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橋 · 七

瑞恩 《遙遠的橋》
在盟軍的整個指揮系統中,對阿納姆地區出現德軍裝甲部隊的情報評估搞得一團糟。盟軍最高統帥部在「市場—花園」行動開始前夕的9月16日發出的情報總結第26號——包含了令比德爾·史密斯將軍不安的不祥之兆——被忽視了。總結裡面寫道:「據報告黨衛軍第9裝甲師,大概還有黨衛軍第10裝甲師,正在朝荷蘭的阿納姆地區撤退。據說他們也許能從克萊沃(Kleve)地區的軍需庫獲得新的坦克。」 蒙哥馬利在與史密斯會晤的時候就已經拒絕相信這份情報,現在它又在鄧普西將軍的英軍第2集團軍指揮部里被無視了——就是該指揮部最早在9月10日注意到「遭到重創的裝甲部隊」出現在荷蘭的。9月14日,鄧普西的情報參謀班子出了最嚴重的紕漏,他們把在「市場—花園」行動地區的德國人描述為「兵力薄弱、士氣低落,面對一場大規模空降突擊可能全面崩潰」。現在,他們最初的立場發生了180度大轉彎,排除了裝甲部隊的存在,因為鄧普西的參謀們未能在任何一張偵察照片上發現敵人的裝甲車輛。 在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指揮部里,布里爾頓中將的情報主任、英軍中校安東尼·塔斯克(Anthony Tasker)也不打算接受盟軍最高統帥部的報告。他仔細評估了所有可以獲得的情報,斷定沒有直接證據表明,德軍在阿納姆「除了已知的可觀的高射炮之外,還有更多其他東西」。 看起來每個人都接受了蒙哥馬利指揮部的樂觀看法。英軍第1空降軍參謀長戈登·沃爾克准將記得:「第21集團軍群指揮部是我們的主要情報來源,他們給的情報我們照單全收。」英軍第1空降師師長厄克特少將則用另一種方式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他說:「不允許有任何損害樂觀情緒的東西來到海峽這邊。」 然而,除了盟軍最高統帥部有關「失蹤」的裝甲部隊的報告之外,還有其他證據說明德國人在增強兵力,但這些證據只是被匆匆一瞥就束之高閣。在霍羅克斯將軍的第30軍的「花園」行動部隊前方,顯然正有越來越多的德軍部隊進入防線,10天前在安特衛普犯下的戰略錯誤現在開始顯露後果,並對「市場—花園」行動的宏偉藍圖產生了威脅。正在充實斯圖登特大將防線的德軍部隊恰恰就是從斯海爾德河口逃脫的那些七零八落的師——馮·燦根的第15集團軍遭到重創的人馬,該集團軍實際上已經被盟軍註銷了。情報軍官們注意到,儘管德軍在數量上有所增加,但防線上的新部隊卻「被認為無法抵抗任何有力的推進」。然而,在比利時—荷蘭邊境戰鬥的任何一名英國兵都能夠告訴他們,情況並非如此。[1] 比利時北方髒兮兮的礦業城鎮利奧波德斯堡(Leopoldsburg)距離前線還不到16公里,鎮內鵝卵石鋪成的街道被吉普車和偵察車塞得滿滿當當。所有街道似乎都通向火車站對面的一家電影院——這個平淡無奇的影劇院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觀眾。霍羅克斯中將的第30軍——該軍是參加「花園」行動的部隊,他們將穿過荷蘭向北猛攻,與傘兵會師——的軍官們聚集在街道上,在入口處轉來轉去,與此同時,戴著紅色帽套的憲兵正在檢查他們的證件。這是一群富有特色、生氣勃勃的人,令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214旅旅長休伯特·埃塞姆(Hubert Essame)准將不由得想到,這就像「和平時期,在越野賽或索爾茲伯里平原上遊行時集結的軍隊」。他被指揮官們色彩斑斕的著裝迷住了,他們頭上戴的東西形形色色,惹人注目。沒有人戴鋼盔,人們都戴著貝雷帽,色彩眾多的貝雷帽上綴有各個著名團隊令人驕傲的帽徽,其中有愛爾蘭禁衛團、擲彈兵禁衛團、冷溪禁衛團[2]、蘇格蘭禁衛團、威爾斯禁衛團,以及皇家禁衛騎兵團、皇家陸軍勤務部隊和皇家炮兵部隊。每個人的打扮花哨而隨性。埃塞姆注意到,大多數指揮官都穿著「狙擊手的偽裝服、傘兵夾克或者吉普車駕駛員的外套,下身穿著色彩明亮的寬鬆長褲、燈芯絨褲子、粗呢馬褲甚至普通馬褲」;許多人都沒有打領帶,而是戴著運動絲巾或「色彩各異的長圍巾」。[3] 暱稱「喬」(Joe)的愛爾蘭禁衛團第3營營長、大名鼎鼎的約翰·奧姆斯比·伊夫林·范德勒(John Ormsby Evelyn Vandeleur)中校體格結實、臉色紅潤,身高1.83米,他是愛爾蘭禁衛團軍官中那種瀟灑到天塌了也無所謂的典型人物。41歲的范德勒身穿日常穿著的作戰服:黑色貝雷帽、傘兵的迷彩偽裝夾克、燈芯絨褲子和高筒膠皮靴。除此之外,范德勒的屁股上還一直用皮帶吊著一把0.45英寸口徑的「柯爾特」自動手槍,夾克衫里塞著一條色彩艷麗的翠綠色長圍巾。對他的坦克手來說,這條圍巾已經成了一種象徵。遠在英格蘭的那位穿戴過分講究的將軍「男孩」布朗寧要是看見了,一定會皺眉頭的。甚至連霍羅克斯也曾經以冷幽默的方式告誡范德勒:「要是德國人抓住你,喬,他們會以為自己抓住了一個農民。」然而在9月16日,甚至連霍羅克斯都丟掉了通常英軍參謀軍官在衣著上無可挑剔的優雅,他沒有穿襯衫,而是穿了一件螺紋馬球衫,作戰服外面是一件無袖的皮短外套,令人想起英國自耕農的著裝。 當人緣不錯的霍羅克斯沿著擁擠的劇院通道走來時,四周的人都朝他打著招呼。他召集的這次會議讓大家非常興奮,人們急於再次投入戰鬥。從塞納河到安特衛普,霍羅克斯的坦克部隊經常日均推進80公里,但自從9月4日「補充裝備、加油和休息」那3天災難性的暫停以來,進展變得很艱難了。隨著英軍前進勢頭的消失,敵人迅速恢復了元氣。在之後極其重要的兩周時間裡,英國人的推進簡直成了蠕動。在喬·范德勒的愛爾蘭禁衛團第3營的坦克引導下,禁衛裝甲師用了4天時間才推進了16公里,奪取了內佩爾特附近的默茲河―埃斯科河運河上那座至關重要的橋樑,他們在次日就要從那裡發起進攻殺入荷蘭。對於德國人的抵抗,霍羅克斯並不抱有幻想,不過他確信自己的部隊能夠突破敵人的堅硬外殼。 上午11點整,霍羅克斯邁步走上舞台。聚集在台下的人都知道,英軍的攻勢即將重新開始,但蒙哥馬利的計劃有著非常嚴格的保密措施,因而在場的軍官中只有幾個人知道細節。離「市場—花園」行動開始不到24個小時了,蒙哥馬利元帥麾下的指揮官們現在首次知道了此次攻勢的存在。 一幅巨大的荷蘭地圖掛在電影院的銀幕前,彩色的線條沿著一條單線公路向北方蜿蜒蛇行,越過一條條大河的阻礙,穿過法爾肯斯瓦德、艾恩德霍芬、費赫爾、於登、奈梅亨等城鎮直到阿納姆,全程約103公里。彩色的線條從那裡繼續蛇行,又過了約50公里抵達須得海。霍羅克斯拿起一根長長的指示棒,開始做簡報。「將來你們會跟自己的孫輩講述這個故事,」他告訴聽眾們,頓了頓之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他們會被悶得發慌。」這句話讓集中在台下的軍官們笑得前仰後合。 在聽眾當中,柯蒂斯·D. 倫弗羅(Curtis D. Renfro)中校是來自美軍第101空降師的聯絡官,也是在場的為數不多的美國人之一,軍長的熱情和自信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柯蒂斯記載,軍長講了一個小時,「只是偶爾看一眼筆記」。 霍羅克斯一步一步地解釋了「市場—花園」行動的複雜之處。空降部隊將先行一步,目標是奪取第30軍前方的各座橋樑。霍羅克斯隨後將下達進攻開始的命令。地面部隊預計14點開始進攻,視天氣情況而定。屆時350門火炮進行猛烈齊射,形成一道持續35分鐘的巨大彈幕。然後,14點35分,幾個波次的「颱風」戰鬥轟炸機群將呼嘯而至,朝地面目標發射大量火箭彈,並引導第30軍的坦克衝出橋頭堡,「沿著主幹道疾駛」。禁衛裝甲師將榮幸地在進攻中擔任先鋒,在他們後面的是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和第50諾森伯蘭步兵師,接著是第8裝甲旅和荷蘭的伊雷妮公主旅。 霍羅克斯強調,部隊「不得休息,更不得停止進攻」,禁衛裝甲師要「拚命地持續向前」,直至阿納姆。霍羅克斯相信,從橋頭堡發起的突破將「立竿見影」,他預計禁衛裝甲師的第一批坦克將在兩三個小時之內到達艾恩德霍芬。如果敵人能夠迅速做出反應,在空降部隊得手之前就把所有橋樑炸掉,那麼隨後趕來的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的工兵,就將安排人員和架橋設備衝上前去。霍羅克斯解釋說,倘若需要的話,這次龐大的工兵行動可能會動用位於利奧波德斯堡地區的9 000名工兵和2 277台車輛。整個第30軍的裝甲縱隊將排成兩列,以每公里35輛的密度塞滿主幹道,交通將會是單方向的,霍羅克斯預計「在60個小時裡,將有兩萬台各種車輛通過公路前往阿納姆」。 46歲的艾倫·亨利·沙夫托·阿代爾(Allan Henry Shafto Adair)少將是著名的禁衛裝甲師師長,他聽著霍羅克斯的講話,覺得「市場—花園」行動是一項大膽的計劃,不過他也認為「有可能面臨棘手的問題」。他估計,最糟糕的時刻將是從馬斯河―埃斯科河運河橋頭堡突破的時候。儘管他充分估計到德國人會進行抵抗,不過一旦突破成功,前進就「不會困難」了。除此之外,他完全信賴那支引領攻勢的部隊——喬·范德勒中校的愛爾蘭禁衛團所部。 喬·范德勒記得,獲悉自己的坦克部隊將在突破中充當矛頭之時,他心中正在想的卻是「啊,天哪!別再是我們了」。令范德勒感到驕傲的是,他的經驗豐富的部隊被選中了,但他知道自己的部下非常疲倦,各單位兵力不足。自衝出諾曼底以來,不論是兵員還是坦克,他都沒有得到多少補充;除此之外,「他們也沒有為制訂計劃留出很多時間」。不過他接著又想到,穿過德軍戰線長驅直入又用得著多少時間來計劃呢?坐在他旁邊的是他的堂弟,33歲的賈爾斯·亞歷山大·梅西·范德勒(Giles Alexander Meysey Vandeleur)中校是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的營長。[4]他「對於坦克成單列縱隊壓倒德軍抵抗的計劃感到震驚」。在賈爾斯看來,這不是正經的裝甲戰。但他回憶說,「無論有什麼疑慮我都吞下去了,我屈從於一種奇怪而又緊張的興奮,就好像在賽馬起跑線上的支杆處一樣」。 對於影劇院裡的3個人來說,這份宣告激發了他們濃烈的個人情感。荷蘭伊雷妮公主旅的高級軍官們率領他們的部下從諾曼底一路打過來。一開始,他們和加拿大人並肩作戰;接下來,在布魯塞爾光復以後,他們被調入英軍第2集團軍;現在,他們要回家了。儘管期盼著荷蘭解放,但暱稱「史蒂夫」(Steve)的旅長阿爾貝特·德勒伊特·范斯泰芬寧克(Albert de Ruyter van Steveninck)上校、他的副手查爾斯·帕胡德·德莫爾唐斯(Charles Pahud de Mortanges)中校以及參謀長約恩克海爾·揚·貝拉茨·范布洛克蘭(Jonkheer Jan Beelaerts van Blokland)少校卻對解放荷蘭的方式懷有深深的疑慮。斯泰芬寧克上校認為,整個計劃是有風險的。德莫爾唐斯覺得英國人對於即將發生的事顯然準備不足。按照他的說法:「計劃搞得似乎很不成熟。首先,我們得奪取這座橋,然後拿下那座橋,越過這條河……前方的地形有河流、沼澤、堤壩和窪地,極其困難。這一點,英國人應當已經從我們提交的許多材料中了解得非常清楚。」33歲的參謀長范布洛克蘭禁不住想到以往的戰爭史。「我們似乎違背了拿破崙的格言,即成功的把握有75%的時候再作戰,然後那另外的25%就聽天由命了。英國人把它顛倒了,是75%靠聽天由命。我們只有48小時的時間趕到阿納姆,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出了差錯——一座橋被炸掉了,或者德國人的抵抗比預期頑強一些——我們就會錯過日程安排。」布洛克蘭還有一個個人性質的擔憂:他的父母住在奧斯特貝克,距離阿納姆大橋只有4公里。 在軍銜低於少校的軍官當中,[5]聽到此次簡報的人寥寥無幾,其中就包括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21歲的約翰·雷金納德·戈爾曼(John Reginald Gorman)中尉。他受到整件事的鼓舞,認為霍羅克斯「狀態正佳」。戈爾曼後來回憶,軍長「發揮了所有的機智和幽默,在更具戲劇性或技術性的要點當中,穿插著稍稍離題的幽默話語,他確實是一位善於主持活動的人」。戈爾曼尤其滿意「花園」行動,因為作戰「要由禁衛團引領,顯然他們的角色將富有戲劇性」。 當會議結束,指揮官們紛紛離去準備向自己的部隊作簡報時,年輕的戈爾曼首次覺得自己「私下裡對成功的機會產生了懷疑」。他記得自己站在一張地圖面前,心想「市場—花園」行動是「一個可行的軍事行動——也僅僅是可行」,實在是有「太多的橋樑」了。他對地形本身也不感冒,他認為那些區域不怎麼適合於坦克機動,而且「坦克成單列行進,會讓我們非常容易受到攻擊」。不過,上級已經許諾:進攻將得到能發射火箭彈的「颱風」戰鬥轟炸機提供的空中支援,這又令人放下心來。還有另一個明確的許諾讓人心安。戈爾曼記得,數月前的一天,他因為作戰勇敢而獲得了蒙哥馬利親自頒發的軍功十字勳章。[6]在授勳儀式上,蒙蒂說道:「如果打賭的話,我就會說,戰爭到聖誕節的時候就會結束,這應該是一個成敗參半的機會。」戈爾曼回憶說,霍羅克斯「告訴我們,這次進攻能夠結束戰爭」。「在前往北方的過程中」,戈爾曼能夠發現的唯一其他可能「似乎就是要在埃斯科運河或者附近,度過一個沉悶的漫長冬季」。他相信,蒙哥馬利的計劃「擁有恰當的闖勁和勇氣,如果能有機會在聖誕節的時候贏得戰爭,那麼我就支持繼續前進」。 在平坦且籠罩在一片灰色之中的比利時鄉間,煤田和礦渣堆讓人聯想到威爾斯的許多地方。現在,那些要為鄧普西的英軍第2集團軍開路的人聽說了這個計劃和有關阿納姆的許諾。在小路邊、露營區以及營地里,士兵們圍在軍官四周,了解自己將在「市場—花園」行動中所要扮演的角色。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第2中隊中隊長,29歲的愛德華·蓋伊·泰勒(Edward Guy Tyler)少校記得,當賈爾斯·范德勒中校告訴手下的軍官們,愛爾蘭禁衛團的兩個營要打頭陣的時候,聚集在一起的軍官中傳出了「近乎呻吟的聲音」。「我們認為,」他回憶說,「在奪取了埃斯科運河上的那座橋以後,我們應該休息一下,那座橋我們用喬·范德勒的名字命名,叫『喬氏橋』。但我們的指揮官卻告訴我們,我們被選中是巨大的榮幸。」儘管泰勒希望能夠撤銷這個決定,但也同樣這麼認為。「我們習慣了坦克成單列縱隊推進,」他記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依靠的就是速度和支援,看起來沒人擔心。」 但剛滿21歲的約翰·巴林頓·珀柳·奎南(John Barrington Pellew Quinan)中尉卻「極其不安」。他要在第1中隊中隊長邁克爾·詹姆斯·帕爾默·奧科克(Michael James Palmer O』Cock)上尉的指揮下,第一次與打頭陣的禁衛裝甲師的坦克中隊一起投入戰鬥。奎南的步兵將按照蘇聯人的模式,搭乘坦克行進。在他看來,「前面的河流數量似乎不吉利,我們並不是水陸兩棲部隊」,然而奎南同樣為他的部下將「在整個英軍第2集團軍中打頭陣」感到驕傲。 同樣時年21歲的魯珀特·馬哈菲(Rupert Mahaffey)中尉被告知,「如果這次行動成功的話,那麼家裡的妻兒就會免於德國人的V―2火箭的威脅」。對此,多年後他仍然記憶猶新。馬哈菲的母親住在倫敦,當時倫敦正遭受火箭彈的猛烈轟炸。儘管他對進攻的前景感到激動,但同樣認為那條一直通往阿納姆的單一公路是「一條走起來可怕而漫長的道路」。 23歲的羅蘭·史蒂芬·蘭頓(Roland Stephen Langton)上尉被彈片擊傷後在野戰醫院待了5天,現在剛剛回來,他得知自己不再是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的營部副官了,而是被派去邁克爾·奧科克上尉的突擊中隊擔任副中隊長,這讓他興高采烈。在蘭頓看來,此次突破似乎是一件馬到成功的事情,「花園」行動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成功。「對所有人來說,德國人顯然已經瓦解了、嚇壞了,他們缺乏凝聚力,只能夠以小股部隊困獸猶鬥」。 並非每個人都這麼自信。第14皇家工兵野戰中隊1分隊[7]分隊長安東尼·G.C.「托尼」·瓊斯中尉時年21歲,當他聽說這個計劃的時候,心裡覺得「顯然會非常困難」。那些橋樑是整個行動的關鍵,正如一位軍官所說,「第30軍的猛攻就像用一根棉線穿七根針,只要一根針沒有穿過去,我們就會有麻煩」。對於24歲的愛爾蘭禁衛團老兵蒂姆·史密斯來說,這次進攻「只是另一次戰鬥」而已。當天他最關心的是在紐馬基特舉行的著名的聖萊傑賽馬。[8]他聽說一匹名叫「德黑蘭」的馬將由著名的職業賽馬騎師戈登·理查茲駕馭,這匹馬「一定會贏」,他與營部的一名一等兵把身上的每個便士都押在了「德黑蘭」的身上。如果「市場—花園」行動能贏得這場戰爭的話,那今天「德黑蘭」就應該贏得聖萊傑賽。令他驚嘆的是「德黑蘭」果然贏了。他現在完全確信,「市場—花園」行動將會成功。 有一個人「肯定感到不舒服」。28歲的空軍上尉唐納德·洛夫(Donald Love)是皇家空軍的戰鬥偵察機飛行員,在禁衛裝甲師的軍官當中感覺自己格格不入。他是空軍聯絡組的一員,地面突破開始的時候,他們將在地面召來發射火箭彈的「颱風」戰鬥轟炸機群。洛夫搭乘的輕型裝甲車(代號「酒杯」)將緊隨喬·范德勒中校的指揮車沖在前面,滿載著通信設備的裝甲車只有帆布車頂,這令洛夫感到缺乏保護無法自衛——這個皇家空軍的聯絡組擁有的唯一武器是左輪手槍。范德勒說「滾動彈幕將以每分鐘200碼的速度向前延伸」,這個壯實的愛爾蘭人把洛夫的那輛小偵察車描述為一個「能夠與天上的飛行員直接通話的裝甲通信站」。當洛夫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他更加擔憂了,「我得到的清晰印象是我將負責從頭頂上『颱風』戰鬥轟炸機群組成的『出租車調度站』叫車」。這個想法讓他放心不下。洛夫對無線電裝置所知甚少,以前也從未擔任過地空聯絡的戰術軍官。隨後,令他如釋重負的是,他又得知第二天將有一位專家——馬克斯·薩瑟蘭(Max Sutherland)空軍少校將與他一起,處理初期突破階段的通信問題,之後再由他來接手。洛夫開始懷疑當初自己是否應該自告奮勇。他之所以接受這項任務,只不過是「因為我覺得這可能會是個不錯的調劑」。 有一項改變讓愛爾蘭禁衛團第3營營長傷透腦筋。在奪取埃斯科運河橋頭堡時,喬·范德勒失去了「一位親密而又受人尊敬的朋友」——他的廣播車,車頂上有一個巨大的擴音器,那輛車被德國人的炮彈摧毀了。無論是在英格蘭訓練的時候,還是在諾曼底大進軍的過程中,喬都用這輛車向他的部隊廣播;而在每次行動結束之後,鍾愛古典音樂的他總是放上一兩張唱片,不過所選的並非總是禁衛團官兵喜聞樂見的樂曲。那輛車被炸成了碎片,那些古典音樂唱片的碎片與范德勒最喜歡的流行樂曲的碎片一起散落在鄉間。這個損失讓喬悲傷不已,但他的愛爾蘭禁衛團第3營官兵卻並非如此。他們認為,沖向阿納姆的突擊會非常艱巨,因而不必再聽喬的大喇叭刺耳地播放當前的主打歌曲《讚美主並送來彈藥》了。 與此同時,在英格蘭的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的傘兵和滑翔機機降步兵部隊已經來到了集結地區,做好了起飛前的準備。在過去的48小時裡,軍官們使用地圖、照片和比例模型向部下一次次做任務簡報。準備工作規模龐大而又一絲不苟。在24個空軍基地(8個英軍基地,16個美軍基地)里,運輸機、牽引機和滑翔機的巨大機群經過檢修、加油,裝載了火炮和吉普車等裝備。詹姆斯·加文准將的「全美師」第82空降師,在倫敦以北大約145公里的林肯郡格蘭瑟姆(Grantham)周邊的幾座機場裡與外界切斷了聯繫。「羅伊」·厄克特少將的「紅魔鬼」英軍第1空降師,以及斯坦尼斯瓦夫·索薩博夫斯基少將的波蘭第1獨立傘兵旅中的部分人同樣如此。在南邊的紐伯里(Newbury),大致是在倫敦以西90公里處,馬克斯韋爾·泰勒少將的「呼嘯山鷹」第101空降師也被「密封」了。在同一地區,一直延伸到多塞特郡的是厄克特師的餘部,他的部隊大多數到17日清晨才會轉移到機場裡去,但這些在小鎮、村莊以及靠近出發地點的營地里的部隊同樣做好了準備。現在,各地參加「市場—花園」行動的空降部隊都在耐心地等待出擊,等待從空中進攻荷蘭的歷史性時刻。 與任務本身相比,隔離對有些人的影響更大。拉姆斯伯里附近一座機場裡的安全防範措施令第101空降師502傘兵團2營D連的漢斯福德·C. 維斯特(Hansford C. Vest)下士明顯焦躁不安。飛機和滑翔機「停滿了周邊幾公里範圍的地方,到處都是警衛」。他注意到機場圍著鐵絲網,「外面是英國警衛,裡面是我們自己的警衛」。維斯特感覺「我們失去自由了」。第508傘兵團1營B連的詹姆斯·R. 阿勒代斯(James R. Allardyce)二等兵在擁擠的帳篷城裡,試圖對鐵絲網和警衛視而不見,他反覆檢查自己的裝備,「到最後裝備幾乎都要被弄壞了」。阿勒代斯無法擺脫那種感覺,即「我們就像被判了死刑的人,等著被帶出去」。 其他人更擔心的是他們執行任務的機會。之前的那麼多次作戰行動都被取消了,結果第506傘兵團的新兵、19歲的梅爾文·艾斯尼克夫(Melvin Isenekev)二等兵(他從美國趕來的那一天是6月6日,正是第101空降師在諾曼底空降的當天)在抵達集結區的時候,仍然不相信他們即將出發。艾斯尼克夫覺得自己「為了這項任務接受了長期艱苦的訓練,我不想被落在後方」。不過他差點兒就被落在了後方。他試圖點燃用來燒熱水的臨時汽油爐,把一根劃著了的火柴扔進了油桶里,但發覺沒有什麼動靜,艾斯尼克夫「把頭伸到油桶上方朝里看,這時油桶爆炸了」。剎那間他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心中立即想到「現在我幹了這事,他們不會讓我去了」。幸運的是幾分鐘後他的眼睛不再那麼火辣辣的,又能睜開了。不過他相信,在跳傘進入荷蘭的第101空降師的官兵之中,他是唯一一個沒有眉毛的人。 第502傘兵團3營I連24歲的丹尼爾·約翰·扎帕爾斯基(Daniel John Zapalski)二級軍士長急於出發,「堅持完成了跳傘訓練,希望降落傘摺疊得正確,希望田野柔軟,希望我沒有落到樹上」。儘管他在諾曼底受傷的腿還沒有痊癒,但扎帕爾斯基仍然相信他的傷「並沒有嚴重到讓我無法正常履職」。他的營長,那個深受士兵愛戴的羅伯特·喬治·科爾(Robert George Cole)中校卻並不這樣認為,他拒絕了扎帕爾斯基的參戰申請。這並沒能擋住紮帕爾斯基,他繞過了科爾,從團部的外科醫師那裡獲得了一份表明他可以參加戰鬥的書面證明。儘管扎帕爾斯基與科爾曾經在諾曼底並肩作戰,但現在二級軍士長卻「被科爾臭罵一頓,這是他的作風。他說我是一個傻波蘭佬,不切實際、煩人且無理取鬧」。不過他還是批准扎帕爾斯基參戰了。 第502傘兵團的隨軍牧師雷蒙德·S. 霍爾上尉也有類似的問題。他「非常急於回來參加行動,與我的士兵們在一起」。但霍爾同樣在諾曼底負了傷,現在醫生不讓他跳傘。他最終被告知可以乘坐滑翔機。牧師嚇壞了,他是個老傘兵,認為滑翔機很不安全。 對死亡或失敗的恐懼困擾著其他人。第502傘兵團2營F連22歲的連長勒格蘭德·金·約翰遜(LeGrand King Johnson)上尉宿命般地「聽天由命」,因為他想起了第101空降師在諾曼底登陸前實施夜間空降時的「慘烈和死裡逃生」。他確信自己將在此次行動中難以倖免。儘管如此,這名年輕的軍官還是「完全打算儘可能地折騰一下」。約翰遜不是很喜歡晝間空降的方式,那可能會造成更多的傷亡,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次「我們將能夠看見敵人了」。為了掩蓋他的緊張不安,約翰遜與那伙傘兵打賭誰能喝到第一杯荷蘭啤酒。約翰遜手下的查爾斯·J. 多恩(Charles J. Dohun)上士擔心得「幾乎麻木」了,他「不知道如何把這次晝間跳傘與諾曼底進行比較,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但還不到48個小時,查爾斯·多恩上士就將麻木丟到了一邊,英勇地拯救了那位信奉宿命論的約翰遜上尉的性命。 22歲的馬歇爾·科帕斯(Marshall Copas)技術軍士長的擔心也許比大多數人更有理由。他是一名「探路者」(空降先導員),這些人將先期跳傘為第101空降師的後續部隊標出空降場。科帕斯回憶說,在諾曼底空降的時候,「在傘兵主力開始跳傘之前,我們有45分鐘的時間,而現在我們只有12分鐘」。科帕斯和他的朋友——29歲的約翰·魯道夫·布蘭特(John Rudolph Brandt)中士都擔心,「倘若在地面配合我們作戰的是巴頓將軍的第3集團軍而不是英國人的話」,他們兩個人都會感覺好一些,「我們以前從來沒有和英國兵一起打過仗」。 在格蘭瑟姆地區的約翰·加齊亞二等兵是第82空降師參加過3次戰鬥跳傘的老手了。在他看來「市場—花園」行動「純粹是發瘋」,他心裡甚至覺得「艾森豪威爾已經站在德國人那邊了」。 既然「市場—花園」行動實際上已經在實施了,第82空降師508傘兵團3營營長小路易斯·岡薩加·門德斯(Louis Gonzaga Mendez, Jr.)中校,就毫不猶豫地在一個特別話題上暢所欲言了。門德斯中校對部隊在諾曼底痛苦的夜間跳傘經歷還記憶猶新,所以對那些將在第二天運送他的營投入戰鬥的飛行員發出了嚴厲警告。「先生們,」門德斯冷冰冰地說,「我的軍官們已經把這張荷蘭地圖和空降場牢記在心,我們做好了出擊準備。在諾曼底登陸之前,當我帶著自己的營去聽任務簡報時,大家都清楚我的那支戰備狀態正值巔峰的部隊有多少人。等到我在諾曼底把他們集合起來的時候,已經失去了一半人。我命令你們:要麼把我們扔進荷蘭,要麼把我們扔進地獄,但一定要把我們完整地扔進一個地方。」 第505傘兵團1營C連的約翰·亨利·艾倫一等兵是一個擁有3次戰鬥跳傘經驗的24歲老兵,他在諾曼底受傷的腿尚在痊癒中,對這次行動顯得泰然自若。「在夜間跳傘的時候他們從來也沒有打中過我,」他嚴肅地對自己的戰友說道,「而現在他們能看見我了,一槍就能把我打下來。」第505傘兵團1營A連的拉塞爾·R. 奧尼爾(Russell R.O』 Neal)上士以前有過3次夜間戰鬥跳傘的經歷,他確信自己的「愛爾蘭好運就要用完了」。當他聽說第82空降師定於晝間跳傘的時候,就寫了一封永遠也沒有發出的信:「今天晚上您可以在窗戶上掛上一顆金星[9]了,媽媽,德國人甚至在我們落地之前就有很好的機會擊中我們。」第504傘兵團2營F連的菲利普·H. 納德勒(Philip H. Nadler)二等兵為了讓氣氛輕鬆起來,散布了幾個謠言——儘管在散布謠言的時候,他可能把氣氛搞得更糟糕了。他最喜歡的謠言就是,第82空降師的一處空降場裡有一個巨大的德軍營地,黨衛軍部隊就在其中露營。 納德勒並沒有對排里的任務簡報留下深刻印象。第504傘兵團的目標之一就是位於赫拉弗的那座橋。作簡報的中尉讓士兵們聚集到他的周圍,掀開沙盤模型上的蓋子說道:「夥計們,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地。」他把指示棒落在那座帶有「赫拉弗」字樣的橋上面,納德勒第一個發表了評論。「是的,我們知道那地方,中尉,」他說道,「不過我們這是要在哪個國家降落?」[10] 第504傘兵團2營營長愛德華·尼古拉斯·韋勒姆斯(Edward Nicholas Wellems)少校同樣認為這座橋的名字相當不祥,儘管那些給他的部下作簡報的軍官突然把發音變了,把它念作「格拉韋橋」。 這些任務簡報引起了複雜的反應。第504傘兵團團部連19歲的傑克·路易斯·博默(Jack Louis Bommer)下士認為:「6個或8個星期以後我們就會回家了,然後他們就會把我們派到太平洋。」第504傘兵團2營F連21歲的利奧·邁克爾·哈特(Leo Michael Hart)二等兵認為,他們根本不會出發,他聽說——也許是由於納德勒二等兵散布的謠言造成的後果——在空降區域有4 000名黨衛軍。 第307空降工兵營營長,38歲的埃德溫·艾倫·比德爾少校記得,有一名二等兵唯一關心的事情就是一隻活野兔的安全,這是在當地村莊舉行的一次有獎銷售活動中贏來的。他的寵物太乖巧了,人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這名二等兵擔心它可能活不過跳傘行動,即使活下來也可能會被送入燉鍋。 在位於格蘭瑟姆地區的斯潘霍機場附近,英軍第1空降師第4傘兵旅第10傘兵營的軍需官,暱稱「帕特」的約瑟夫·溫斯頓·格洛弗(Joseph Winston Glover)中尉正在為一隻紅棕色的名叫默特爾(Myrtle)的雞擔憂,自初夏以來格洛弗就把它當寵物養著。「傘兵雞」默特爾參加過6次訓練跳傘,它的脖子上繫著一根橡皮筋,橡皮筋的另一頭系在降落傘的傘翼上。最初它就待在系在格洛弗左肩上的拉鏈小帆布包里,跳傘時格洛弗在離地15米處把它放出來。現在默特爾已經成專家了,格洛弗將其放出的高度已經達到了90多米。每次默特爾都會發瘋似的拍打翅膀,發出嘶啞的尖叫聲,隨後儀態萬方地飄落在地。格洛弗回憶說,「這隻相當溫順的寵物雞會在地上耐心地等著,等著我落地後把它抱起來」。「傘兵雞」默特爾要去阿納姆,那將是它的第一次戰鬥跳傘。但格洛弗並不打算冒不必要的風險,他計劃把默特爾放在包里,直到他在荷蘭著陸。 第1機降旅的基地在南方的基維爾(Keevil)附近,該旅國王屬蘇格蘭邊民團第7營23歲的雪梨·納恩(Sydney Nunn)一等兵巴不得能從他的「寵物」那裡脫開身。他認為這個營地是「一場噩夢」。納恩已經等不及要去阿納姆或者別的任何地方,只要能離那隻老是鑽進他的褥子裡對他糾纏不休的鼴鼠足夠遠就行。 英軍第1空降師正在從英格蘭中部向南延伸到多塞特郡的數座基地中待命。士兵們普遍感覺如釋重負,因為他們終於要參戰了。除此之外,作任務簡報的軍官還強調「市場—花園」行動能夠縮短這場戰爭的持續時間。對這些從1939年起就一直在作戰的英國人來說,這個消息令人振奮。第21獨立傘兵連的羅納德·肯特(Ronald Kent)中士聽說,「這次行動的成功甚至可能讓我們奪取柏林」,而且在阿納姆的地面抵抗力量「將主要由希特勒青年團和騎自行車的老年人構成」。第1傘兵旅的沃爾特·英格利斯中士同樣自信,他認為這場進攻將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紅魔鬼」們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守住阿納姆大橋48個小時,直到第30軍的坦克部隊到達,然後這場戰爭實際上就結束了」。英格利斯估計,他將在一周之後回到英國的家中。第1傘兵旅的戈登·F. 斯派塞(Gordon F. Spicer)一等兵不假思索地認為,這次行動是「一件相當簡單的事情,我們一靠近,那些在幕後活動的德國人就會心驚膽戰地縮回去了」;而第1機降輕型炮兵團的珀西·帕克斯(Percy Parkes)一等兵在聽取了任務簡報後則感到,「我們在阿納姆遭遇到的將是一幫各式各樣的德國廚子和辦事員」。珀西說,坦克的出現「只是被順便提了一句,我們被告知,我們的空中掩護將會強大到讓我們頭上的天空變黑」。醫護兵傑弗里·斯坦納斯(Geoffrey Stanners)下士估計只能見到「兩三個患了疝氣的營」;而通信兵維克托·里德則「期待著能看到德國的空軍婦女輔助隊」,他認為「空軍婦女輔助隊將是唯一保衛阿納姆的德國人」。 有些能夠合法地待在後方的人也急於出發,第1機降旅炮兵部隊的艾爾弗雷德·W. 魯利耶(Alfred W. Roullier)中士就是其中之一。這名31歲的空降兵發現他沒有被列入參加阿納姆行動的名單,儘管魯利耶是作為炮手接受的培訓,但眼下卻在營部暫時擔任食堂的軍士。由於他有烹調專長,可能就得在這個工作崗位上度過戰爭的餘下時間了。艾爾弗雷德·魯利耶曾兩次懇求團軍士長約翰·西利(John Siely)讓自己參加攻勢,但都被拒絕了。第三次的時候阿爾夫[11]·魯利耶強調了自己的理由。「我知道這次行動能夠早日結束戰爭,」他告訴西利,「我有一個妻子兩個兒女,但如果這次進攻能夠讓我更早回家,保證他們有一個更好的未來,那麼我就要參戰。」西利為他開了後門,阿爾夫·魯利耶的名字被加在了即將前往阿納姆的人員名單上了——在那裡,在未來的一周內,這位在軍人食堂任助理的中士將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名傳奇人物。 在「市場—花園」行動開始之前,人們的情緒普遍高漲。而在某些軍官和士兵之中卻涌動著一股懷疑的暗流,他們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而焦慮,儘管多數人還是謹慎地掩飾著自身的情緒。第1傘兵旅的丹尼爾·T. 摩根斯(Daniel T. Morgans)下士認為「『市場』行動很是可笑」,而且「在距離目標10公里左右的地方空投,然後要邊打邊走穿過一座城市才能抵達目標,實際上是自找麻煩」。第1傘兵旅第3傘兵營營軍士長約翰·克利福德·洛德(John Clifford Lord)也是這樣認為的,他感到「這個計劃有點冒險」。對於敵人缺兵少將、精疲力竭的言論,他同樣不怎麼認可,他知道「德國人絕非傻瓜,而是非凡的勇士」。洛德軍士長的言行舉止甚至能嚇壞他手下的老兵(有些人在他背後甚至敬畏地稱他為「耶穌基督」),不過他並沒有把自己的不安顯露出來,因為「對士氣來說那可能會是災難性的」。 第1傘降工兵中隊A分隊分隊長埃里克·麥克拉琴·麥凱(Eric Maclachan Mackay)上尉手下工兵們的任務之一,就是迅速趕到阿納姆的公路橋,拆掉德國人預先布設的爆炸物,不過他對整個行動持懷疑態度。他認為全師「在距離目標大約13公里的地方空降,可能與在150公里以外空降沒有什麼區別」,突然襲擊和「閃電般突襲」的優勢無疑會喪失。麥凱悄悄地命令部下,每人攜帶的彈藥和手榴彈數量加倍,他還親自向分隊中的所有人簡單介紹了逃跑的技巧。[12] 27歲的安東尼·迪恩―德拉蒙德(Anthony Deane-Drummond)少校是第1空降師通信科副科長,他對自己的通信設備尤其關注。他所擔心的除了主要的指揮單元外,還有較小的「22」型電台。在對阿納姆展開攻擊期間,師長厄克特和各座橋樑之間將依靠它聯絡。「22」型電台在4.8~8公里之內傳輸和接收效果最好,由於空降場在距離目標大約11~13公里的地方,所以可以預期其表現是不穩定的。更糟糕的是,這些電台還必須與布朗寧的空降軍軍部進行有效聯絡,按照計劃後者將位於空降場南部約24公里的奈梅亨。雪上加霜的還有地形干擾,在阿納姆的公路橋和空降區域之間是城鎮本身,還得加上茂密的森林和城郊的新建住宅區。另一方面,為了給戰地指揮官——這次是空降軍軍長布朗寧中將——收集、傳遞情報評估和即時報告,組建了一個被稱為「幽靈」的獨立情報收集聯絡小隊,[13]他們並不為自己使用的「22」型電台的傳輸範圍感到擔心。「幽靈」小隊隊長、25歲的內維爾·亞歷山大·海(Neville Alexander Hay)中尉是受過高級別培訓的專家,他甚至「有點藐視皇家通信部隊」,他的小隊傾向於把皇家通信兵部隊當作「窮堂弟」對待。海和他的報務員使用一種特殊的天線,能夠將「22」型電台的信號傳輸範圍提高到160公里以上。 即便海中尉能獲得成功,可以在緊急情況下使用各種各樣的通信手段,[14]迪恩―德拉蒙德仍然感到不安。他對自己的上司、暱稱「湯姆」的通信科長托馬斯·戈弗雷·沃恩·史蒂芬森(Thomas Godfrey Vaughan Stephenson)中校說,「在行動的最初階段,這些裝備是否能夠令人滿意地正常使用真是值得懷疑」。史蒂芬森對此表示同意,但他認為即便如此問題並不大。在此次突襲過程中預計部隊將非常迅速地接近阿納姆大橋,因此可以確信各單位與指揮部失去聯繫的時間最多也就一兩個小時。迪恩―德拉蒙德聽說到時候「情況將會恢復正常,厄克特的師部將與已經上了橋的第1傘兵旅在一起」。迪恩―德拉蒙德後來回憶說,儘管他並沒有完全放心:「但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我也深受主流情緒的影響:『不要消極,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添亂,讓我們開始進攻吧。』」 眼下,做出最後的決定靠的並不是人,而是天氣。從最高統帥部以降,高級將領們全都在焦急地等待著氣象報告。如果考慮到距離蒙哥馬利的最後期限還有不到7天時間,那麼「市場—花園」行動的準備已經極其充分了,但還是需要起碼3天的好天氣的預告。9月16日傍晚,氣象專家發布了他們的研究結果:除了早上有些霧之外,未來3天的天氣將是晴朗的,基本上無風無雲。在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指揮部里,布里爾頓中將迅速做出決定。19點45分,他向部下發送了加密電傳電報:「確認『市場』行動,17日,星期日。收到請回復。」布里爾頓在日記中寫道:「我們終於投入戰鬥了。」他覺得今晚能睡個好覺了,正如他對參謀們說的那樣,「我既然做出了決定,就不再擔憂了」。 在擁擠的飛機庫、帳篷城和尼森式活動房屋[15]里,等待中的人們聽說了這個消息。在格蘭瑟姆附近的英軍第1空降師通信部隊的士官食堂里,壁爐上方的一面大鏡子上有人用粉筆寫著「還有14個小時……絕不會取消」。霍勒斯·「霍克」·斯皮維中士注意到,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這個數字也在一次次地用粉筆改寫。斯皮維已經厭倦了為那些永遠沒有實施的行動所做的任務簡報,對他來說,鏡子上的那個總是在減少的數字是迄今為止最好的證明,這一次「我們肯定要出發了」。 在所有的基地里,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的官兵們做了最後的準備。他們已經聽取了全面的任務介紹,檢查了武器,將身上的錢兌換成了荷蘭盾;現在,這些被隔離的官兵除了等待無事可做。有些人利用這段時間寫信,「慶祝」即將在次日上午出擊;有的人把個人物品整理好之後睡覺,或者參加馬拉松式的玩牌遊戲,從21點、德州撲克到橋牌。第1傘兵旅第2傘兵營20歲的弗朗西斯·W. 蒙克爾中士連續多個小時一直在玩21點,令他驚奇的是自己在不斷地贏。蒙克爾看著面前那堆不斷增多的荷蘭盾,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百萬富翁。他期望「戰鬥結束後能在阿納姆痛快地玩耍一番」,在他看來那場戰鬥「只會持續48個小時」,中士用這點時間足以和德國人算賬了。就在3天前,蒙克的弟弟、17歲的皇家空軍上士試圖在60米的空中從被擊落的轟炸機上跳傘時陣亡了,他的降落傘沒能完全打開。 在格蘭瑟姆南部的科茨莫爾(Cottesmore)的一處基地里,第4傘兵旅第10傘兵營A連暱稱「喬」(Joe)的拉爾夫·森利(Ralph Sunley)中士正在執行安全巡邏任務,確保「沒有一個傘兵能溜出基地到村子裡去」。在返回機場的時候,森利看見體能訓練師金傑·格林(Ginger Green)中士把一個癟了氣的足球扔向空中,後者是一個「性格溫和的大個子」。他敏捷地接住球,又把球扔向森利。「你用這玩意到底要幹什麼?」森利問道。金傑解釋說,他要把這個癟了氣的足球帶到阿納姆,「完事之後我們就能在空降場玩一會兒了」。 在肯特郡的曼斯頓(Maston),滑翔機飛行員團的喬治·雪梨·貝利斯(George Sidney Baylis)上士盼望著能有一些娛樂活動。他聽聞荷蘭人喜歡跳舞,就細心地把跳舞用的輕便平底鞋打了包。第1傘兵旅第2傘兵營的通信兵斯坦利·G.科普利(Stanley G. Copley)購買了額外的膠捲。由於預計不會遭遇到多少抵抗,他認為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以拍攝一些荷蘭鄉村和城鎮的照片」。 有個人把他幾天前在倫敦買的禮物給帶上了。當初荷蘭被德軍占領的時候,32歲的荷蘭海軍少校阿諾爾德斯·沃爾特斯(Arnoldus Wolters)指揮著他的掃雷艇逃了出來,駛往英國。從那時起,他就隸屬於荷蘭流亡政府,做著各種各樣的文案工作,忙於處理信息和情報。幾天以前,沃爾特斯被要求前往荷蘭,作為歸屬厄克特少將的師部指揮的軍政府和民事工作隊成員,有人提議沃爾特斯出任由空降部隊解放的荷蘭領土的軍事長官。「那是一個讓人吃驚的提議——從辦公椅來到滑翔機。」他回憶道。沃爾特斯隸屬於第1機降旅副旅長希拉蕊·納爾遜·巴洛(Hilary Nelson Barlow)上校手下的一支部隊,巴洛將在阿納姆光復後擔任該城的城防司令,而沃爾特斯將成為他的助手。這會兒,沃爾特斯正為即將重返荷蘭而萬分激動,「我被樂觀情緒所鼓舞,凡是告訴我的事情我都相信。我確實沒有預料到這次行動將會非常困難,似乎戰爭實際上已經結束了,進攻將非常容易。我預計將在星期天空降,星期二回家,在希爾弗瑟姆(Hilversum)與妻女團聚」。沃爾特斯為妻子瑪麗亞買了塊手錶,為女兒買了只60厘米高的玩具熊。4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女兒的時候,她還是個嬰兒。他希望不會有人介意他把玩具熊帶進滑翔機。 第1傘兵旅第2傘兵營31歲的營長約翰·達頓·弗羅斯特(John Dutton Frost)中校將親率他的營去奪取阿納姆大橋,他把獵狐時吹的銅號連同作戰服一塊兒打了包。那隻銅號是皇家狩獵隊的成員送給他的,1939至1940年,他是狩獵隊的隊長。平時訓練的時候,弗羅斯特會吹響銅號集合部隊,在這次行動中他也打算這樣做。弗羅斯特對於晝間跳傘並沒有感到不安,任務簡報會上得到的信息「讓我們覺得德軍兵力薄弱士氣很低,那個地區的德軍部隊戰鬥力很低,裝備很差」。但弗羅斯特確實對空降場有些疑慮。他被告知「大橋南邊的圩田不適合傘兵和滑翔機著陸」,讓他納悶的是既然如此,「如果這麼不適合的話」,為什麼那些波蘭人還要在大橋南邊空降呢? 儘管弗羅斯特急於參加戰鬥,卻「不喜歡前往荷蘭」,他暗自希望空投能在最後一刻取消或者推遲。他很享受在林肯郡斯托克羅奇福德(Stoke Rochford)地區的日子,希望「說不定能再待上一兩天,只做我以前做過的所有愉快的事情」。但他的雜念中還摻雜著其他想法,那些想法「告訴我,我們在這裡待的時間夠長了,現在該離開了」。9月16日,弗羅斯特睡得很香。儘管他還不至於天真到認為阿納姆之戰將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但他又確實告訴自己的勤務兵威克斯(Wicks),把他的槍、子彈、高爾夫球桿和晚禮服裝進隨後出發的指揮車裡。 士官食堂現在空無一人。在食堂壁爐上方的那面鏡子上有最後一個記錄,那是人們忙裡偷閒時塗鴉的,寫著:「兩個小時以後出發……絕不會取消。」 [1] 英軍少將休伯特·埃塞姆,在其名著《德國之戰》一書(第13頁)寫道:「在8月底和9月的上半月,盟軍的情報參謀們對實際形勢的理解有誤,他們把自己降低到1917年的帕斯尚爾(Passchendaele)戰役時期,英國遠征軍總司令道格拉斯·黑格(Douglas Haig)元帥的情報主任約翰·查特里斯(John Charteris)准將那樣的層面。當時,戰時首相戴維·勞合·喬治指控,查特里斯「只挑選那些適合於其想像的數字和事實,隨後據此發布滿是希望的報告」。在1917年的佛蘭德(Flanders,西歐低地國家的西南部,大致包括今天的比利時西部、法國北部和荷蘭西南部)戰役的各個時期,查特里斯報告說,敵人「崩潰」、「遭到重創」、「幾乎沒有預備隊」,甚至「在逃竄」。按照英國官方歷史的說法,1917年7月31日到11月12日之間,在帕斯尚爾周圍相繼發生的可怕戰鬥中,英軍傷亡總數高達244 897人。——原注 [2] 冷溪(Coldstream),作為地名譯作科爾德斯特里姆,是蘇格蘭與英格蘭交界處的博德斯行政區貝里克郡的一個小自治市。著名的冷溪禁衛團於1650年在這裡建立,它也是英國陸軍持續在役歷史最長的步兵部隊,與其他四大禁衛團共同組成了英國王室的御林軍步兵禁衛隊。 [3] 在其歷史著作《戰爭中的第43威塞克斯步兵師》中,埃塞姆寫道,「未來的檢查軍容風紀的人」可能會記得,「英國陸軍的士氣在其歷史中最為高漲的時候,軍官們就穿著認為最適合於他們生活條件和作戰條件的服裝」。——原注 [4] 此處原文說賈爾斯在喬的指揮之下,其實是錯誤的,由於英國陸軍的奇特部隊編制,愛爾蘭禁衛團第3營和愛爾蘭禁衛團第2裝甲營分屬第32禁衛旅和第5禁衛裝甲旅。從建制上來說,這兩個營屬於平級關係,充其量喬作為先頭營營長也許會給緊隨其後的賈爾斯提供一些戰術建議,而非明確的上下級隸屬關係。 [5] 這裡的原文是brigade major,在英軍中譯作旅參謀長或者旅作戰和情報科長,大多數情況下由一名少校擔任。 [6] 諾曼底戰役期間,他在卡昂的戰鬥中率領1組3輛「謝爾曼」型坦克與4輛德國坦克不期而遇,其中1輛是60噸重的「虎王」坦克。他的部下迅速命中了敵方坦克,但對「虎王」坦克厚厚的裝甲幾乎無效,戈爾曼則猛烈地撞擊那輛巨大的「虎王」坦克,在那輛坦克試圖逃跑的時候打壞了它的火炮,並在德軍車組棄車後將他們俘虜。——原注 [7] 英國陸軍的編制保留著諸多傳統,與其他國家相比較為獨特,有些部隊營轄中隊(Squadron),中隊轄分隊(Troop)。因此中隊一般是連級單位(中隊長的軍銜大多是少校),分隊則是排級,而在美國陸軍中,Troop通常是指裝甲騎兵連。 [8] 紐馬基特(Newmarket),英格蘭東南部城鎮,著名的賽馬中心。聖萊傑賽馬(St. Leger Race),被譽為平地賽馬賽季中「皇冠上的明珠」,是英國三冠大賽(Triple Crown)收尾戰,同屬於英國五大賽馬經典賽事之一,擁有最悠久的歷史。1776年由陸軍上校安東尼·聖萊傑(Anthony St Leger)創辦,1778年用他的名字命名,限3齡馬駒參加,賽程約2.8公里,每年9月舉行。 [9] 金星(gold star),在美國窗前掛金星表示有家庭成員為了國家戰死疆場。 [10] 「赫拉弗」的拼寫是「Grave」,在英語中的意思是「墳墓」,納德勒的這句話是調侃,言外之意是:「我們都是要去墳墓里的,但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墳墓。」 [11] 阿爾夫(Alf)是艾爾弗雷德的暱稱。 [12] 有關英軍第1空降師在阿納姆大橋活動的精確的敘述之一,見於埃里克·麥凱所寫的《阿納姆大橋之戰》一文,載於《布萊克伍德雜誌》1945年10月號。——原注 [13] 在英軍歷史上,「幽靈」偵察隊是大本營聯絡團的別稱,兵力共850人,裝備了輕型裝甲車輛和大功率電台,負責向集團軍群指揮部提供己方部隊的動向和位置。「市場—花園」戰役中有一個小隊臨時配屬英軍空降部隊行動。 [14] 通信配置中包括皇家空軍提供的82隻鴿子,鴿舍位於倫敦地區——這就是說,如果它們在經歷了空降和德國人的打擊之後還活著的話,要飛行約386公里才能傳遞信息。——原注 [15] 尼森式活動房屋(Nissen huts),加拿大人彼得·諾曼·尼森(Peter Norman Nissen,1871—1930年)少校設計的一種瓦楞鐵皮半圓頂和水泥地面的活動房屋,可以用作營房或者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