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橋 · 一
9月10號日暮時分,就在布朗寧將軍與蒙哥馬利元帥的會談結束數小時之後,劉易斯·布里爾頓中將召開了「市場」行動的第一次基本規劃會議。他的指揮部位於森寧希爾(Sunninghill)公園,附近就是上流社會使用的阿斯科特賽馬場,距離倫敦56公里。27名高級軍官擠進了布里爾頓擺放著成排地圖的大辦公室里。布朗寧簡要介紹了蒙哥馬利的計劃之後,布里爾頓告訴軍官們,由於時間緊迫,「現在做出的重大決定將無可更改——而且這些決定還必須立即做出」。
這是一個歷史性的任務,沒有什麼先例可循。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嘗試——派出一支龐大的空降部隊,連同車輛、火炮和裝備,深入到敵軍戰線後方獨立作戰。與「市場」行動相比,以前的空降作戰是小巫見大巫,即便如此,策劃那些行動都要花費幾個月的時間。現在,為了準備這次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傘降和機降步兵行動,布里爾頓和他的計劃制訂者們卻只有7天的時間。
布里爾頓最關切的不是最後期限,而是這次行動有可能像以前的幾次行動一樣被撤銷。長時間閒置的空降部隊急切地想參加戰鬥,由此產生了嚴重的士氣問題。他的幾個訓練有素的精銳空降師已經撤出戰鬥有幾周時間了,與此同時,歐洲大陸上的地面部隊卻橫掃法國和比利時。人們普遍感到勝利在望,戰爭可能在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參戰之前就結束了。
將軍毫不懷疑他的參謀部有能力滿足這個棘手的、為期一周的「市場」行動進度表。在制訂以前的空降計劃時曾經有過許多次「預演」,因而他的指揮部和各師參謀班子的工作已經進入了迅捷高效的階段。除此之外,在為「彗星」行動和其他被取消的行動所制訂的計劃中,有大量內容可以立即被「市場」行動採用。例如,在為流產的「彗星」行動做準備的時候,受命參加行動的英軍第1空降師和波蘭傘兵旅就曾對阿納姆地區做過徹底研究。儘管如此,「市場」行動的主旨還是意味著要極大地擴充計劃,而這一切都是要消耗時間的。
布里爾頓將軍表面上平靜自信,但參謀人員卻注意到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他的桌子上有一段鑲在相框內的語錄,將軍經常向他的參謀提及,上面寫道:「一萬名士兵從天而降,在還沒有來得及造成極大損害之前,國君就能夠把一支部隊聚集起來,把他們擊退,這樣一位有能力用部隊覆蓋國土、保衛國家的國君在哪裡呢?」[1]這段話是班傑明·富蘭克林在1784年寫的。
布里爾頓被這位18世紀的政治家兼科學家的想像力迷住了。「甚至在160年以後,」他告訴參謀們,「這個理念還是一成不變的。」不過富蘭克林若是活到現在,也會為「市場」行動的複雜性和龐大規模感到眼花繚亂。為了從空中襲擊荷蘭,布里爾頓計劃空降大約35 000人,參戰的傘兵和機降步兵幾乎是進攻諾曼底時的兩倍。
正如布里爾頓指出的那樣,「雷霆般出其不意地奪取橋樑」,然後為參加「花園」行動的英軍地面部隊堅守那道只有一條公路的狹窄的進軍「走廊」——從他們在荷蘭—比利時邊境附近的出發線一直到北面103公里外的阿納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將使用3個半空降師,其中兩個是美軍空降師。馬克斯韋爾·達文波特·泰勒(Maxwell Davenport Taylor)少將的第101空降師,就在布賴恩·霍羅克斯中將的第30軍坦克部隊的前方,該師的任務是在艾恩德霍芬與費赫爾之間24公里長的路段上,奪取各條運河與河流上的橋樑。在他們北邊,詹姆斯·莫里斯·加文(James Maurice Gavin)准將的經驗豐富的第82空降師,將負責赫拉弗(Grave)和奈梅亨之間約16公里長的地段。他們要奪取馬斯河和瓦爾河這兩條大河上的橋樑,特別是要奪取位於奈梅亨的那座巨大的多孔大橋,算上引橋部分,該橋幾乎有800米長。「市場—花園」行動最為重要的目標是阿納姆及其橫跨在365米寬的下萊茵河上的重要橋樑,算上水泥坡道,那座鋼筋水泥築成的三孔公路橋長約610米。奪取它的任務被安排給了英國人和波蘭人——羅伯特·埃利奧特·「羅伊」·厄克特(Robert Elliott 「Roy」 Urquhart)少將的第1空降師,以及由他指揮的斯坦尼斯瓦夫·弗朗齊歇克·索薩博夫斯基(Stanislaw Franciszek Sosabowski)少將的波蘭第1獨立傘兵旅。距離參加「花園」行動的部隊最遠的阿納姆就是這次行動的「獎品」。倘若沒有萊茵河上的橋樑,那麼蒙哥馬利解放荷蘭、包抄齊格弗里德防線、躍進到德國魯爾工業區的大膽嘗試就會失敗。
要把大軍運到480公里以外,就必須制訂一個複雜精細的空降計劃,要實施3項不同的軍事行動:運輸、護航和再補給。機群起飛需要至少24個機場,布里爾頓計劃使用麾下所有可出動的滑翔機——由2 500多架滑翔機組成的龐大機群。除了運送吉普車和火炮這樣的重裝備之外,這些滑翔機還要運送那支35 000人的部隊中的三分之一以上兵力,其餘的兵力將通過傘降著陸。要檢測所有的飛機,把載荷空間分配出來,把重裝備和貨物裝載進去,還要準備好預備兵力。
滑翔機只是制訂空降計劃的問題之一。運送傘兵的飛機和牽引滑翔機的牽引飛機必須從為不斷前進的地面部隊提供補給品的正常任務中抽調出來,停飛後為「市場」行動隨時待命。在進攻之前以及進攻期間,轟炸機中隊的機組人員必須保持警惕,簡要了解他們在「市場—花園」行動中的任務,來自英格蘭各地的大批戰鬥機中隊——1 500多架戰鬥機——要為空降部隊護航。複雜精細的空運模式最為重要,要設計出英格蘭與荷蘭之間的航線,以避開敵人的猛烈防空炮火,以及同樣危險的撞機事故。海空營救行動、再補給任務,甚至為欺騙敵人而在荷蘭的其他地區進行的假傘兵空投也做好了計劃。據估計,總共將有約5 000架各型飛機參加「市場」行動。要制訂出計劃並準備好規模如此龐大的機群,起碼需要72小時。
在布里爾頓看來,這次會議最急迫的問題就是行動究竟應該在白天還是晚上進行。以前重大的空降行動都是在月光下進行的,但昏暗導致尋找空降區域時一片混亂,部隊難以集結並產生了一系列不必要的傷亡。因而將軍下令,這次宏大的空降突擊將在光天化日下進行。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決定,在空降作戰的歷史上,這種規模的晝間空投還從未進行過。
除了希望避免混亂之外,布里爾頓還有其他理由。計劃實施「市場」行動的那個星期是沒有月光的,因而不可能進行大規模夜間空投。除此之外,布里爾頓之所以選擇晝間進攻,還因為在這場戰爭中頭一次出現了這樣做的可行性,盟軍戰鬥機在戰場上空掌握著絕對優勢的制空權,實際上德國空軍連進行干擾都做不到。但德國人擁有夜間戰鬥機,在夜間空投的過程中,對於排成縱隊緩慢飛行的運輸機和滑翔機來說,那些夜間戰鬥機可能是災難性的。德國的地面防空力量是另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在前往「市場」行動空投區域的航線圖上布滿了防空陣地,那些圖是根據空中照相偵察以及轟炸機組乘員途經荷蘭飛往德國時的經歷繪製而成的,看上去令人生畏——特別是滑翔機,除了座艙之外並沒有裝甲保護,而C―47人員運輸機和牽引飛機也沒有自封油箱。儘管如此,布里爾頓還是認為,在突擊之前和突擊期間,敵人的防空陣地能夠被轟炸機和戰鬥機的集中打擊壓制住。無論如何,大多數高射炮都是由雷達來引導的,因而其效率在夜晚和白天沒有區別,不論什麼時候,損失都是可以預料的。另外,晝間行動時,空降部隊能夠非常準確地在空降場空投,確保部隊迅速集中到那條走廊,除非受到惡劣天氣和大風乾擾。「其優點,」布里爾頓對手下的指揮官們說道,「遠遠大於其風險。」
布里爾頓最後宣布,任命自己的副手——時年47歲的英軍第1空降軍軍長,作風一絲不苟、綽號「男孩」的弗雷德里克·布朗寧中將負責指揮此次宏大的行動。儘管這會讓馬修·邦克·李奇微(Matthew Bunker Ridgway)少將[2]感到失望,但這是一個絕佳的選擇,李奇微是這個空降集團軍中的另一個軍——第18空降軍的軍長。不過布朗寧曾經被推薦指揮那次流產的「彗星」行動,雖然是一次小規模行動,所投入的僅僅是英國和波蘭的空降部隊,但在概念上卻與「市場—花園」行動類似。現在,根據蒙哥馬利策劃的擴充後的新計劃,美國空降兵將首次接受英國空降部隊指揮官的指揮。
布朗寧向聚在一起的空降兵指揮官做了樂觀的總結。他以那種繪聲繪色的自信語言結束了自己的講話,一直以來,這種自信讓他在部下心目中樹立了英雄般的形象。他的參謀長阿瑟·戈登·沃爾克(Arthur Gordon Walch)准將記得:「布朗寧將軍情緒高漲,為我們終於要出擊而意興盎然。他告訴我們,『目標就是要在地面上鋪一塊空降部隊的「地毯」,讓我們的地面部隊從上面通過』。他相信,這一行動是決定戰爭進程的關鍵所在。」
布朗寧的熱情是具有感染力的。這次大型會議結束以後,又連夜開了幾次小型參謀會議。散會的時候,還沒有幾個軍官意識到,在布里爾頓和布朗寧之間存在著一種深層次的摩擦。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成立之初,英國人對布朗寧被任命為集團軍指揮官抱有很高的期望,因為他既是英國的資深空降作戰權威,又是運用傘兵的先驅之一。然而,由於這個新組建的集團軍里,美國人在兵員和裝備上占有優勢,這個令人垂涎的職位就落到了美軍中將布里爾頓的手中。
論軍銜級別,布朗寧比布里爾頓早6個月晉升中將,儘管這個美國人是一名傑出的戰術航空兵軍官,但以前從未指揮過空降部隊。除此之外,兩個人在個性上的差異也很巨大。布里爾頓是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飛行員,並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戰功卓著,先是在遠東和中東,後來又在英國擔任美軍第9航空隊指揮官。但他堅韌不拔、意志堅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熱情卻為一種安靜、冷漠的舉止所掩蓋。現在,布里爾頓將以美國職業軍官特有的決心和碾壓性的戰術去執行這項令人生畏的任務。
布朗寧是英軍擲彈兵禁衛團的軍官出身,也是一位完美主義者,雖然以前他從未指揮過空降軍,但同樣決心證明空降兵的價值。與布里爾頓形成對照的是,「男孩」布朗寧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極富魅力的人物。他舉止優雅,服飾整潔得無可挑剔,渾身上下充滿了一種瀟灑自信的派頭,但這往往被誤解為傲慢——不僅美國人會這樣誤解,手下的部分指揮官也同樣如此。雖然他性情不夠穩定,有時過於急躁,但作為空降戰術理論家在仰慕者中成了傳奇。儘管如此,相比其他軍官他還是缺乏實戰經驗,例如英軍第6空降師師長理察·納爾遜·蓋爾(Richard Nelson Gale)少將,經驗豐富的美軍指揮官加文准將和泰勒少將。而且布朗寧還需要證明,他同樣擁有所有空降兵指揮官中最有經驗的李奇微少將那樣的管理天賦。
幾天前發生的事件凸顯了布里爾頓與布朗寧之間的差別。9月3日,布朗寧已經向布里爾頓申明,下達通知36小時後便試圖發動一次空降突擊是危險的。自諾曼底登陸以來,已有17次準備好的空降行動被取消了。布里爾頓上任不過33天便急於投入戰鬥,計劃幾乎以每周一個的速度被制訂出來,卻沒有一個能進入實施階段。布朗寧注意到空降計劃的大批量制訂,對其中的倉促和風險極其關切。「紅雀Ⅰ號」行動是計劃在比利時境內的英國軍隊前方進行空降,當這次行動於9月2日被取消的時候,布里爾頓又迅速在快速推進的軍隊前方找到了新的目標,提議用「紅雀Ⅱ號」行動替代「紅雀Ⅰ號」行動,並定於9月4日上午發動進攻。
對於這件事,布里爾頓後來回憶說:「布朗寧對『紅雀Ⅱ號』行動感到非常不安,認為行動計劃中嚴重缺乏情報、照片,尤其是地圖,結果『男孩』聲稱無法向他的部隊恰當地介紹情況。」布朗寧斷言,空降行動「不應該試圖搞臨時通知」。布里爾頓對此原則上表示同意,不過他告訴自己的副手,「敵人的瓦解需要我們冒風險」。兩個人意見不合的結果,就是最終布朗寧生硬地說他要提出書面抗議,幾個小時後他的辭呈就遞交了上來。由於「我們在觀點上的尖銳分歧」,布朗寧在信中說,他再也無法「繼續擔任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副司令了」。布里爾頓並沒有被嚇倒,立即開始考慮接替布朗寧的人選,他提醒李奇微要「做好接手的準備」。當「紅雀Ⅱ號」行動被取消時,這個微妙的問題也一併得到了解決。第二天,布里爾頓說服布朗寧撤回他的辭呈。
現在,他們的分歧被擱置一旁,兩個人都肩負著準備「市場」行動這個艱巨複雜的任務,不論布朗寧有什麼保留意見,在任務面前都是次要的了。
在最初的會議上,有一個決定布里爾頓無法做出:構成那塊「地毯」的空降部隊究竟應該怎樣被運送到目的地。在解決這個最大的問題之前,空降部隊的指揮官們無法制訂出具體計劃。空降部隊的機動性實際上取決於運送他們的飛機的機動性,除了滑翔機之外,布里爾頓沒有屬於自己的運輸工具。為了達成完全的突然性,理想的計劃要求參加「市場」行動的三個半師應該在當日的同一個小時內被運送到空降區域。然而,此次行動的龐大規模卻排除了這種可能性,不論是飛機還是滑翔機數量都不足,因此飛機必須飛行多次,其他因素還迫使他們要採取不同的航線。每個師都有不同的作戰要求,例如進攻伊始運送第101空降師的飛機運載的士兵必須多於裝備,這樣該師才能完成分派給他們的任務——在最初的幾小時內與參加「花園」行動的地面部隊會合。此外,泰勒將軍的部下必須迅速與在他們北邊走廊上的第82空降師會合。在那裡,加文將軍的部隊不僅必須奪取馬斯河和瓦爾河上不那麼好搶的橋樑,還得堅守東南方的赫魯斯貝克(Groesbeek)高地,那裡的地形能俯瞰周邊的鄉村,因此不能讓德國人占據。布置給加文的特殊任務也帶來了特殊要求,由於在會合之前第82空降師的作戰時間要長於第101空降師,因而加文所需要的就不僅僅是部隊,還有火炮。
在更北邊的地方,厄克特少將率領的英軍第1空降師面臨的問題也不一樣。該師要堅守阿納姆大橋直到解圍為止,要是走運的話,德軍的反應會很遲緩,如此一來在敵人的援兵上來之前,地面部隊就能夠與這些僅配備了輕武器的英軍會師。不過,在霍羅克斯的坦克部隊到達之前,厄克特的士兵必須獨自堅持下去。厄克特不可能派部隊到南邊與加文會合,因為那樣會分散他的兵力,也就是說,英軍第1空降師在空降「地毯」的最遠端必須比其他部隊堅守更長的時間。這樣一來厄克特麾下的兵力將是最多的,不但得到了波蘭傘兵的加強,還要再加上第52蘇格蘭低地步兵師。一旦簡易機場在阿納姆地區選好位置並做好準備,第52蘇格蘭低地步兵師就將被空運過來。
11日上午,在對可用的飛機進行了通宵忙亂的評估和分析之後,負責「市場」行動所有空運任務的美軍第9部隊運輸機司令部司令保羅·蘭登·威廉斯(Paul Langdon Williams)少將,把他的報告交給了布里爾頓。他在報告中說,滑翔機和運輸機數量嚴重不足,即使全力以赴,在D日充其量也只能把布朗寧總兵力的一半空運進去。必不可少的物資,諸如火炮、吉普車和其他原定由滑翔機運送的重型裝備,只有級別絕對優先的才能被包括進去。布里爾頓敦促航空兵指揮官們探討在D日進行兩次空運的可能性,結果發現這個建議是不現實的。「由於白晝縮短以及空運行動涉及的航程,單日進行多次空運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威廉斯指出那太冒險了,將沒有時間保養或者修理戰損的飛機,而且幾乎可以肯定「飛行員和機組人員的疲勞會造成傷亡」。
布里爾頓被飛機數量短缺和時間限制捆住了手腳,他做出了綜合評價:需要一整天的時間拍攝荷蘭橋樑和地形的航空偵察照片;必須用兩天時間來準備各地區的地圖並分發下去;必須將情報搜集起來進行分析;必須制訂出詳盡的作戰計劃。所有決定中最為關鍵之處在於布里爾頓被迫修改「市場」行動的計劃,使之適用於現有的空運能力——他必須分批運送兵力,在三天的時間裡把三個半師空運到他們的目的地去。風險是巨大的:德軍增援部隊到達「市場—花園」行動地區可能比任何人預料的都快,防空炮火可能會增強,而且天氣惡劣的可能性一直存在,霧、大風、突如其來的風暴——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全都可能出現——都會導致災難。
更糟糕的是,一旦到了地面,沒有重炮或坦克支援的傘兵和機降步兵將會極其脆弱。由於霍羅克斯將軍的第30軍的坦克縱隊使用的是一條狹窄的公路,除非布里爾頓的人奪取了那些橋樑,並讓進軍路線保持暢通,否則該軍無法猛衝103公里到達阿納姆或更遠處。若非如此,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給空降部隊解圍。由於被隔絕在敵軍戰線後方很遠的地方,補給又依賴空運,因而可以預料每過一天敵人的增援部隊都會增加,被包圍的空降兵充其量只能在他們的「空降場」里堅持幾天。如果英軍裝甲部隊的突進被擋住,或者推進得不夠快,那麼空降部隊就不可避免地會被打垮和殲滅。
還有其他的事情可能出錯。如果泰勒少將的「呼嘯山鷹」沒能奪取英軍第2集團軍坦克先遣隊前方的橋樑,那麼加文准將或厄克特少將麾下的部隊能否奪取他們各自在奈梅亨和阿納姆的目標就無關緊要了,因為他們的部隊將陷於孤立。
還有一些典型的空降過程中存在的風險。各師可能在錯誤的地區跳傘或機降;橋樑可能在進攻剛開始的時候就被敵人摧毀;惡劣的天氣可能導致飛機無法進行再補給;而且,即使所有的橋樑都被奪取了,那條走廊也可能在任何地點被切斷。這些只不過是所有變數中的幾個而已。計劃者們在速度、大膽、精確性和突然性上下注——所有這一切全都源自一個地面和空降行動同時進行的精確計劃,而這個計劃又相應地把賭注押在德軍的瓦解和兵力不足之上。「市場—花園」行動的每個環節都與下一個環節絲絲相扣,一著不慎,就有可能滿盤皆輸。
在布里爾頓看來,這樣的風險必須接受,機會可能只此一次。此外,根據蒙哥馬利的第21集團軍群發來的敵軍兵力的最新通報,空降集團軍指揮部仍然覺得布里爾頓的部隊將會遇到「五花八門的無組織之敵」。據估計,「在地面部隊趕來為空降部隊解圍以前,能夠集中起來的敵軍機動兵力不會超過1個旅級戰鬥群(大約3 000人),而且坦克和火炮數量甚少」。預計「飛行和空投過程中將會危機四伏,完好無損地奪取目標橋樑與其說是一場艱苦的戰鬥,毋寧說是一件乘其不備渾水摸魚的事情」。這裡沒有一件事情是計劃者們不曾考慮到的,情報總結中最後的話幾乎多餘——「如果空降行動獲得成功,地面部隊的推進將會非常迅速」。
布朗寧中將的英軍第1空降軍軍部里的樂觀主義氛圍令布賴恩·厄克特(Brian Urquhart,他與英軍第1空降師師長羅伯特·厄克特少將毫無親緣關係)少校深感不安。這位25歲的情報處長覺得自己幾乎是參謀部里唯一對「市場—花園」行動持有某種懷疑的人。蒙哥馬利的第21集團軍群指揮部基本上每天都會發來對德軍實力的樂觀估計,厄克特對此並不苟同。9月12日,星期二上午,距離D日只有5天時間了,這時他對「市場—花園」行動的疑慮已經接近驚恐。
他的感覺源自鄧普西將軍的英軍第2集團軍指揮部發來的一份令人警惕的情報。鄧普西的情報參謀引用了荷蘭人的一份報告,警告說德軍在「市場—花園」行動地區增強了兵力,並提及出現了「受到重創的裝甲部隊,據信將在荷蘭休整」。誠然,這份情報是含糊不清的,鄧普西部下的報告無法從其他途徑進行確認,因此無論是蒙哥馬利還是艾森豪威爾的指揮部,最新的情報總結都沒有將其包括進去。厄克特無法理解這是為什麼,他在軍部一直都能從荷蘭聯絡官那裡收到類似令人不安的消息,他和鄧普西的參謀們一樣相信這些情報。厄克特少校結合自己的情報和從鄧普西的指揮部收到的情報,認為有理由確信至少有兩個德軍裝甲師所部正在阿納姆地區的某個地方。由於證據不足,那些單位的番號無法確認,兵力狀況也不得而知,而且他也說不清那些德軍究竟是在那裡重整,還是僅僅路過阿納姆。然而,正如厄克特後來回憶時所說的,他「確實非常震驚」。
自「彗星」行動開始,直到其演變為「市場—花園」行動,厄克特少校的恐懼與日俱增。他對此次行動一再表達反對意見,並對「參謀部里任何一個願意傾聽的人」闡述他的異議。他「非常坦率地承認被「市場—花園」行動嚇壞了,因為此次行動的命門似乎就在於德國人不會進行有效抵抗的臆斷」。厄克特確信德國人正在迅速恢復元氣,其荷蘭境內的兵力和裝備數量可能比任何人意識到的都要多。在他看來,整個計劃的實質就是「依賴於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設想,即一旦各處橋樑被拿下,第30軍的坦克就能在這條令人深惡痛絕的狹窄『走廊』里長驅直入——實際上這條『走廊』只不過是一條堤道,在上面根本無法機動——然後就能像新娘進入教堂一樣進入德國。我壓根兒就不相信德國人會滾過來投降」。
在計劃會議上,「每個人都不顧一切地想要實施空降行動」,對此厄克特少校越來越焦慮不安。當前的形勢不斷被人拿來與德國人在1918年的崩潰進行比較。厄克特記得布朗寧將軍也許反映了蒙哥馬利的觀點,還有「其他幾位英軍指揮官的看法,他考慮要進行另一次大規模突破」。似乎憂心忡忡的情報官身邊的每個人都認為,戰爭到冬天就會結束,「對阿納姆的進攻可能是空降部隊投入戰鬥的最後機會」。在提到「市場—花園」行動的時候,大家甚至用了一個輕鬆的比喻——「它被描述成一次『聚會』」——厄克特對此驚駭不已。布朗寧將軍的聲明尤其令他不安,前者說空降突擊的目標是「在地面上鋪一塊空降部隊的『地毯』,讓我們的地面部隊從上面通過」。他認為,「這種單調的陳詞濫調能產生這樣的心理效果,讓許多指揮官陷於被動和毫無想像力的精神狀態。如此一來,對德國人抵抗的應對除了頑強勇敢之外就別無他法了」。他覺得指揮部里的氣氛嚴重脫離現實,因而在一次計劃會議上,他詰問道:「那張『地毯』到底是由活著的空降兵構成,還是死掉的空降兵構成呢?」
他後來說:「讓他們面對現實的形勢是絕對不可能的,那種要在戰爭結束前參加戰鬥的渴望徹底蒙蔽了他們的雙眼。」但年輕的厄克特確信,鄧普西將軍的警告是準確的。他認為在阿納姆附近的確存在德軍裝甲部隊,但他需要獲得更多的證據來核實這份報告。厄克特知道,附近牛津郡的本森(Benson)駐紮著一個裝備可以從空中成45度角拍照的特殊相機的噴火戰鬥機中隊,這個中隊此時正沿著荷蘭海岸搜尋導彈發射場。
9月12日下午,厄克特少校要求皇家空軍對阿納姆地區進行低空偵察。為避免被發現,敵人的坦克會隱蔽在森林裡或偽裝網的下面,很有可能躲過高空偵察照相。厄克特的要求被批准了:將在阿納姆地區上空進行低空飛行,而且會儘快進行照片判讀。如果有坦克在那裡的話,那麼這些照片就能向所有相關人員證明,厄克特少校的恐懼是有道理的。
空降師的指揮官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核實情報機構的原始報告,他們依賴軍部或盟軍第1空降集團軍指揮部進行最新評估。每個指揮官都明白,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們收到這些消息時已經是幾天前的事情了。儘管如此,眾人普遍認為宣稱敵人還會進行有力抵抗的預測是沒有依據的,如此一來,「市場—花園」行動所涉及的風險就被認為是可以接受的了。
一旦布里爾頓和布朗寧提出了計劃綱要,確定了攻擊目標和空運能力,每個指揮官就要立即制訂出自己的作戰計劃。首先要考慮的是空投場和空降場的選擇,老練的空降部隊指揮官從以前的行動中得出結論,獲得勝利的最好時機取決於進攻部隊能夠在離目標多近的地方空投。理想情況下,他們應該就落在目標上,或者通過快速衝鋒就可抵達的距離內,如果要奪取橋樑的話就更應該如此。由於沒有足夠的運輸車輛可用,因而這些地點的準確定位極其重要。
馬克斯韋爾·泰勒少將非常清楚,必須選擇效果最好的空投地點。在D日,雖然泰勒擁有「呼嘯山鷹」師的空降兵主力,但他的工兵部隊、炮兵和第101空降師的大多數運輸工具卻要在一兩天後才能到達。泰勒研究了第101空降師將要在艾恩德霍芬和費赫爾之間堅守的「走廊」東南部分,注意到在那條24公里長的路段上,他的部隊必須奪取兩個主要的運河渡口,還有至少9座公路橋和鐵路橋:在費赫爾,阿河和南威廉斯運河上有4座橋樑,一個重要的運河渡口;在南方8公里處的聖烏登羅德,必須拿掉下多默爾河上的1座橋樑;6.5公里外是第二個重要的運河渡口,就在索恩鎮(Son,又譯松鎮)附近的威廉敏娜運河上;西邊的小村貝斯特(Best)附近也有一座橋要控制住;再往南8公里的艾恩德霍芬,上多默爾河上的4座橋樑都得奪下來。
泰勒研究了艾恩德霍芬與費赫爾之間平坦的地形,以及該地密布的水道、堤岸、溝渠和林蔭路,決定把主空降場定在目標地區的中央,就在離索恩只有2.4公里的一片樹林邊緣,大致在艾恩德霍芬與費赫爾中間。他打算讓第502傘兵團和第506傘兵團在這裡跳傘,前者奉命拿下聖烏登羅德和貝斯特的目標,後者負責奪取索恩和艾恩德霍芬的目標。第三個團,也就是第501傘兵團將在費赫爾北邊和西邊的兩塊地區跳傘,離那4座極其重要的橋樑只有幾百米。對他的部下來說,在沒有支援單位支持的情況下,在D日奪取它們是一項可怕的任務,但泰勒相信「要是走運的話,我們就能夠成功」。
第82空降師的任務更加錯綜複雜。其16公里寬的作戰區域要比第101空降師的戰區更大。在「走廊」的中央地段,必須奪取赫拉弗的馬斯河大橋——457米長的巨大的九孔橋,馬斯河―瓦爾河運河上的4座較小的鐵路和公路橋中,最起碼要攻占一座。奈梅亨的瓦爾河大橋幾乎就在這座擁有9萬居民的城市中央,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目標。除非奈梅亨東南3公里處的那座能俯瞰周邊的赫魯斯貝克高地能夠堅守,否則這些橋沒有一座可以說是「被奪取了」。而東邊是沿著德國邊境綿延的巨大森林帶——帝國森林(Reichswald)——德國人可能在那裡集結,準備發動進攻。當加文准將向指揮部中的軍官們表明自己對他們的期望時,他的參謀長羅伯特·亨利·威內克(Robert Henry Wienecke)上校提出了異議,表示「要完成所有任務,我們需要兩個師」。加文的回答言簡意賅:「就這樣,我們要用一個師來干。」
加文對第82空降師在西西里島和義大利的作戰記憶猶新,當時他的部隊四散飄離,遠離空投場達56公里(該師常說的一句笑話是「我們總是使用瞎子飛行員」)。這回他決定讓他的部下就近在目標上方空降。按照優先級順序,他劃分的目標是:第一,赫魯斯貝克高地;第二,赫拉弗的大橋;第三,馬斯河―瓦爾河運河上的那些橋樑;第四,奈梅亨的瓦爾河大橋。「由於敵人也許會迅速做出反應,」加文後來回憶道,「所以我決定把兵力最大的一股傘兵空投在赫魯斯貝克高地和帝國森林之間。」他在赫魯斯貝克附近選擇了兩個空降場,第一個距離高地不到2.4公里,在奈梅亨東南5~6公里處,第508傘兵團和第505傘兵團,外加師參謀部將在那裡跳傘;第504傘兵團將在赫魯斯貝克高地西邊跳傘,空降場是馬斯河和馬斯河―瓦爾河運河之間的三角地帶,此地距離赫拉弗大橋東端約1.6公里,在馬斯河―瓦爾河運河的大橋西邊3.2公里處,德軍可能已經做好了將那座極其重要的赫拉弗大橋爆破的準備。為了確保奪取這座大橋,他又對自己的計劃進行了補充,第504傘兵團的一個連將被空投到距離大橋西端數百米的地方。在敵人做出反應之前,第504傘兵團將從兩端向大橋猛衝。
顯然,那座巨大的奈梅亨大橋是所有目標中最重要的一個,也是整個「市場—花園」行動的關鍵。但是加文同時意識到,要是不能牢牢守住其他目標,單憑這座瓦爾河上的大橋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布朗寧將軍同意他的看法,如果最初的幾座橋樑沒有拿下,如果敵人堅守著赫魯斯貝克高地,那麼供「花園」行動部隊通行的那條「走廊」將永遠不會開放。因此,布朗寧特別指示,在奪取主要目標之前,加文不得嘗試對奈梅亨大橋發起攻擊。
加文雖然對他的部隊過於分散感到擔憂,但對整個計劃感到滿意。只有一個方面令他和泰勒都頗傷腦筋:支援部隊在D+1和D+2日[3]到達之前,他的整個師將無法成為一個有機整體進行戰鬥,而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部下會做何反應——他們對「市場—花園」行動尚一無所知。儘管如此,在經驗豐富的第82空降師里,士氣一如既往高漲,許多官兵在此之前已經進行過3次戰鬥跳傘。「蹦跳吉姆」加文[4]時年37歲,是美國陸軍中最年輕的准將,他毫不懷疑自己那些「不拘常規[5]的人」——他們這樣稱呼自己——能夠完成任務。
最艱險的任務分配給了一位謙虛且沉默寡言的職業軍官——42歲的羅伯特·埃利奧特·「羅伊」·厄克特少將,他是英軍第1空降師及配屬的波蘭旅的指揮官。
與布朗寧將軍以及他的美國同事們不同,厄克特沒有空降作戰的經驗,他是一位資深的職業軍人,曾在北非、西西里和義大利有過出色表現。這次他將首次指揮一個空降師作戰。布朗寧之所以選擇他,是因為他「打起仗來興奮」。但厄克特卻對此任命感到驚訝,他一直認為空降部隊是「結構緊密的組織、封閉的團體、完全排斥外人的」。然而他有信心帶好這支精銳部隊,一旦這支部隊降落到了地面上,基本的作戰規則仍然是一樣的,他把自己的空降師看做是「訓練有素的步兵部隊」。
儘管厄克特作戰經驗豐富,但他卻在為一件事情苦惱:他從來沒有跳過傘,也沒有乘坐過滑翔機。「我甚至會暈機。」他後來說道。9個月以前,即1944年的1月份,厄克特擔任了第1空降師師長,當時他向布朗寧將軍建議,作為新任師長,自己也許應該接受一些跳傘訓練。布朗寧給厄克特的印象是一個「動作靈活優雅、衣著非常潔淨整齊的人,顯露出一副不安分的鷹派人物的樣子」。他給厄克特的回答是,後者的任務就是讓他的師做好隨時進攻歐洲大陸的準備。他看了看眼前身高1米83、體重90千克的蘇格蘭大漢,接著說道:「把跳傘留給年輕人去干吧,你不僅個頭太大,還上了歲數。」[6]
在幾個月的漫長訓練過程中,厄克特「經常感到自己像一個局外人,軍事上的旱鴨子」。他意識到自己「被密切關注著,那種關注並非懷有敵意,只是一些空降兵軍官對他有所保留,還有幾名軍官並不掩飾這一點。我在接受考驗,我的行為正在被評判。這是一個不值得羨慕的職位,但我接受了」。慢慢地,厄克特對該師自信而又從容的管理把軍官們爭取了過來。而在空降兵當中,厄克特得人心的程度遠比他自己所知道的要多。第1傘兵旅第2傘兵營的詹姆斯·W. 西姆斯(James W. Sims)二等兵仍然記得「將軍的超級自信以及他的鎮靜」。師部的約翰·拉特(John Rate)中士的印象是「厄克特將軍做了任何需要做的工作,他並不只是讓其他人去做,將軍不會墨守禮法」。通信兵肯尼思·約翰·皮爾斯(Kenneth John Pearce)稱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大個子,他叫我們『孩子』,要是知道我們名字的話就直呼其名」。厄克特在滑翔機飛行員團的羅伊·歐內斯特·哈奇(Roy Ernest Hatch)中士那裡贏得了最高的讚譽。哈奇斷言說:「他是一位非常特別的將領,不在意干一名軍士乾的活。」
令厄克特失意的是,他的師並沒有被選中參加諾曼底登陸,「那個夏天就這麼乏味地過去了,行動策劃了一個又一個,卻眼睜睜地看著它們都被取消了」。現在,他的「紅魔鬼們」正「渴望戰鬥」。他們幾乎要放棄了。「我們稱自己是『夭折之師』,」第4傘兵旅156傘兵營C連連長傑弗里[7]·斯圖爾特·鮑威爾(Geoffrey Stewart Powell)少校回憶說,「我們料想自己被留下來用於勝利大遊行了。」按照厄克特的看法:「有一種混合著倦怠與憤世嫉俗的危險,正緩慢地滲透進我們的生活之中。我們訓練充分,我知道,如果我們不能儘快參戰就會失去那種狀態。我們準備好了,並且願意接受一切,包括所有的『假設』。」
厄克特的主要目標——「市場—花園」行動的「獎品」——就是阿納姆下萊茵河上的那座鋼筋混凝土公路橋。除此之外,厄克特的部下還有兩個次要目標:附近的一座浮橋和上游的一座雙線鐵路橋,後者距離市區4公里。
分派給厄克特的任務出現了一系列問題,其中有兩個特別令人擔心。關於該地區擁有強大的防空力量的報告表明,一些敵軍部隊就在阿納姆大橋附近集結;而把英國和波蘭傘兵全都空運到目標地區需要3天時間,這一點令厄克特感到不安。這兩個問題直接影響著厄克特對空降地點的選擇。與第82空降師和第101空降師不同,他無法在主要目標區空降,甚至靠近主要目標的地方也不行。讓部隊在阿納姆大橋附近的兩岸落地顯然是理想的辦法,但那裡的地形卻很不理想,大橋的北出口直接進入了人口稠密、建築物密集的阿納姆市中心,按照報告的說法,南出口附近低於路面的圩田對傘兵和滑翔機來說都過於濕滑鬆軟了。「我的許多指揮官,」厄克特記得,「都非常願意在南邊空降,即使那裡濕滑鬆軟。也確實有一些指揮官準備冒受傷的風險在北邊跳傘——就在城鎮上空跳傘。」
一周前,執行其他任務的轟炸機機組成員報告說,在阿納姆大橋附近及其北邊11公里外的迪倫機場,防空炮火增加了30%。因此,那些手下的飛行員被安排駕機牽引運載厄克特所部滑翔機的皇家空軍指揮官,強烈反對把空降區域定在靠近阿納姆大橋的地方。如果空降場位於大橋南出口附近,那麼牽引機在放下滑翔機之後轉向北方的時候,就會遭遇機場上空的猛烈高射炮火;而轉向南方幾乎同樣糟糕,因為機群要冒與空投第82空降師的飛機相撞的風險,後者那時正在近18公里外的奈梅亨空投。厄克特進退兩難:他要麼堅持讓皇家空軍把他的部隊送到臨近大橋的地方,要麼在距阿納姆更遠的地方選擇空投區域,但做這樣的選擇又會帶來種種其他危險——時間的延誤、攻擊突然性的喪失,以及德國人可能做出的抵抗。實際上風險將大大增加,因為在D日厄克特的師並不完整,他手頭只有部分兵力。「我的問題在於,在首輪空運時要有足夠的人空降,」厄克特回憶道,「不但要奪取城裡的主要橋樑,還要為隨後進行的空投行動警戒空投場和空降場,能用於首日奪取主要橋樑的兵力減少到了僅剩一個傘兵旅。」
面對種種限制,厄克特向布朗寧申請更多的飛機。他告訴軍長,在他看來「美國人需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布朗寧並不認同這樣的說法,他向厄克特保證,飛機的分配「完全遵循輕重緩急,而非美國人的高壓」。他解釋說,整個行動必須從南到北、「由下到上」進行計劃;走廊南部和中央地段的目標必須「首先奪取,以便讓地面部隊通過。否則的話,第1空降師將會被消滅」。
布朗寧將軍把穆爾公園高爾夫球場附近的一家俱樂部充作自己的軍部駐地,厄克特的指揮車就在高爾夫球場上,他坐在車裡仔細查看地圖,思考著當前形勢。阿納姆北邊的國家公園裡有幾片開闊地,但面積太小了,地形也不合適,它們充其量只能供一支小規模的傘兵部隊傘降,但無法容納滑翔機機降。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阿納姆西部和西北部的開闊區域著陸,這些開闊的荒野和牧場四周是松樹林,海拔約有76米,荒野的地面堅硬而又平坦,對滑翔機和傘兵來說堪稱完美。它們在各方面都很理想——只有一處例外,該地區距離阿納姆大橋約有10~13公里。皇家空軍一再反對在大橋附近空投,因此,厄克特不得已才決定在這些較遠的地點空投。「別無他法,」他回憶說,「只有冒這些風險,並為此做出計劃。我別無選擇。」[8]
9月12日,厄克特的計劃已經準備完畢。他在地圖上勾勒出5個空投場和空降場,大致位於阿納姆西北6.5公里處的沃爾夫海澤附近,分布在阿納姆—阿姆斯特丹鐵路線的兩側。其中3處地點在沃爾夫海澤北邊,兩處在南邊,而南邊的兩處區域又構成了一個約2.6平方公里的不規則盒狀地帶。這些地點距離阿納姆大橋最少都有9.6公里之遙,最遠的在沃爾夫海澤西北,有差不多13公里路程。
D日該師將投入兩個旅——暱稱「皮普」(Pip)的菲利普·休·惠特比·希克斯(Philip Hugh Whitby Hicks)准將的第1機降旅,按計劃該旅將堅守空投場;傑拉爾德·威廉·拉思伯里(Gerald William Lathbury)准將的第1傘兵旅,該旅將負責控制阿納姆城以及阿納姆的公路、鐵路和浮橋。打頭陣的是一支由吉普車和摩托車組成的摩托化偵察中隊。厄克特期望,由暱稱「弗雷迪」(Freddie)的查爾斯·弗雷德里克·霍華德·高夫(Charles Frederick Howard Gough)少校指揮的,擁有275名官兵分為4個分隊的高度專業化部隊——英國陸軍中唯一一支此種性質的部隊——能搶占公路橋並堅守至旅主力到達。
第二天,也就是D+1日,暱稱「沙恩」(Shan)的約翰·溫思羅普·哈克特(John Winthrop Hackett)准將的第4傘兵旅和機降旅的餘部將會到達;第三天,斯坦尼斯瓦夫·索薩博夫斯基少將的波蘭第1獨立傘兵旅將會空降著陸。厄克特為波蘭人標出了第六處空降場——按照預期,到D+2日,大橋將被攻占,高射炮群將被摧毀,所以波蘭人要在下萊茵河南岸的埃爾登(Elden)附近空投,該村就位於阿納姆大橋南邊約1.6公里處。
儘管必須冒很大風險,但厄克特感到有信心,他相信自己有了「一個合理的行動和一個不錯的計劃」。他認為部隊傷亡可能在「30%上下」;考慮到這類進攻錯綜複雜的性質,他認為這個代價並非過於高昂。9月12日傍晚,他向指揮官們簡要介紹了這次行動,厄克特記得,「每個人似乎都對這項計劃非常滿意」。
然而,仍有一位指揮官深感疑慮。斯坦尼斯瓦夫·索薩博夫斯基少將,這位身材修長、時年52歲的波蘭第1獨立傘兵旅旅長確信,「我們免不了要經歷一場激烈戰鬥」。這位前波蘭軍事學院的教授在第一次聽聞「彗星」行動的時候,就向厄克特少將和布朗寧中將闡明了他的立場。當時他要求厄克特給他下達書面命令,這樣「我就不會為這場災難負責」。他同厄克特一起拜訪了布朗寧,並說「這項任務不可能成功」。布朗寧問為什麼。索薩博夫斯基記得:「我告訴他,用我們手頭的這點兵力進行嘗試將是自殺,而布朗寧回答說:『不過,我親愛的索薩博夫斯基,「紅魔鬼」和英勇的波蘭人無所不能!』」
一周後的當下,索薩博夫斯基在聽厄克特講話的時候覺得「英國人不僅嚴重低估了阿納姆的德軍兵力,似乎還對阿納姆對於德國人背後的祖國所具有的意義一無所知」。索薩博夫斯基認為,對德國人來說,阿納姆代表著「通往自己祖國的門戶,我估計德國人是不會讓它敞開著的」。他並不認為「該地區的部隊水準很低,只有幾輛破舊的坦克呆坐在那裡」。當厄克特告訴聚集起來的旅長們,第1空降師的空投地點「距離目標起碼有9.6公里」的時候,他不由得大驚失色:主力部隊要抵達大橋,將要「行軍5個小時,如何才能夠達成突然性?德國人再傻也會立即知道我們的計劃」。
計劃中還有一個方面索薩博夫斯基也不喜歡。他的旅所屬的重裝備和彈藥要在早先用滑翔機運進去,這樣的話,當他的部隊在南岸著陸時,所需的補給品卻還在北岸的空降場裡。如果波蘭人著陸的時候大橋還沒有被奪取會怎樣呢?當厄克特詳細地解釋計劃的時候,索薩博夫斯基吃驚地得知,如果到那個時候大橋仍然在德國人手中的話,就指望他的波蘭部隊去奪取大橋了。
儘管索薩博夫斯基感到焦慮,但在9月12日的情況通報會上他卻一言不發。「我記得厄克特要大家提問題,但沒有人提任何問題,」他回憶道,「每個人都若無其事地坐著,蹺著二郎腿,顯得很不耐煩。我想就這個不可能完成的計劃說點什麼,可我不能這樣做,這樣做不得人心,我說的話有誰會聽呢?」
後來,當整個空降行動在布朗寧中將的軍部接受全體指揮官審查的時候,其他人也對計劃中的英軍部分深感疑慮,但他們同樣保持沉默。美軍第82空降師師長詹姆斯·加文准將獲悉厄克特選擇的空投地點時大吃一驚,對他的作訓科長約翰·諾頓(John Norton)中校說:「天啊,他可不能真這麼幹。」諾頓也同樣震驚。「他是當真的,」他神色嚴肅地說道,「我可不願意這樣做。」在加文看來,「不論是在大橋上面空投,還是在靠近大橋的地方空投,即便一開始就蒙受10%的傷亡,都比冒在遠處的空降場著陸的風險」要好許多。他「感到吃驚的是,布朗寧將軍並沒有對厄克特的計劃提出質疑」。儘管如此,他同樣一言不發,「因為我想當然地認為,英國人具有豐富的作戰經驗,當然完全明白他們在做什麼」。
[1] 言外之意就是,大規模兵力的突然空降,是誰也無法抵擋的,因為你無法在國土之內處處、時時設防。
[2] 此處原文是中將,李奇微當時的軍銜仍是少將,他晉升中將要到1945年6月4日。
[3] 即進攻開始後的第二天和第三天。
[4] 加文的教名是詹姆斯(James),吉姆是詹姆斯的暱稱。
[5] 這裡的「常規」,原文是「law of averages」,也可譯作「有勝必有負(或有負必有勝)的規律」,他們自稱「不拘常規的人」,言外之意就是他們總是贏。
[6] 在他們第一次面談的時候,厄克特還佩戴著准將軍銜,穿著蘇格蘭高地師的格子呢緊身褲,套著鞋罩。會見結束的時候,布朗寧指著厄克特的褲子說道:「你不妨穿得合適一些,脫下那條格子呢緊身褲。」——原注
[7] 原文中作者將他的名字寫成了喬治(George),應該是傑弗里的暱稱。
[8] 滑翔機飛行員團的團長喬治·斯圖爾特·查特頓上校回憶,當時他想搞奇襲,「用一支由五六架滑翔機組成的突擊隊在大橋附近著陸,並奪取橋樑。我看不出不這樣做的理由,但顯然其他人誰也看不出這種需要,我清楚地記得,由於我提出了這個建議,因此被人稱為血腥的謀殺犯和刺客」。——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