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文嚼字 · 「分茶」小記

蔣禮鴻 《咬文嚼字》
陸游《臨安春雨初霽》詩的一聯説:「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何謂「分茶」?錢鍾書先生在《宋詩選注》(1958年版)中説: 「分」就是宋徽宗《大觀茶論》所謂「鑒辨」,唐代陸羽《茶經》里「六之飲」説「茶有九難……二曰別」,所以陸游説「戲分茶」,表示他不過聊以消遣,並非勝任這樁「難」事的專家;參看白居易《謝李六郎中寄新蜀茶》「應緣我是別茶人」。 案:以「別」爲鑒別,唐宋人詩文中不乏其例,而以「分」爲鑒別,似難更爲舉證;自來有「鑒別」而無「鑒分」,錢先生所解,恐未免出於望文。 查宋人文籍,「分茶」有二解。第一解與陸詩無涉,第二解則即陸詩之「分茶」。今記於次。 一「分茶」爲酒菜店或麵食店 孟元老《東京夢華録》卷二「宣德樓前省府宮宇」: 次則王樓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鋪、曹婆婆肉餅、李四分茶。 又卷四「食店」: 大凡食店,大者謂之「分茶」,則有頭羹、石髓羹、白肉、胡餅、軟羊大小骨角、犒腰子、石肚羹、入爐羊罨、生軟羊麪、姜潑刀、回刀、冷淘、棋子、寄爐麪食之類。……及有素分茶,如寺院齋食也。 耐得翁《都城紀勝》卷十六「食店」: 南食店謂之南食川飯分茶。 吳自牧《夢粱録》卷十六「分茶酒店」: 凡分茶酒店賣下酒食品廚子,謂之量酒博士。 同卷「麵食店」: 大凡麵食店,亦謂之分茶店。 以上各條説明,「分茶」就是酒菜店或麵食店,其所謂「素分茶」就是素餐店。 二「分茶」爲一種泡茶的游藝 周密《武林舊事》卷三「西湖遊幸」: 至於吹彈、舞拍、雜劇、雜扮、撮弄、勝花、泥丸、鼓板、投壺、花彈、蹴踘、分茶、弄水……不可指數,總謂之「趕趁人」,蓋耳目不暇給焉。 「分茶」與雜劇、蹴踘等並列,而能適耳目之好,説明是一種游藝。其爲何種游藝,楊萬里的《澹庵座上觀顯上人分茶》(《誠齋詩集》卷二)和《陳蹇叔出閩漕別送新茶李聖俞郎中出手分似》(卷二十一)兩詩表現得很明白,「出手分似」就是分茶,説明是要動手的。 前一詩説: 分茶何似煎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蒸水老禪弄泉手,隆興元春新玉爪。二者相遭兔甌面,怪怪奇奇真善幻。紛如劈絮行太空,影落寒江能萬變。銀瓶首下仍尻高,注湯作字勢嫖姚。不須更師屋漏法,祇問此瓶當響答。 後一詩説: 鷓斑碗面雲縈字,兔褐甌心雪作泓。 據此,用沸水(湯)沖(注)茶,使茶乳幻變成圖形或字跡謂之「分茶」,分茶是「巧」的。這種技巧,更早則見於陶穀《清異録·茗荈·生成盞》中所記,不過陶録沒有説出「分茶」的名稱而已,但其與楊詩所説的爲一事,則確定無疑。陶録説: 饌茶而幻出物象於湯面者,茶匠通神之藝也。沙門福全生於金鄉,長於茶海,能注湯幻茶成一句詩,並點四甌,共一絶句,泛乎湯表。小小物類,唾手辦耳。檀越日造門求觀湯戲。全自詠曰「生成盞裏水丹青」,云云。 此外,明人陸樹聲《茶寮記》後附「茶百戲」一條,當亦出於宋人,但未知所出,其説云: 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湯運匕,別施妙訣,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但須臾即就散滅。此茶之變也。時人謂之「茶百戲」。 這也就是「分茶」無疑。 陸詩的「分茶」,正是福全、顯上人、李聖俞等人所玩的把戲,故謂之「戲」,也是説自己不是「分茶」的行家,不過是試著玩。「作草」、「分茶」,都是寫閑居之適。 附記:此文中所引的楊萬里《澹安座上觀顯上人分茶》詩及《武林舊事》是盛靜霞同志提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