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 · 第十一章
里維埃接待他:
「最後一趟飛行中,您給我開了個玩笑。天氣很好,您卻給我飛了回來,您可以飛過去的。您害怕啦?」
飛行員沒料到談這件事,一聲不出。他慢慢搓動雙手。然後抬起頭,正面對著里維埃:
「是的。」
里維埃衷心同情這個年輕人,他那麼勇敢,居然也害怕。飛行員企圖申辯。
「我什麼都看不見。當然,遠一點地方……可能……報務員說……但是我座艙的燈暗了。連自己的手也看不見。我要點翼燈,至少可以看到機翼:我什麼也看不見。我好似落在一個大洞底里,爬不上來。那時我的發動機又開始發顫。」
「不會。」
「不會?」
「不會。我們後來檢查過。發動機一點沒毛病。害怕時總以為發動機發顫。」
「到那個時候誰不害怕啊!山在我上面。我要上升時,遇到了強渦流。您知道,眼前什麼也看不見時……渦流……不但沒爬上,反而跌下一百米。我連陀螺儀、氣壓表也看不見了。覺得發動機轉速也下降了,發燙,油壓也不足……這一切都是在暗中發生的,像得了疾病一樣。我看到光明的城市真是太高興了。」
「您想像真是豐富。去吧。」
飛行員走了。
里維埃往椅背一靠,用手撩了一下灰白的頭髮。
「他是我的最勇敢的飛行員。他那天晚上做成的事很了不起,但是我幫他擺脫了恐懼心理……」
接著,又狠不下心:
「討人愛,只要會同情就行。我不大會同情,也可以說我把同情埋在了心裡。我也喜歡周圍的人對我友好多情。醫生行醫時,誰都對他友好多情。但是我服務的對象是事。使人能為事服務,我就得錘鍊他們。每晚在辦公室里,面對航行守則深深感到這條隱秘的規律。要是我不嚴於律己,要是我由著一板一眼的事放任自流,稀奇古怪的事故都會發生。仿佛只要我意志堅定,飛機就不會在飛行中墜毀,暴風雨就不會耽誤飛行的班機。有時我也驚奇自己的力量。」
他還在思索:
「可能也很容易明白。園丁在草坪上無休止地奮鬥。單靠他手的重量,可使根苗不絕的土地長不出野草。」
他想到飛行員:
「我幫他擺脫恐懼心理。我打擊的不是他,而是那種使人在陌生事物前癱瘓瓦解的阻力。要是我信他的話,同情他,把他的歷險當真,他就以為自己真是從一個神秘的國度回來的,而大家怕的就是這種神秘。應該讓人下到這口黢黑的井裡,再讓他們上來,並讓他們說什麼也沒遇見。這個人應該落到昏天黑地的中心鑽個透,甚至連那盞只能照亮雙手或一隻機翼的小礦燈也不帶,而用自己寬闊的肩膀來推開那未知之物。」
在這種奮鬥中,里維埃和他的飛行員心底自有一種默契的感情聯繫。他們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懷有同樣追求勝利的欲望。但是里維埃也回憶起他為了征服黑夜而進行的其他次戰鬥。
官方人士害怕這個黑暗王國,猶如未經勘察的熱帶叢林。派一個機組,以二百公里時速,朝隱伏在黑夜中的暴風雨、濃霧、有形障礙衝去,由空軍執行這類冒險事還情有可原:在明月之夜起飛,扔下幾枚炸彈,返回原地。但是開闢定期的夜航線必然垮台。「對我們來說,」里維埃反駁說,「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因為我們白天對鐵路和輪船取得的優勢,都在夜裡喪失了。」
里維埃不勝其煩地聽他們談論算表、保險、尤其輿論:「輿論……」他針鋒相對地說,「是由人掌握的!」他想:「浪費了多少時間!有些東西……有些東西比什麼都重要。有生命力的東西要排除一切而活下去,為了活下去又創造了自身特有的規律。這是不可抗拒的。」里維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如何開展商業航空的夜航工作,但是這事勢在必行,應該有所準備。
他回憶起他在綠呢桌前,拳頭撐著下巴,聽到紛紛紜紜的反對意見,感覺一種奇異的力量。他覺得這些意見不經一駁,早給生活本身否定了。他感到自己的力量積聚在體內,像一種重壓:「我的理由是有力的,我會戰勝,」里維埃想,「這是事物的必由之路。」有人要求他提出十全十美、萬無一失的辦法,他回答:「規律是從經驗而來的,在經驗以前,絕不可能認識規律。」
經過長達一年的奮鬥,里維埃獲勝了。有的人說:「這是靠他的信仰。」有的人說:「靠他的頑強,靠他熊一般的力量。」但是據他自己說,簡單得多,因為他努力的方向對頭。
但是開創初期多麼小心謹慎!飛機只在日出前一小時起飛,日落後一小時降落。里維埃對自己的經驗有了把握,這時才敢把航機推向黑夜的深淵。差不多沒有追隨者,還幾乎遭到否定,他現在單槍匹馬奮鬥。
里維埃打鈴,要了解航行中飛機的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