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日 · 第四章
每隔一周的星期三晚上九時左右,瑪麗·達切特小姐都下定同樣的決心—她再也不會出於任何理由把房間借出去。瑪麗的套間面積頗大,且剛好坐落於斯特蘭德街附近街道上,街上大多是各式辦公室。人們要想會面,無論是為著作樂享受、討論藝術,還是改革國家,都會問問瑪麗是否同意借出房間。每一次被問及此事,她總是假裝惱怒,眉頭緊皺,隨後又逐漸軟化,半滿不在乎半陰沉生氣地聳聳肩,如同一隻被孩子折磨的大狗,只能無奈地搖搖耳朵就範。她願意借出房間,前提是所有安排皆由她負責。聚會每兩周舉行一次,會上大可暢所欲言,會前則需要大規模地搬動家具,她得推推拉拉,將家具放在靠牆的位置,把易碎與貴重物品置於安全處。倘需要,達切特小姐能輕易抬起廚桌;她身材勻稱,穿著得體,樣貌彰顯非凡的力量與決心。
她大約二十五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她得自己掙錢,或者說打算靠自己謀生,已然失去了無需勞作的旁觀者的外表,呈現出工人大軍一員的容貌。她姿態挺拔,眼睛和嘴唇四周的肌肉相當緊緻,仿佛她的感官已受過某種訓練,隨時等待召喚。她的眉間有兩條細線,成因並非焦慮而是思索。她具有取悅他人、安慰人心的迷人的女性本能,又明顯夾雜了另一性別的特點與魅力。她眼眸呈棕色,身體動作有些許遲緩;她出生於鄉村,源於受人尊敬、勤勉勞作的祖先,他們信仰虔誠、正直忠誠,絕非懷疑論者或思想狂熱之人。
在一天的艱辛工作後還要整理房間—將床墊從床上拉出放在地板上,給水罐注入冷咖啡,擦乾淨長桌擺好碟子、杯子與醬油,放上一堆堆的粉色小餅乾—這著實需要一番努力;但做著這些準備,瑪麗感到精神一陣輕鬆,好像已經把工作的重負卸下,穿上了輕薄明亮的絲綢。她跪在火爐前環顧房間,光線柔和落下,在黃色、藍色的牆紙映襯下相當明亮。房間裡有一兩張沙發,形狀不大規整,看著像是草堆,顯得異常巨大而安靜。瑪麗不禁想起薩塞克斯的山丘和古代武士一圈圈的綠色營地。月光平和靜謐,一瀉而下,她遐想銀色的光芒灑落在粼粼海面上。
「我們齊聚一堂,」她揚起聲,半是諷刺半是自豪地宣告,「探討藝術。」
她將一個籃子拉到身旁,籃里有不同顏色的羊毛和一對需要織補的襪子。她隨即動手編織;她的腦袋與身體一般疲乏睏倦,卻仍倔強地召喚出孤清、安靜的遐思,想像自己放下織物,走到山丘邊緣,除卻羊群將青草連根啃食的聲響外,四處寂靜無聲;小樹的影子在月光下隨著微風吹拂來回輕擺。可是,她對自身所處的環境清楚明了,因著既能享受孤寂,也能面對各色人群—這些人正從倫敦各處循不同路徑趕來—而心生一絲愉悅。
她邊織著毛線,邊憶起生活中的各個階段,她當下的處境似是由一連串奇蹟凝聚而成。她想起當鄉村牧師的父親,憶起去世的母親,回想接受教育的決心以及她的大學時光。在不久前,她的學校生涯還與倫敦奇妙複雜的生活息息相關。雖然她天性頭腦冷靜,倫敦對她來說仍然像一片光芒四射的電光,給圍繞著它的男男女女投下光芒。此時此刻,她正處於這一切的中心—當加拿大偏遠森林或印度平原上的人們想起英國時,倫敦就是中心。想著想著,威斯敏斯特寺的大鐘給她報時,傳來九下柔和的鐘聲。最後一聲鐘聲消逝時,房外傳來有力的敲門聲。她站起來開了門,旋即回到房內,眼裡滿是喜悅,跟身後的拉爾夫·德納姆說著話。
「只有你一個人?」他問,似乎對此相當驚喜。
她回答:「有時候我的確獨自一人。」
「但一群人正趕著過來是吧。」他四處張望,加了一句,「這看上去像是舞台上的房間。今晚誰要來?」
「威廉·羅德尼,他要討論伊麗莎白女王時期的隱喻。我期待著一篇引經據典的出色文章。」
拉爾夫對著火爐暖手,爐火在壁爐中燒得正旺,瑪麗又拿起了毛襪。
「我猜你是全倫敦唯一一個自己織襪子的女人。」他評論。
「我只是數千個自己織襪子的人之一。」她回答,「我必須承認剛剛你進門時我還挺自豪的。現在你坐下來了,我又覺得這沒什麼了不起的。你可真可怕!不過,你比我非凡得多,幹的事情比我多多了。」
「如果你的標準就那樣,可沒什麼值得自豪的。」拉爾夫陰鬱地答道。
「嗯,我得引用愛默生,存在比行動要重要。」她回話。
「愛默生?」拉爾夫揶揄瑪麗,「可別告訴我你會讀愛默生?」
「也許不是愛默生說的。但為何我不能讀愛默生呢?」她問,語氣略帶煩躁。
「據我所知沒有任何原因。而是書和毛襪這樣的組合,真夠奇怪的。」他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認為相當好玩。瑪麗高興地笑了笑,自覺此時正織著的針腳特別優雅得體。她拿起襪子,讚許地看著它。
「你總是這麼說。」她說,「我向你保證,在神職人員的房子裡,這是一個普通的—用你的話來說—『組合』。我唯一的奇怪之處在於,愛默生和長襪,我兩者都喜歡。」
一聲敲門聲響起,拉爾夫抱怨:
「那些人真討厭!他們要是不來該多好!」
「這是樓下的特納先生而已。」瑪麗說,她感謝特納先生嚇了拉爾夫一跳,又慶幸只是虛驚一場。
「今晚很多人要過來嗎?」拉爾夫問。
「莫里斯一家、克拉肖一家、迪克·奧斯本、賽普蒂莫斯都要過來。還有些其他人。噢,凱瑟琳·希爾伯里也會來,威廉·羅德尼是這麼說的。」
「凱瑟琳·希爾伯里!」拉爾夫嚇了一跳。
「你認識她嗎?」瑪麗問,感到些許驚喜。
「我在她家參加過茶會而已。」
瑪麗逼著他說出一切,拉爾夫相當樂意一吐為快。他繪形繪色,稍有些誇張,瑪麗聽得饒有興致。
「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很欽佩她。」她說。「我只見過她一兩次,不過在我看來,她就是所謂的『有個性的人』。」
「我並非故意講她壞話,只是覺得她待我不大友好而已。」
「他們說她要嫁給那個古怪的羅德尼。」
「嫁給羅德尼?那她的頭腦一定比我想像的還不清醒。」
「哦,好吧,這下子是在敲我的門了。」瑪麗說著,小心地將毛線推開。一連串的敲門聲撞擊迴蕩,人們在門外跺著腳嬉笑。才過了一會兒,房裡便擠滿了年輕男女,人人臉上帶著滿懷期待的奇特神情,當看見德納姆,便輕喊:「哦!」然後怔在原地,目瞪口呆。
沒過多久,房間聚集了二三十人,大部分席地而坐,要麼坐在床墊上,抱腿蜷縮成一團。他們都很年輕,其中一些人髮型衣著特立獨行,臉上一副憂鬱而好鬥的表情,似乎以此向那種在公交或地鐵上讓人視而不見的普通造型提出抗議。他們三五成群地聊著天,剛開始時聊一會兒停一會兒,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對其他客人有防備似的。
凱瑟琳·希爾伯里來得相當晚,她在地板找了個位置,背對著牆坐下。她迅速環顧四周,認出了大約六七個人,點點頭打招呼,可她沒有看到拉爾夫,又或者是看見了,卻已忘記他的名字。但不久,所有這些混雜的聲音都隨著羅德尼先生開始朗讀而消散,他突然大步走到桌子前,開始以緊張的語調飛快地發言:
「我今晚要討論的主題是,隱喻在伊麗莎白時代詩歌中的應用。」
大家輕輕轉過臉來,固定一個位置,好看清發言者的臉龐,每個人的面容都相當嚴肅。但同時,即使是最容易被看見、表情控制得最好的面孔,也呈現突然震顫的衝動,除非認真抑制,否則定會迸發笑聲。乍一看,羅德尼先生確實非常可笑。不知道是十一月夜晚的涼風還是焦灼慌張的心情,惹得他臉蛋通紅。他扭動雙手,搖頭晃腦,每一個動作都仿若有幻象指使,令他眼神遊移,時而看門,時而看窗。一切跡象表明他在眾人凝視下尷尬不已、極度不適。他打扮精緻,穿戴漂亮,領帶中心的珍珠為他帶來一絲貴族的奢華。他雙眼凸出,亢奮得結結巴巴,觀點意欲噴涌而出,卻總因緊張而忽地中止。若是他儀表堂堂,估計能引起同情,現在則引人發笑—儘管並無惡意。羅德尼顯然意識到自己外表古怪。他臉色緋紅,身體不時抽搐,說明身心甚是不適。他那荒謬的敏感能招致些許憐愛同情,不過多數人大概會贊同德納姆的感嘆,「居然要嫁這麼一個傢伙!」
羅德尼的論文寫得極為嚴謹認真,但即便如此,他翻頁時兩頁當作一頁翻,有時候句子選錯了,兩句話連在了一起,讀著讀著突然發現自己的字跡無從辨認。一找到表達連貫的段落,他幾乎是咄咄逼人地砸向聽眾,然後手忙腳亂地尋覓起下一段;經過好一番痛苦探索尋得新的發現,他以同樣的方式讀出,直到通過反覆攻擊使得聽眾達至這種集會中相當難得的興奮狀態。難以判斷觀眾的激動到底源於他對詩歌的熱情,抑或眼見他由於自己慌張得渾身扭曲而心生感動。最後,羅德尼先生正讀著一句話,話到一半猛地坐了下來,聽眾們一陣困惑,為著終於可以放聲大笑而鬆了口氣,堅決熱烈地鼓起掌來。
羅德尼先生茫然四顧,算是承認了大家的賞識,他沒等著回答問題,而是一躍而起,擠過人群去到凱瑟琳坐著的角落,大聲驚呼:
「好吧,凱瑟琳,我希望我已經出盡了洋相,即使是為了你這也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噓!你必須回答他們的問題。」凱瑟琳低聲說,不惜一切代價想讓他安靜下來。奇怪的是,當演講者已然離開,他剛才說過的話頓時富有深意。不管如何,一個臉色蒼白、眼神憂鬱的年輕人站了起來,措辭嚴謹、沉著自若地發表了一通講話。威廉·羅德尼好奇地聆聽,他上唇微張,臉龐仍在微微顫動。
「白痴!」他喃喃咒罵,「他誤解了我說的每一句話!」
「那你回應他呀。」凱瑟琳壓低音量回答。
「不,我不要!他們只會嘲笑我。為什麼我會讓你說服我,認為這些人喜歡文學?」他繼續抱怨。
羅德尼先生的論文自有其優劣,裡面充斥著從各種英語、法語和義大利語文章中—都是些文學的瑰寶明珠—自由引用過來的段落。此外,他喜歡使用隱喻,可惜論文中的隱喻用得零零碎碎,容易顯得過於侷促、不得其所。
他說,文學像一個花團錦簇的花環,其中紅豆杉漿果、紫茄與海葵各種流光溢彩相互交織,遍布大理石山崖。他選讀了一些漂亮的引文,卻讀得很糟糕。但在他拘束可笑的誦讀與詞不達意的表達間湧現絲絲激情,在聽眾腦海中形成了一幅幅圖像、一個個想法,如今每個人都渴望暢所欲言。在座多數人意欲以寫作、繪畫為生,稍事觀察便可知曉,他們聽完了珀維斯先生的講座又聽格林哈爾希先生的演講,便認為這些先生的成就也有他們一份功勞。方才的聽眾接連起立,似乎要舉起斧頭砍掉剛剛那些帶有偏見的發言,一個個試圖清楚明晰地鑿出自身的藝術概念,分享後感覺不知為何尚未抓住精髓,下斧的角度、力度皆差強人意,坐下後幾乎無一例外地轉向身旁,喋喋不休地糾正方才的發言。才過了一會兒,床墊上的人、椅子上的人紛紛交頭接耳。瑪麗·達切特織起了襪子,她彎下腰對拉爾夫說:
「這就是我所說的一流文章。」
他倆的目光自然而然轉向論文的作者。他背靠牆壁躺著,眼睛緊閉,下巴埋在衣領里。凱瑟琳翻了翻他的手稿,像在尋覓一段特別打動她的話,卻求而不得。
「來,我們去告訴他我們多麼喜歡這文章。」瑪麗說。這建議剛好符合拉爾夫的心意,可他懷疑他對凱瑟琳的興趣比起她對他的要大得多,若非瑪麗剛好要求,他就會出於驕傲而不敢行動了。
「您的論文非常有見地。」瑪麗坐到羅德尼和凱瑟琳對面,毫不害羞地直抒己見。「您願意把手稿借給我,讓我靜心讀讀嗎?」
羅德尼睜開眼睛看看他們,沉默著以懷疑的目光看了她一會兒。
「您這是為了掩飾我可笑的失敗嗎?」他問。
凱瑟琳微笑著,從正在閱讀的文章中抬起頭來。
「他說他不在乎我們怎麼看他,」她搭話,「說我們根本不關心藝術,任何形式的藝術都不在乎。」
「我讓她可憐可憐我,她卻要戲弄我!」羅德尼抗議。
「我可不是要可憐您,羅德尼先生。」瑪麗和藹而堅定地回答。「要是一篇文章沒寫好,大家都無話可說,可現在,您聽聽討論多麼熱烈!」
房間裡充斥人聲,話語音節短促,倏地停止又驟然開始,人人如痴如狂、口齒不清,可與動物群聚時的嘈雜相比。
「您認為這都是關於我的論文的?」羅德尼留神聽了一會兒問道,表情明顯一亮。
「當然,」瑪麗答,「您的文章極富啟發性。」
她向德納姆求證,他表示同意。
他說:「一篇論文讀完,過十分鐘就知道成不成功。如果我是你,羅德尼,我會對自己相當滿意。」
拉爾夫的表揚令羅德尼放下心頭大石,他開始想起論文中值得被稱為「意味深長」的內容。
「你同意我的說法嗎,德納姆,關於我所說的莎士比亞後期使用的意象?恐怕我沒把意思說明白。」
他冷靜下來,像青蛙似的扭動了好幾下,成功接近德納姆。
德納姆心裡想對另一個人講話,便以簡短的話語回答。他想問問凱瑟琳:「您記得在您姑姑過來聚餐前給那幅畫上釉嗎?」但除了不得不敷衍羅德尼,他擔心這句話顯得太親密,可能會惹凱瑟琳不高興。她在聽另一組人說話,羅德尼仍談論著伊麗莎白時期的劇作家。
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長相古怪,表情生動地抒發意見時尤顯荒謬可笑,可待他鎮靜下來,他的臉龐與大而挺拔的鼻子配上瘦削的頰骨,顯得極為感性,如同以半透明泛紅岩石雕鑿的頭戴月桂的羅馬人頭像般得體端莊、獨具個性。他是政府辦公室的一名職員,文學於他而言既是神聖喜樂的來源,亦是幾乎無法承受的刺激。這類人不滿足於文學愛好,須得動筆寫作,可通常天賦不高,無論寫成什麼都不滿意。他們感情極為強烈,加之培養出不俗的品位,對他人的看法十分敏感,感到自身及所崇拜之物飽受怠慢,心有不甘。羅德尼總忍不住要獲得任何對他抱有好感的人的同情,德納姆的讚許恰巧激發了他脆弱纖細的虛榮心。
「你還記得描述公爵夫人去世的那段話之前的一段嗎?」他的手肘和膝蓋以難以置信的角度外凸,邊問邊向德納姆靠近。凱瑟琳由於羅德尼調整位置而無法與外界溝通,便站起身來坐到窗台上,瑪麗·達切特走過去與她一起,在那兒,兩位年輕女士得以研究在場所有人。德納姆看著她們,心亂得仿佛要從瑪麗的地毯連根拔出一把又一把的草。但他深知人的欲望總不免受挫,便把注意力集中在文學上,頗為豁達地下定決心,儘可能從中學習一二。
凱瑟琳相當興奮,她大可參與到好幾段交談當中,有幾個人算是點頭之交,隨時會從地板上站起來與她聊天。另外,她也可以為自己選擇談話對象,或者加入羅德尼的對話當中—她時不時留意他的談話。她意識到瑪麗正在身旁,但同時覺得她倆都是女人,一切盡在不言中。可是瑪麗呢,就像她所說的那樣,認為凱瑟琳是一個「有個性的人」,很想和她說說話,過了一會兒便付諸行動。
「他們就像是一群羊,不是嗎?」她指的是地板上散落的人們發出來的聲音。
凱瑟琳轉身微笑。
「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吵吵鬧鬧呢?」她問。
「我猜大概在討論伊麗莎白時代的詩人吧。」
「不,我認為這與伊麗莎白時代無關。你聽!你聽不到他們說起『保險條例草案』嗎?」
「為什麼男人總是在談論政治?」瑪麗提問,「我想,如果我們有權投票,也應該多談談。」
「完全同意。你平時的工作就是幫我們爭取投票權,不是嗎?」
「是的,」瑪麗堅定地回答。「每天從十點到六點都在幹這事兒。」
凱瑟琳看了看拉爾夫·德納姆,他正和羅德尼就隱喻的哲學侃侃而談,凱瑟琳記起星期日下午他說過的話。模模糊糊地,她將他與瑪麗聯繫在一起。
「我猜你認為我們都該有一份職業。」她有些許出神地說,像是迷失於未知世界中的幽靈。
「噢,不是那樣的。」瑪麗馬上否認。
「好吧,我是這麼認為的。」凱瑟琳嘆了口氣,「你總可以說說做了些什麼,而我呢,在這樣的人群當中感到挺憂鬱的。」
「在人群中?為什麼在人群中會感到憂鬱?」瑪麗問,雙眼間的兩條紋路加深,她在窗台上坐得過來了一點,更靠近凱瑟琳。
「你知不知道這些人關心多少不同的事情?我想打敗他們。我是說,」她糾正自己,「我想要堅持主見,可如果沒有一份職業,這很難辦到。」
瑪麗笑笑,想著凱瑟琳·希爾伯里小姐要打倒別人應該毫無困難。她們對彼此所知不深,凱瑟琳先開了頭談及自己的感受,親密關係開始萌芽,多少有些莊嚴。兩人沉默俄頃,似在琢磨是否繼續,然後決定不妨一試。
「啊,我想踐踏他們匍匐著的身體!」過了一會兒,凱瑟琳笑著宣稱,似乎還沉浸在使她達至這結論的綿延思路當中。
瑪麗答:「辦公室主管不一定要踐踏人們的身體。」
「是啊,想必不需要。」凱瑟琳回答。談話驀然停止,瑪麗看到凱瑟琳嘴唇緊閉,陰鬱地望向房間,想談論自己或是開始一段友誼的意願顯然不復存在。瑪麗被她隨時克制不語、自顧自地沉浸思緒的能力打動,這習慣說明她時常孤獨,愛獨自思考。凱瑟琳仍然一言不發,瑪麗感到有些尷尬。
「是的,他們就像一群羊。」她愚蠢地重複了一遍。「不過他們至少非常聰明。」凱瑟琳評論,「我猜他們都讀過韋伯斯特。」
「你該不會認為那能證明一個人的智慧吧?我也讀過韋伯斯特,我還讀過本·瓊森,但我知道自己並不聰明,起碼不是真正聰明。」
「你一定很聰明。」凱瑟琳說。「為什麼?因為我管理辦公室事務?」「我沒有往那兒想。我的想法是你在這套間裡獨立生活,還能主辦聚會。」
瑪麗稍加思索後回答:「我想這主要意味著與自己家庭交惡的能力。我很可能也是那樣。我不想住在家裡,便如實告訴父親。他不喜歡我的決定……不過我還有一個姐姐在家。你沒有姐妹,對吧?」
「不,我沒有姐妹。」
「你正在撰寫你外祖父的生平?」瑪麗繼續問道。
凱瑟琳好不容易才躲過跟家族、外祖父、寫作相關的想法,此時又不得不面對,回答的語氣相當冷淡,「是的,我在輔助母親寫書。」她講話的方式令瑪麗很是困惑,兩人的關係同談話伊始時無甚進展。在瑪麗看來,凱瑟琳擁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可隨時接近,又隨時退卻,她的情緒由此比平時更易波動,對凱瑟琳時刻保持好奇心。瑪麗覺得將她歸類為「自我主義者」很是適合。
「她是一個自我主義者。」她尋思,打算等以後和拉爾夫討論希爾伯里小姐時,跟他分享這想法。
「天哪,到了明早這兒一定很混亂!」凱瑟琳驚呼,「你該不會睡在這個房間裡吧,達切特小姐?」
瑪麗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凱瑟琳詢問。
「我不會告訴你的。」
「讓我猜猜。你笑是因為你以為我改變了談話主題?」
「不。」
「因為你認為……」她停頓了一下。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我是在笑你說達切特小姐的方式。」
「那我叫你瑪麗吧。瑪麗,瑪麗,瑪麗。」
這麼說著,凱瑟琳將窗簾拉開一點,也許是為了隱藏與他人親密起來那一瞬間的歡愉。
「瑪麗·達切特,」瑪麗說,「恐怕不是像凱瑟琳·希爾伯里那麼了不起的名字。」
她倆望著窗外,展現在眼前的首先是灰藍色浮雲間的銀色月亮,而後是倫敦城裡屋頂上直立的煙囪。在月光照耀下,空蕩蕩的街道路面上,每一塊鋪路石的接合處都清晰可見。瑪麗看到凱瑟琳再次抬起頭來,若有所思地望著月亮,似在對比此時的月光與記憶中其他夜裡的月色。在她們身後,房裡有人開了一個關於觀星的玩笑,破壞了兩人的興致,於是她倆回頭看了看房間。
拉爾夫一直等著這一刻,立刻說出心中所想:
「希爾伯里小姐,您是否記得給那幅畫像上釉呢?」他的聲音表明這問題醞釀已久。
瑪麗覺得拉爾夫盡說些愚蠢的話,怪響亮地喊了一句:「噢,你這個白痴!」要知道,上過三節拉丁語語法課便可以糾正不懂得「圓桌」奪格的同學,而她剛與凱瑟琳談過心,能輕易看出拉爾夫話語不大恰當。
「畫像—什麼畫像?」凱瑟琳問,「哦,您指的是那天周日下午在我家裡提到的畫像?就是福特斯克先生來的那一天?是的,我想我還記得。」
他們三人站了一會兒,空氣間瀰漫著尷尬的沉默,然後瑪麗離開去照料大咖啡壺。儘管她受過良好的教育,擁有瓷器的人仍不免焦慮,生怕瓷器被人摔破。
拉爾夫一時靜默無語;但若然有人剝去他的外皮,便會看到他的意志力直直固定於一個目標—希爾伯里小姐應當服從他。他希望她留在那裡,直到他想到辦法成功引起她的興趣。
這種思想通常無需言語便能傳遞,凱瑟琳明顯意識到這位年輕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她立即想起對他的第一印象,腦里回想起向他介紹家庭文物的情形。她憶起了那個星期日下午的心情,認為他對她怪嚴厲的。
她想,既然如此,談話的負擔就該由他來承擔。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盯著對面的牆壁,嘴唇幾乎緊閉,大笑的欲望使得雙唇微微顫動。
「我猜,您應該知道星星的名字吧?」德納姆問,從聲調判斷,他似乎不願意將知識傳授給凱瑟琳。
她稍事努力,保持聲音穩定。
「要是我迷路了,我知道如何找到北極星。」
「我想這種事不會經常發生在您身上。」
「那是。我從沒遇上過有趣的事。」她答。
「我認為您故意說些讓人不愉悅的話,希爾伯里小姐。」拉爾夫爆發了,再次無法自控,「我想這是你們階層的特點之一。你們從來不會對身份不如自己的人好好講話。」
不管是因為他倆今晚在中立地點會面,還是德納姆漫不經心地穿上一件舊舊的灰色外套,使他比起平日穿傳統服裝時更風度翩翩,凱瑟琳完全不認為他倆屬於不同階層。
「您從什麼意義上判斷您不如我呢?」她嚴肅地看著他,像在誠懇地尋求解答。那表情給予他極大快樂。他極其渴望得到她的好感,這是他首次覺得自己與她不相上下。他無法解釋為何凱瑟琳的想法如此重要,也許說到底,他只想帶著關於她的星點記憶回家回味。可惜這回他註定未能贏得優勢。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凱瑟琳重複道,話畢她不得不停下來,應付一個詢問她是否樂意低價購買歌劇票的人。事實上,本次聚會的氣氛已不宜分別談話;現場一片喧囂吵鬧,互不熟悉的人喚著對方教名假裝情意綿綿,達到一般英國人需同坐三小時方能達至的愉悅快樂、寬容友好,直至街上迎面而來的第一道寒風逼迫他們分離。
大家將斗篷甩在肩上,迅速戴上帽子;德納姆得忍受可笑的羅德尼幫助凱瑟琳整理衣物,準備離開。根據聚會慣例,談話者無須互道「再見」,甚至不需點頭道別,可不論如何,德納姆眼看凱瑟琳無意完成對話便截然離去,難免心感失望。她與羅德尼一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