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旅行 · 徘徊

川端康成 《遙遠的旅行》
加奈子姐妹倆離開後,富佐子突然從達吉身邊走開了。 「好冷,真討厭。」 擋雨窗大開的院子裡充斥著刺眼的白色光線。 富佐子相信達吉能夠活過來,所以在達吉與死神鬥爭的時候,富佐子也在戰鬥。達吉訴說痛苦時的呻吟和扭動,富佐子都能忍受。然而達吉一變涼,富佐子似乎就失去了正常的心力。 每每看到達吉痛苦的目光,富佐子就會想,如果他死了,自己也會瘋掉的,沒想到竟成了真。悲慘的母親死去了,年幼的弟弟也死去了,如今就連短暫愛過且救過自己的達吉也死了……與自己有關的人全都死了。 「栗田……栗田……」富佐子呢喃著,突然站了起來。 「富佐子,怎麼了?」加奈子扔掉手裡的花,抱住了富佐子,「振作一點!」 「栗田呢?」 「栗田?「加奈子盯著富佐子。 眼下正值花季,加奈子買的花束里有很多種類的花。一束顏色繁多的美麗的花被扔在腳下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加奈子把花撿起來,找到一個花瓶,放在了達吉的枕邊。 伸子也回來了。加奈子拽著伸子的衣袖,帶她走到外廊的角落裡說:「富佐子有點不對勁。」 「肯定啦。一直陪伴在痛苦的病人身邊,病人又死掉了,換作誰也會不對勁的。就連咱倆都不太對勁呢。」 「你說得倒是沒錯,不過富佐子那一雙像火一樣的眼睛裡面已經不僅僅是光了。」 「想到親近的人死了,精神上受不了的。」 「姐姐也多注意一下富佐子吧……」 回到房間後,伸子在一個白色的雪花膏瓶子裡放上一些灰,插上香。 「這味道真難聞。」富佐子說,「我討厭香。」 「成佛者就得有成佛者的樣子……」伸子訝異地看著富佐子。 「……要給臉上蓋一塊白布的。」富佐子望著遠方,像在尋找什麼,「我母親死的時候,葫蘆花開了。我記得給她蓋了布,貼上了一張寫有』忌中'的紙。」她說著,就把紅色的尼龍錢包砰的一下扔在了榻榻米上,「用我的錢……」 「你的錢?」伸子心裡一緊,「光是付了醫生的出診費,你已經不剩多少了,不是嗎?無論如何,達吉的母親總會來的吧。如果她不來,大家就一起想辦法解決。達吉人好,有很多朋友。有人想來探望,可又顧及你,還有人一聽他死了就哭了起來。」伸子說完也嚇了一跳,馬上去觀察富佐子的臉色,可是富佐子依舊在望著遠方。伸子提到了達吉的那些女朋友,可富佐子好像沒有任何反應。 富佐子究竟在想什麼呢?只見她突然走到外廊下站住,似乎在傾聽什麼聲音。 「有樂隊的聲音。」 「樂隊?舞廳的樂隊?還不到時間呢。」 「不知道是哪家店裡傳來的……可能是大甩賣的廣告聲。」 加奈子也仔細聽了聽,說:「我聽不到。」 「是來迎接我的嗎?」富佐子說著,就準備往院子裡走去。只見她又呆呆地回到了房間,像個小孩一樣用剪刀剪了自己的手帕,蓋在了達吉的眼睛上。那些白色的小片讓達吉看起來更可憐了。 「不是有更好、更新的布嗎?加奈子,你去找找……」伸子說。 富佐子突然雙手捂臉,大哭著說:「是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 沿街奏樂的喧鬧的廣告聲越來越近。「富佐子,富佐子,果然有音樂聲。你說得對。」加奈子大聲說。 富佐子站起來,仿佛看見了町的擁擠模樣,不同商店裡樂隊和唱片音樂聲交織在一起,明亮喧鬧。達吉的死似乎被她拋到了腦後。 「我想再見一次……」 「見誰?」加奈子問。 「桃子……」富佐子向腦海中桃子的身影呼喚著。 「富佐子,你說什麼呢?」 「桃子……」富佐子又叫了一聲。 對富佐子來說,與桃子在N町的中國料理店裡談話恐怕讓她產生了一種不常有的感動,一直深深地印刻在她的心裡。一直過著悲慘貧窮生活的富佐子從來沒有被那樣溫柔地善待過。一身惹人愛憐的滑雪裝束的桃子把富佐子當作義三的戀人,從心底里珍惜她。兩個女子都互相感受到了灼熱的溫情。換作富佐子,也會為了桃子而放棄義三的。 當時富佐子沒能好好地對桃子說出真心話,身心備受打擊的現在,她腦中的蓋子仿佛一下被打開了,她有無數的話想對桃子說。 「悲傷的時候我還會回來的……」富佐子在留給義三的信中如此寫道,她念到一半就哭了。 「富佐子,你怎麼了?睡一會兒吧?」伸子用力地搖晃著富佐子的肩膀,她才猛然從夢境中醒來一般。然而,她的腦子裡依然是模糊的,對眼前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富佐子,你振作起來!達吉死了,我們已經不能承受更多了!」伸子因為一股不祥的預感皺起了眉頭。 過了一會兒,舞廳的人們陸陸續續前來探望,伸子姐妹倆忙得七手八腳,沒有發現富佐子不見了。 富佐子在福生站買了去往立川的車票,因為她的口袋裡只有這麼一點錢。她在電車上重重地把額頭靠在車窗上,出神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她一心想回到N町,正確地在立川下了車,漫無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去東京,去N町,去有河的小城…… 她突兀地向過往的行人斷斷續續地問道:「東京,走這條路,能到嗎?」 「哪條路都能去東京,你要去東京哪裡?」一個年輕男子笑著說。他的笑容讓富佐子為之傾心。接著,她又無意識地邁開了腳步。直到走到一個明亮的西洋館前庭,一個美麗的五月花園突然出現在富佐子的眼前,晃得她睜不開眼。她走近低矮的石牆,聽到了安靜的鋼琴聲。 「桃子,栗田也在啊。」富佐子出聲道,心跳快得整個心都疼痛起來。 富佐子打開了小門,按下了玄關的門鈴,對著那頭的女人說: 「我是富佐子,桃子小姐……」 女人被富佐子黑暗星辰般的眼睛嚇得不敢直視。「桃子小姐不在這裡,你找錯了。」說罷便關上了門。 富佐子晃晃悠悠地靠在門上,極度的疲勞使她癱坐在了門前,失去了意識。 鋼琴聲停止了,中年女性和她的女兒走了出來。 「她認錯人了吧。」 「她這麼待著可不行啊。」 「不過她可真漂亮。就是眼睛太厲害了。」 「報警比較好吧。」 「最好是女警,因為是個姑娘嘛……」 「對,對,有一個人雖然不是女警……」中年女性想起了一個人, 「就是井上家的那位小姐,她是個女醫生吧?」 「民子?」 「是的。讓民子小姐過來看看吧,怎麼樣?如果是精神有問題的病人,她一看就能知道。」 「民子可以,拜託她,她一定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