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旅行 · 笑聲

川端康成 《遙遠的旅行》
五月回到家後,研一已經起床,正在客廳里同美也子聊天。 五月走過廊下,就在與研一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啊地輕呼一聲,隨即屏住氣,漲紅了臉,對昨夜之事也沒道謝,就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五月!五月!」美也子呼喚她,緊接著便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五月站在三面鏡前凝視自己的臉,臉上洋溢著無法抑制的微笑。昨夜是五月把研一留下來的,她明明知道研一住在自己家,可當看到客廳里的研一時還是一臉不可思議。 母親爽朗的笑聲久久沒有散去。「吃飯了,快來吧!」美也子走到房間裡來喊五月,「哎呀,你在做什麼?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五月好久沒聽到美也子那充滿母性的聲音了。 「父親……」 「他已經洗完澡了。你也快來吧。」美也子說罷,站在五月的身後稍稍彎下腰來,把手放在五月的肩膀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借我用一下插梳。」美也子說著便拿了一把梳子插入髮髻,又給五月的頭髮也裝飾了一把。 「母親。」五月嬌柔地喚了一聲。 早上的餐桌因為有了研一的加入而在不知不覺中熱鬧起來。往常默不作聲的研一也淡淡地開著玩笑,逗得大家咯咯地笑。 俊助頻繁地跟研一談論檯球,研一因為在學生時代有打檯球的經驗,所以可以聽懂。 「對了,還有一個大學生也常來。」俊助說,「帶著一個看上去像是戀人的女孩,教她打球。可那女孩只是靜靜地看著男孩打出的好球,她的表情總是那麼真誠質樸,我著實有點羨慕啊!」 「老師您帶五月去吧……」 「不,自己的女兒就沒意思了。其實我也和女子交手過。那人看上去三十多歲,不像成家的樣子,看穿著似乎剛下班,獨自走進了檯球廳,獨自在最裡面的桌子上打了一會兒。我臨走時,她突然對我說:』老師,能和您打一局嗎?』我是學校老師,因此在那家檯球廳里大家也都叫我老師。雖然那是我第一次和女子打檯球,可是心情好極了。」 那家檯球廳位於道玄坂,俊助時常光顧。五月甚至記得其電話號碼,父親晚歸時就會打電話過去詢問。五月知道,父親因為飽受家庭之苦而用打檯球來轉移注意力,卻不知道他曾和女子一起打過。聽他這麼一說,五月在心中感慨著父親居然也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今天早上的父親表情明媚,由於研一這位留宿客人的加入,母親似乎也輕鬆了許多,飯後一邊清理一邊說笑。 「來了一個姓橋本的學生。」峰嬸對五月說道。 「雅夫?」 五月與研一面面相覷。 「橋本……」研一似乎也在忖度雅夫一大早來訪的目的,「我去見他吧。」 「不,還是我去吧。」五月說著,就起身前往。 美也子見此情景,馬上追問:「怎麼了?」 雅夫目光凌厲地站在玄關處,五月一臉僵硬地向他道歉:「昨天晚上對不起。」 「沒事。「雅夫吞吞吐吐地說,「我母親說要來訪……」 「你母親?「 「是的。」 「來我家?」 「是的。」 五月似乎受到了驚嚇。「和你一起來的?」 「不是。我覺得自己先來比較好……」 「……」 「我昨夜沒睡著。」 「……」 「母親見我那樣,心疼得坐立難安,於是說要來拜訪你的父母。母親今天下午就要乘坐電車返回名古屋了……一周前她來東京住在了親戚家,昨天晚上來到我的住處。我把你的事都告訴了她。她早上和身在名古屋的父親商量後,決定要來正式拜訪……」 「正式拜訪?」五月反問道。她自然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滿臉寫著不知所措。 「在母親來之前,我想和你談談,你能出來一下嗎……」 「不能,家裡還有客人。」 「客人?」 「薰的哥哥昨夜留宿在這裡。」 「研一?」雅夫的五官扭作一團,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他看了看玄關處的鞋子。「是嗎?是研一嗎?」他顫抖著說,「如果是研一的話,我想見他。我有話對他說。」 「什麼話?」 「我要直接對他說。你把他叫到這裡來!」 聽了雅夫高聲命令的語氣,五月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真卑鄙!「雅夫激憤地說。 這時,研一從屋裡走了出來。「你有話對我說?」 「是的。」 研一回應了雅夫之後,面向五月與她道別:「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五月擔心雅夫不知會說出什麼話、做出什麼事來,於是說道:「我也去。」 「不用,既然對我有話說,你還是不要跟來了。」研一說。 「你還是跟來聽聽吧。」雅夫說。 於是五月穿上拖鞋,跟在二人的身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