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橋 · 一

瑞恩 《遙遠的橋》
黎明時分,從萊茵河河面升騰而起的霧靄在阿納姆大橋及其四周靜謐、黑暗的房屋上面盤旋。距離大橋北坡道不遠,長長的風景如畫的歐西比尤斯外大街(Eusebiusbuitensingel)向後延伸到北邊和東邊的市郊,環繞著歷史悠久的內城,最後來到阿納姆最受歡迎的音樂廳——聖樂廳(Musis Sacrum)。這個星期一,9月18日,在微弱、曚曨的晨曦之中,海爾德蘭省的這座古老首府似乎被人遺棄了,街道、花園、廣場和公園裡死氣沉沉。 從大橋北端周邊的陣地里,弗羅斯特的部下首次看到整座城市的住宅和市政建築,那是一些凌亂擴展開來的建築群:法院、省政府大樓、國家檔案館、市政廳、郵政總局和西北方向不到2公里的火車站。近處是聖歐西比尤斯教堂,它以其93米高的尖塔傲視全城。在一條由18幢房屋組成的環形防線上,幾名弗羅斯特的部下從破碎的窗戶和剛剛挖掘出來的散兵坑裡小心翼翼地朝外觀察,卻沒有人意識到這座偉大的教堂現在有著一種不祥的徵兆。德國狙擊手們已經於夜間進入了塔樓,他們小心地隱藏著,和英國人一樣緊張地等待天亮。 爭奪大橋的激烈戰鬥持續了整夜。午夜的間歇一瞬而過。當戰鬥再次爆發時,似乎每個人都參加了小規模戰鬥。夜間,弗羅斯特的部下曾兩次試圖突襲大橋南端,均被守軍擊退。這兩次衝鋒都是由A連2排排長約翰·霍林頓·格雷伯恩(John Hollington Grayburn)中尉率領的,他的面部嚴重受傷,但仍然待在橋上監督所有的士兵撤退到安全的地方[1]。後來,搭乘一隊卡車的德軍步兵試圖強行過橋,結果遭到英軍傘兵的密集火力攻擊。弗羅斯特的部下用火焰噴射器把那些車輛點燃了,裝甲擲彈兵在這片火海當中被活活燒死,尖聲大叫著落入下方30米的萊茵河。橡膠燃燒的刺鼻氣味以及從車輛殘骸中升騰的濃密黑煙給雙方的救援隊造成了阻礙,他們正在橋上遍地的屍體當中尋找傷員。哈羅德·巴克一等兵就在這樣一支救援隊中,他正幫忙把傷員抬進由弗羅斯特的部下堅守的一幢房子的地下室。在黑暗的地下室里,他看到一些東西在發光,還以為裡面點著幾支蠟燭。地板上躺滿了受傷的傘兵。巴克突然意識到,他看到的是一些傷員身上發出亮光的小碎片——那些人是被白磷彈的彈片擊中的,所以能在黑暗中發出亮光。 莫名其妙的是,戰鬥在日出時刻再次停止了,似乎雙方正在深呼一口氣。在弗羅斯特營部的公路對面,大橋坡道下面的一條小街上,埃里克·麥凱上尉對一些房子進行了靜悄悄的偵察,他那支小小的工兵隊伍以及其他部隊的幾個小組現在控制著這些房子。在一次噩夢般的惡戰中,麥凱最終守住了4幢房子中的2幢,並在其中的一幢里設立了指揮所,那是一幢磚結構的校舍。德軍反攻的時候爬過了經過景觀美化的庭院,朝房屋裡投擲手榴彈,隨後進入樓內,與英國人進行了一場幾乎悄無聲息的殊死白刃戰。麥凱的士兵遍布於各個地下室和房間,用刺刀和匕首把成群的敵人趕了回去。接著麥凱帶著一小群人沖了出去,尾隨著撤退的德國人進入灌木叢,再次用刺刀和手榴彈擊潰了敵人。麥凱的雙腿被彈片擊中,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鋼盔,擦傷了頭皮。 現在,麥凱核對他的傘兵人數時發現了一些傷勢與他相似的傷員。更嚴重的是,補給情況不容樂觀。他們有6挺「布倫」輕機槍、彈藥、手榴彈和一些炸藥,但沒有反坦克武器,食品甚少,除了嗎啡和野戰繃帶之外再無其他醫藥用品。此外,德國人還切斷了供水。現在他們只有水壺裡的那點水了。 儘管這次夜戰很可怕,但麥凱仍然意志堅定。「我們一直打得不錯,傷亡相對輕微,」他回憶說,「此外,隨著太陽升起,我們能夠看到我們在做什麼事,我們也做好了準備。」話是這樣說,麥凱還是像弗羅斯特一樣不抱幻想。他知道,在這種最致命的戰鬥——逐街、逐棟、逐屋的巷戰中,大橋上的英軍守備部隊被消滅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德國人顯然希望憑藉絕對的數量優勢,在數小時內粉碎弗羅斯特的小部隊。對於這樣強大而密集的進攻,只有第30軍或第1傘兵旅的其他營趕到才能夠拯救大橋的勇敢保衛者,後者仍在試圖殺入城內。 對於那些在大橋附近作戰的黨衛軍士兵來說,那是一個噩夢不斷的夜晚。哈策爾一級突擊隊大隊長顯然對部隊已經擋住了厄克特的各個營而感到滿意,但他卻低估了占據大橋北端的英軍兵力和能力。哈策爾甚至並沒有費心去下令讓師里寥寥無幾的幾門自行火炮開上來作為支援,相反,他把一個又一個班的黨衛軍部隊投向了在坡道四周房子裡布防的英軍,這些強悍的部隊遇見了他們大多數人印象中遭遇過的最兇猛的士兵。 時年21歲的阿爾費雷德·林斯多夫(Alfred Ringsdorf)黨衛隊分隊長(黨衛軍一等兵)是一名東線老兵,原屬黨衛軍第16裝甲師補充營的他和幾個戰友登上了前往阿納姆的貨運列車,他被告知自己所在的班將被重新裝備。林斯多夫和戰友到達阿納姆車站時,那裡正亂成一團,來自各種單位的部隊漫無目的地亂轉、列隊、開拔。林斯多夫等人被告知要立即向城內的一個指揮所報到,在那兒一名少校把他們編進了弗倫茨貝格師黨衛軍第21裝甲擲彈兵團1營1連1排,林斯多夫成了1班班長。這些人報到時並沒有武器,但到星期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們已經配備了機槍、卡賓槍、手榴彈,還有幾支「鐵拳」[2]。他們對有限的彈藥提出了疑問,被告知補給正在途中。「此時,」林斯多夫說道,「我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打仗,戰鬥發生在哪裡,而且我以前也從未來過阿納姆。」 在市中心,有跡象表明慘烈的巷戰已經開始。林斯多夫首次獲悉英軍傘兵已經著陸,正在堅守阿納姆大橋北端,似乎沒人知道那支隊伍兵力究竟有多少。他的班在一個教堂里集合接受命令,他們要滲透到大橋坡道兩邊的房子背後,把那裡的英國人趕出來。林斯多夫知道這種戰鬥有多麼致命,蘇聯前線的戰鬥經歷已經讓他領教過了。不過林斯多夫率領的是久經沙場的年輕老兵,他們認為這場戰鬥不會持續很久。 黨衛軍士兵注意到,這片通往大橋的地區中的房屋在炮擊之下被嚴重破壞,他們不得不在瓦礫當中費力前行。當德軍靠近英國人在大橋北端建立的環形陣地時,遭遇了猛烈的機槍火力,被壓製得動彈不得,根本無法進入距大橋入口550米的範圍。一名中尉尋找志願者,要求他穿過廣場把炸藥包扔進機槍火力看起來最猛烈的那幢房子裡。林斯多夫自告奮勇,在火力掩護下衝過了廣場。「我在一個地下室窗戶附近的一棵樹後面停了下來,子彈就是從那個窗戶里射出來的。我把炸藥包扔了進去,然後跑回我的人那裡。」林斯多夫躺在瓦礫當中等待炸藥包爆炸。他回頭望去,只見街角的一幢高房突然被炮彈擊中了,一些德軍工兵正在那裡隱蔽。這座房子的正面全都坍塌了,把所有人都埋了進去。林斯多夫突然意識到,如果那是他的人,整個班就要全軍覆沒了。此時,他扔進地下室的炸藥包在離他不遠的街道上爆炸了——英國人又把炸藥包從窗戶里扔了出來。 夜幕降臨時,各個班開始滲入建築物把英國人找出來。林斯多夫的目標是一幢紅色的大型建築,他被告知那是一所學校。他的班朝那幢房子奔去,很快就遭遇了警覺的英國神槍手的射擊,他們迫使德國人躲進附近的一幢房子裡。黨衛軍士兵們打碎窗子朝外開火,英國人立即在隔壁的一幢房子裡隱蔽起來。一場激烈的交火開始了。「英國人的射擊很致命,」林斯多夫回憶說,「我們幾乎無法探出身來。他們對著腦袋打,有士兵開始在我身邊倒下,每個人的前額都有一個醒目的小孔。」 由於傷亡不斷增加,德國人直接朝英國人占領的那幢房子發射了「鐵拳」反坦克榴彈,在彈頭射進房子的同時,林斯多夫的班發起了衝鋒。「戰鬥很慘烈,」他記得,「我們一個房間接一個房間、一寸又一寸地將他們逐退,蒙受了可怕的損失。」在混戰當中,這名年輕的班長奉命回去向營長匯報。他被告知,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些英國人趕出去。林斯多夫回到自己的班裡,命令全班向前猛衝。他們雨點般地投擲手榴彈,讓英國人應接不暇。「只有這樣,」林斯多夫說道,「我們才能取得進展,繼續推進。我從德國過來的時候,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突然在一塊有限的地段參加殊死戰鬥,這場戰鬥比我在蘇聯參加過的戰鬥更加艱難。這是一場持續不間斷的近距離貼身肉搏戰,到處都有英國人,這裡的大部分街道都很狹窄,有些地方寬度不超過4.5米,我們與敵人相隔幾米進行對射。我們一寸一寸地爭奪,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掃蕩。那絕對是地獄!」 林斯多夫小心翼翼地朝一幢房子跑去,在敞開的地下室門口一瞬間瞥見了一頂帶有偽裝網的英國鋼盔輪廓。他舉起胳膊要投擲手榴彈時,聽見一聲低沉的呻吟。林斯多夫沒有把手榴彈投出去,而是悄悄地走下地下室的台階,然後大聲喊道:「舉起手來!」這個命令毫無必要,用林斯多夫的話來說,「我面前是一幅駭人的景象,這個地下室就像一個停屍房,裡面全是英國傷兵」。林斯多夫言語溫和,他知道那些英國人聽不懂他的話,但也許能領會他的意思。「好了,」他告訴那些傷員,「現在沒事了。」他叫來了醫護兵,然後把俘虜們集中起來,命令那些英國人回到德軍戰線接受護理。 那些傘兵被帶出地下室的時候,林斯多夫開始尋找一位能夠行走的傷員。令他吃驚的是,那個人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就倒在林斯多夫的腳下死去了。「那顆子彈是打我的,」林斯多夫說道,「英國人在保護他們自己人,他們不知道我是在試圖拯救他們的傷員。我愣了一下,然後帶著一身冷汗逃跑了。」 由於英國傘兵在學校四周嚴防死守,林斯多夫知道,即使他的精銳部隊也沒有強大到足以迫使對方投降的地步。星期一破曉時分,他與自己傷亡慘重的班又撤回到了歐西比尤斯外大街。林斯多夫與一位炮兵指揮官不期而遇。林斯多夫告訴他:「把那些英國人趕出來的唯一方式,就是把那幢房子炸掉,一點一點地炸掉。相信我的話吧,這些人是真漢子,在被我們炸飛之前,他們是不會放棄那座橋的。」 埃米爾·彼得森(Emil Petersen)軍士長有充分的理由得出同樣的結論。他隸屬於帝國勞工組織(Reichsarbeitsdienst),由於德國的人力短缺越來越嚴重,彼得森和他那個35人的排就被轉到一支重型高射炮單位,後又被轉到一支步兵部隊。他們是從法國一路撤過去的。 星期天下午,彼得森的排在阿納姆車站候車,他們要被運回德國重建。現在他們又被動員起來,一位中尉告知,他們要與在城市裡著陸的英國空降部隊交戰。「我們加入的那支部隊有250人,」彼得森回憶說,「誰也沒有武器,只有我和另外4個人有衝鋒鎗。」 彼得森的部下非常疲倦,他們已經24個小時沒有吃飯了。軍士長記得,他當時覺得倘若火車不晚點的話,這個排就會吃上飯,就不用參加這場戰役,就能回到德國的家了。 這群人在黨衛軍的一座兵營里領到了武器。「情形是可笑的,」彼得森說,「首先,我們誰也不願意同武裝黨衛軍一起戰鬥,他們擁有一種殘酷無情的名聲。給我們的武器是老掉牙的卡賓槍,在桌子上猛敲一下才能打開槍栓。我的人看見這些舊武器的時候,士氣談不上有多低。」他們費了一些時間才把這些槍收拾得可以使用。這支部隊尚未接到任何命令,似乎誰也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以及大家要被派往何處參戰。 最終,這群人在黃昏時分被帶走,來到城防司令部。趕到後他們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只好再次等待。「我們腦子裡只有食物。」彼得森說道。最後,來了一名黨衛隊二級突擊隊中隊長(黨衛軍中尉),宣布這些人要穿過市中心,前往萊茵河大橋。 這支部隊以排為單位,沿著市場大街朝萊茵河走去。他們在黑暗當中什麼也看不見,但彼得森回憶說:「我們意識到,周圍到處都有動靜。我們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槍聲,聽見車輛行駛的聲音,我覺得有一兩次我看見了鋼盔昏暗的側影。」 在距離大橋不到270米的地方,彼得森發覺他們正在從一列又一列士兵當中經過,他猜想自己所在的這支部隊一定是去接替眼前這些人的。隨後那些士兵中有人說了點什麼,彼得森聽不懂那個人說的話,他立即意識到那個人說的是英語,「我們在與一支英軍部隊並排行軍,他們同我們一樣前往大橋」。大家突然都意識到認錯人了,一個英國口音喊著「他們是德國佬」,彼得森記得他喊道:「開火!」 幾秒鐘之內,街道上就迴蕩起了機槍和步槍的開火聲,那是兩支部隊在面對面地交戰。一連串子彈撕裂了彼得森的背包,只差幾寸就擊中了他,衝擊力讓他砰然倒地,他迅速躲到了一名陣亡戰友的屍體背後。 「不管你朝哪裡看,都有人從散開的陣地里射擊,而且往往錯誤地朝己方開火。」彼得森回憶說。他開始慢慢地朝前爬去,遇到一道圍著小公園的鐵柵欄後,他爬了過去,接著發現幾個排中的大部分倖存者正隱蔽在樹木和灌木叢中。英國人已經撤到公園兩側的一些房子裡,德國人則開始在這個小小的廣場上受到交叉火力的打擊。「我能聽見傷員的尖叫聲,」彼得森說道,「英國人朝我們的陣地發射了照明彈,把我們的部隊切成了幾塊。不到5分鐘,我的排就有15個人陣亡了。」 黎明時分,英國人停止了射擊,德國人也停了下來。透過晨曦,彼得森看到動身前往大橋的250名官兵已經傷亡過半。「我們從未接近大橋入口,我們只是躺在那裡受罪,沒有得到傲慢的黨衛軍或一門自行火炮的支援。」彼得森說道,「這就是我們參加阿納姆之戰的序曲。對我們來說,這不啻於一場大屠殺。」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英軍第1空降師那兩個失蹤的營的官兵不知怎麼就來到了大橋。他們三三兩兩,從哈策爾在北邊和西邊的防禦圈中殺出了一條血路,許多人負傷了,饑寒交迫。他們將加重弗羅斯特中校所部的醫療和補給困難。不過在這幾個小時裡,儘管疲憊不堪又傷痕累累,這些掉隊的人仍然驕傲自豪且情緒高漲,他們到達了在英國時做簡報的軍官和自己的指揮官要求他們來的地方。前一天下午,他們自信滿滿地從各支部隊出發,一刻不停地向阿納姆大橋進發。到18日黎明,弗羅斯特估計大橋北端的英軍有600~700人。雖然每小時都有更多的傘兵來到大橋,但機械化裝備的聲音也越來越響,那是哈梅爾旅隊長的裝甲部隊正在進入城市,占據陣地。 連德軍裝甲部隊也發現阿納姆是一個駭人的地方。在城市各處的道路上,荷蘭平民設置了路障。住在戰區內的男男女女開始冒著德國人和英國人的子彈收集死者的屍體——英國人、德國人以及自己同胞的屍體。第1傘兵營的雷金納德·伊舍伍德中士在公路上度過了一個危險四伏的夜晚之後,終於在破曉時分來到了阿納姆市中心,在那裡看見了「一幅終生難忘的景象」。荷蘭人從地下室、地窖、花園和嚴重毀損的房屋裡走出來,正在收集屍體。「他們把受傷的人送到臨時包紮所和設在地下室里的避難所,」伊舍伍德回憶說,「但死者的屍體卻被堆放起來,就像一排排長沙袋一般,頭與腳相對擺放著。」驕傲而又悲傷的阿納姆市民把朋友和敵人的屍體堆放在一起,在街道上形成一個1.5米高、1.8米寬的人體路障,以阻止德國人的坦克瞄準大橋上的弗羅斯特。 對內城的市民來說,黎明並沒有讓他們從恐怖和混亂中解脫出來。大火失控,迅速蔓延,人們在地窖和地下室里擠作一團,幾乎無人入眠。夜晚的安寧不時被爆炸的炮彈、迫擊炮沉悶的轟擊、狙擊手「嗖嗖」射出的子彈以及機槍斷斷續續的掃射所打斷。奇怪的是,住在老城區之外的阿納姆市民卻未受到正在發生的事情的影響,而且他們全然摸不著頭腦。他們給住在內城的朋友打電話,想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結果從嚇壞了的房主們那裡得知,一場酣戰正在大橋北端進行,英國人正堅守著大橋抵禦德國人的反覆進攻。對打電話的人來說,德軍部隊和車輛顯然正從各個方向進入城內。然而荷蘭人的信念並沒有動搖,他們相信英國人和美國人帶來的解放就在眼前。在外城地區,人們像往常一樣準備工作:麵包店開門了;送奶工在挨家挨戶送奶;而電話接線員、鐵路雇員、公用事業的職員則各司其職;公務員正準備去上班;消防人員仍然在盡力控制蔓延的火勢,跟上不斷被火點燃的房屋;在阿納姆北邊幾公里處,市動物園園長賴尼爾·范胡夫(Reinier van Hooff)博士正在照看那些受到驚嚇、緊張激動的動物[3]。也許唯一知道戰鬥進展的荷蘭人是醫生和護士。他們通宵不停地接電話,救護車全速穿過城市,把傷員收集起來,然後快速運到西北郊的聖伊麗莎白醫院或者市內的小型私人療養院。阿納姆城內還沒有人意識到,這座城市已經是一個無人地帶,而且形勢將更加糟糕。阿納姆,荷蘭景色最優美的地方之一,很快就將變成一個微型的史達林格勒。 內城的荷蘭人幾乎從一開始就意識到解放不會輕易到來。半夜,在距離大橋不到400米的歐西比尤斯廣場上的警察局裡,27歲的警佐約翰內斯·范庫埃克(Joannes van Kuijk)聽見了輕輕的敲門聲。他打開門,看見英國士兵站在外面,范庫埃克立即把他們請了進來。「他們想得到有關建築物位置和地標的各種問題的答案,」他回憶說,「隨後他們中的若干人離開了,越過公路拚命朝大橋的方向跑去——所有這一切都儘可能悄悄地進行。」范庫埃克看到,在附近一位醫生的家門口,英國人設立了一個迫擊炮陣地,還有一門6磅反坦克炮被安置在醫生家花園的角落裡。到黎明時分,范庫埃克看到英國人已經在大橋的最北端形成了一道緊密的環形防線。在他看來,這些士兵的舉動與其說像解放者,毋寧說更像神色嚴峻的保衛者。 歐西比尤斯外大街是一條緊靠大橋的蜿蜒的林蔭大道,路邊還有一條綠草地帶。在這條大道的另外一邊,勞工中介昆拉茨·赫利曼(Coenraad Hulleman)正和未婚妻特勒伊德·范德桑德(Truid van der Sande)以及她的父母一起待在他們的別墅里。他們整夜都沒有入睡,就聽著隔了一條街的學校周圍的開火聲和爆炸聲,那是麥凱上尉的部下正在擊退德國人。由於戰勢激烈,范德桑德一家以及赫利曼都躲進了房子中部底下一個沒有窗戶的小地窖里。 黎明時分,赫利曼和他未來的岳父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二樓,進入一個能俯瞰林蔭大道的房間。他們吃驚地朝下看去,景色如畫的街道上,一具德國兵的屍體躺在街邊的一片金盞花上面;他們還看見草地上到處都是躲在狹長的單兵塹壕中的德軍。赫利曼順著林蔭大道朝右邊瞥去,只見幾輛德軍裝甲車輛停在一堵高高的磚牆旁邊,列陣等待。就在兩人觀察的時候,一場新的戰鬥又打響了。坦克的車載機槍突然朝附近聖沃爾布加教堂的塔樓開火,赫利曼看見紅色的細塵噴涌而出,他只能假定傘兵們就在教堂的瞭望哨上。坦克的火力幾乎立即就遭到了反擊,於是躲在狹長塹壕里的德軍開始用機槍朝街道對面的房屋掃射,其中一幢房子是一家戲裝商店,櫥窗里擺放著穿著鎧甲的騎士。赫利曼望去時,子彈打碎了櫥窗玻璃,打翻了那些騎士。赫利曼轉過臉去,動情地流下了眼淚,他希望這樣的場面並非不祥之兆。 往北過幾個街區,在音樂廳附近的一幢房子裡,威廉·翁克(Willem Onck)在天亮後不久便被街上部隊調動的聲音驚醒了。有人捶打他家的房門,一個德國口音命令翁克和他的家人待在屋裡,拉上窗簾。翁克並沒有立即服從,他跑到前窗,看見街道的每個角落裡都有扛著機槍的德國兵。聖樂廳前面有一門88毫米高射炮,讓翁克無比吃驚的是,旁邊的德軍士兵正坐在從音樂廳觀眾席搬到街道的椅子上。看著他們隨意地交談著,翁克心想,他們那個樣子好像只是在等待音樂會開始一樣。 該地區最沮喪也最憤怒的平民是荷蘭地下抵抗組織的成員們,他們中的幾個人幾乎立即與大橋上的英國人取得了聯繫,但他們的幫助卻被客氣地拒絕了。阿納姆的地下抵抗組織領導人彼得·克魯伊夫派托恩·范達倫和海斯貝特·紐曼去奧斯特貝克,以便與英國人建立聯繫,他們同樣發現對方並不需要自己的幫助。紐曼記得,他曾提醒傘兵們那個地區有狙擊手,並且向他們提出不要走主幹道的忠告。「他們中的一個人告訴我,他們得到的命令就是前往大橋,他們將走上級給他們指定的路線,」紐曼說道,「我的感覺是,他們害怕遇到奸細,因而根本不信任我們。」 黎明時分,約翰內斯·彭塞爾在地下室里與他的抵抗組織成員舉行了一次會議。彭塞爾計劃接管一個當地電台,播放公告說城市已經自由了,但紐曼打來的一個電話讓他改了主意。「情況不妙,」紐曼報告說,「形勢危急,我想大勢已去了。」彭塞爾呆若木雞。「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問道。這會兒紐曼正在聖伊麗莎白醫院附近,他說英國人已經發現要打穿德國人的防線前往大橋是不可能的。彭塞爾立即給彼得·克魯伊夫打電話,克魯伊夫建議暫停一切計劃中的活動——正如參加了那次會議的亨利·克納普回憶的一樣,「暫時旁觀」。但抵抗組織成員長久以來的希望被粉碎了。「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彭塞爾回憶說,「如果必要的話,甚至可以犧牲我們的生命。相反,我們卻干坐著,沒有用處,不被需要。現在越來越清楚,英國人既不信任我們,也不打算讓我們協助。」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9月18日星期一的最初數小時裡,不論是盟軍最高統帥部,還是蒙哥馬利抑或參加「市場—花園」行動的任何指揮官,都對形勢缺乏清晰的認知。而在此時,荷蘭地下抵抗組織成員卻通過秘密的電話線路,給美軍第82空降師的荷蘭聯絡官阿里·貝斯特布魯爾切上尉做了匯報,說英國人正在阿納姆被德軍裝甲師擊潰。在第82空降師的通信日誌中有這樣的記錄:「荷蘭人報告說,德國人正在阿納姆取得對英國人的勝利。」由於與阿納姆作戰地區沒有直接的通信聯繫,所以這條信息實際上是盟軍最高統帥部收到的第一個暗示:危機正突然降臨到英軍第1空降師身上。 [1] 格雷伯恩在阿納姆之戰中陣亡了。9月20日,他站在敵人坦克能夠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指揮部下撤入一個大型環形工事。由於他在交戰的整個過程中表現出了最大的勇氣、出色的領導才能和忠於職守,死後獲得了英國最高的軍事榮譽——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原注 [2] 「鐵拳」(Panzerfauster),這是一種美國無後坐力反坦克火箭筒的德國版,能夠極其精確地發射9千克重的火箭彈。——原注(原作者將「鐵拳」反坦克榴彈發射器與坦克殺手反坦克火箭筒混淆了,後者才是美國無後坐力反坦克火箭筒的德國版本。) [3] 這個動物園裡有12 000隻信鴿,那是德國人從阿納姆全城養鴿子的人那裡收集來的。由於擔心荷蘭人會使用它們傳遞消息,所以這些鴿子便被沒收了,全養在動物園裡。德國士兵每天都來清點鴿子的數目,甚至下命令把死去的鴿子也留下來,等德國人來核對它們的標號。——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