞緊德納姆臂彎,似要防止他逃脫,使得德納姆經過燈柱仍無法藉機離開。羅德尼的手牢牢掛在他手臂上,他該如何逃脫?「你可別以為我對她心懷芥蒂,絕對沒有。這不全是她的錯。你知道,她生活在那種可恨可惡、以自我為中心的世界裡——至少,我認為那種生活對女人而言非常可憎——讓她自覺比誰都聰明,以為自己能操控一切。她在家裡要什麼有什麼,在某種意義上算是被寵壞了,感覺所有人都匍匐在她腳下,便沒有意識到她傷害了別人——她對待不如她的人是多麼粗魯啊。不過咱們得實事求是,她可不笨,」他加了一句,似在警告德納姆不要擅自判斷。「她品位不錯,也理智清醒。你跟她對話,她都能聽懂。但她畢竟是個女人,所以也就那樣了。」他輕笑一聲總結,放下了德納姆的胳膊。
「你今晚有告知她這一切嗎?」德納姆問。
「噢,天哪,我可不敢跟凱瑟琳道明真相。那根本不起作用。要與凱瑟琳相處,就必須心存崇敬。」
「好了,既然我知道她拒絕他的求婚了,為什麼還不回家去呢?」德納姆暗忖。可他依然走在羅德尼身旁,兩人好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羅德尼哼著莫扎特一部歌劇的曲調。德納姆心中蔑視與好感交織,而羅德尼剛剛無意坦白了個人想法。兩人忖量起對方的為人。
「我猜,你跟我一樣被人奴役?」羅德尼問道。
「是的,我是名律師。」
「我有時候想,咱們為什麼不乾脆辭職。你為什麼不移民,德納姆?那挺適合你的。」
「我家在這裡。」
「我經常想著要一走了之。不過我知道我離不開這裡……」說著他向倫敦市揮揮手。此時此景,倫敦像是用灰藍色紙板剪成的剪影,映襯於深藍色的夜幕當中。
「知己一二,樂音縈繞,偶爾還有幾幅好畫,我為此方停留在倫敦。啊,但是我不能忍受粗野之徒!你喜歡書嗎?音樂呢?繪畫呢?你對初版書籍感興趣不?我家裡有些好東西,都是低價買回來的,正常的價格我可付不起。」
他們走到一條短巷,兩邊高聳著數幢十八世紀建築,羅德尼的套間在其中一幢樓里。他倆爬上陡峭的樓梯,月光透過窗簾挽起的窗戶,照亮柱子已有些許變形的扶欄、窗台上的一堆碟子,還有半滿的牛奶罐。羅德尼的房間不大,可起居室的窗戶能望見院子的石板地及院裡唯一的一棵樹,還可以一直望到街道對面大樓門面的扁平紅磚。如果約翰遜博士從墳墓爬出來,在月光下轉一轉,定然覺得眼前景色相當熟悉。羅德尼點了燈,拉上窗簾,請德納姆就座,將他那關於伊麗莎白時期的隱喻的論文手稿丟在桌子上,大聲感嘆:「哦,天哪,多浪費時間啊!好在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再也不需要想它了。」
說完,他利索地點燃火爐,拿出杯子、威士忌、蛋糕和茶碟。他身穿一件褪色的緋紅色長袍,腳踏一雙紅色拖鞋,一手遞給德納姆一隻平底無腳酒杯,另一隻手拿著一本擦得錚亮的書。
「《巴斯克維爾皇室》。」羅德尼介紹,邊將書遞給客人,「我可沒法看廉價的版本。」
羅德尼身處藏書藏品之間,變得和顏悅色,帶著波斯貓般的敏捷,優雅地四處移動,致力讓客人舒適順心。德納姆不再急於批判,感覺與羅德尼相處比起跟許多交情更深的人一起要暢快自然。羅德尼的房間展示他興趣廣泛,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藏品不被外界粗暴對待。論文和書籍成堆地放滿了桌子和地板,他經過時需踮著腳,以免晨衣打亂它們。一張椅子上放著厚厚的一疊照片,內容是些雕像與繪畫,他習慣每隔一兩天就逐張逐張查看。書架上的書籍似軍團般井然有序,書脊如同青銅甲蟲的翅膀般閃亮;倘若你拿出一本,便會發現後面還有較為陳舊的一卷,空間到底有限,必須合理使用。一面橢圓形的威尼斯鏡子立在壁爐上方,斑駁黯淡的鏡面映襯出擺放在壁爐架上那書信、菸斗與香菸間的一大罐淡黃色與深紅色混雜的鬱金香。一架小鋼琴占據了房間一角,托架上擺放著《唐·喬瓦尼》的樂譜。
「喂,羅德尼,」德納姆一邊往菸斗裝菸葉,一邊環顧四周讚嘆,「你家非常舒適。」
羅德尼轉過頭來,帶著房主的驕傲笑笑,故意克制著表情含糊應了一句,「也還可以吧。」
「但我敢說幸好你還是得上班謀生。」
「假如你的意思是就算我身處閒暇也無法盡情享用,那確實沒錯。不過那樣我會比現在快樂十倍。」
「我不相信。」德納姆答道。
兩人靜坐不語,淡藍的煙霧從菸斗縈繞升騰至頭頂上相互交融。
「要是那樣,我就能每天讀上三小時莎士比亞,」羅德尼說,「還能聽聽音樂,看看照片,更別說可以和有趣的人聚聚會。」
「不出一年你就得悶死。」
「噢,我承認要什麼都不干,的確非常乏味。可是,我可以寫寫劇本呀。」
「嗯哼!」
「我可以寫寫劇本,」羅德尼重複,「我已經寫好了3/4個劇本,待下次放假便可完成。我寫得還不錯,不,其中一部分寫得真好。」
德納姆思索是否應該要求讀讀這劇本?毫無疑問,羅德尼期待如此。德納姆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緊張地用撥火棍輕敲煤炭,身體微微顫動。德納姆猜,他想必是懷著迫切而無望回應的虛榮,熱切地盼望談談這部劇。他似乎很在乎德納姆的想法,德納姆禁不住喜歡他,多少是出於這緣故。
「嗯……我能拜讀你的作品嗎?」德納姆問,羅德尼一聽立即平靜下來,儘管如此,他還是沉默片刻,手裡的撥火棍直直立著,大大的眼睛直盯著它,欲言又止。
「你真的喜歡詩歌、戲劇這些玩意兒嗎?」他終於問道,口吻與先前大不相同。還沒有等到回答,便又抱怨,「幾乎沒有人在乎詩歌。你肯定也覺得無聊。」
「也許吧。」德納姆說。
「好吧,我把劇本借給你。」羅德尼放下手裡的撥火棍宣布。
他起身去拿劇本。德納姆伸手到身旁的書柜上,拿下摸到的第一卷書。那碰巧是一本小巧精緻的托馬斯·布朗爵士詩集,收有《瓮葬》與《居魯士的花園》。德納姆翻到一篇他熟背於心的詩歌讀了起來,好一段時間裡一直讀著詩集。
羅德尼回來坐下,手稿放在膝蓋上,他不時瞥瞥德納姆,兩手指尖輕碰,瘦弱的雙腿交叉放在擋泥板上,仿佛非常快樂。德納姆終於把書合上,站起身來,背對著壁爐,不時喃喃幾句,似在頌念托馬斯·布朗爵士的詩句。他戴上帽子,站到羅德尼身邊,羅德尼依然坐著,腳趾塞進擋泥板的縫隙。
「我有空就讀。」德納姆說。羅德尼舉起手稿,簡單回答了一句,「隨你喜歡。」
德納姆拿起手稿離去。兩天後,他驚喜地發現早餐盤裡有一份薄薄的包裹,打開後竟是他在羅德尼房裡全神貫注研讀的托馬斯·布朗爵士詩集。純粹出於懶惰,他沒寫感謝信,可他不時會想起羅德尼,想他的時候故意不想凱瑟琳。他打算找個晚上過去找羅德尼,同他一起抽抽菸。羅德尼很喜歡將朋友們真心欣賞的東西送出去,藏書由此日漸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