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橋 · 七

瑞恩 《遙遠的橋》
繁榮富裕的奧斯特貝克似乎被注入了一種氣氛,歡快與不安奇怪地混合在一起。這個鎮子如同戰鬥中的孤島,槍炮聲從3個方向朝小鎮襲來,西邊的空投場傳來了大炮持續的轟鳴聲,西北方向則傳來機槍「嗒嗒嗒」的掃射聲和迫擊炮的開炮聲,在兩邊種了鮮花的街道上清晰可聞。而在東面4公里外的阿納姆,黑煙覆蓋在地平線上,在這個昏暗的背景之下,重炮的不斷轟擊發出定音鼓似的聲音。 昨日,傘兵和滑翔機著陸之前進行的轟炸和低空掃射已經造成了平民傷亡,並破壞了一些商店和房屋;滲透進來的狙擊手和射偏方向的迫擊炮彈的爆炸同樣造成了平民傷亡,再次破壞了一些商店和房屋。不過到目前為止,這場戰鬥還沒有嚴重影響奧斯特貝克,整潔的度假旅館、景致如畫的別墅和綠樹成蔭的街道大多仍未被波及。然而越來越明顯的是,戰鬥一分鐘比一分鐘更接近:很多地方的窗玻璃都因為遠方爆炸造成的巨大震盪而突然裂成碎片;燒焦的紙張、布片和木頭碎屑像五彩紙片一般被風吹送著,隨後如同雨點般落到街道上;空氣中滿是無煙火藥發出的刺鼻氣味。 星期日這天,奧斯特貝克鎮裡滿是部隊,英軍幾乎緊跟在倉皇撤離的德軍後面進入鎮內。當夜無人入眠,吉普車低沉的引擎聲、「布倫」機槍車「哐啷哐啷」的履帶聲以及士兵行軍的沉重腳步聲加劇了一種神經質般的興奮,讓人無法安歇。在18日的大部分時間裡,軍隊的調動一直在進行。村民們既歡欣鼓舞又感到憂慮,他們用荷蘭國旗裝飾著街道和房屋,英國兵匆匆路過的時候,他們不斷把食物、水果和飲料硬塞給解放者們。對幾乎每個人來說,戰爭似乎就要結束了。現在,氣氛正在起著微妙的變化。有些英軍部隊顯然在鎮子裡站穩了腳,謝里夫·湯普森中校的炮兵觀察員也已經占據了奧斯特貝克鎮南部離萊茵河不遠的那座建於10世紀的荷蘭歸正會教堂塔樓,然而部隊的機動已經顯而易見地變慢了。到傍晚時分,多數大街空蕩蕩的,令人不安。荷蘭人注意到,現在反坦克陣地和「布倫」輕機槍陣地就布設在那條主幹道的戰略要點上。看見它們,居民們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揚·福斯凱爾回憶說,當他行走在奧斯特貝克鎮中,並試圖搞清楚正在發生什麼事的時候,看見一名英國軍官正在命令平民把他們的國旗收起來。「這是戰爭,」他聽見那名軍官告訴一位居民,「你們正身處其中。」福斯凱爾在漫步的過程中注意到,人們的心情正在發生變化。亞普·科寧(Jaap Koning)是一名當地的麵包師,福斯凱爾從科寧那裡得知,許多荷蘭人是悲觀的。科寧說,有謠傳說「戰事的進展不好」,憂慮正在取代解放帶來的陶醉感。「英國人,」科寧說道,「正從各處被趕回來。」福斯凱爾非常擔心,科寧一直是個消息靈通人士,儘管他的消息是福斯凱爾聽到的第一個壞消息,卻證實了福斯凱爾本人的懼怕。福斯凱爾認為,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籠罩天空、從鎮子上空呼嘯著飛往阿納姆的炮彈會越來越密集。福斯凱爾再次想起了諾曼底地區的村鎮遭受到的可怕毀滅,因此再也無法擺脫一種勢不可當的絕望感。 還有一個買賣人,麵包師迪爾克·范貝克(Dirk van Beek),跟科寧和福斯凱爾一樣沮喪。他在上門送貨的時候聽到的消息,已經給他最初由於盟軍空投帶來的激動心情澆上了一盆涼水。「要是戰火燒到這裡那該怎麼辦呢——我們要做點什麼呢?」他問自己的妻子裡克。不過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會待在奧斯特貝克,繼續烤麵包。「人們總得吃飯,」他告訴里克,「不管怎麼說,我們要是離開鋪子的話,又能到哪裡去呢?」范貝克專心工作,試圖讓自己放心,一切都會朝最好的方向發展。幾天以前,他收到了自己每個月的小麥和發酵粉的配額,現在他決心待在這裡,讓他的鋪子繼續開下去。他記得一名老麵包師曾經告訴他一種方法,可以只用半數的發酵粉做麵包,他決定把自己的配給食品用到極致。他要繼續烤麵包,直到一切都過去。 在塔費爾貝格旅館、斯洪奧德(Schoonoord)旅館和弗雷維克(Vreewijk)旅館,顯而易見戰況已經惡化:這些通風、舒適的度假勝地正在變成傷員收容站。在斯洪奧德旅館,英軍醫護兵和荷蘭平民開始全面大掃除,準備接收傷員。地下抵抗組織成員揚·艾克爾霍夫注意到,德國人在匆忙離去的時候把這家旅館搞得「像豬圈一樣,到處都是食物。桌子被掀翻,地上都是碎盤子,衣服和裝備散落在各處,每個房間都充斥著紙張和垃圾」。額外的床墊從周圍的居民家裡搬了進來,放在底層,一排排的床鋪擺在會客室里,擔架擺在用玻璃封起來的陽台上。荷蘭人被告知,到夜幕降臨的時候軍隊會需要每一個房間,包括地下室。艾克爾霍夫得知,阿納姆的聖伊麗莎白醫院已經人滿為患,然而和他在一起工作的英軍醫護兵仍然很樂觀。「不要擔心,」他們當中的一位告訴他,「蒙哥馬利很快就會到這裡了。」 在塔費爾貝格旅館,赫里特·范馬南(Gerritt van Maanen)醫生正在這裡建起一座醫院。17歲的安妮·范馬南過來給父親幫忙,她注意到其他志願者中出現了一種驚人的變化。「我們害怕,」她在日記中寫道,「但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害怕。我們有一種古怪的感覺,感覺從昨天到今天已經過了幾個星期。」和斯洪奧德旅館一樣,塔費爾貝格旅館也出現了傳言,說蒙哥馬利的部隊正在路上。安妮寫道:在等待他們迅速到來的時候,「我們不斷從樓上的窗戶朝外面觀察。射擊更猛烈了,有光芒和火焰,但大軍尚未來到」。 在幾個街區之外,那家坐落於公園式的環境之中,擁有12個房間的豪華的哈爾滕施泰因旅館呈現出一副被人遺棄的荒涼模樣。桌子和椅子以達利風格[1]的凌亂散放在優美的綠色草坪各處,這是昨日激烈交火的戰鬥造成的,桌椅當中躺著幾具德國人扭曲的屍體。 27歲的威廉·H. 希賓(Willem H. Giebing)騎車來到這座建築物面前時,這家原本高雅的旅館的樣子讓他作嘔。1942年,他從奧斯特貝克鎮租用了這座樓房,可就在他買下這棟建築數月之後,德國人便進入小鎮,徵用了這家旅館。從那時起,希賓和妻子特魯斯的地位便降為了僕人,德國人允許他們打掃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監督烹飪,但旅館的管理權在德國人手中。最後,在9月6日,希賓被命令立即離開,但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傭則被允許每天回來,負責打掃旅館的清潔衛生。 希賓的岳父約翰·范卡爾克斯霍滕在韋斯特鮑溫岡開了一家能俯瞰海弗亞多普―德里爾渡口的山頂飯店。17日,「因為盟軍的空降而樂瘋了」的希賓跳上自行車,從韋斯特鮑溫岡前往哈爾滕施泰因旅館,剛好趕上看到最後的德國人離開。他跑進樓里,第一次感到「旅館終於是我的了」,但被人遺棄的氛圍又讓他心慌意亂。餐廳里,兩張蓋著白色織花桌布的長桌子為20個人安排了座位,有湯碗、銀餐具、餐巾和酒杯,每張桌子的中央都有一個大的蓋碗,裡面盛著義大利細麵條湯。希賓伸手試了試,發現湯還溫著,餐具柜上面的銀質菜盤裡還有主菜炸鯧魚。 希賓從一個房間踱到另一個房間,看著覆蓋著華麗的金色緞子的牆壁,裝飾華美的石膏天使和花環,以及天藍色的天花板上點綴著金星的結婚套間。他發現德國人並沒有洗劫旅館鬆了一口氣,連一個調羹都沒有丟,冰箱裡仍然塞滿食物。就在他到處轉的時候,希賓聽見陽台上有人在說話,他衝出來後發現有幾個英國士兵正在喝他的雪利酒[2],地板上擺著8個空酒瓶子。在被人強占了這麼多天以後,希賓莫名其妙地發了脾氣,起碼德國人離開他心愛的旅館時什麼都沒動。「這就是你們做的第一件事情,」他朝傘兵們大嚷道,「打開我的地窖,偷了我的雪利酒。」英國人有些尷尬,向他道了歉。希賓的怒氣平息了。他再次被告知,他不能待在這裡,然而英國人向他保證,他的財產將會受到尊重。 這會兒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整天,希賓希望英國人只是路過,已經離開了他的旅館,於是便再次回去看看。走近主樓的時候他的心沉了下來。樓後面停著吉普車,他在網球場的鐵絲網後面看見了德軍戰俘,庭院周圍是新挖出來的狹長塹壕和炮兵陣地,而且似乎到處都是參謀軍官。希賓很泄氣,便回到了韋斯特鮑溫岡。當天下午,他的妻子拜訪了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的英軍,向他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們對我非常客氣,」她回憶說,「但不允許我們搬回來,英國人和德國人一樣也把旅館徵用了。」還有一種安慰,她心想戰爭很快就會結束,到那個時候,希賓夫婦就能真正經營他們眼中整個奧斯特貝克鎮上最好的旅館了。彬彬有禮的英國軍官們並沒有告訴她,從9月18日下午5點開始,哈爾滕施泰因旅館已經是英軍第1空降師的師部了。 奧斯特貝克瀰漫著一種焦慮和歡樂交混的奇怪氣氛,在這種氣氛中,與意識到戰鬥逐漸到來相比,另一件事情更令許多居民害怕。白天的時候,犯人們被從阿納姆監獄裡放了出來,有許多犯人是地下抵抗組織的戰士,但其他人則是危險的罪犯。他們穿著條紋囚服,從阿納姆湧出來,有50多人最終來到了奧斯特貝克。「他們增添了一種最後的瘋狂感。」揚·特爾·霍斯特(Jan ter Horst)回憶說。特爾·霍斯特原先是荷蘭陸軍的炮兵上尉,後來當了律師,又成為奧斯特貝克地下抵抗力量的一名領導人。「我們把這些囚犯聚集起來,臨時安置在音樂廳里。但問題是,應該對他們做些什麼?眼下他們似乎是足夠無害的,但在這些重刑犯當中,有不少人被囚禁多年了。我們非常擔心——尤其是為我們的女人擔心——當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自由的時候,會出現最糟糕的情況。」 特爾·霍斯特在與囚犯們交談的時候,發現他們只想離開這個馬上要變成戰區的地方。渡過萊茵河的唯一路線,就是經由海弗亞多普―德里爾渡口,可船工彼得斷然拒絕合作,他不想讓50名囚犯在南岸無法無天。此外,渡船現在停泊在北邊,彼得想讓它待在那裡。經過數小時艱難談判之後,特爾·霍斯特終於得以讓彼得把囚犯們送了過去。「我們樂見他們離開,」他記得,「與德國人相比,婦女們更害怕這些囚犯。」特爾·霍斯特慎重地堅持,還是應該把渡船開回到北岸,在那裡可供英軍使用。 特爾·霍斯特原先是名陸軍軍官,看到英國人並沒有立即奪取海弗亞多普―德里爾渡口,他感到大惑不解。傘兵進入奧斯特貝克的時候,他曾經就這個渡口詢問過他們,令他吃驚的是,他發現英國人對這個渡口一無所知。以前當過炮兵的他對英軍沒有占領附近的韋斯特鮑溫岡深感震驚,因為那是俯瞰萊茵河的唯一高地,誰用火炮占據了這個山岡,誰就控制了渡口。此外,把哈爾滕施泰因旅館選作英軍師部也令他不安,他認為韋斯特鮑溫岡上的那家飯店及其樓房毫無疑問是一個更為可取的地點。「請堅守渡口和韋斯特鮑溫岡!」他敦促英軍的幾位參謀。他們很客氣,但對此不感興趣。一名軍官告訴特爾·霍斯特:「我們不打算待在這裡。大橋很快會落到我們的手裡,霍羅克斯的坦克部隊馬上會到達,我們也就不需要這個渡口了。」特爾·霍斯特希望這個人是對的。如果德國人能夠到達3公里外的韋斯特鮑溫岡,那麼他們的火炮不僅能夠控制渡口,還能完全摧毀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的英軍師部。英國人現在已經知道了這個渡口的存在,自己也向他們簡要介紹了韋斯特鮑溫岡,除此之外,特爾·霍斯特已經無能為力。事實上,這位前荷蘭軍官已經指出了整個行動中最關鍵的疏忽之一——英軍並沒有意識到渡口和韋斯特鮑溫岡的戰略重要性。倘若厄克特少將待在師部里,並且指揮作戰的話,那麼形勢就可能及時得到糾正。[3] 希克斯准將在厄克特缺席的情況下指揮著該師,他幾乎每時每刻都要面對這個讓他困惑的問題,即如何讓自己處於困境中的空降部隊不斷進行複雜而又迅速的機動。由於師部和各營之間的無線電通信出了故障,有關即時戰況的準確情報就很稀少,所以希克斯無法判定與其對抗的敵軍兵力和潛力。他得到的少得可憐的消息是由精疲力竭、塵土滿面的通信員送來的,或者是由荷蘭地下抵抗組織的各類成員送來的。通信員冒著生命危險給他送來的情報,在送達師部的時候往往已經很無奈地過時了;而荷蘭地下抵抗組織成員送來的情報,又常常不被理會或者被視為可疑。希克斯發現,自己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一個微弱的通信渠道——在奧斯特貝克和大橋上的弗羅斯特營之間,湯普森與芒福德的炮兵無線電通信網。 第2傘兵營與終於到達大橋的勇敢的掉隊者們雖然遭到了重創,卻仍然在堅守;然而弗羅斯特的形勢數小時以來一直極其嚴峻,而且正在迅速惡化。「我們不斷得到從大橋發來的消息,要求增援和補充彈藥,」希克斯回憶說,「敵人的壓力和德軍裝甲部隊的兵力在各處不斷增強,而我們與厄克特、拉思伯里、多比或者菲奇都失去了聯繫。我們也無法與軍部的布朗寧取得聯繫以說明形勢的嚴峻,而且我們極其需要幫助。」通過訊問俘虜,希克斯現在知道,英軍空降兵面對的是黨衛軍第9霍亨施陶芬師和第10弗倫茨貝格師身經百戰的部隊。誰也無法告訴他這些部隊的兵力有多強,也無法估算正圍攻英軍的德軍坦克有多少數量。更為糟糕的是,希克斯不知道進攻前制訂的計劃能否抵擋住德國人當前的壓力。如果敵軍得到大規模增援,那麼整個任務就可能會失敗。 他知道,援助也許正在到來。19日,斯坦尼斯瓦夫·索薩博夫斯基少將的波蘭旅將會在第三次空運中到來。霍羅克斯的坦克部隊也應該到了,而且實際上已經遲到了。他們離阿納姆有多近?他們能否及時趕來解救,並穩定形勢?「儘管面臨各種情況,」希克斯回憶說,「我仍然相信弗羅斯特能夠守住大橋的北端,直到蒙哥馬利的坦克部隊趕到。畢竟,大橋仍然是我們的目標,而且我的決定和行動全都以奪取和堅守那個目標為中心。」在權衡了所有的因素之後,希克斯感到必須堅持原先的計劃。哈克特准將也有同感。 哈克特的第4傘兵旅原先的任務是占領阿納姆北邊的高地,阻止德軍增援部隊到達大橋。但在設想這個計劃的時候,據認為敵人的兵力將是微不足道的,充其量也是可以對付的。事實上,敵人的反應是如此迅速,兵力是如此集中且有效,致使希克斯無法評估真正的形勢。比特里希的部隊堅守著阿納姆城北,他們已經在大橋上把弗羅斯特困住了,並且成功阻止了多比營和菲奇營的解圍。現在,這兩支部隊的推進實際上已經被擋住,在距離大橋1公里左右的聖伊麗莎白醫院周邊的建築區,那兩個營停下了腳步。趕來增援的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以及哈克特旅的第11傘兵營的情況也不容樂觀。「我們現在來到了聖伊麗莎白醫院前面那段寬闊的毫無遮攔的河邊公路,隨後突然間槍聲大作,」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D連的羅伯特·C. 愛德華茲二等兵記得,「我們的樣子一定就像靶場上的靶子。德國佬所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的槍和迫擊炮排列起來,對準這個豁口——大約400米寬——然後射擊。」愛德華茲看到,副連長歐內斯特·馬里埃爾·懷斯(Ernest Mariel Wyss)[4]上尉在隊列中不停地前後奔跑,「完全不顧從身邊飛過的彈雨,他的嗓子越來越嘶啞,仍高喊著『前進,前進,前進,D連,前進』」。 懷斯似乎無處不在。四周的士兵正在倒下。如果空降兵們停下來或者猶豫了,懷斯便「立即來到他們身邊,督促他們前進。看見他筆直地站著,你簡直無法趴著,你不能不以他為榜樣,跟隨他穿過那個炮火地獄」。愛德華茲扔出了幾枚煙幕彈,試圖掩護他們前進,「然後低下頭像野兔子一樣跑了起來」。他絆倒在「成堆的屍體上面,在一攤攤的鮮血中搖晃著滑行,最後來到公路對面由房屋和樓房構成的掩蔽處」。在那裡他發現,懷斯上尉在跑過來的時候被擊中了。「D連連長約翰·埃瑟林頓·菲利普(John Etherington Phillp)少校身負重傷,似乎誰也不怎麼清楚正在發生什麼或接下來應該做什麼。」至於D連,在清點人數的時候,「只剩下20%的人,而且很顯然我們無法繼續與兵力上具有壓倒性優勢的德軍對抗。我們滿懷希望地等待黎明的到來」。 那情形就仿佛在全師與大橋上的弗羅斯特營少得可憐的人之間,已經建起了一道堅固的牆。 哈克特交出了他的第11傘兵營,作為交換,國王屬蘇格蘭邊民團第7營歸他指揮。自17日著陸以來,該營一直在守衛空投場。現在,他們同哈克特的第10傘兵營和第156傘兵營一起,經由奧斯特貝克西北的沃爾夫海澤出發了。在那個地區,國王屬蘇格蘭邊民團第7營將守衛約翰娜胡弗(Johannahoeve)農場,那是一個空降場,波蘭旅的交通工具和火炮原定在第三次空運時到達那裡。 在那些地區最初的戰鬥結束後,哈克特的第4傘兵旅安全開拔。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國王屬蘇格蘭邊民團第7營已經占據了約翰娜胡弗農場四周的陣地。在那裡,他們突然遭遇了德軍機槍陣地的猛烈射擊,一場激戰開始了。天色越來越黑,英軍接到的命令是先堅守陣地,然後在黎明時分擊潰敵人。奪取該地區極其重要。索薩博夫斯基的傘兵將於19日在阿納姆大橋的南邊著陸,那是一塊圩田[5],考慮到高射炮火的因素,厄克特和皇家空軍此前就認為那塊地方不適合一開始就進行大規模空降。按照原先的預計,等到波蘭人開始空降時,大橋應該已經在英國人的手裡了;如果英軍還未控制住大橋,那麼波蘭人的任務就是去奪取它。在布朗寧的後方軍部里,沒有人意識到盟軍在阿納姆遭遇的挫折正在惡化,波蘭人的空投仍將按照計劃準時進行。如果弗羅斯特能夠堅持下去,而且波蘭人的空投又獲得成功的話,那麼即使是現在,「市場—花園」行動仍然有機會獲得成功。 各處的部隊都在艱難地向大橋前進。眼下在許多人看來,弗羅斯特攻占那條南邊的公路似乎有好幾天了。安德魯·米爾本二等兵和其他營的一小組掉隊者沿著那條公路偷偷地走了過去,一直來到鐵路橋廢墟附近。弗羅斯特的部下在前往阿納姆公路大橋途中曾經試圖奪取這座鐵路橋。米爾本看見左邊的田野里,白色的小丘在黑暗中閃著微光。「那是幾十具屍體,荷蘭人正在這塊地方靜悄悄地走動著,用白色的被單蓋住我們犧牲的戰友。」他回憶道。前方的大火染紅了天空,火炮偶爾發出的閃光映出大橋的輪廓。這一小群人整個下午都被兵力占優勢的德軍阻擋著,現在他們再次被壓製得動彈不得。他們在河邊上的一座船棚庫里躲避時,米爾本開始對究竟能否到達大橋感到絕望。這群人當中唯一的一名通信兵擺弄起了他的無線電台,大家圍攏起來時,他突然收到了英國廣播公司的信號。米爾本聽到播音員用清晰標準的英語敘述著當天的西線戰事。「在荷蘭的英軍部隊,」報道說,「只遇到微不足道的抵抗。」在這座陰暗的船庫里,有人嘲弄地笑了起來。「該死的騙子!」米爾本說道。 當英軍第1空降師勇敢的士兵們在為他們的生存而戰時,國王陛下的兩位準將卻為誰應該指揮這個師而進行一場激烈的爭論。這場爭端是由鬱積不滿繼而憤怒的沙恩·哈克特准將引發的。到18日傍晚時,他看到戰況不僅令人憂慮,而且「混亂不堪」,敵人似乎在各處都占了上風。英軍各營四處分散,而且戰鬥時沒能聚集起來,都不知道彼此身在何處。許多部隊缺乏通信手段,被困在市區里,完全是碰巧才能遇見。在哈克特看來,戰鬥顯然缺乏全局指揮或協調。當天晚上,容易激動的哈克特仍然為麥肯齊對本師指揮權的令人吃驚的宣布而感到難受,於是驅車前往奧斯特貝克的哈爾滕施泰因旅館,要與希克斯論個究竟。「他大概是在午夜時分到達的,」希克斯回憶說,「我正在作戰室里,從一開始我就清楚,由於他晉級比我早,因此對於我接掌全師指揮權一事感到不快。他年輕,思想堅定,而且相當好爭論。」 起初,哈克特的不悅集中在希克斯從他那裡調走了第11傘兵營這件事上,他要求說明該營接到了什麼命令,誰在指揮那個防區。希克斯回憶說:「他認為形勢太不穩定了,而且明顯不同意我做出的決定。」年齡更大的希克斯耐心地解釋,由於遇到德國人的頑強抵抗,所以當前的戰況已經完全出乎意料,因此每個營都在為抵達大橋而獨立作戰;而且儘管得到的指示是按照特定路線前進,但各營被提醒過,由於條件非同尋常,可能會出現一些路線交叉。兩支或者更多的部隊可能發現,自己被迫進入了同一片臨近地區。哈克特粗魯地評論說:「指揮安排顯然不能令人滿意。」 希克斯同意他的評價,不過他又告訴哈克特,目標「是盡我們所能,儘可能快地幫助大橋上的弗羅斯特」。哈克特雖然同意應該迅速支援弗羅斯特,但又挖苦說可以用一種「更為協調的方式發動規模更大、部隊凝聚力更強的進攻」來做到。哈克特說得很不全面:一次協調的進攻也許確實能夠突破德軍的包圍圈,到達弗羅斯特所在的地方,但由於缺乏通信手段,加之又頻於應付德軍的不斷進攻,因而希克斯沒有什麼時間能組織起這樣一種全力以赴的進攻。 兩個人的話題又轉到了哈克特的旅在第二天應該起的作用上。在希克斯看來,哈克特不應該試圖占領阿納姆北邊的那塊高地。「我感到,他若是長驅直入阿納姆,協助堅守大橋北端的話,能更好地幫助弗羅斯特。」哈克特強烈反對,他想要得到一個明確的目標,而且他看似知道那個目標應該是什麼。他宣稱將首先攻占約翰娜胡弗農場東邊的那塊高地,然後再「看看我還能做些什麼,以策應在阿納姆的軍事行動」。哈克特的話語平靜,陳述並不充分,避而不答對方的問題,但又相當辛辣。他堅持應該給他一個時間表,這樣他就能「把我的行動和其他所有人聯繫起來」。哈克特要求有「一個合理的計劃」,他說,否則他將不得不「提出師的指揮權問題」。 在希克斯一直婉轉地稱為「我們的討論」的過程中,師部行政官菲利普·普雷斯頓中校一直在現場。普雷斯頓記得,希克斯的「臉繃得很緊」,轉向他說道:「哈克特准將認為,他應該指揮這個師。」哈克特對這個措辭提出了抗議。普雷斯頓意識到談話變得過於緊張了,於是便立即離開房間,派擔任值星官的師部作訓參謀查爾斯·戈登·格里夫(Charles Gordon Grieve)上尉去找參謀長麥肯齊中校。 麥肯齊此時正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休息,卻苦於無法入睡。「我在那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這時戈登·格里夫進來了。他告訴我,我應該立即下樓,希克斯准將和哈克特准將『正在激烈爭吵』。我已經穿好衣服了。下樓的時候我的大腦在急速運轉,我知道爭吵的原因是什麼,或許我有必要採取決定性行動了。我無意進入作戰室彼此逗趣閒聊。我覺得在這個時刻厄克特少將的命令正在受到質疑,我打算完全站在希克斯一邊。」 麥肯齊走進房間的時候,兩位準將之間的交談突然停止了。「兩個人都開始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麥肯齊回憶說,「而且我馬上明白最糟糕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希克斯抬頭瞥了一下麥肯齊,似乎沒把事情放在心上。「哦,你好,查爾斯,」麥肯齊記得他說道,「哈克特准將和我發生了一點點爭論,但現在沒事了。」希克斯確信「情況又恢復正常。我對哈克特相當肯定,他離開的時候,我知道他會執行我的命令」。儘管哈克特可能看上去顯得接受了希克斯的新角色,但他的觀點在很大程度上有所保留。「皮普的命令如果合情合理,我就接受,」他記得,「我被告知要做的事情遠不是合情合理的。所以,我傾向于堅持在兩位準將中我作為資深准將的地位,並為我的旅的行動下達合情合理的命令。」[6] 在其他任何情況下,這兩位準將之間的衝突都只不過是歷史事件的腳註,那是兩個勇敢而又富於獻身精神的人,在巨大的壓力下又出於相同的目的一時發了脾氣。當時作戰計劃處於極大的危險中,要想成功奪取阿納姆大橋,就需要每個軍人的共同努力,這樣一來,在「市場—花園」行動的資產負債表[7]上,指揮官之間的合作以及士兵們的凝聚力也就至關重要了。既然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的命運又到了一個新的轉折點,情況就尤其如此。那個新的轉折點就是:在「市場—花園」行動的整個地區,馮·倫德施泰特元帥許諾的德軍增援部隊,正從西線各處源源不斷地到達。 尼古拉斯·德博德,這位技術高超的技師曾經為荷蘭北方和南方的地下抵抗組織之間建立起第一個秘密電話聯絡線路,當天他一直待在房間裡。按照地區抵抗力量負責人彼得·克魯伊夫的指示,德博德坐在一扇小邊窗的旁邊,那扇窗戶俯瞰著費爾珀路(Velperweg)。費爾珀路是一條寬闊的街道,從阿納姆的東邊通向北邊的聚特芬。他一直沒有離開自己的崗位,卻接到了從西邊遠離市中心的地方打來的多個電話,這些電話令他深感不安。地下抵抗組織成員報告說,在沃爾夫海澤和奧斯特貝克地區遇到了麻煩;有關解放的激動交談停止了,到現在有數小時了,他們聽到的全都是形勢正在惡化。德博德被要求保持觀察,看看是否有德國人從北邊和東邊大量轉移過來的跡象。到目前為止,他什麼也沒有看到。每個小時他都向地下抵抗組織的指揮部打一次電話,傳遞的消息中都包含著相同的簡短情報。「公路上空無一人。」他一再這樣匯報。 夜間晚些時候,距離德博德下一次打電話的時間還有大約20分鐘,他聽見了「裝甲車的橡膠輪胎行駛的聲音,以及裝甲車輛發出的『哐啷哐啷』的聲音」。非常疲憊的他走到窗前,注視著費爾珀路。公路上似乎像剛才一樣空無一人,然而在遠處,透過城市上方映照的火光可以看到,兩輛體型龐大的坦克駛進了視線。它們並排在寬闊的街道上行進,直接駛向那條通向老城區的公路。德博德睜大了眼睛觀察著,他看見除了這兩輛坦克之外,還有用卡車「運送的軍服整潔的士兵,他們筆直地坐在座位上,步槍就在他們面前豎立著,緊隨其後的是更多的坦克和更多的成排坐在卡車上的士兵」。他立即給克魯伊夫打了電話,說道:「看來整整一個配備坦克和其他武器的德軍集團軍正在直接進入阿納姆。」 亨利·克納普是阿納姆地下抵抗組織的情報負責人,他曾在9月14日提醒倫敦,比特里希的黨衛軍第2裝甲軍出現了,現在他正通過自己的網絡收到有關德軍增援部隊源源不斷抵達的報告。克納普不再小心翼翼了,他直接給在哈爾滕施泰因旅館的英軍師部打電話,向值星官報告。克納普開門見山,告訴他「一隊坦克,其中有一些虎式坦克,正在進入阿納姆,部分正朝奧斯特貝克開去」。那名軍官客氣地要克納普先別掛斷。幾分鐘以後他回來了,對克納普表示感謝,但又解釋說:「上尉對這個報告感到懷疑。畢竟,他已經聽過很多童話故事(fairy tale)[8]了。」但英軍師部裡面的懷疑主義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彼得·克魯伊夫通過荷蘭海軍少校阿諾爾德斯·沃爾特斯證實,起碼「有50輛坦克正從東北方向開進阿納姆」。沃爾特斯作為荷蘭皇家海軍軍官,正為英軍第1空降師擔任情報聯絡官。 戰鬥帶來的惡臭在內城瀰漫。在大橋上,車輛殘骸高高地伸出水泥路肩,碎片散落在萊茵河沿岸的街道上,濃煙給樓房和院子塗上了一層薄薄的油污。在整片濱河地區,幾百處大火熊熊燃燒卻無人理會。人們記得,大地在猛烈爆炸的衝擊下不斷顫抖——德軍在交戰次日的最後幾小時裡仍在轟擊北坡道上的英軍據點,雙方為爭奪蒙哥馬利計劃中的這個頭號目標一刻不停地激烈交火。 午夜時分,約翰·弗羅斯特中校離開了坡道西邊的營部,到環形防線上核對官兵人數。儘管自格雷布納的裝甲車隊從上午發動進攻以來戰鬥幾乎就沒有停過,但英軍的士氣仍然高昂。弗羅斯特為麾下那些身心疲憊、灰頭土臉的傘兵感到驕傲。整整一天,他們頑強地擊退了一次又一次進攻。沒有一個德軍士兵或一部德軍車輛能到達大橋北端。 下午,德軍改變了戰術,他們試圖用白磷彈將英軍從據點裡燒出來。一門長身管的150毫米火炮將45千克重的炮彈直接打進了弗羅斯特的營部所在的建築里,迫使大家躲入地下室。之後英軍迫擊炮對這個進入射程的麻煩製造者進行了轟擊,並直接命中,擊斃了那門火炮的炮手。可就在傘兵們歡呼並嘲弄地發出噓聲時,其他德軍冒著炮火衝出來,把那門大炮拖了回去。環形防線各處的房屋都在猛烈燃燒,但英軍在那些房屋裡堅持到了最後一分鐘,才轉移到其他陣地。戰鬥造成的破壞很駭人,燃燒著的卡車和各種交通工具,殘破的半履帶車和成堆的冒煙的瓦礫胡亂堆在每條街道上。羅伯特·H. 瓊斯中士記得,這幅景象就像「一片馬尾藻海[9],上面漂浮著燃燒中的倒塌樓房、半履帶車、卡車和吉普車」。這場戰鬥變成了一場耐力比賽,弗羅斯特知道,他的部下得不到增援就必敗無疑。 地下室和地窖里滿是傷員。伯納德·馬里·伊根(Bernard Mary Egan)上尉是第2傘兵營的隨軍神父之一,詹姆斯·瓦特·洛根(James Watt Logan)上尉是該營的軍醫主任,兩人自北非戰役以來就是朋友,現在他們正用迅速消耗的醫療用品照料著傷員。嗎啡已所剩無幾,野戰繃帶也用完了。傘兵們動身前往大橋的時候,只帶著可供吃兩天的少量口糧,現在這些口糧快吃完了,德軍又切斷了供水。傘兵們不得不到處尋找食物,靠著他們所占據房屋的地下室和地窖里儲存的蘋果及為數不多的梨來生存。G. W. 朱克斯二等兵記得,他的中士告訴士兵們:「你要是大量吃蘋果的話,就不需要喝水了。」朱克斯產生了一種幻覺,感到自己「最終被解救了,綁著血跡斑斑的繃帶,無所畏懼地與別人背靠背地站著,四周是死去的德國人、空彈殼,還有蘋果核」。 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弗羅斯特一直在等待著,等待多比或者菲奇的援兵突破德軍包圍圈來到大橋,但他們始終沒有出現。儘管交火聲從阿納姆西邊傳來,卻沒有跡象說明有大部隊在運動。在一整天的時間裡,弗羅斯特都在期盼再次得到霍羅克斯的第30軍的消息。自從上午收到那個唯一清晰的無線電信號以後,就再也沒有從他們那裡聽到任何消息了。那些費盡周折終於來到弗羅斯特身邊的第3傘兵營的掉隊者並沒有帶來好消息,他們稱霍羅克斯的坦克部隊仍然在「走廊」遠處;有些人甚至從荷蘭地下抵抗組織那裡聽說,坦克縱隊連奈梅亨都沒有到。弗羅斯特既擔心情況果真如此,又無法斷定虛實,於是決定不把這個消息透露給其他人知道。但他已經開始相信,從成立起就一直由他指揮,讓他引以為豪的第2傘兵營的官兵獨自堅守下去的時間,將遠遠長於他的預期。 在星期一的最後數小時裡,弗羅斯特的希望就仰賴於第三次空運,仰賴於預期中斯坦尼斯瓦夫·索薩博夫斯基少將的波蘭第1獨立傘兵旅的到達。「他們定於在大橋的南邊空投,」弗羅斯特後來寫道,「而且我對他們將要受到的『接待』感到擔心……但重要的是,他們會發現有一小隊朋友在迎接他們。」為了準備波蘭人的到來,弗羅斯特組織了一個「機動強擊隊」,由弗雷迪·高夫少校的兩輛裝甲偵察吉普車和一輛通用運載車組成。弗羅斯特指望他們能衝過大橋,在突擊造成的猝然和混亂當中打開一條通道,把波蘭人帶過來。帶隊的高夫少校「覺得糟透了,對這個主意很不樂觀」。他在9月16日慶祝了自己的43歲生日,高夫非常肯定,如果要完成弗羅斯特的計劃,他就看不到自己的44歲生日了。[10] 據判斷,波蘭人在19日上午10點以前不會著陸。現在,弗羅斯特巡視著他在塹壕、機槍巢、地下室和地窖裡面的部下,提醒他們節約珍貴的彈藥,只能在敵人靠近的時候才開槍,要做到彈無虛發。當中校的命令傳達下來時,通信兵詹姆斯·N. 海瑟姆正用步槍瞄準一個德國兵,「站著別動,你個笨蛋,」海瑟姆喊道,「這些子彈可是要花錢的。」 雖然弗羅斯特知道限制開火會幫助敵人改善其陣地,不過他也相信德軍會被誤導,以為英軍不僅折兵損將,還喪失了勇氣。弗羅斯特確信,這種態度將讓德軍付出高昂的代價。 在坡道對面,與埃里克·麥凱上尉在一起的那一小群人,已經證明了弗羅斯特的理論。 在坡道下面那棟彈痕累累、滿目瘡痍的校舍里,麥凱把手頭的那點兵力收縮進了兩個房間,並在門廳里布置了幾名士兵,防止敵人滲入。麥凱剛把部下安置好,德軍便在機槍和迫擊炮的掩護下發起了一次迅猛的進攻。阿瑟·S. 亨迪(Arthur S. Hendy)一等兵記得,德軍火力非常猛烈,子彈「『嗖嗖』地穿過破碎的窗戶,把木地板撕開,我們要迅速避開射來的子彈和橫飛的木頭碎片」。 當英軍官兵躲閃著四處隱蔽時,麥凱發現德軍帶來了一具火焰噴射器。沒過幾分鐘,學校附近一輛被炸毀的半履帶車便著了火。麥凱回憶說,隨後「德軍放火燒了我們北邊的那幢房子,房子猛烈燃燒,在我們的木頭屋頂上下了一陣火花雨,木屋頂立即被引燃了」。混亂中大家快速跑上屋頂,在隨後的3個多小時的時間裡,他們使用學校的滅火器以及自己的偽裝服發瘋似的滅火。在亨迪一等兵看來,那種臭味「就像在燒奶酪和烤肉。整片地區都被照亮了。閣樓里酷熱難當,德軍又一直在朝我們打冷槍。但最終火被撲滅了」。 當精疲力竭的傘兵們再次集中到那兩個房間裡時,麥凱命令士兵用偽裝服和襯衫把腳包住。「石頭地板上面滿是厚厚的碎玻璃、灰泥和碎鐵片,樓梯由於有血而打滑,所有這些東西都在我們腳下咯吱作響,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麥凱回憶說。正當他要下到地窖去察看傷員的情況時,「出現了一道令人目眩的閃光和一次可怕的爆炸。等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只知道有人在扇我的臉」。在大火燃燒的過程中,德軍使用「鐵拳」反坦克榴彈反射器想一勞永逸地消滅這支小小的部隊。麥凱發現校舍的整個西南角以及仍然悶燃著的屋頂的一部分被炸掉了,他覺得既茫然又難以置信。更糟糕的是,各個教室里現在到處都是屍體和傷員,就像一個停屍房。「幾分鐘後,」麥凱回憶說,「有一個士兵走過來說,他認為我們被包圍了。我從其中一個窗戶朝外邊望去,看見下面有許多德國人,但十分滑稽的是,他們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在四周的草地上傻站著。除了西邊沒人,他們在我們周邊站得到處都是。他們一定以為那支『鐵拳』榴彈發射器把我們都幹掉了,因為我們停火了。」 麥凱小心翼翼地在地板上的屍體間繞行著,命令部下取出手榴彈。「我喊『開火』的時候,就用你們手頭所有的武器朝外打!」他說道。麥凱回到東南邊的那扇窗戶旁,下達了開火命令。「小伙子們朝下面的人頭上扔出了手榴彈,我們立即用剩下的所有武器射擊,那是6挺『布倫』輕機槍和14支『斯登』衝鋒鎗,都以最高射速射擊。」嘈雜聲中,傘兵們側身站在窗戶邊,操著機槍緊靠著胯部射擊,同時高喊著他們的戰鬥口號「哇哦,穆罕默德」。只打了幾分鐘,反擊就結束了。麥凱回憶說:「當我再次朝外面看的時候,只看見一張灰色的地毯。被我們擊斃的德國佬肯定有30~50個。」[11] 現在,他的士兵開始著手收攏死者和傷員。有個人胸部中了15顆子彈,奄奄一息;還有5人傷勢非常嚴重,而且幾乎所有的傘兵都在試圖拯救熊熊燃燒的屋頂時被燒傷了。麥凱也再次被彈片擊中,他發現自己的腳被彈片釘在靴子裡,客串醫護兵的工兵平基·懷特(Pinky White)和麥凱都無法把那塊彈片取出來,因而麥凱只能把他的靴子系得更緊一些,以便把腫脹壓下去。在原先的50名官兵之中,現在只有21人還有戰鬥力:陣亡4人、25人負傷。儘管他們沒有食物,只有一點水,卻收集到了大量嗎啡,因而能夠減輕傷者的痛苦。「幾乎每個人都要休克了,都極其疲倦,」他記得,「但我們卻為自己贏得了又一段喘息之機。我覺得事情看起來不妙,但我們聽到了英國廣播公司的廣播,他們告訴我們一切正在按照計劃進行。我用無線電與中校取得了聯繫,說明了我們的兵力情況,並且表示我們全都精神飽滿,正在堅守。」 阿瑟·亨迪一等兵試圖睡上幾分鐘的時候,聽見了遠處傳來的教堂鐘聲。起初他以為鐘聲是在宣告霍羅克斯坦克部隊的到來,但那鐘聲既不平穩也不連貫,亨迪意識到一定是子彈或者炮彈彈片擊中了鍾。他想到在坡道另一側的弗羅斯特中校營部周圍的那些士兵,不知道他們是否安全。他又聽見了鐘聲,感到自己在顫抖,他無法讓自己擺脫掉一種恐怖的絕望的感覺。 弗羅斯特急需得到的增援正在極其痛苦地接近——就在大約1公里開外,有4個營在聖伊麗莎白醫院和萊茵河之間展開,正在拚命試圖到達他那裡。約翰·安東尼·菲奇中校的第3傘兵營一直想沿著「獅子」路線強行突破——也就是弗羅斯特兩天前抵達大橋時所走的那條萊茵河邊的公路。黑暗中,由於缺乏通信手段,菲奇並沒有意識到其他3個營也在推進——戴維·多比中校的第1傘兵營、喬治·哈里斯·利(George Harris Lea)中校的第11傘兵營,以及威廉·德里克·赫辛·麥卡迪(William Derek Hessing McCardie)中校的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多比的部下離他只有幾百米路。 9月19日,星期二,凌晨4點,第11傘兵營和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開始從聖伊麗莎白醫院和阿納姆市博物館之間的稠密建築物之間穿過。在他們南邊的「獅子」路線上,菲奇已經遭遇到了頑強抵抗,現在第1傘兵營正試圖從那條路線上強行突破。起初,這3個營行動協調,取得了一些進展,然而隨著黎明的到來,夜幕的掩護消失了,德軍在夜間零零星星的抵抗突然迅速集中起來。英軍的推進逐漸停止,因為這幾個營發現自己處在一張緊密的羅網之中,三面被敵人困住了,敵軍幾乎是在一個預先準備好的陣地里等待他們的到來,正打算進行一場大屠殺。 堵在街道上的德軍坦克和半履帶車輛向英軍先頭部隊開火,迫使對方停止前進。北邊鐵路調車場的陡坡上,埋伏在建築物內的德軍機槍組通過窗戶朝外開火。架設在萊茵河南岸磚廠里的多管高射炮則對英軍進行了猛烈的平射,無情的炮彈如雨點般落進了多比營的隊列中;而當菲奇營的官兵試圖沿下萊茵河邊的那條公路前進時,平射的高射炮火力又轉而猛烈轟擊菲奇的部下。菲奇營自兩天前著陸以來,在持續的戰鬥中已經遭到了重創,現在又被無休止的高射炮火切成了碎片,再也無法作為一支成建制的單位存在了。士兵們在混亂中潰散了,他們既無法前進,又不能後退,毫無遮擋的公路上也沒有掩蔽物,他們被德軍炮火有條不紊地掃倒了。「令人痛苦的是,」第3傘兵營營部副官歐內斯特·沃爾特·塞科姆(Ernest Walter Seccombe)上尉說,「德國佬的彈藥要比我們多得多。我們試圖從一個掩蔽物跑到另一個掩蔽物。我剛剛開始衝刺,就遭遇了一陣致命的交叉火力,我像一袋土豆那樣倒下了,甚至連爬都爬不了。」塞科姆的兩條腿都中了彈,無助地看著兩名德國兵走到自己面前。這名英軍上尉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他要他們幫忙看看自己的腿。德國人隨即彎下身來檢查了他的傷口,然後其中的一個人站了起來。「對不起,上尉先生,」他告訴塞科姆,「對您來說,戰爭恐怕已經結束了。」德國人把他們的醫護兵叫了過來,於是塞科姆被送到了聖伊麗莎白醫院[12]。 菲奇手下的一名軍官碰巧發現,多比的部隊出現在南邊的那條公路上,而第1傘兵營的官兵儘管自身蒙受了巨大傷亡,仍然匆匆朝菲奇營那點可憐的殘存人馬走去。多比中校現在一門心思要趕往大橋,但困難重重。當多比沖入密集的炮火封鎖線,越過菲奇營的官兵時,他自己也負了傷,隨後被俘了(不過後來他又成功地逃脫了)。到當天結束的時候,據估計多比的第1傘兵營只剩下了40人,沃爾特·博爾多克二等兵就是其中之一。「我們一直在試圖趕到大橋,但那是場災難。我們不斷遭到迫擊炮的攔阻射擊,德軍坦克也直接朝我們疾駛而來。我試圖用『布倫』輕機槍打一輛坦克,但接著我們就後退了。在經過一條被炸斷的供水總管時,我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寬大罩衫的平民躺在排水溝里,水輕輕地沖刷著他的屍體。我們離開阿納姆郊區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我就覺得我們不會再回來了。」 菲奇的部下試圖跟隨多比營繼續前進,但隨後他們再次被打得落花流水。行軍隊列已經失去了一切意義;戰後的報告表明,此時營內已經完全亂了套。「在我們到達被拆掉的浮橋地區之前,進展是令人滿意的,」第3傘兵營的報告說,「然後來自第1傘兵營的傷員開始從我們當中經過。重機槍、20毫米高炮以及迫擊炮的猛烈射擊又開始了……傷亡人數增長的越來越快,每分鐘都有傷員小組被後送。」 由於部隊有被全殲的危險,所以菲奇命令部下撤回到萊茵館,那是河岸邊的一個大型飯館建築群,該營的餘部可以在那裡重組並占據陣地。「每個軍官和士兵都必須盡最大努力撤回,」菲奇告訴他的傘兵們,「整片地區似乎都被炮火覆蓋,能夠安全逃脫的唯一希望就是單獨行動。」羅伯特·愛德華茲二等兵記得,有一名中士,「他的靴子由於傷口流血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告訴我們要衝出去,沿原路返回,直到遇見有組織的部隊」。菲奇中校沒能抵達萊茵館,在那條致命的返程路線上,他被迫擊炮彈炸死了。 由於一系列奇怪的情況,有兩個本來永遠也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人,實際上卻進入了阿納姆。安東尼·迪恩―德拉蒙德少校是第1空降師通信科副科長,他對通信故障感到十分震驚,於是便與自己的勤務兵兼司機阿瑟·特納一等兵一起外出,想要弄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從星期一一大早開始,迪恩―德拉蒙德與特納就一直在路上。他們首先找到了多比營的位置,在那裡獲悉弗羅斯特營在橋上,多比正在準備發起進攻,以便突破到弗羅斯特那裡。迪恩―德拉蒙德又從河邊的公路出發,趕上了第3傘兵營的一些人馬,他們正奮力前往阿納姆,於是迪恩―德拉蒙德便同他們一起上了路。猛烈的炮火把這一行人吞沒了,在隨後進行的戰鬥中,迪恩―德拉蒙德發現自己正率領著一個連長已經陣亡的傘兵連的餘部。 迪恩―德拉蒙德記得,他們不斷受到輕武器火力的打擊,被敵人包圍。德國兵朝英國兵投擲木柄手榴彈,而他則率領著一行人沿著公路朝一個小河灣附近的一些房子走去,他能夠看見大橋就在前面。「只剩下不到200米就能到達我決定要去的那些房子的時候,士兵們就紛紛倒下了,」他回憶說,「我們只剩下20人左右,而且我意識到這個營的其他人現在遠遠落在後面,可能永遠不會到達我們這裡。」迪恩―德拉蒙德把士兵們分成三組,決定等天黑時到河邊去,然後嘗試泅水渡河,到西邊再游回來尋找師里的部隊歸建。在一處小角落的房子裡,他安頓下來等待,周圍全都是德國人。前門傳來了「砰砰」的開門聲,於是迪恩―德拉蒙德和3名同他在一起的士兵飛快地跑到了房子後面,把自己鎖在一個小小的盥洗室里。從這個小房間外面傳來的喧鬧聲可以得知,德軍顯然正忙著把這幢房子改建成一處據點。迪恩―德拉蒙德落入了陷阱。在此後3天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和其他人將一直躲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13] 與此同時,第11傘兵營和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在經過了數小時的殘酷巷戰之後,也陷於停頓。反攻的德軍坦克部隊徹底擊敗了這兩個營,迫使他們緩慢退卻。 莫里斯·A. 福克納二等兵記得,這兩個營中的一部分人在蒙受了巨大傷亡之後來到了博物館,卻又與德軍坦克部隊不期而遇。「我看見一個士兵從窗戶跳到一輛坦克上面,想把手榴彈扔進去,」福克納回憶說,「但隨後他就被狙擊手打死了。不過我認為,無論如何他大概已經陷於困境,可能認為這是唯一的出路了。」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的威廉·A. 奧布賴恩(William A. O』Brien)二等兵說,形勢「突然混亂了起來,誰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德軍投入了六管火箭發射器(Nebelwerfer),聽見火箭彈呼嘯的聲音,我們都被嚇得精神錯亂。我開始認為,似乎那些將軍無權讓我們陷入這樣的境地。我一直納悶,該死的第2集團軍到底到哪裡去了」。 在奧斯特貝克的教堂附近,第1傘兵營機槍排的安德魯·米爾本二等兵聽見有人喊機槍手。米爾本走上前,被告知帶上他的機槍和一組人,到聖伊麗莎白醫院附近那條公路的交叉口去,在那兩個營脫離戰鬥的時候掩護他們。米爾本把他的「維克斯」機槍放在吉普車裡,和另外3個人一起出發了。他把機槍架在十字路口旁一棟房子的花園裡,幾乎立即就捲入了戰鬥,吸引了大量敵軍火力,德軍的迫擊炮彈和子彈似乎直接對準了他。當部隊開始在他周圍後撤時,米爾本在他們前面不斷射擊,子彈打出了弧形彈道。他記得自己聽見了一種「嗤嗤」的聲音,就像風一樣,然後又看見一道閃光。幾秒鐘後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和手都負傷了。他記得有人說:「天哪,他倒霉了!」 托馬斯·普里查德二等兵聽見這句話便跑了過去,米爾本身邊已經圍著幾個士兵了。「他躺在扭曲的『維克斯』機槍上面,雙手吊在皮膚上,一隻眼睛從眼窩裡掉了出來。我們大喊讓醫護兵過來。」在不遠處,米爾本最好的朋友、第16傘降野戰醫療隊的特里·「塔菲」·布雷斯(Terry 「Taffy」 Brace)下士聽見有人在喊叫,把剛剛處理好的一名被彈片擊傷的士兵留在後面,全速向前跑去。「快,」有人朝他喊道,「『維克斯』機槍手負傷了。」布雷斯記得,他在奔跑過程中聽見德軍機槍在不斷射擊,子彈和迫擊炮彈似乎落得到處都是。他來到一群人面前,推搡著走了過去,令他驚恐的是,他看見米爾本躺在地上。布雷斯發瘋似的工作著,把米爾本的胳膊包紮起來,在他的顴骨下面墊上一塊繃帶,用以支撐他的左眼。布雷斯記得,他一邊包紮一邊不斷地說話。「只是一點兒擦傷,安迪,」他不停地說,「只是一點兒擦傷。」布雷斯抱起他的朋友,把他送到附近的一個包紮所,那裡的荷蘭醫生立即開始醫治傷員。隨後布雷斯又回到了戰場。[14] 布雷斯穿過似乎躺著數百人的田野和公路。「我在每個人身旁都停下來察看,」他回憶說,「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我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脫下他們的偽裝服,蓋住他們的臉。」布雷斯盡最大努力處理了一名受傷的中士,然後當他準備再次動身的時候,那人把手伸向了他。「我挺不過去了,」他告訴布雷斯,「請抓住我的手。」布雷斯坐了下來,用雙手捧著中士的手。他想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米爾本,想到了當天在戰線上來回穿梭的許多人。幾分鐘以後,布雷斯感到被輕微拉了一下。他低下頭,發現那名中士已經停止了呼吸。 現在,英軍正處於混亂之中,他們沒有反坦克炮,步兵反坦克拋射器的彈藥也用完了,部隊損失慘重。這場進攻變得一團糟,那兩個營無法衝過聖伊麗莎白醫院周圍的建築稠密區。但在迷宮般的街道中,有一場戰鬥既有效又成功,這次進攻奪占了茲瓦特路14號的一排房子,這正是「羅伊」·厄克特少將一直藏身的那幢房子。 「我們聽見外面的自行火炮呼哧作響,履帶發出『嘎嘎』聲,」厄克特後來寫道,「它開走了。」隨後安東·德克森出現了,他「激動地宣布,英國人就在公路盡頭。我們跑上街道,我為我們再次取得聯繫而感謝上帝」。 厄克特從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的一名軍官那裡得知,他的師部現在位於奧斯特貝克一家名叫哈爾滕施泰因的旅館裡,於是徵用了一輛吉普車,冒著狙擊手的彈雨全速駛去,終於回到了師部。 現在是清晨7點25分。在最關鍵的時期,他脫離了戰鬥,失去對戰鬥的控制長達近39個小時。 在哈爾滕施泰因旅館,最先見到厄克特的是滑翔機飛行員團的隨軍牧師喬治·阿諾德·佩爾上尉。「消息一直不太好,」他回憶說,「據報告師長被俘了,也看不見第2集團軍的影子。」佩爾在旅館台階上往下走的時候,「正在登上台階的不是師長又是誰呢。我們幾個人看見他,但誰都一言不發。我們只是盯著他看——完全驚呆了」。由於身上很髒,「兩天沒有刮鬍子,我看上去一定成了別的什麼樣子」,厄克特後來說道。這時參謀長查爾斯·麥肯齊中校沖了出來,他盯著厄克特說道:「長官,我們還以為您永遠離開了呢。」 麥肯齊迅速向焦急的厄克特簡要匯報了他不在的時候所發生的那些事,並介紹了眼下的形勢——師部所知道的形勢。情況糟透了,厄克特辛酸地看到,他引以為傲的師被打散了,被切成了一片一片。他想到了困擾著自己參加「市場」行動部隊的所有挫折:從空投場到大橋的距離;通信手段幾乎全部出了故障;哈克特的第4傘兵旅由於天氣原因而延誤,加上喪失了珍貴的第二次空投的補給品;還有霍羅克斯的坦克部隊進展緩慢。厄克特震驚地獲悉,據報告第30軍甚至連奈梅亨都沒有到。發生在哈克特和希克斯之間的指揮權之爭令人心煩意亂,尤其是因為這場爭論是在厄克特和拉思伯里出人意料地失蹤的時候產生的,而在這個關鍵時刻,恰恰需要對戰鬥做出精確的指示。最讓厄克特感到悔恨的是,在制訂計劃的最初階段,由於令人難以置信的過分樂觀,沒有對比特里希裝甲軍的存在給予相應的重視。 所有這些因素,猶如連環套一樣使得問題更加複雜,把第1空降師帶到了災難邊緣;只是嚴格的紀律和令人難以置信的勇氣,才把遭到重創的「紅魔鬼」們凝聚在一起。厄克特決心,要以某種方式逐漸灌輸新的希望,努力把部下協調起來,甚至到連一級。他知道,在這樣做的時候,他必須向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官兵們提出比任何時候都要更高的要求,但他別無選擇。這個富有獻身精神、說話聲音柔和的蘇格蘭男人看到,由於德軍增援部隊正源源不斷地湧來,除非他立即採取行動,否則「我的師就會完全被消滅」。甚至現在,要想讓他心愛的部隊免於被消滅,也可能已經太晚了。 只要看一下地圖,就知道戰況多麼令人絕望。簡單地說,已經沒有前線可言了。現在除了波蘭旅之外,他所有的傘兵都到達了,西邊的主要空投場已經被放棄,而且除了提供再次空投補給品的地區之外,在他們周圍由希克斯的部下堅守的戰線已經縮短,下屬各部隊的戰鬥區域更是全面收縮。他看到,哈克特正在進攻沃爾夫海澤東北方向的高地和約翰娜胡弗農場;第11傘兵營和南斯塔福德郡團第2營正在聖伊麗莎白醫院附近鏖戰;下萊茵河公路上的第1傘兵營和第3傘兵營的進展沒有消息。然而厄克特驕傲地得知,弗羅斯特仍然在大橋上堅守著。在戰場態勢圖的各個地方,根據新的報告,紅色箭頭都表明敵人的坦克和部隊正在集結,有些實際上就部署在英軍部隊的背後。厄克特不知道是否還有足夠的時間把他正在減少的兵力重新集結,協調他們的推進,並在最後孤注一擲的進攻中將他們送往大橋。眼下,厄克特對第1傘兵營和第3傘兵營遭受到的慘重損失一無所知,他認為仍然還有機會。 「我突然意識到,」他記得,「誰在指揮城裡的戰鬥?是誰在協調?拉思伯里負傷了,並沒有在那裡。沒有人被指定去制訂計劃。」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希克斯准將來了。希克斯見到厄克特,並把師指揮權交還給厄克特,他高興極了。「我告訴他,」厄克特說道,「我們得立即派人進城,要派一名高級軍官去協調利中校和麥卡迪中校的進攻。我意識到,當時他們離我只有幾百米遠,倘若我仍然待在城裡並指揮戰鬥的話,情況可能會好一些。現在,我派出了第1機降旅副旅長希拉蕊·巴洛上校,作為希克斯的副手,他是這份工作的理想人選。我讓他坐上吉普車並帶好無線電台馬上出發,進城去把兩邊的部隊給聯繫起來。隨後我向他詳細說明了利中校和麥卡迪中校的位置,並命令他對攻擊展開妥善協調。」 巴洛永遠沒有趕到那兩個營的所在之處,他在途中的某個地方被打死了。「他純粹是消失了。」厄克特回憶說,他的屍體從未被發現。 波蘭人將在第三次空運中到達的事情也幾乎同樣緊迫。他們將在大橋南入口著陸,直接落到已經做好準備的敵人頭上,這一點弗羅斯特太清楚了。厄克特推斷,現在德軍顯然得到了裝甲部隊的增援,這場空投可能會成為一場大屠殺。為了阻止他們,即使通信聯絡沒有把握——誰也不知道能否把消息發送出去,厄克特還是發出了一份警告電報,要求更換新的空投場。後方軍部一直沒有收到過這份電報,但這已無關緊要了。還有一個麻煩,濃霧覆蓋了英格蘭的許多機場,而參加關鍵的第三次空運的飛機和滑翔機正準備從那些機場出發。 霍羅克斯的坦克部隊必經的那條「走廊」再次敞開了。在阿納姆南邊74公里處的索恩,工兵們注視著英軍的第一批裝甲車輛隆隆駛過他們建起來的臨時性的貝利橋[15]。禁衛裝甲師又一次上路了,這次推進由擲彈兵禁衛團的部隊打頭陣。現在是9月19日清晨6點45分,參加「花園」行動的部隊比預定時間晚了36個小時。 到目前為止,在「走廊」該處地段的人誰也猜不出最後算總賬的時候,時間的喪失將意味著什麼——而更糟糕的事情還沒有到來呢。在北邊56公里處,奈梅亨的瓦爾河大橋仍然掌握在德軍手中。空降部隊的指揮官們擔心,要是不能迅速而又完好無損地將其奪取的話,德軍就會把它炸掉。 這樣的擔憂令裝甲部隊的挺進愈加緊迫,對加文准將、軍長布朗寧中將以及霍羅克斯來說,奈梅亨大橋現在是這項計劃中最關鍵的所在。到目前為止,指揮官們還不知道英軍第1空降師到底處於什麼樣的困境。德國人的宣傳廣播吹噓說厄克特少將死了[16],他的師被粉碎了,但該師自身根本就沒有傳遞出任何消息。在坦克縱隊中,官兵們認為「市場—花園」行動進展順利,泰勒將軍的「呼嘯山鷹」亦是這樣認為的。「對第101空降師的空降兵來說,坦克的聲音和坦克上的大炮既是一個保證又是一個許諾,」戰史學家塞繆爾·萊曼·阿特伍德·馬歇爾(Samuel Lyman Atwood Marshall)准將後來寫道,「保證有一項計劃,許諾這項計劃可能奏效。」 當坦克隆隆駛過的時候,泰勒少將的第101空降師的空降兵們為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而且他們也應該感到自豪。他們遭遇了敵方始料未及的頑強抵抗,但仍然奪取並守住了從艾恩德霍芬一直到費赫爾的24公里長的公路。在沿途各地,第2王室騎兵團的裝甲車、擲彈兵禁衛團的坦克,以及強大的第30軍主力飛速駛過的時候,士兵們揮手歡呼。沒用多久這支縱隊便從索恩來到了費赫爾。緊接著,裝甲先遣隊便以蒙哥馬利所期盼的那種整個進攻應該有的衝刺,在兩側歡呼、揮舞旗幟的荷蘭人群之中快速前進,於上午8點半到達了第一個目的地赫拉弗。在那裡,坦克部隊與加文的第82空降師會師了。「我們知道我們到了他們那裡,」位於一輛先頭裝甲車上的威廉·切內爾(William Chennell)下士回憶說,「由於那些美國人並不心存僥倖,他們鳴槍示警,讓我們停了下來。」 第一批坦克迅速繼續前進,中午時分到達了奈梅亨郊外。現在,那條關鍵的「市場—花園」行動的「走廊」已經走過了三分之二路程。這條孤零零的公路上擠滿了車輛,倘若不是那些警覺而又頑強的空降兵為了讓它保持暢通而奮戰到底、流血犧牲,公路原本隨時都會被切斷。蒙哥馬利大膽的戰略要獲得成功,那麼這條「走廊」就是生命線,單是這條生命線就是成功的保障。士兵們為勝利而激動萬分。按照官方公告的說法,包括艾森豪威爾的最高統帥部的公告都說,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甚至沒有任何信號暗示,一個可怕的困境正在緩慢地吞噬阿納姆的英軍空降兵。 然而,弗雷德里克·布朗寧中將卻感到不安。18日下午,他與加文准將碰了個頭,但軍長沒有得到有關阿納姆的任何消息。除了荷蘭地下抵抗組織少得可憐的情報之外,布朗寧的通信部隊沒能接收到任何情況匯報的電文。儘管官方宣稱,此次作戰行動的進展令人滿意,但從後方軍部轉過來的信息,以及從鄧普西將軍的第2集團軍得到的消息,都讓他的身心備受折磨,擔憂不已。布朗寧無法擺脫這種感覺,即厄克特遇到的麻煩可能非常嚴重。 有兩份報告尤其令他焦慮。德軍在阿納姆的兵力和反應毫無疑問地證明,他們的實力要比計劃制訂者們預期的更為強大,反應速度更為迅猛。皇家空軍的空中照相偵察表明,英軍只堅守著阿納姆大橋北端。即使是現在,布朗寧也沒有意識到,有兩個德軍裝甲師就在厄克特的防區內。布朗寧為通信手段的匱乏而煩惱,又被自己的懷疑困擾著,於是便提醒加文:「今天必須把奈梅亨大橋奪下來,最遲明天。」從第一次聽說有「市場—花園」行動的那一刻起,布朗寧就一直為阿納姆大橋擔心。蒙哥馬利自信地預料,霍羅克斯將會在48小時之內到達那裡,當時布朗寧的看法是厄克特的傘兵能夠堅守4天時間。現在是D日的兩天以後了,比布朗寧對該師獨立作戰能力的估計還少了一天。此時儘管布朗寧還沒有意識到英軍第1空降師的形勢非常嚴峻,但他還是囑咐加文:「我們必須儘可能快地趕到阿納姆。」[17] 在美軍第82空降師的戰區內與地面部隊建立聯繫之後,布朗寧立即召集了一個會議。禁衛裝甲師的先導裝甲車被派了出去,把第30軍軍長霍羅克斯中將和禁衛裝甲師師長艾倫·阿代爾少將都接了過來。兩位將軍與布朗寧一起,驅車前往奈梅亨東北方一處能俯瞰河流的地方。威廉·切內爾下士的車被選中送其中的一位將軍,在那兒他與一行人站在一起觀察奈梅亨大橋。「讓我吃驚的是,」切內爾回憶說,「我們能夠看見德軍和車輛在橋上來來往往,根本對我們視而不見。敵人一槍未響,然而我們就在幾百米遠的地方。」 回到布朗寧的軍部之後,霍羅克斯和阿代爾首次獲悉第82空降師戰區內德軍的猛烈抵抗。「我在到達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奈梅亨大橋還沒在我軍手裡。」阿代爾說道,「我想當然地認為,等我們到達的時候,大橋已經被空降部隊拿下了,我們只需疾駛而過。」這位將軍現在得知,加文的傘兵為了守住空投場而陷入了極大困境,結果有幾個連被從奈梅亨召回保護這些空投場,防止敵軍發動大規模進攻。面對堅守著大橋入口的強大的黨衛軍部隊,第508傘兵團的一些部隊已經無力取得任何進展。布朗寧認為,迅速奪取大橋的唯一方式,就是步坦協同進攻。「要把這些德軍趕出去,我們將不得不投入比空降部隊更多的兵力。」布朗寧告訴阿代爾。 奈梅亨大橋是「市場—花園」行動中的最後一個關鍵環節,由於布朗寧讓英軍空降兵堅持抵抗的限期就要到了,因而這項行動必須加速。還有17.7公里長的「走廊」要強行打通。布朗寧強調,必須以空前的速度奪取奈梅亨大橋。 弗倫茨貝格師師長海因茨·哈梅爾旅隊長心情煩躁,十分沮喪。儘管比特里希不斷施加壓力,但他仍然沒能把弗羅斯特和他的部下從阿納姆大橋趕出去。「我感到簡直愚蠢透頂!」哈梅爾回憶說。 現在他知道,英軍傘兵的補給品和彈藥幾乎用完了,而且傘兵們的傷亡情況,如果用他的部隊的傷亡來做推測的話,也是非常大的。「我本來決定要讓坦克和大炮對準他們,把他們堅守的每一座建築物都夷為平地,」哈梅爾說道,「但考慮到他們作戰這麼頑強,我又覺得首先應該勸降他們。」哈梅爾命令他的參謀們安排一次暫時的休戰,他們要挑選出一名英軍戰俘,帶著哈梅爾的最後通牒去找弗羅斯特。被選中的人是一名剛剛被俘的工兵,25歲的斯坦利·哈利韋爾(Stanley Halliwell)中士,他是麥凱上尉手下的一名工兵。 哈利韋爾被告知,他要舉著一面休戰旗進入英軍的環形防線;到了那兒他要告訴弗羅斯特,一名德國軍官將過來與他商討投降的條件。如果弗羅斯特同意,那麼哈利韋爾將再次返回大橋,不攜帶武器與弗羅斯特站在一起,等那名德國軍官過來。「作為一名戰俘,我應該在送完口信並得到中校的回答之後,立即回到德國佬那裡。我根本就不喜歡這件事的後一部分。」哈利韋爾說。德國人把哈利韋爾帶到接近英軍環形防線的地方,他在那兒舉著休戰旗進入了英軍防區,來到弗羅斯特的營部。哈利韋爾忐忑不安地向弗羅斯特說明了形勢,他說,德國人認為打下去毫無意義,英軍已經被包圍了,沒有解圍的希望。他們要麼戰死,要麼投降,別無選擇。弗羅斯特詢問了哈利韋爾,得知「敵人似乎因為自身的損失而完全泄氣了」。聽到這個消息,他的精神為之一振,弗羅斯特記得,他當時想:「只要能夠送來更多的彈藥,我們很快就能在面對黨衛軍對手時穩操勝券。」至於德國人進行談判的要求,弗羅斯特給哈利韋爾的回答是直截了當的,「告訴他們見鬼去吧!」他說道。 哈利韋爾完全同意弗羅斯特的話。作為一名戰俘他應該回去,但他不希望重複弗羅斯特的原話;而且他向弗羅斯特指出,穿過戰線返回德軍那邊可能有些困難。「由你自己來做這個決定。」弗羅斯特說道。哈利韋爾已經做出決定了。「如果對你來說完全一樣的話,中校,」他告訴弗羅斯特,「那麼我就要留下來。德國佬遲早會得到這個消息的。」 在大橋坡道的另一側,埃里克·麥凱上尉剛剛得到了一個類似的邀請,但他寧可誤解這個邀請。「我朝外望去,看見一個德國佬站在那裡,步槍上繫著一塊不怎麼白的手帕。他喊道:『投降!』我立即想當然地認為,他們想投降,不過也許說的是要我們投降。」在那座現在幾乎已經被摧毀的校舍里,他那支兵力薄弱的小部隊仍在堅守著,麥凱依然以為那個德國人是想自己投降,於是認為這個主意是不切合實際的。「我們只有兩個房間,」他說,「要是再加上俘虜,那就會有點擁擠了。」 麥凱朝那個德國人揮舞著手臂,喊道:「從這裡滾開,我們不接受俘虜。」醫護兵平基·懷特走到窗口,和麥凱站到一起。「滾!」他喊道,「走開!」在一連串的噓聲和口哨聲中,其他的空降兵也喊了起來。「滾開!回去決一勝負,你這個雜種。」那個德國人似乎明白了英國人的意思,麥凱回憶說,他轉過身迅速回到德軍占據的建築物內,「仍然揮動著他那塊髒手帕」。 大橋上的英軍官兵被重重包圍,但士氣高昂。哈梅爾勸降的嘗試宣告失敗。狂暴的戰鬥再次開始了。 [1] 達利風格(Daliesque),是由人名派生出來的形容詞。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i,1904—1989),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作品以探索潛意識的意象著稱。 [2] 雪利酒(sherry),原產於西班牙的一種白色或者深褐色的烈性葡萄酒。 [3] 在荷蘭著名軍事史家特奧多爾·A. 布爾里(Theodor A. Boeree)中校的幾部專著中,也提出了相同的觀點。「倘若厄克特在那裡的話,」他寫道,「他完全可能放棄對大橋的防禦,如果可能的話,把弗羅斯特的那個營召回來,把他原先的6個營以及剛剛著陸的第4傘兵旅中的3個營集中起來,在下萊茵河北岸的某個地方建立起一個強大的橋頭堡……讓韋斯特鮑溫岡……成為這個橋頭堡的中心。在那裡,他們便可以等待英軍第2集團軍的到來。」——原注 [4] 此處原文寫的是Edward Weiss,但根據相關資料,D連副連長是暱稱「奧斯卡」的歐內斯特·馬里埃爾·懷斯上尉。 [5] 圩田(polder),指荷蘭等國圍海或攔水而建的低田。 [6] 我認為,這場爭吵要遠比上面的敘述激烈,但可以理解的是希克斯和哈克特這兩位好朋友,都不願意更詳盡地討論這個問題。有關所發生的事情,起碼有四種不同的說法。我的重現所根據的是對哈克特、希克斯和麥肯齊所做的採訪,還有厄克特在《阿納姆》一書第77—90頁中的敘述,以及在希伯特的《阿納姆之戰》一書第101—103頁中的敘述。——原注 [7] 當然這是比喻。資產負債表(balance sheet)表現的是一個公司在特定時間內的資產、負債及淨值。這裡比喻的是「市場—花園」行動贏得了多少,又付出了多少。 [8] 當然這是比喻,fairy tale除了有童話和神話故事的意思外,還有「謊言、不實之詞」的含義。 [9] 馬尾藻海(Sargasso sea),北大西洋的一部分,在西印度群島東北,以有大量馬尾藻漂浮水面而得名。這裡的海(sea)是小寫,用作比喻,所以才有「一個馬尾藻海」一語。馬尾藻是海藻的一種。 [10] 戰後高夫得知,霍羅克斯將軍也一直在考慮一個類似的主意。他記得,曾經有一支快速偵察部隊走在英軍縱隊的前面,並與美軍第101空降師會合,因而他認為完全可以由一支類似的快速偵察隊去碰碰運氣,抵達阿納姆大橋。「文森特·阿什福思·布倫德爾·鄧克利(Vincent Ashforth Blundell Dunkerley)中校接到了命令,要他率領這支部隊,」高夫說道,「而且和我一樣,他也承認,他整整一天都因為想到這事而著慌,因而老是小便。」——原注 [11] 由於德國陸軍身穿田野灰色的制服,「灰色的地毯」喻指德軍屍體攤鋪開來,就像張地毯一樣。 [12] 在阿納姆之戰的大部分時間裡,這家醫院都被英德雙方的軍醫和醫護兵共同用來照看各自的傷員。塞科姆由於是德軍的俘虜,於是便被送到了離德國邊境大約8公里遠的荷蘭小鎮恩斯赫德(Enschede),在那裡他的兩條腿都被截掉了。他於1945年4月被釋放。——原注 [13] 9月22日,星期五,迪恩―德拉蒙德在離開阿納姆大橋附近的這幢房子後不久便被俘了。在費爾普附近一棟用來關押戰俘的舊別墅里,他發現了一處可以藏身的壁櫥。在這個狹窄的地方他待了13天,給自己實行定量供應,每天只喝幾口水,吃少量麵包。10月5日,他逃脫了,並與荷蘭地下抵抗組織取得了聯繫,於10月22日晚被送到了位於奈梅亨的第1空降師戰地醫院。在阿納姆的時候同他在一起的3個人中的一個——迪恩―德拉蒙德的勤務兵阿瑟·特納也被俘了,也被押到了費爾普附近那座關押戰俘的舊別墅里。最終他被送到了德國的一個戰俘營,於1945年4月被解放。迪恩―德拉蒙德本人的故事,在他自己寫的《返程車票》一書中,得到了給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講述。——原注 [14] 米爾本後來在奧斯特貝克的特爾·霍斯特家的地下室里被俘了。他失去了左眼,在阿珀爾多倫由一位德國外科醫生截掉了兩隻手。在這場戰爭的剩餘時間裡,他待在德國的一個戰俘營里。——原注 [15] 貝利橋(Bailey bridge),即鋼製軍用活動便橋,根據20世紀英國工程師唐納德·C.貝利(Donald C. Bailey)的姓命名。 [16] 按照比特里希的說法,德國人通過訊問戰俘得知,厄克特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他還聲稱:「我們正在監聽無線電信號和電話」。——原注 [17] 英國人有關阿納姆的許多報道,包括切斯特·威爾莫特(Chester Wilmot)精彩的《歐洲爭奪戰》(The Struggle for Europe)一書,都暗示說布朗寧對厄克特此刻的形勢的了解,實際上不止這些。仔細檢查發送到軍部的分散而又不確定的消息便可得知,從阿納姆戰場發出的第一份電文是在19日上午8點25分送達布朗寧那裡的。當天又有兩份電文被送達,電文內容是大橋的情況、部隊的位置,以及要求空中支援。儘管發出了許多份註明了真實情況的電報,但這些電報卻沒有被收到,而收到的這3份電報又恰恰沒有表明厄克特的師正在被德軍有步驟地圍殲。某些人士批評蒙哥馬利和布朗寧,說他們沒有採取更迅速、更有效的步驟,但這種批評是不公正的,因為此刻他們對厄克特的嚴重問題實際上一無所知。——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