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 《唐宋傳奇集》的校勘問題
魯迅先生和汪辟疆先生都曾做過校録傳奇小説的工作。汪先生編校的《唐人小説》現在已經很難得到,因而魯迅先生的《唐宋傳奇集》便成爲研究傳奇小説者人手一編的要籍了。這一部幾乎是唯一的整理過了的唐宋傳奇的結集是值得重視的。
《唐宋傳奇集》八卷,校録的方法見於序例及附録的《稗邊小綴》。序例説:「本集所輯文章,有復見於不同之書,或不同之本,得以互校者,則互校之。字句有異,惟從其是。亦不歷舉某字某本作某,以省紛煩。」《小綴》説:「明鈔原本《説郛》,雖多脫誤,而《迷樓記》實佳。以其尚存俗字,如『你」之類,刻本則大率改爲『爾』或『汝』矣。世之雅人,憎惡口語,每當纂録校刊,雖故書雅記,間亦施以改定,俾彌益雅正。……無端自定爲古人決不作俗書,拚命復古,而古意乃寖失也。」這裏定的兩個原則:一、字句有異,惟從其是;二、不改俗字;立例都很精當。但是細案全書,字句錯誤仍常常可以見到。我曾經用明人編的《艷異編》和一部分的《唐人説薈》(以後簡稱《説薈》)來對校過,就有一些勝於本集的地方。爲了希望本集更加完美,我想提出一些較重要的校勘問題來談談,至於文義沒有大出入的地方,也就不瑣瑣列舉,以省紛煩了。
先説人名爵號。卷二《柳氏傳》的男主人公「昌黎韓翊」,《艷異編》作韓翃,《本事詩》也作韓翃,魯迅先生在《小綴》裏引了《本事詩》,本集卻失於改正,不免叫人多一重疑惑。《新唐書·文藝傳》説:「翃字君平,南陽人。侯希逸表佐淄青幕府,……俄以駕部郎中知制誥。時有兩韓翃,……德宗曰:『與詩人韓翃。』」所説的事實和《柳氏傳》、《本事詩》相合,《全唐詩》韓翃的小傳也大致相同,可以斷定作「翃」字爲是。卷六《隋煬帝海山記上》:「帝名勇,三歲,戲於文帝前。文帝抱之臨軒愛玩,親之甚久,曰:『是兒極貴,恐破吾家。』文帝自茲雖愛而不意於勇。」《説薈》和《艷異編》沒有「帝名勇」三字,末句作「自茲雖愛帝,而亦不快於帝」。煬帝名廣,這是讀史者都知道的。這裏卻説名勇,既不合史實,又顯然跟下文文帝的話「倘吾不諱,汝立吾兒勇爲帝」及「召吾兒勇來」相矛盾。這也應該據《説薈》等改正。同卷《開河記》:「朕爲陳王時,守鎮廣陵,……」《説薈》作「朕昔征陳主時」。查《隋書》,煬帝沒有做過陳王,這裏應該依《説薈》,指煬帝征陳後主爲是。
其次是脫文和衍文。脫文的例:卷一《任氏傳》:「任氏曰:『馬可鬻矣,當獲三萬。』……有酬二萬,鄭子不與。……買者隨至其門,纍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不與,曰:『非三萬不鬻。』其妻昆弟聚而詬之。鄭子不獲已,遂賣登三萬。」末句《艷異編》作「遂賣,卒不登三萬。」這是因爲妻昆弟交詬,鄭子不得不貶價成交,脫落兩個字,文意就晦而不明了。卷六《隋煬帝海山記上》:「文帝……謂素曰:『倘吾不諱,汝立吾兒勇爲帝。……』帝因憤懣,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兒勇來!』」「帝因憤懣」上《説薈》和《艷異編》都有「素曰:『國本不可屢易,臣不敢奉詔』」十一字,這才説明了憤懣的原因,而本集卻脫落了。又《海山記下》:「帝時與蕭院妃同看,……蕭後曰:『鯉有角,乃龍也。』」上稱「院妃」,下稱「後」,顯然矛盾。《説薈》和《艷異編》作「蕭後及諸院妃嬪」,就文義明白了。衍文的例:卷二《李章武傳》:「捻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前兩句《艷異編》作「念指環,相思重相憶」。「念」字應該依本集作「捻」,「見環」二字,卻的確是衍文;「相思重相憶」應該讀成一句:這首詩的句法字數應該是和李章武的詩相同的。卷六《隋煬帝海山記上》記文帝鬼魂駡楊素道:「此賊!吾不欲立勇,汝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前文明明要「汝立吾兒勇爲帝」,怎麽又説:「吾不欲立勇」呢?《説薈》、《艷異編》就沒有「不」字,可證「不」字是衍文。
再談錯字。本集中有一些一看就知道是某字之誤,不用檢對他書的。如:卷一《編次鄭欽悅辨大同古銘論》:「升之白:頃退居商洛,入闕披陳,山林獨住,交親兩絶。」「入闕」應該是「久闕」,「獨住」應該是「獨往」(用《淮南子》逸文「山谷之人輕天下細萬物而獨往者也」語)。《柳毅傳》:「齊言慚愧兮何時忘!」「乃穠飾換服」,「齊」字應該作「永」,和下文錢塘君歌裏的「永言珍重兮無時無」句法一致;「換」字應該作「煥」,「煥服」和「穠飾」正好相對。《艷異編》這兩個字都沒有錯。卷二《柳氏傳》:「驅有志之妾,於無爲之政。」「於」字明明是「干」字。《艷異編》正作「干」。卷三《南柯太守傳》:「意以爲父在邊將,因歿虜中,不知存亡。」不知存亡,如何斷定是「歿」,「歿」字應該是「沒」。這個字《艷異編》也沒有錯。又:「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觀。」見父親叫「觀」,從來沒有這種説法,證以下文「又不令生來覲」,明明是「覲」字之誤。又如同篇的「潛然自悲」當然是「潸然自悲」,「或問吾民」當然是「或問吾氏」,都是不用説的。
唐人傳奇裏常用「遽」字,本集有幾處都誤作「遂」。如卷二《霍小玉傳》:「生遂連起拜」,《艷異編》作「生遽起速拜」,應該是「生遽起連拜」。卷三《李娃傳》:「生遂下階,拜而謝之。」「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覘之。』生遂往,……」「生見竪色動,迴翔將匿於衆中。竪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這幾個「遂」字《艷異編》都作「遽」,從語氣上看是對的。
可以根據別的書來校正本集錯字的也不少,略舉如下:卷一《枕中記》:「今已適壯,猶勤畎畝,非困而何?」首句《説薈》作「今已過壯室」。「壯室」本於《禮記·曲禮》「三十曰壯,有室」,本集錯一字,脫一字。又:「彌留沈頓,待時益盡。」「益盡」沒有意義,《説薈》作「殆將溘盡」,應照改。《任氏傳》:「無所怪惜。」「怪」字《艷異編》作「吝」,「怪」應作「恡」,是「吝」的俗字。又:「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者,青在左股。」《艷異編》作「眚」,這是對的。卷二《柳氏傳》:「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駿牛駕輜軿。」《艷異編》作「駮牛」,牛沒有稱「駿」的,作「駮」爲是。《霍小玉傳》:「徵痛黃泉,皆君所致。」《艷異編》作「銜痛」,案:「徵」字是「銜」字的誤寫。卷三《南柯太守傳》:「此即夢中所掠入處。」《艷異編》作「經入」,應照改。又:「二大蟻處之,……此其王矣。」「二」字《艷異編》作「一」,沒有把夫人算進,也是對的。《李娃傳》:「北隅因五家稅一隙院」,語不可通,《艷異編》作「離北隅四五家」,文義就曉暢了。《三夢記》:「劉擲瓦擊之,中有罍洗。」「有」字《説薈》作「其」,「其」字對;「中」字讀去聲,是説擲中了那裡的罍洗。魯迅先生在他的《中國小説史略》裏引本文作「其中罍洗」,跟本集不同,當是根據另一本子;雖然「中其」倒成「其中」,「其」字卻沒有錯,可以做旁證。《長恨歌傳》:「明年,大赦改元,大駕還都。」《艷異編》作「大兇歸元」。考唐史:肅宗至德二年十月還京;十二月,玄宗還京;三年二月,大赦天下,改元乾元;大赦改元在還都之後,不應敘在前面。這裏應該作「大兇歸元」,指的是至德二年正月安祿山被安慶緒所殺的事。卷四《湘中怨辭》:「樓中縱觀方怡。」《説薈》作「方愕眵」,案:應該作「方愕眙」,錯一字,脫一字。《虬髯客傳》:「箱中妝奩冠鏡首飾之盛」,《艷異編》「箱中」作「巾箱」,巾箱和別的東西是平列的,不應作「箱中」。卷六《開河記》:「忽有大風,出於殿內窗牖間,吹樂人面。」「樂」字《説薈》作「鑠」,是對的。此外,還有可以用別的書及本集裏別的篇來校正的,如卷四《周秦行紀》緑珠的詩:「此地原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緑碎花枝下,金谷千年更不春。」首句《艷異編》作「此日人非昔日人」,末句「花枝」《艷異編》作「花樓」,本集卷七《緑珠傳》也是如此,文義愜當,應據改。
也有他書和本集不同,雖不必依他書改而本集仍需改正的。如卷六《迷樓記》:「生於恩薄絶遠之域」,「恩薄」義不可通,《説薈》、《艷異編》作「遼曠」,意義是通了,但和本集字形差得太遠。今案:「恩」字應該作「卑」,本集《海山記》:「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就是明證。
最後談到句讀,舉兩個例。卷一《補江總白猿傳》:「諸婦人曰:『……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爲期。』」白猿出入的時間,下文説得很明白:「日始踰午,即歘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怎麽説其來必以正午呢?這裏的句讀應該是「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爲期」。這是婦人約歐陽紇來的時間。因爲白猿過午出去,傍晚回來,所以正午以後來才是適當的。「其」是如其、假使的意思。卷三《開元昇平源》:「輒效燕公説,使姜皎入曰:『陛下久卜十河東總管(「十」字疑衍),重難其人。臣有所得,何以見賞?』」把「輒效」連「燕公説」作一句,這是欠當的。事實是張説怕姚崇做宰相,所以叫姜皎薦舉他做河東總管,以爲調虎離山之計。《資治通鑒》卷二百十記這件事情道:「上欲以同州刺史姚元之(姚崇字)爲相。張説疾之,使御史大夫趙彥昭彈之,上不納。又使殿中監姜皎言於上曰:『陛下常欲擇河東總管而難其人,……』」可以證明。這裏應該讀「燕公説使姜皎入曰」作一句,「輒效」應屬上句,是説參軍李景初的謀劃有效。照本集的讀法,意義就不明白了。
以上只是舉了一部分的例子,全書恐怕還得細校。現在人民文學出版社正在整理魯迅先生關於古典文學方面的著作,我們期待著對本集也作一番精密的校訂,使它更能有助於治唐宋傳奇的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