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窗鬼談 · 《夜窗鬼談》序

石川鴻齋 《夜窗鬼談》
東坡在嶺表,所與游者,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畛畦[1]。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2]於乎!坡公之賢,尚喜說鬼,子知信其事而喜之耶?抑亦如觀演劇衏衏[3],使人為之自娛者耶?顏魯公、李鄴侯、韓昌黎[4]諸子,皆好談神怪,亦自為偃師,弄幻玩假,使人悲喜驚怪者耶?蓋說怪亂,古亦不少,獨孔子不語焉。左氏傳經[5],屢載神怪。後之修史者,莫不說神述怪,使人疑且惑。而如鄙史小說,莫不一涉神怪。顧緣人情所好而然乎! 凡說奇談怪者,多系傳聞,叩其遭遇者,或渺茫荒惑,無可淮者矣。而眾犬應聲,以蚓為蛇,以蛇為龍;三人成虎,遂至特書,傳於後世。此所以世間多奇談怪說也。蒲留仙書《誌異》,其徒聞之,四方寄奇談;袁隨園編《新齊諧》[6],知己朋友,爭貽怪聞,於是修其文、飾其語,至絢爛偉麗,可喜可愛。而有計算相違,事理不合者,不復自辯解焉,讀者亦不咎焉。遊戲之筆,固為描風鏤影,不可以正理論也。然亦自有勸懲誠意,聊足以警戒世,是以為識者所賞,不可與《水滸》《西遊》同日而語也。 余壯年環遊四方,每聞一奇事、一怪談,必書以貯之。間有關世教者,非復可棄也。夫教誨人,自有方,從其所好導之,其感亦自速。若以所不好誘之,徒費辭而終無益爾。余修斯編,欲投其所好,循循然導之正路,且雜以詼謔,欲使讀者不倦,且為童蒙綴字之一助也。稿成,東陽堂主人刻之,又使都門畫工圖之,以上石版,濃淡緻密,不誤毫釐,亦足以為畫學之一助。嗚呼!余也使人說,又自潤色談之,雖不能入聖門,而不見斥坡公之坐者乎! 明治二十二年春仲,鴻齋居士石英志 淨幾明窗又友誰,陳編束閣任心披。兢兢業業非吾事,暖暖姝姝[7]足自怡。 著述爭仆千古債,雕蟲徒費十年思。羞他睍睆[8]黃鸝囀,不似先生佶屈辭。 鴻齋居士石英顯 * * * 【注釋】 [1] 畛畦:原意為田間小路,引申為界限、隔閡,又比喻詩文的常規或套路。 [2] 從「東坡在嶺表」至「則強之說鬼」,原文來自中國宋代葉夢得所著《避暑錄話》卷上:「子瞻在黃州及嶺表,每旦起,不招客相與語,則必出而訪客。所與游者,亦不盡擇,各隨其人高下,談諧放蕩,不復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 [3] 衏衏:樂人。 [4] 顏魯公、李鄴侯、韓昌黎:分別指唐朝名臣、書法家、魯郡公顏真卿; [5] 唐德宗時的白衣宰相、鄴縣侯李泌;「唐宋八大家」之首、政治家昌黎伯韓愈。(5)左氏傳經:左丘明註解《春秋經》。 [6] 袁隨園即清中葉詩人、散文家、美食家袁枚,號隨園主人。其著有筆記小說集《子不語》(又名《新齊諧》),與蒲松齡(字留仙)的《聊齋志異》、紀昀(字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並稱清代三大志怪名著。 [7] 暖暖姝姝:出自《莊子·徐無鬼》,沾沾自喜的模樣。 [8] 睍睆:出自《詩經·邶風·凱風》,形容鳥色美好或鳥聲清和宛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