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旅行 · 瘦削的手指

川端康成 《遙遠的旅行》
明亮的陽光照在洗臉盆里熱水的水面上。 剃鬚膏是民子送他的禮物。義三從嶄新的膏管中擠出膏體,輕輕地聞了聞。義三從小鏡子裡看到了自己大病之後的眼睛,鬍子也從來沒有這麼長過。 圓形的瀨戶瓷火盆上坐著一隻小茶壺,散發著咖啡的香氣。 「簡單收拾一下吧。」民子的聲音像極了母親或者姐姐。 「嗯。」義三繃著嘴,邊刮臉邊應道。 「你的手倒是有力氣了,還以為你會顫顫巍巍的,害得我擔心。」「已經沒事了……」義三說著,看向了民子。 民子的眼睛盯著剃鬚刀的動作,義三倒是毫不在意。 今天是新年的第四天。 要不是民子的呵護,自己恐怕早就沒命了,義三心想。不過也不一定,義三身為醫生,他相信現代醫學,也知道新療法是有效的。話雖如此,可就連在大醫院裡,患者動輒死、動輒生的情況也不是沒有。真是無法預測。首先,義三不是沒能救活富佐子的小弟弟嗎?雖然不是義三治死的,可義三也沒能救活他。其次,義三身為醫生卻疏忽大意,差點斷送了自己的生命。果然還是民子救活了自己,想到這裡,義三對民子充滿了感恩之情。 病重時的情景義三都不記得了。不過,這段痛苦的記憶他一生都不會忘記。 經過了除夕、新年12、新年第一夜,義三才終於活了過來。不僅如此,他收到了宿舍主婦好意送來的屠蘇酒,還吃到了美味的燉菜。 民子在除夕的深夜回了一趟自己家,初一上午又回來了。初二和初三,義三一直在床上休息,慢慢恢復,把自己完全交給了民子。 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床單一角有用墨寫的小小的「井上」字樣。 義三在嘴裡喃喃地讀著,對民子說:「這是你寫的?」 「沒錯。我送去洗衣店的時候……」 義三家裡只有一張床單,這是民子從自己家裡拿來換洗的。睡衣也是嶄新的,枕套、杯子、香豌豆……義三仿佛睡在民子的家裡。 「真是一個細心的人……」宿舍的主婦對民子讚不絕口,「當女醫生可惜了。」 「當醫生才需要細心呢。」義三說。 義三的枕邊有三封桃子寄來的信。她不知道義三生病了,每封信里都寫著同樣的話:「快點回來,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昨天收到的信里貼著從地方報紙上裁剪下來的天氣預報欄,還有雪量曲線圖。曲線圖似乎是桃子親手畫出來的。根據天氣預報,十二月三十一日,北風,晴,傍晚有霧;元月初一,北風,薄霧,下午有雪。 在雪國出生長大的義三看了思念起雪來。從小度過的每一個寒風刺骨的冬夜,他都是抱著對第二天下雪的期待入睡的。今年冬天他原本打算回鄉看雪,沒想到竟然大病一場。照現在身體的恢復情況,過了初七就能回鄉見到雪了。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去看望富佐子,風中殘燭似的富佐子…… 義三的心飛到了外面,他呆呆地觸摸著剛剃過鬍子的臉頰。在他的身後,咖啡的香氣和麵包的香味瀰漫開來。 「啊!爽快多了!」義三把棉袍的衣襟整理了一下,坐在餐桌前,民子已經在等待了。 「足袋,不穿足袋會著涼的。」民子說。 「我哪有足袋那種時髦東西。」 「那就穿襪子。」 「你有點囉唆啊。「義三無心地開著玩笑,身體卻順從地站起來,打開衣櫥找襪子。 衣櫥被整理得整整齊齊。「欸?」義三驚叫出聲。襪子都洗乾淨了,每雙都捲成了一個小球。「你都幫我收拾了?」 「是啊。你整整昏睡了兩天,我無聊極了。」 「你幫我幹了不少活啊。我應該再昏睡上兩三個月的,像蛇一樣冬眠。這樣的話,我這小窩就變成一個乾乾淨淨的小家了。」 「你舅舅的大醫院不是正在施工嗎?」 「我又不是灰姑娘。」義三愉快地說著,看向親愛的女友。 民子心滿意足的眼神突然嚴肅地射向義三。義三拿起勺子正要去取砂糖的時候,民子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你瘦了。真是生了一場大病啊!」民子握住了義三的手腕。 「是瘦了,你看我的大拇指和中指的指甲已經挨上了。你的手指好細長啊……」 民子鬆開了手。 「如果你沒來,我可能就迎接不了新年了。」義三感觸頗深地說道。 民子高興地說:「我是聖誕節前夜來的,那時候你的狀況糟透了,可是一看到我,就叫了一聲』我一直在等你』。」 「對你?我一點都不記得了。」義三用潔白的牙齒咬著麵包,又看向民子。 那時候,義三在因高燒而昏昏沉沉之間似乎一直在等著某個人,聽了民子的話方才想起,那個人就是富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