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雲·阿根廷螞蟻 · 阿根廷螞蟻

袁華清 譯 我們搬來住時,對這裡的螞蟻一無所知,滿以為往後會過得挺愜意。天宇碧淨,草木翠綠,景色宜人,對心事重重的我和我的妻子來說,也許宜人得有點過分。我們怎麼能想到這個地方螞蟻成災呢?其實,仔細想想,奧古斯托叔叔有一次似乎對我們提起過:「你們在那裡,一定會發現螞蟻的……那裡的螞蟻,嘿,跟這裡的可不一樣……」不過,他或許是在談到別的事情時順口說的,輕描淡寫,一帶而過。也有可能是我們正在閒聊時突然爬來了螞蟻,我脫口說了聲「螞蟻」,引出了他的話。我們看到的大概是只離群的螞蟻,又肥又大(現在回想起來,我們老家的螞蟻確實又肥又大)。不管怎麼說,奧古斯托叔叔講的那幾句話沒有影響他對這個地方的讚譽。他對我們說,由於某些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在這裡謀生比較容易;還有可能發家致富,雖然並非十拿九穩。這不單是他—奧古斯托叔叔—的看法,在此地安家的許多人也是這麼認為的。 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傍晚,我們就已直覺猜到為什麼叔叔會在這裡生活得這麼愉快。我們看見,人們用畢晚餐,便披著明亮的霞光,沿著通往鄉村的街道,心曠神怡地漫步。我們還發現,另外一些人悠閒自得地坐在橋頭縱目遐想。我們找到了叔叔常去光顧的那家酒館後,心裡就更明白了。酒館後面與菜園毗鄰。幾個和他一樣身材矮小、年事已高的男人在店裡海闊天空,信口開河,自稱是他的摯友。我相信這些人跟他相仿,也沒有固定職業,靠打零工度日。其中的一個自稱是鐘錶匠:準是吹牛。我們聽見他們用一個綽號稱呼奧古斯托叔叔,大家來回說著這個綽號,還加上一些評語。櫃檯後面站著一位芳齡早過、體態豐滿、身穿繡花白襯衫的女人。我們見她冷笑了一下。我和妻子覺得,這一切是奧古斯托叔叔生活中的重要內容:有一個外號,聽憑別人跟自己打趣;晚上到橋頭稍坐片刻後,到酒館裡去看那位身穿白繡花襯衫的老闆娘走出廚房、走進菜園;第二天到任何一爿點心店裡去卸幾個鐘頭貨。他離不開這一切。我們終於明白了,他在我們老家逗留的那些日子裡,為什麼一直惦念著這個城鎮。 如果我是個沒有任何牽掛的小伙子,或者我們一家三口的生活業已安排停當,那麼這一切也會使我心滿意足的。然而,我們當時情況欠佳:孩子久病初愈,我的工作尚無著落,上面那些使奧古斯托叔叔滿意的事情我根本無暇顧及。相反,面對這一切,我們更覺傷悲:在這個似乎人人稱心如意的城鎮裡,我們顯得格外不幸。幾個不大不小的問題使我們傷透腦筋,不順心的事情接踵而至;不過我們對這裡的蟻害仍舊一無所知。毛羅太太指著她租給我們的住房,一遍又一遍地囑咐,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我至今還記得,為了煤氣表的事,她向我們嘮叨了半天。我們只好洗耳恭聽。「是的,毛羅太太……我們一定當心,毛羅太太……不會弄壞的,毛羅太太……」我們只顧聽她絮叨,以至沒有特別在意—但我至今記憶猶新—她的眼睛忽然緊緊盯著牆上,好似在看布告。稍後,她伸出手,用指尖在牆上掐了一下,隨即使勁甩手,仿佛指頭上沾著污水、沙子或灰塵。我們深信是螞蟻爬上了她的手指,雖然她自己沒說。屋裡有幾隻螞蟻,就像每所房子都有牆壁和屋頂一樣,是很自然的;可我和妻子總覺得她想瞞著我們,嘮叨也好,囑咐也好,都是為了突出別的方面,掩蓋這件事實。 毛羅太太走後,我把床墊搬進屋裡。妻子一個人搬不動床頭櫃,把我喊過去幫忙。她走進廚房,跪在地上,開始擦地板。我對她說:「這麼晚了,你要幹什麼?明天再說吧。現在我們大致收拾一下臥室,準備睡覺。」孩子困得直哭,先得把搖籃準備好,讓他睡下。我們把長搖籃帶來了:在我們老家,孩子一般睡這種搖籃。屋裡有個放搖籃的好地方:一個周圍不潮、離地不高、孩子摔下來也不礙事的托架。我們把塞滿搖籃的內衣統統拿出來,把搖籃放在托架上。孩子一放進去就睡著了。我和妻子開始打量這間屋子:四堵牆壁,一面天花板,中間有道隔牆,屋子被分成兩半。「對,對,刷成白色,一定刷成白色。」我瞟了一眼天花板,回答妻子道。我拐起胳膊肘,推搡著她來到門外。她想去看看設在左面那個棚子裡的廁所,但我卻打算和她一起到庭院裡去散散步。新居的四周是庭院:兩片荒蕪的土地,原先大概是花壇或苗圃;中間橫著一條通道,上面搭著鐵架,以前大約攀緣著野葛、南瓜秧或葡萄藤,現在是光禿禿的。毛羅太太原先答應把這個庭院交給我們使用,種點蔬菜瓜果之類。她不想另收租金,因為這兩塊地已經荒棄多年了。但她今天對此事隻字不提,我們也避而不談,因為面前有許多更加緊迫的問題亟待解決。就這樣,第一天晚上我們就到庭院裡走了一趟,為的是熟悉環境,在某種意義上說,也是為了摸清情況。我生平第一次覺得,終於有可能過上安頓日子了。今後,我們每天晚上都要到庭院裡來散散步,心情將越來越愉快。這些是在我腦子裡盤旋的念頭,我沒跟妻子講。我渴望知道,她是否也有同樣的想法。我覺得,我讓她到庭院裡來走走,已經獲得預期效果:她此刻講起話來溫柔動聽,穩重得當;我去挽著她的胳臂,也沒有被她推開,儘管這種親昵舉動在目前並不合適,因為我們的生活尚未安排停當。 我們手挽手,一直走到庭院盡頭,看見了籬牆那邊的雷吉瑙多先生。他手裡拿著噴霧器,正在房前房後忙個不停。我和他相識是幾個月以前的事,當時我到這裡來和毛羅太太洽談租房事宜。我和妻子貼近籬牆向他問好,我把妻子向他做了介紹。「晚上好,雷吉瑙多先生,」我說,「您還記得我嗎?」「噢,當然記得,」他說,「晚上好!這麼說來,您成了我們的鄰居了?」這位先生個子矮小,穿著睡衣,戴著草帽,架著一副大眼鏡。 「哦,我們是鄰居,嗯,鄰居之間嘛……」我妻子嫣然一笑,說了幾句客套話。我很久沒聽她用這種細聲柔氣的語調講話了,但我並不覺得不愉快,相反,因為自己用不著聽她發牢騷而頗感高興。 「克勞迪婭!」我們的鄰居喊道,「過來,這是勞萊利別墅的新住戶!」我感到很蹊蹺,因為以前從未聽人用這個名字稱呼我們的新居(後來才知道,這座房子的最早的主人是勞萊利)。雷吉瑙多太太應聲從屋裡出來,她又高又胖,一面往外走,一面撩起圍裙擦手。他們兩人對我們很熱情,很客氣。 「雷吉瑙多先生,您提著噴霧器幹什麼?」我們問道。 「嘿,螞蟻……這些螞蟻……」他邊說邊笑,仿佛不把螞蟻當回事。 「唔,螞蟻?」我妻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她的語調又像往常那樣客氣,然而冷漠了。在陌生人面前,她總是裝出一副專心聽他們講話的樣子,並且時不時用這種若即若離的口吻插上一兩句話。不過她從來沒用這種聲調對我講話,即使我們初次見面時,她也沒用這種口氣。 我們彬彬有禮地和鄰居告別。周圍雖然有熱情友好的鄰居,但我們沒時間和他們侃侃交談,我們無暇充分享受這種樂趣。 回到屋裡後,我們打算馬上睡覺。「你聽見了嗎?」妻子問。我聚精會神地聽了一陣,是雷吉瑙多的噴霧器在嘶嘶地響。妻子走到洗碗池邊,想接杯水。「給我也接一杯。」我邊說邊脫襯衫。「哎喲!」她嚷道,「快來!」她在自來水龍頭上發現了螞蟻。一隊螞蟻正順著牆壁往下爬。 我們打開燈。兩間屋子共用一盞燈。一列密匝匝的螞蟻隊伍在牆上爬動。它們來自門框方向,但蟻巢在何處,卻無從得知。螞蟻現在已經爬到我們手上了。我們張開手掌,湊到眼前,仔細觀察它們的模樣;同時不停地轉動手腕,以免它們順著胳膊往上爬。這種螞蟻體型很小,幾乎無法捉住。它們一刻不停地爬動著,好像跟我們一樣渾身奇癢,不動不行。我突然想起了它們的名稱:阿根廷螞蟻;是的,它們被人叫做阿根廷螞蟻。以前我曾聽說過這個城鎮有阿根廷螞蟻,這是肯定的,但只有現在才明白,這個名稱和一種什麼感覺聯繫在一起:一種難以忍受的、用任何辦法也不能消除的癢。使勁揮動胳臂也好,拚命搓手也好,全都無濟於事,因為總會有幾隻螞蟻順著上臂或袖管,悄悄爬到我們身上來。這種螞蟻被掐死後,像一粒粒黑色的小細沙似的往下掉,但它們那股刺鼻的蟻酸味卻久久地留在我們的指尖。 「這是阿根廷螞蟻,你知道嗎……」我告訴妻子,「是從美洲來的……」我不由自主地操起老師教學生的腔調,但沒說幾句便已後悔莫及,因為她最不能容忍我用這種口氣對她講話。她大概很清楚,我只有心裡沒把握時才用這種語調說話,因此每逢這種時候,她總要搶白我幾句。 可是這回她仿佛沒聽見,全神貫注於用手掌拍打牆上的那隊螞蟻,試圖拍死或驅散它們。結果是,一些螞蟻爬到她手上,其他螞蟻四散奔跑,滿牆皆是。她匆忙擰開水龍頭,一面沖手一面往牆上潑水。牆面雖已潑濕,螞蟻卻繼續在上面爬動。她手上的螞蟻也沒衝掉。 「你看,屋裡有這麼多螞蟻!你看,」她反覆說道,「屋裡一直有螞蟻,只不過我們現在剛發現罷了!」仿佛螞蟻早被發現的話,事情就會大不相同似的。 我勸道:「唉,算了,算了,不就是幾隻螞蟻嘛!現在我們睡吧,明天再想法子!」我又加了一句:「算了,算了,不就是幾隻阿根廷螞蟻嘛!」我這回用了當地人稱呼它們的準確名字,旨在說明這是一件由來已久的事實,不必大驚小怪。 我妻子剛才在庭院裡溜達時臉上出現的輕鬆表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像往常那樣,臉拉得老長,對一切都抱著戒心。在新居中過的第一夜不像我盼望的那麼美好,剛剛開始的新生活並未給我們帶來愉快和欣慰;相反,我們陷入了新的、永遠無法擺脫的煩惱。「不就是幾隻螞蟻嘛!」我還在想著。我記得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其實對我來說,或許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疲乏戰勝了憤激,我們睡了。半夜,孩子從夢中哭醒。我和妻子在床上沒有動彈,以為他哭幾聲就會重新睡著的。然而並非如此,我們的指望落了空。我和妻子彼此問對方:「他怎麼啦?怎麼啦?」奇怪,他病癒後,夜裡從來沒哭過。 「螞蟻爬到他身上了!」妻子嚷了一句,匆匆起了床,走到搖籃跟前。我也下床去幫忙。我們把搖籃里的東西統統拿了出來,把他身上的衣服全部脫光,然後把他抱到那盞兩個房間共用的小電燈下面,勉強睜開睡意尚濃的眼睛,在他那小小的軀體上尋找螞蟻。一絲涼風透過門縫,吹進屋裡。妻子指出:「他會著涼的。」我們在他身上找螞蟻,發現他全身皮膚通紅,還有一道道搔痕,不免心疼起來。一列螞蟻正在托架上爬動。我們認真翻看了搖籃里的每一塊墊布,直到所有螞蟻都被捉盡為止。我們面面相覷:「現在讓他睡哪好呢?」床上躺兩人已嫌擠,他如果再睡到床上來,我們一翻身會把他壓死的。我仔細檢查了一下小衣櫃,那裡還沒有螞蟻。我把衣櫃推離牆跟,打開一個抽屜,整理了一番,給孩子當搖籃。他剛躺到裡面就呼呼入睡了。我們也該重新上床休息了,睏倦會使我們馬上進入夢鄉的,但妻子還要去看看我們帶來的食品。 「快來!到這邊來!我的上帝!全是螞蟻!一片黑!你來幫幫忙!」有什麼用呢?我擁著她的肩膀說:「睡覺去吧,明天再想法子,現在看不清楚。明天好好整理一下,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保險的地方。上床吧!」 「可是吃的東西怎麼辦?全糟蹋掉了!」 「讓它們去吧!你現在有什麼辦法呢?明天我們一定把螞蟻窩搗毀,一定……」 我們終於上了床,但一直不能安心睡覺,老在想著這些到處亂爬的小動物。吃的東西也好,用的東西也好,裡面一定全是螞蟻;沒準它們現在正沿著地板和小衣櫃的腿,爬到了孩子身上…… 雄雞打鳴後,我們才合眼。沒過多久,一陣奇癢使我們從夢中醒來。我們輾轉反側,不住搔癢,因為覺得床上有螞蟻,也許是從地板上爬上來的,也許是剛才翻看搖籃里的墊布時爬到我們身上來的,因此,拂曉前的幾個鐘頭我們也沒得到休息。我們早早起了床,盤算著怎麼辦。這些令人頭疼的、小得肉眼幾乎不能察覺的敵人侵占了我們的新居,我們必須立即投入戰鬥。真叫人煩惱。 妻子覺得應該先去看看孩子是否被螞蟻咬壞了(謝天謝地,看來他沒挨咬)。她給他穿上衣服,餵他吃了點東西。她一面做著這些事,一面不停地挪動著雙腳:新居中到處是螞蟻,不這樣不行。洗碗池裡、盤子的邊緣、孩子的圍嘴和水果上都叮著螞蟻。我知道,她看見這些情景後,竭力控制自己,不然的話,準會驚叫起來。但她打開奶鍋時,再也忍不住了:「一層黑!」牛奶上浮著一層螞蟻,有的已溺斃,有的在遊動。「不過,全浮在表面上,」我指出,「可以用勺子撇掉。」螞蟻倒是撇淨了,但我們覺得牛奶變了味,因此一口沒喝。 我凝視著在牆上爬動的一列列螞蟻,想搞清楚它們來自何處。妻子忍住滿腹怨憤,開始梳頭穿衣。「先把螞蟻全弄乾淨,然後再擺家具!」她說。 「別著急,瞧著吧,總會有辦法的。我到雷吉瑙多先生那裡去一趟,他有藥粉,我問他要一點,撒在螞蟻洞口。我已經發現洞口了,屋裡的螞蟻很快就會絕跡。不過我得過一會兒去,因為現在去可能會打擾雷吉瑙多夫婦的。」 妻子平靜了點,但我仍舊忐忑不安:我揚言已經發現洞口,其實只是為了安慰她。我越是仔細觀察,發現的螞蟻就越多;它們從各個方向而來,往各個方向而去。我們的新居看起來像骰子一樣光潔嚴實,但牆壁仿佛是疏鬆的,上面似乎有無數道大大小小的裂隙。 我信步走到門口,望著灑滿陽光的樹木,心情才覺得輕鬆了點。侵入田地的荊棘在我看來卻也令人賞心悅目。我頓時產生了幹活的願望:把一切弄乾淨,耕耘庭院中的荒地,撒上種子,栽植秧苗。「你老躺在搖籃里,身上會長霉的,」我對兒子說,「出來吧。」我把他從搖籃里抱出,走進「花園」。我不但自己把庭院稱為「花園」,而且希望妻子也習慣這個叫法,便對她說:「我把孩子抱到花園裡去玩一會兒。」接著補充道:「抱到我們的花園裡。」我認為「我們的花園」這種說法更親切,能使我們產生一種主人翁的感覺。 孩子曬著太陽,高興得手舞足蹈。我對他說:「這是長角豆,這是柿子樹。」我把他高高擎起,一直碰到樹枝。「現在爸爸教你怎麼爬樹。」 他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怎麼啦?你害怕?」我看見了螞蟻,橡皮狀的樹幹上爬滿了螞蟻。我馬上把他放了下來。「喲,小螞蟻真多……」我心神不定地對他說。我注視著順著樹幹往下爬的一隊隊螞蟻,發現這些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的小動物爬到地上後,便在草叢中散開,四面八方爬去。於是我想道:屋裡的螞蟻怎麼能驅除乾淨呢?昨天我還覺得這個庭院很小,現在我用新的眼光看著它,又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些無以計數的螞蟻,兩者一對比,我便覺得這個庭院其實是廣袤無比的。地面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一層螞蟻,肯定是從地下的數千個蟻巢中鑽出來的;肥沃的黏土和低矮的植物給它們提供了充足的食糧。腳下倒是一塊淨土,乍一看,連螞蟻的影子也沒有,我不由得舒了口氣;可是仔細一看,卻發現一隻小螞蟻正朝著我的方向徐徐前進,接著又發現,它只是一支螞蟻大軍中的一員。這隊螞蟻扛著大過本身幾倍的麵包屑和其他食品,和別的蟻軍頻頻相遇。有的地方蟻群聚集,似乎凝結成了一團,有如傷口外面的結痂。我認為那裡准有一塊樹脂或一個死昆蟲。 我抱著孩子,回到妻子身邊;我是跑著進屋的,因為覺得腿肚子上有螞蟻在爬動。妻子說:「唉,孩子被你弄哭了。怎麼啦?」 「沒什麼,沒什麼,」我連忙解釋,「他看見樹上有幾隻螞蟻,夜裡的印象還沒消除,大概身上又癢起來了。」 「唉,真煩人。」妻子嘆了口氣。她盯著在牆上爬動的一隊螞蟻,試圖用手指肚把它們一個個掐死。我又看見了成千的螞蟻,我們被它們包圍在這個現在使我覺得無限大的院子裡。我不由自主地對她嚷道:「你想幹什麼?你瘋了?這麼幹不會有用的!」 她氣得直發抖:「可是奧古斯托叔叔……奧古斯托叔叔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們!我們就像兩個傻瓜,聽了他的話!聽信他這個騙子的話!」其實奧古斯托叔叔能對我們說些什麼呢?他當時即使告訴我們這裡螞蟻很多,我們也絕不會把「螞蟻」這個詞的傳統含義跟眼下這種狼狽處境聯繫在一起的。就算他曾經說過這裡螞蟻成災,我不排除這種可能性。然而就算確有此事吧,我們也只會聯想到,這是一些具體的、可數的、有身軀、有重量的敵人。的確是這樣,現在我回想起故鄉的螞蟻,馬上便覺得它們是值得尊敬的小動物,像貓和兔子一樣,可以任人撫弄,任人擺布。然而,我們在這裡面臨的卻是一個像雲和沙一樣的敵人,沒有什麼力量能對付它。 我們的鄰居雷吉瑙多先生在廚房裡,手拿漏斗,把一個瓶子裡的液體倒進另一個瓶子。我從外面喊了他一聲,氣喘吁吁地跑到他家廚房的落地窗前。「噢,我們的鄰居!」雷吉瑙多高聲說道,「請進,先生,請進!真對不起,我正在配藥水。克勞迪婭,端把椅子來,給我們的鄰居坐!」 我開門見山地說:「我來……請原諒……是想麻煩您一件事……是這麼回事,我看見您有那種藥粉,我們整夜……螞蟻……」 「哈!哈!哈!螞蟻!」雷吉瑙多太太走進廚房,大笑道。她丈夫似乎遲疑了片刻(這是我的感覺),然後用更大的嗓門,為她發出回聲:「哈!哈!哈!你們那裡也有螞蟻!哈!哈!哈!」 我撇了撇嘴,也裝出個笑容。我知道自己的處境很可笑,但別無他法:家裡有螞蟻是實際情況,正因為如此我才到這裡來向他求助的。 「親愛的鄰居,誰家沒有螞蟻呢!」雷吉瑙多先生舉起雙臂大聲指出。 「誰家沒有呢,鄰居先生,誰家沒有呢!」他妻子兩手在胸前交叉,發著回聲。她和丈夫一樣,一直在笑。 「可是,我覺得你們有一種滅蟻藥,對不對?」我問道。我的聲音發顫,他們大概會認為這是忍不住想笑的緣故,而不是由於我這時候感到的絕望。 「一種藥!哈!哈!哈!」雷吉瑙多夫婦笑得前仰後合。「我們只有一種藥?不,我們有二十種藥,一百種藥!一種,哈!哈!哈!比另一種好!」 他們領我進了另一間屋子,屋裡有幾十個貼著五顏六色商標的紙盒和鐵盒,放在家具上。 「您要撲羅弗思芳嗎?要迷爾迷奈克嗎?還是要梯奧勃羅弗利特?阿爾索潘有粉劑和乳劑兩種,要哪種?」他們相繼拿起唧筒噴霧器、毛刷和噴粉器,淡黃色的藥粉和藥水立刻像煙霧一樣瀰漫在空中,一股藥房和農藥店裡特有的味道隨即撲鼻而來。他們的笑聲一直不斷。 「有真正有效的嗎?」我問。 他們止住了笑。「沒有。一樣都沒有。」他們回答說。 雷吉瑙多先生拍拍我的肩膀,他的太太打開了百葉窗,屋裡頓時充滿了陽光。嗣後,他們帶我到這所房子的內部走了一圈。 他穿著背心和紅條子睡褲,光禿禿的腦袋上戴了頂草帽,褲腰帶在略微凸起的肚子上方系了個結。他太太身穿一件褪色連衣裙,胸褡的肩帶不時露出,一頭亂蓬蓬的金黃色鬈髮包圍著一張通紅的大臉。他們性格開朗,嗓門大。這所房子的每個角落都有一個故事,他們爭先恐後地給我講述,這位剛說了一半,那位便插了進來。他們又是比劃,又是感嘆,仿佛每件事都可演成一出鬧劇。某個地點曾經噴過千分之二的阿爾法納克斯溶液,有兩天時間螞蟻跑遠了,可是第三天又回來了,於是他只得把溶液濃度提高到千分之十。但螞蟻繞了個圈子,在屋樑上開闢了一條新路線。他們在另一處撒了不少克烈索旦粉,使這個地方和別處完全隔絕;可是大風一吹,藥粉被颳得到處皆是,每天撒三公斤也不頂用。他們在樓梯上試驗了一下佩特洛切德的藥效,它似乎立即就殺死了螞蟻,其實只是使螞蟻睡著了。他們在一個屋角撒了殺蟻粉,螞蟻照樣爬來爬去,翌日清晨倒在那裡發現了一隻被毒死的老鼠。他在一個地方灑了點肯定能趕走螞蟻的契莫福思弗藥水,但太太卻在同一處撒上了伊塔爾馬克藥粉,結果藥粉起了解毒作用,把藥水的驅蟻功效中和得一乾二淨。 我們的這兩位鄰居把房子和花園當做戰場,興致勃勃地劃出好幾條不許蟻軍越過的分界線。他們尋找螞蟻的新進軍路線,試用各種新研製出的藥水和藥粉。每種藥都能使他們回憶起一個插曲或一件趣事。因此,只要提起一個藥名,例如阿爾薩皮特、米爾克西多,等等,他們就相互擠擠眼睛,說句雙關話,大笑起來。他們曾經做過許多滅蟻嘗試,但所有努力都沒有用,因此現在已放棄了這些企圖。他們只是滿足於設法截斷螞蟻的某幾條通路,迫使它們繞道,嚇唬嚇唬它們,防止它們大舉入侵。他們每天用不同的藥物劃出新的迷宮一般的分界線,看樣子是在做捉迷藏遊戲,而螞蟻便是必不可缺的遊戲對手。 「真拿這些小動物沒辦法,毫無辦法,」他們說,「除非你向上尉學習……」 「唉,我們花了許多錢,」他們接著說,「買了各種殺蟲劑……上尉的方法比較經濟……可想而知……」 「當然,我們不能誇口說已經戰勝了阿根廷螞蟻,」他們指出,「但上尉也一樣。您以為他的方法有效嗎?我懷疑……」 「對不起,這位上尉是誰?」我問。 「勃勞尼上尉,您不認識他?唔,您昨天剛搬來!他是我們的近鄰,就住在右邊那棟白色的小別墅中……是個發明家……」他們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發明了一種消滅阿根廷螞蟻的裝置……不,發明了許多滅蟻裝置,並不斷進行改良。您去找他一趟吧。」 體態豐滿的雷吉瑙多夫婦領我走進他們那個只有幾平方米大的花園。他們志得意滿地翹首仰望蔚藍色的天空,臉上露出狡黠的神情。小花園裡到處是烏黑的藥水留下的斑漬和道道,到處撒著黃綠色的藥粉,到處堆著灑水壺、噴藥器、盛滿烏黑的藥水的瓶瓶罐罐。這裡還有幾個未經修葺的小花壇,裡面疏疏落落地長著幾株玫瑰和其他花草,葉上和莖上都蒙著一層藥粉。 我和他們做了這番交談後,心情不覺輕鬆了很多。當然,我不能像他們那樣,對蟻害只是一笑了之,但我認為也不能把區區幾隻螞蟻看得過於嚴重,以至失去信心。 「嗯,螞蟻,」我現在是這麼想的,「什麼螞蟻?幾個螞蟻能對我們造成多大危害?」 我應該馬上回到妻子跟前,取笑她一番:「你見了螞蟻嚇得魂不附體,天曉得你是怎麼想的……」 我一邊盤算著這樣奚落她兩句,一邊捧著雷吉瑙多夫婦給我試用的、裝在大大小小的紙盒和鐵盒中的藥粉,走進我家的庭院。藥粉是按照我的意圖挑選的,不包含對嬰兒有害的成分,因為我的孩子不管見了什麼都愛往嘴裡塞。我看見妻子抱著他,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她的腮幫已經凹陷了。我知道,她又發現了無數包圍著我們的螞蟻,又徒勞無益地搏鬥了一番,又一次以投降告終。我想對她露個笑臉、奚落她幾句的願望一點也沒有了。 「你總算回來了,」她冷淡地說,並沒有對我大發雷霆,但這種語調使我更痛苦。「我在這裡實在待不下去了……你看……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呃,我們現在可以試試這種藥,」我勸慰她,「也可以試試這種,還有這種……」我把拿來的盒子一個個擺在門前的平台上,開始向她解釋這些藥物的用法。我只是三言兩語地說了幾句,因為我擔心她會因此而產生過高的希望。我既不想使她產生幻想,也不想打破她的幻想。我的腦海中湧出了另一個念頭:立刻去找那位勃勞尼上尉。 「你照我說的用藥吧。我想出去一趟,馬上就回來。」 「又要走?去哪裡?」 「到另一個鄰居家裡去,他有一種滅蟻裝置,我去看看。」 我三步並成兩步,朝我家庭院的右側跑去。庭院邊上豎著一個金屬制的藤架,上面纏生著藤蘿。太陽此時隱藏在一塊雲後面。我剛走近藤架,那座白色的小別墅就進入了我的眼帘。別墅位於一個漂亮的小花園中,幾個圓形花壇之間逶迤著一條條鋪著灰色礫石的小徑。這些花壇和公園裡的一樣,圍著一圈漆成綠色的鑄鐵矮護欄,中間栽著一棵黑色的小樹,不是橘樹,便是檸檬樹。 一切都是安靜、陰暗、靜止的。我產生了疑惑,正要離開時,驀地瞥見一個腦袋從修剪得平平整整的籬牆後面冒出,上面戴著一頂皺巴巴的白帆布海濱遮陽帽,波浪形的帽沿壓得低低的。帽沿下面是一副鋼架眼鏡和一個塌鼻子,再下面是一張微笑著的嘴和一排鋥亮的鋼製假牙。這是一個乾癟精瘦的男人,穿著毛衣和燈籠褲,腳踝很發達,跟常騎自行車的人相似。他穿著一雙涼鞋,走到一棵橘樹前,用懷疑的目光默默覷著樹幹,嘴角一直掛著那個僵硬的笑容。我走到籬牆前,踮起腳尖向他打招呼:「您好,上尉。」 那人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目光。 「對不起,您是勃勞尼上尉嗎?」我問。 那人點點頭。 「您知道嗎,我是您的新鄰居,租住勞萊利別墅……想打擾您一會,因為我聽說您有一個滅蟻裝置……」 上尉舉起一隻手,勾了勾食指,讓我到他跟前去。我縱身一跳,越過籬牆,來到他身邊。上尉的這隻手一直舉著,另一隻手向前平伸,指著他正在觀察的那棵橘樹。我看見樹上纏著一小根鐵絲,與樹幹成直角。鐵絲的末端縛著一樣東西,像是魚腸;中間折成銳角狀,角尖朝下,成V形;下方吊著一個小罐,像是肉汁罐頭盒。樹幹和鐵絲上螞蟻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螞蟻聞見魚腥味後,」上尉說明道,「順著鐵絲往前爬。您看,它們來來去去,秩序井然,從未發生衝突。不過,這個V形角很危險。來自相對方向的兩隻螞蟻在這裡遇上後,就得停下來互相讓路。下方的小罐里盛著煤油,強烈的油味把它們熏得暈暈乎乎的;因此,它們剛伸出腿往前爬,便會撞在一起,『滴』、『滴』兩聲,掉進煤油中送命。」他剛說了兩聲「滴、滴」,兩隻螞蟻便應聲掉進罐里。「滴,滴,滴,滴,滴,滴。」上尉一遍又一遍地說道,他的唇邊一直浮現著那個僵硬的微笑。他每說一聲「滴」,便有一隻螞蟻往下掉。煤油有兩指深,上面浮著厚厚一層黑螞蟻。 「每分鐘平均消滅四十隻,」勃勞尼上尉說,「每小時兩千四百隻。當然,煤油應該勤換,否則油里全是死螞蟻,以後掉下去的就能活命了。」 這個罕見的小裝置不斷地消滅著螞蟻。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許多螞蟻銜著魚腸,從這個危險點上安然通過;但總有一些螞蟻到此停下,動動觸角,掉進煤油罐。勃勞尼上尉戴著眼鏡,凝視著螞蟻的每一個微小動作;每掉下一隻螞蟻,他就情不自禁地顫慄一下,嘴角也會微微抖動起來。他常常忍不住伸出手去,調整一下鐵絲的角度,晃晃罐里的煤油,把死螞蟻撈出來扔在地上,或是碰碰鐵絲,讓更多的螞蟻往下掉。不過,他大概認為最後這個舉動是犯規行為,因此立即縮回手,並用一種準備為自己辯解的目光瞟著我。 「那種裝置更完善。」他邊說邊領我走到另一棵樹前。樹幹上也纏著一根中間折成V形的鐵絲,但末端縛著的是一根豬鬃。螞蟻以為能沿著豬鬃找到出路,但煤油的氣味和豬鬃的晃動使它們頭重腳輕,紛紛往下掉。上尉還給我看了許多別的用豬鬃或馬鬃製成的滅蟻裝置。譬如,樹上綁根粗鐵絲,末端系根細馬鬃,螞蟻在這個突然變化面前驚慌失措,失去平衡,掉進煤油罐。他甚至還設計了一個「陷阱」:一邊是樹幹,一邊是誘餌,當中是一根中間剪斷的馬鬃;螞蟻爬到斷處,自身的重量把鬃毛壓彎,它就掉了下去。這個靜寂、美麗的花園中,每棵樹、每根鐵管和每條欄杆上都仔仔細細地拴上鐵絲,下方再掛一小罐煤油。令人心悅神爽的玫瑰花和藤蘿架只是這些滅蟻裝置的遮掩物而已。 「阿格勞拉!」上尉走到別墅的一個小門口,朝屋裡喊了一聲,然後對我說:「現在我讓您看看最近幾天的滅蟻成果。」 一個又高又瘦、面色蒼白的女人從小門中走了出來,她的眼神機警而略帶恐懼,裹在頭上的那條頭巾在前額上打了個結。「把那幾個口袋拿出來,給我們的鄰居看看。」勃勞尼說。從他的口氣中可以聽出,她不是用人,而是上尉太太。我朝她點點頭,支吾了一句,算是問候。她沒有回答我,而是立即回到屋內,拽出一個沉甸甸的口袋,來到我面前。她胳膊上的靜脈根根繃起,這表明她費了很大勁;她要比外表看上去有力氣得多。透過半開半閉的門扉,可以看到屋裡有一堆這樣的口袋。上尉太太一聲不吭,又回到屋內。 上尉解開口袋,裡面像是裝著泥土或化肥。他伸進一條胳臂,抓出一把咖啡粉似的東西,然後攤開手掌,讓它慢慢漏到另一隻手中。全是死螞蟻,像細沙子一樣的黑紅色的死螞蟻。這些螞蟻縮成一團,頭足難分,發出一股股刺鼻的酸味。裝滿了死螞蟻的口袋在屋裡壘得像金字塔一樣,大約有幾百公斤重。 「真驚人……」我指出,「照這樣下去,准能使螞蟻絕種……」 「不行,」上尉四平八穩地說,「這些是工蟻,光消滅它們不管用。蟻巢遍地皆是,每個蟻巢里都有一隻蟻王,它能繁殖出幾百萬隻小螞蟻。」 「那該怎麼辦?」 我走到他太太拽出的那個口袋跟前。他坐在下方的台階上,仰著頭向我解釋。那頂皺巴巴的白帆布帽遮住了他的整個額頭和那副鋼架眼鏡的上半部分。 「應該讓蟻王挨餓。工蟻負責給蟻王覓食,它們的數目大大減少後,蟻王便會餓肚皮。到那時,我向您保證,哪怕外面再熱,蟻王也會拖著肥胖的身軀,自己出來找吃的……那就是所有螞蟻的末日了……」 他草草束好口袋,站了起來。我也直起了腰身。 「但有人認為,解決問題的辦法是把它們趕走,」他朝雷吉瑙多的別墅瞥了一眼,嗤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鋼製的假牙。「還有人想把它們餵得肥肥的……那也是一種辦法,知道嗎?」 我不理解最後這句話的意思。 「誰?」我問道,「為什麼要餵肥它們?」 「那個螞蟻人沒到您家去過嗎?」 他指的是誰?「我不知道,」我回答說,「大概沒來吧……」 「會到您家去的,等著吧。每逢星期四他就挨家逐戶轉一圈。所以,如果今天上午沒上您家,下午肯定會去的。他要給螞蟻餵補藥。哈!哈!」 為了迎合他,我也抿嘴笑了一下,但我只想向他求救,沒有精力再去琢磨別人的滅蟻妙法了。因此我說:「我認為您的方法最好,別的方法不可能比您的好……您覺得我們家可以試試您的滅蟻裝置嗎?」 「您得告訴我,您喜歡哪一種裝置。」話音未落,勃勞尼便又把我帶進花園,給我看了他發明的另外幾件我還沒見過的裝置。弄死螞蟻理應是易如反掌的,他卻殫精竭慮,費盡心機,設計出這麼多裝置,簡直令人難以想像。我總算漸漸悟出了所以然:滅蟻並不簡單,方法要恰當,還得堅持不懈,持之以恆。想到這裡,我泄了氣,因為我覺得勃勞尼上尉在這方面表現出的驚人毅力是任何人也無法具有的。 「對我們來說,也許簡單點的裝置更為合適。」我說。 勃勞尼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不知是表示讚許,還是認為我的要求實在太低。 「我考慮一下,」他告訴我,「先給您設計一張草圖。」 我道了謝,向他告辭,重新躍過籬牆,回到自家的庭院。我居然沒聽見雙腳落地時踩著礫石發出的聲音,真像是在夢中。我的家!雖然螞蟻成災,但我卻第一次覺得它真是我的家了!我走進家門,不由自主地說道:終於回家了。 孩子誤食了滅蟻粉,妻子正在發愁。 「別擔心,對人體無害!」我趕緊安慰她。 雖然無害,但畢竟不是可以往肚裡吞的食品。孩子疼得大叫大嚷。應該給他服催吐劑。他在我妻子剛打掃乾淨的廚房裡吐了一地,成群的螞蟻立刻接踵而至。我們把地擦淨,哄住孩子不哭,把他放進搖籃,四周撒了厚厚一層滅蟻粉,外面還支了頂蚊帳,邊角扎得結結實實。這樣,他醒來後就不會爬出搖籃,亂吃東西了。 妻子買了一籃食品回家,螞蟻立即前來侵襲,令人猝不及防。我們把每樣食品,包括油漬沙丁魚和乾酪,都沖洗了一遍,把叮在上面的螞蟻一隻只捉掉。接下來,我幫妻子做燒菜的準備工作:劈柴,把經濟灶架在壁爐上,生火。她在洗菜。我們不能待在一個地方不動,隔不了一分鐘就會蹦起來:「哎喲,咬了我一口!」我們不停地搔癢,捉螞蟻,或者擰開自來水龍頭衝掉胳膊或腿上的螞蟻。飯做好了,但我們不知道應該在哪裡吃:在屋裡吧,會招來更多的螞蟻;端到門外吧,螞蟻會爬到我們身上來。我們只好站著用餐,一面吃,一面來回走動。儘管如此,我們還是覺得到處是螞蟻:大概是菜里混著螞蟻的緣故,加上我們的雙手還不斷地發出蟻酸味。 飯後,我叼著香菸,走進庭院。丁零噹啷的餐具碰撞聲從雷吉瑙多家的方向傳來。我走到籬牆前,發現他們在室外用餐,地上支了個大遮陽傘,傘下擺著一張桌子。他們穿著筆挺的衣服,帶著怡然自得的表情,脖子上繫著方格餐巾,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奶油布丁,呷著白葡萄酒。我祝他們胃口好,他們請我過去嘗嘗。我發現他們那張餐桌周圍擺滿了袋裝的或桶裝的驅蟻劑,每件物品上都蒙著一層黃白色的粉末或塗著幾道瀝青狀的東西。一陣陣難聞的藥味刺激著我的鼻膜。於是我說,十分感謝,但我沒有胃口。這是事實。雷吉瑙多的收音機播著音樂,音量擰得很小;他們一面尖著嗓子哼曲子,一面做出互相祝酒的樣子。 我是登在籬牆邊的梯子上跟他們講話的。站在同一把梯子上也能看見勃勞尼家的花園的一角。上尉大概已經用餐完畢,正端著一杯咖啡,邊走邊喝著從屋裡出來。咖啡杯放在一個托盤上。他的眼睛東張西望,大概在檢查那些裝置是否功能正常,是否在持續不斷地消滅螞蟻。我發現有兩棵樹中間掛著一個白色的吊床。我知道床上肯定躺著那個瘦骨嶙峋、令人反感的阿格勞拉女士,但我只能看見她的手腕以下部位。她手拿蒲扇,來回扇個不停。吊床的繩索上拴著幾個奇怪的圓環,大概是某種防蟻器械;也許吊床本身便是一個誘殺螞蟻的圈套,上尉太太便是誘餌。 我不想把我拜訪過勃勞尼的事告訴雷吉瑙多夫婦,因為我料到他們會以鄙夷不屑和冷嘲熱諷的口吻發表一番評論的。鄰里關係歷來如此。所以,我特意轉過頭,朝位於高處的毛羅太太的花園遙望了一眼:她的別墅築在山巔,屋頂安著一個隨風轉動的雞形木製風標。 「不知道山上的毛羅太太家裡是不是也有螞蟻……」我說。 可以看得出來,雷吉瑙多夫婦在吃飯時能夠克制自己的幸災樂禍心情,因為他們聽了我的話後只是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麼幾句:「嘿,嘿,嘿……她家當然也有螞蟻……嘿,嘿,嘿……她家也有……肯定有……當然有……」 我妻子在家裡叫我。她想在桌子上鋪個床墊,躺下睡一會。我們的床直接和地面接觸,無法防止螞蟻爬上來。桌子嘛,只要四條腿周圍撒上藥粉,螞蟻一時半會兒就上不來。她躺下休息,我又出了門,藉口說是托人找工作,實際上只是想到外面走走,換換腦子。 我覺得路上的所有地方都和昨天見到的迥然不同了:每個菜園裡都是螞蟻成群,每家牆壁上都爬著一隊隊螞蟻,它們邊爬邊朝一切甜的或含有脂肪的食物伸出觸角。我的目光專注,我發現一個男人在門外拍打他的各種雜物,因為裡面爬進了螞蟻;一位老太太手拿唧筒,在噴驅蟻藥水。我還看見,一列螞蟻滿不在乎地在一個盛著毒餌的小碟的盤沿爬過;當然,這隻有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然而,這卻是符合奧古斯托叔叔的理想的城鎮。螞蟻縱然不少,但能把他怎麼樣?他時而為這個老闆卸貨,時而為另一個老闆卸貨;白天在酒館裡吃飯;晚上哪裡熱鬧,哪裡有手風琴聲,就上哪裡;夜裡哪裡空氣新鮮,哪裡地面柔軟,就在哪裡睡覺。 我一邊走,一邊想像著自己就是奧古斯托叔叔。我應該像他那樣,每天下午沿著這些道路躑躅。當然,要成為奧古斯托叔叔那樣,首先應該具有他的生理特徵:身材矮小,體型粗短;胳膊如同猿臂,老是莫名其妙地張著,或是在半空揮動;腿很短,當他回頭打量女人時,常常邁錯腳步;嗓音尖細,脾氣一上來,便用外地口音操著當地方言破口大罵。在他身上,肉體和靈魂是統一的。我有很多操心事,苦於不能解決,真希望能和奧古斯托叔叔一起,到處走走,活動活動。當然,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假設自己已經變成了他;任何時候都可以這麼對自己說:「喂,到乾草堆上去睡覺吧!喂,到酒館裡去美餐一頓炒豬血,暢飲幾杯葡萄酒吧!」看見貓後,我應該像叔叔那樣,先摸摸它,然後大喝一聲「嗬!」,把它嚇跑。碰到女用人時,我應該對她說一句:「噯,噯,小姐,需要我幫忙嗎?」可是,像奧古斯托叔叔那樣為人處世很不容易。我越發現他在這裡過得很自在,心裡就越明白,他是另一種類型的人,他受不了折磨著我的這些操心事:需要安家,找工作,孩子有病,妻子臉上沒笑容,床上和廚房裡全是螞蟻。 我走進頭天我和妻子到過的那家酒館,向那位身穿白繡花襯衫的老闆娘問道:昨天和我講過話的那些人來了沒有。店裡很涼快,空氣新鮮,也許不是滋生螞蟻的場所。我聽從她的建議,坐下等那幫人。我用毫不在乎的口氣問她:「你們這裡沒有螞蟻吧?」 她用抹布在櫃檯上揩了一把:「這裡人們來了就走,誰也沒發現有螞蟻。」 「可是,您是一直住在這裡的。」 她聳了聳肩:「我這麼個大塊頭,難道會怕螞蟻嗎?」 她似乎把店裡有螞蟻當做一件醜事,這種遮遮掩掩的樣子越來越使我憤慨。我追問一句:「您不放毒蟻藥嗎?」 「對付螞蟻,最好的毒藥,」坐在另一張桌旁的一個人(我認出他來了,他是奧古斯托叔叔的朋友之一,昨天和我講過話)說,「是這個。」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其他人陸續到達。他們沒能向我提供任何找工作的線索,只是讓我和他們一道喝酒。他們又談起了奧古斯托叔叔。一個人問道:「老滑頭不知道眼下在那邊搞什麼名堂?」當地人用「滑頭」這個詞稱呼遊手好閒、機靈刁鑽的傢伙。大家一致認為這個稱號安在我叔叔頭上最合適,他正因為是個「滑頭」才被人看得起,但我聽後心裡卻頗覺不快,因為我知道叔叔雖然生活浪蕩,但總的說來為人厚道,奉公守法。不過,言過其實、誇大其辭也許是當地人共有的處世方式的一個組成部分。我隱約猜出,這大約和螞蟻成災有關:他們有意把周圍世界描繪得動盪不安、充滿危險,以便忘卻日常生活中的瑣碎繁雜的煩人事,包括螞蟻帶來的麻煩。回家的路上,我思忖道,我無法和他們持同樣的想法,障礙來自我妻子,她對想像的東西深惡痛絕。我還想道,她現在深深地影響著我的生活,我已經不能用空洞無物的詞藻和虛無縹緲的想法來麻醉自己了,因為我一開始思考問題,她的面容、目光和身影便會立刻躍入我的腦海。歸根結底,她對我不錯,我需要她。 妻子愁容滿面地走出門,朝我而來,告訴我說:「噯,來了一位測量員。」 酒館裡那些人的誇誇其談還在我的耳際鳴響。我心不在焉地說了句:「唔,測量員,這時來了位測量員……」 她說:「對,測量員到我們家來了,正在量屋子……」 我感到十分蹊蹺,連忙進了屋。 「嗨,你說的是什麼喲?!他是上尉。」 是勃勞尼上尉。為了給我們設計一個合適的滅蟻裝置,他帶了一根黃色的摺尺,正在丈量我們的屋子。我把妻子向他做了介紹,對他的熱心表示感謝。 「我想研究一下這裡的環境可能性,」他說,「一切都要像數學那樣準確。」 上尉甚至量了搖籃的大小,驚醒了睡在裡面的孩子。他見一根黃色的尺子在眼前來回晃動,嚇得大哭。我妻子趕緊去哄他。孩子的哭聲使上尉很煩躁,我儘量用別的話分散勃勞尼的注意力。幸好這時他太太喊了他一聲,他走出門。阿格勞拉女士從籬牆那側探出身來,揮動著她那雙沒有血色的瘦胳膊,朝他喊道:「回來!快,快回來!來人了!真的,是螞蟻人!」 勃勞尼朝我瞟了一眼,抿著嘴唇,向我遞過一個會意的微笑。他必須馬上回家,並為此表示道歉。「他也會到您這裡來的,」他說,並且指了指那位神秘的「螞蟻人」眼下所在的地方。「您馬上就會明白的……」上尉走了。 我不想在搞清這位螞蟻人的身分和意圖之前就和他打交道。我走到籬牆邊,登上梯子,下面就是雷吉瑙多家的庭院。他剛好回家,穿著一件白衣服,戴著一頂草帽,拿著許多小口袋和罐頭盒。 我問他:「喂,螞蟻人到您家來過了嗎?」 「不知道,」雷吉瑙多說,「我剛從外面回來。不過,我想他來過了,因為我發現到處都是糖漿。克勞迪婭!」 他的妻子露了面:「來過了,來過了。他也會到勞萊利別墅中來的。可是,嘿,您別指望有什麼用!」 我當然不會存有任何奢望的。我問道:「這個人是誰派來的?」 「誰會派他來呢?」雷吉瑙多說,「他是與阿根廷螞蟻作鬥爭局的職員,負責在每家的花園裡放糖漿。您看見那些小碟子了嗎?」 他妻子做了補充:「是拌了毒藥的糖漿……」說罷抿嘴一笑,仿佛什麼全知道似的。 「能毒死螞蟻嗎?」我明白,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有時眼看著就能得到答案了,但又會變得複雜。 這個問題看來是不該提的。雷吉瑙多連連搖頭:「毒不死……毒藥的劑量很小……螞蟻很愛吮食糖漿……但工蟻應該爬回蟻巢,吐出這種加了微量毒藥的糖漿餵蟻王……據說用這種方法遲早會使螞蟻絕種的。」 我沒有追問他,螞蟻是否真的遲早會滅絕。因為我聽得出來,雷吉瑙多介紹這個方法時用的是一種客觀陳述的語調;他雖然不同意這種做法,但當局的官方措施是必須尊重的。他的妻子則相反,她和許多女人一樣,脾氣急躁,毫不掩飾她對糖漿滅蟻法的反感情緒:一邊聽丈夫講話,一邊不住訕笑,還時時諷刺挖苦幾句。丈夫大概覺得她的行為有失檢點,或者過於放肆,但他不正面駁斥呵責,只是竭力向我解釋,以便消除妻子造成的悲觀主義印象。他們單獨待在一起時,他或許也是用這種失望的語氣講話的,沒準更糟。不過,他現在想給妻子做一個不偏不倚的榜樣,於是說道:「哎,克勞迪婭,你未免太誇張了……當然,並不十分有效,但還是有用的……再說,糖漿免費供給……需要過幾年才能下結論……」 「幾年?他們像這種樣子搞了差不多二十年,螞蟻卻一年多似一年,成倍增加。」 雷吉瑙多沒有反駁,而是把話題轉到了與阿根廷螞蟻作鬥爭局所做的好事上。他談起了糞料盒:螞蟻人們把這些盒子放在每家的花園裡,等蟻王在裡面產完卵後,就把盒子取走燒毀。我覺得雷吉瑙多先生講的這些話也適於講給我那生性多疑、悲觀失望的妻子聽,所以回家後就把他的話複述了一遍,而對克勞迪婭女士的冷嘲熱諷則隻字未提。我妻子是那種對什麼也看不慣、但又無可奈何的女人,舉個例子來說吧,她認為火車時刻表、列車編組、乘務員檢票都是荒唐可笑、糟糕透頂、毫無意義的,但她出門時又不得不乘火車,接受這一切。聽了我講的糖漿滅蟻法後,她作出了判斷:這種方法荒謬絕倫,完全是多此一舉。我無言以對。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略微收拾了一下屋子,準備迎接那位螞蟻人來訪;聽說他叫包迪諾先生。我們不打算對他發牢騷,也不想徒勞無益地向他提出各種要求。應該讓他專心致志地工作。 他沒有請求許可便走進了我們的庭院。我們正在議論著他哩,他卻已經出現在眼前了,真叫人難堪。他五短身材,五十來歲,身上那件黑衣服已經褪了色,磨損得很厲害。臉像醉漢似的,頭髮還沒變白,梳著兒童式的分頭;眼睛半睜半閉,眼圈和鼻子周圍泛紅,唇邊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他講起話來外地口音很重,嗓子很尖,像是布道的教士;說得激動時,嘴角和鼻子周圍的皺紋會輕輕抖動起來。 我把包迪諾先生描繪得如此細緻入微,是為了說明他給我們造成的奇異感覺。噢,不,一點不奇怪。因為我們原先就認為螞蟻人應該是這種樣子,能在一千個人當中輕而易舉地被辨認出來。他的雙手粗大,手背毛茸茸的,一隻手拿著一個形狀像咖啡壺的器皿,另一隻手端著幾個陶土小碟。他告訴我們說,他要放糖漿了。他的口氣表明,他是一個慣於磨洋工、對一切都無所謂的職員。他拖曳著嗓門,有氣無力地說出「糖漿」這個詞,這足以使我們明白,他是多麼不把我們看在眼裡,對他自己的工作成效又是多麼缺乏信心。我發現,在這個人面前,我妻子倒給我做出了保持冷靜的榜樣。她耐心地告訴他,哪些地方經常有螞蟻爬過。他謹小慎微地來回做著那幾件事:把咖啡壺中的糖漿倒進小碟,把小碟放在該放的地方,當心別碰翻它們。我沒看多久便失去了耐心。我觀察著他的舉動,重新想起他給我留下的初始印象:他像螞蟻。原因何在?我說不上來,可他確實很像螞蟻。大概是由於他皮膚黝黑吧,但也可能是因為他個子矮小的緣故,或者是他的嘴角老在顫動,和螞蟻的不斷抖動足和觸角相似。不過,螞蟻的另一個特點他卻不具備:它們不停地奔忙和操勞,而包迪諾先生卻笨手笨腳,慢慢吞吞。現在他正舉著一把蘸滿糖漿的小刷子,在牆上可笑地塗抹著。 我注視著他的動作,越來越感到厭惡。忽然,我發現妻子不見了。我用目光四處搜索了一遍,最後在庭院的一個角落裡看見了她。雷吉瑙多和勃勞尼兩家的籬牆在那裡相連。克勞迪婭女士和阿格勞拉女士分別站在自家的籬牆邊,指手畫腳地講個不停,我妻子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她們中間,她正在聽她們說。我朝她們走去,反正包迪諾先生正在房後塗糖漿,那裡沒什麼重要東西,怎麼塗都可以,我不必看著。我聽見勃勞尼太太在大聲發牢騷,她揮著胳膊說: 「那傢伙是來給螞蟻餵補藥的,哪是什麼毒藥!」 雷吉瑙多太太為她幫腔,但口氣沒有這麼激烈:「如果有一天螞蟻滅絕了,他們那些職員不就失業了嗎?所以,您能指望他們幹什麼呢,太太?!」 「餵肥了螞蟻,這就是他們的工作成績!」阿格勞拉女士憤然下了結論。 兩位女鄰居的話都是對著我妻子說的。她凝神聽著,表面上很平靜,但我從她那不停抽動的鼻翼和緊緊咬著的嘴唇中可以看出她的憤怒,和由於知道自己被愚弄而感到的痛苦。說實話,我也接近於相信,這兩位女士不是在信口雌黃、搬弄是非。 「還有那些帶有蟻卵的糞料盒,」雷吉瑙多太太接著說,「您以為他們取走後真會燒掉嗎?根本不是!」 忽然響起了她丈夫的聲音:「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妻子說話過了火,顯然使他局促不安。雷吉瑙多太太說了聲「對不起」,匆匆離開我們;她的道歉聲中包含著對隨波逐流、膽小怕事的丈夫的鄙視。從相反方向仿佛傳來了一陣冷笑聲,我回頭一看,發現勃勞尼上尉正在礫石小徑上調整他的那些滅蟻裝置的角度。包迪諾先生剛倒上糖漿放在那裡的一個陶土小碟在他腳旁成了碎片,碟底朝天;大概被他踢了一腳,但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出於不慎。 我和妻子回到屋裡。我想像不出她會怎樣發泄她對螞蟻人的怒火,但我知道,我不會勸她止怒的,反倒有可能給她火上加油。可是,我們掃視了屋裡屋外,卻沒發現這位螞蟻人的蹤跡。嗯,我們進門時,似乎聽見庭院的柵門吱啞一聲關上了。他大概剛走,不辭而別了。他在屋裡塗下的這一道道黏糊糊的暗紅色糖漿發出一種難聞的甜膩味,和螞蟻的氣味雖然不同,但我覺得兩者有關係,雖然我說不出其所以然。 兒子在睡覺,我們認為這是抽空到毛羅太太家去串門的好機會。我們應該去一趟,向她要儲藏室的鑰匙;另外,這也是禮節的需要。但我們迫不及待地去拜訪她的真正動機卻是讓她聽聽我們的抱怨:她事先不做任何說明,就把這麼一個蟻害嚴重的住所租給了我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們想看看房東太太是怎麼對付螞蟻的。 毛羅太太的別墅帶有一個延伸在山坡上的大花園。參天的棕櫚樹枝葉紛披,扇狀樹葉已經發黃。一條小路曲曲彎彎,通向雄踞在山巔的別墅:這是一座有許多陽台和閣樓,屋頂安了一個雞形風標的建築物。銹跡斑斑的風標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艱難地轉動著;它的反應比棕櫚樹葉要遲鈍得多:微風一吹,樹葉就瑟瑟作響,仿佛在低聲呻吟。 我和妻子沿著小路往上走,不時倚著路旁的護欄,眺望下方的一切:那座對我們來說還很陌生的新居,庭院中那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雷吉瑙多家那個跟倉庫的內院相似的小花園,還有勃勞尼家那個方方正正、和墓地相仿的小花園。只有在這時,我們才可以暫時忘記那些地方螞蟻成群;只有在這時,我們才可以假設那些地方沒有日夜不停地困擾著我們的蟻害;只有在這時,離得遠遠的,我們才覺得那些地方像天堂一樣美麗。我們越往上走,心裡就越懊惱:我們竟會住在那種地方。在那種庸俗、煩人的地方生活,整天只得為解決一個又一個庸俗、煩人的問題而大傷腦筋。 毛羅太太年紀不輕了,人很瘦,個子挺高。她在一間陽光照不到的屋子裡接待我們,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高靠背椅上,旁邊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針線和文具。她渾身著黑,只有上衣的男式領子是白色的。她的臉龐瘦削,撲了薄薄一層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馬上就把鑰匙給了我們,這是她頭天就答應的。她沒問我們是否住得舒服;我們認為,這表明她心裡明白,我們是向她訴苦來了。 「太太,下面那些螞蟻……」我妻子說道,她這時的口氣溫順謙恭,一反往常。我真希望她別用這種聲調講話。她是一個性格倔強、嘴不饒人的女人,但有時也謹小慎微;每逢這種時候,我就感到不高興。 我趕緊給她撐腰,用一種深受委屈的口吻指出:「太太,您租給我們的那所房子……坦率地說,如果我們知道有這麼多螞蟻……」我沒往下講,心想這已經夠清楚了。 太太連眼皮也沒抬。「那所房子長期沒人住,」她說,「有幾隻阿根廷螞蟻不足為奇,這種螞蟻到處都有……房子經常打掃,螞蟻就會絕跡的,可是您,」她的眼睛盯著我,「拖了四個月才給我答覆。如果那時您馬上搬來住,現在就不會有螞蟻了。」 我們打量著由於掛著帷簾和半關著百葉窗而幾乎黑暗的房間,遮著古代壁毯的高高的牆壁,黑色的雕花家具,玻璃瓶和銀茶壺在那上面發著短促的閃光,我們覺得這種黑暗,這些沉重的飾物也許有助於隱蔽肯定從地基到房頂流遍這座房屋的螞蟻河的存在。 「為什麼您,這裡,」我妻子插了一句,她的話中含有嘲諷語氣,「沒有螞蟻?」 毛羅太太撇了撇嘴。「沒有。」她斬釘截鐵地說。稍後,她見我們不大相信,便做了一番解釋:「我們這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光潔如鏡。螞蟻剛從花園中爬進屋裡,就會被發現。我們立刻便採取對策。」 「什麼對策?」我和妻子異口同聲問道。我們感到好奇,充滿了希望。 「很簡單,」太太聳聳肩,「把它們攆走,用笤帚把它們掃走。」剛說到這裡,她那故作鎮靜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她仿佛體會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楚。我們發現她坐得不是那麼端正了:腰部扭向一邊,全身的重心也明顯地朝那邊偏移。如果她剛才沒有用如此肯定的語氣講出上面那幾句話,那我一定會發誓說,準是有一隻阿根廷螞蟻鑽進了她的內衣,在她身上叮了一口。一隻,或者好幾隻螞蟻在她身上亂爬,使她感到奇癢難忍。她竭力不在椅子上扭動身軀,但她顯然無法像剛才那樣安靜而有風度地坐著了。她神色緊張,表情越來越苦惱。 「我們房前的庭院裡全是螞蟻,黑壓壓的一片,」我匆匆說,「屋子打掃得再乾淨,也免不了會有幾千隻螞蟻爬進來……」 「有道理,」太太說,她那隻乾瘦的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有道理。庭院荒著,荒地里會繁殖出幾百萬隻螞蟻來的。我本想四個月前就在那塊地里種上莊稼,可您讓我等了這麼久。現在您自作自受了,不僅您吃了苦頭,大家也跟著倒霉。螞蟻朝四面八方爬去……」 「也爬到您這裡來了?」我妻子問道。她差點笑出聲來。 「這裡沒有!」毛羅太太立刻否認。她的臉色蒼白,右手一直緊緊抓著扶手,肩膀轉動了一下,胳膊肘輕輕擦著腰部。我終於明白了,除了矢口否認事實的自尊心和這所寬敞、陰涼、考究的別墅外,毛羅太太並沒有什麼抵禦螞蟻的對策。當然,她在蟻害面前表現得比我們要堅強得多。不過,我們在這裡看到的一切,包括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的她在內,都被螞蟻叮著、咬著,這是顯而易見的。這裡的螞蟻也許比下面的更無情,它們像某種非洲蛀蟲,能把所有東西齧食一空,最後只剩一個空殼。太太的別墅中似乎只有那條褪色的地毯和那幾塊積滿灰塵的窗簾還沒有受到螞蟻的侵襲,其他東西仿佛轉眼間就會變成粉末。 「我們上您這裡來,是要向您請教如何擺脫螞蟻……」我妻子說,她的神情泰然自若。 「屋子經常打掃,地里種上莊稼:沒有別的辦法。幹活,只有幹活才能擺脫蟻害。」她驟然站了起來,再也不能端坐在椅子上了。她的全身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我們決定立即告辭。她鎮靜了下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輕鬆的微笑。 我們沿著小路往下走,回到我們的庭院。我妻子說:「但願他還沒醒。」我也在惦念著孩子。然而,我們還沒跨進家門,就聽見了他的哭聲。我們連忙跑進屋,把他抱出搖籃,千方百計地哄他重新入睡。可是他仍然尖著嗓子,嚎啕大哭。一隻螞蟻爬進了他的耳朵。他沒命地哭著,怎麼哄也不管用。我們費了半天勁,才弄清事情的原委。其實我妻子一開始就猜到了。「準是螞蟻!」但我卻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哭個不停,因為周圍並沒有螞蟻。我們脫光他的衣服:身上沒發現有被咬或搔癢的痕跡。但我在搖籃里看見了幾隻螞蟻。我雖然把搖籃放在離牆很遠的地方,但沒想到包迪諾先生在地板上塗了糖漿,螞蟻被這位螞蟻人的糖漿所吸引,沿著地板爬進了搖籃。 孩子的哭叫和妻子的嚷聲把幾位女鄰居吸引到我們家裡。雷吉瑙多太太對我們關懷備至,勃勞尼太太為我們忙這忙那,還來了幾個以前從未見過的女人。大家爭先恐後出主意:往耳朵里灌溫熱的橄欖油;讓他張開嘴,使勁擤鼻子;還有一些別的法子,我記不得了。她們高聲說話,嘁嘁喳喳,雖然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是一種安慰,但說實話,忙幫得不多,麻煩倒添了不少。她們在孩子身邊忙碌,起到的主要效果是激起了大家對那個螞蟻人的義憤。我妻子對他—包迪諾—破口大罵,把所有過錯都安在他頭上。鄰居們全都認為,他最好還是回家抱孩子去,他在這裡的工作只是為了使螞蟻繁殖得更快,這樣他才不會失業;他工作得很出色,助蟻為虐,與人作對。她們講的話過了頭,但這是可以理解的。當時我也很激動,加上手裡還抱著個哭哭啼啼的小孩,所以也和她們一道罵了起來。如果包迪諾那時就在跟前的話,我真不知道會對他干出什麼事情來。 一隻小螞蟻隨著溫熱的橄欖油從孩子耳朵里流了出來。他止住了哭,傻乎乎地拿過一個賽璐珞玩具,晃了幾下,塞到嘴裡吮吸著,再也不理我們了。我這時和他一樣,希望一個人待著;我要放鬆一下神經。鄰居們還在咒罵包迪諾,她們告訴我妻子說,他現在大概就在附近的一個庭院裡,那裡有他的倉庫。我妻子說:「哼,我去找他,到那裡去找他算賬。」 一支由我妻子領頭的小隊伍馬上形成了,我當然走在她身邊,儘管我不認為這種舉動會有什麼用處。唆使她這麼做的女鄰居們跟在她後面,有時搶先幾步,給她帶路。克勞迪婭女士主動提出留下給我們看孩子,她在柵門邊送別了我們。後來我發現阿格勞拉女士也沒來,雖然她剛才唾沫四濺,仿佛是包迪諾的不共戴天的敵人。跟我們兩人一塊出發的只是那幾個以前沒見過面的女人。我們沿著一條寬闊得像院子一樣的道路前進,兩旁相繼閃過小木房、雞圈和堆滿垃圾的菜園。幾個剛才嚷嚷得最凶的女人走到自己家門口後,停下了腳步;她們熱情地告訴我們應該往哪邊走,然後就回家餵老母雞去了,或者喊過在街上玩耍的渾身是土的孩子,把他們拉進家門。只有兩三個女鄰居跟我們一起走到包迪諾所在的那個庭院門口。不過,等我妻子敲開門後,我們發現進去的只有我和她兩人。女鄰居們有的趴在窗口注視著我們,有的在雞圈裡看熱鬧,有的一面在門外掃地,一面繼續鼓動我們。當然,她們的聲音很輕,除了我們以外,旁人聽不見。 那個螞蟻人站在倉庫中。這是一個小棚子,四分之三已倒塌,僅存的那堵木板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片,上面赫然寫著「與阿根廷螞蟻作鬥爭局」幾個大字。地上堆著一疊疊放糖漿的小碟、各式各樣的木盒和空罐頭。這裡像是一個垃圾堆,破紙、魚骨和其他廢物應有盡有,人們馬上就能想到,這是當地所有螞蟻的大本營。包迪諾先生面帶慍怒和詢問的神色朝我們走來,他似笑非笑地咧了一下嘴,我們發現他的牙齒已經所剩無幾。 「您!」我妻子猶豫片刻後對他開了火,「您應該感到羞恥!您到了我們家,弄得到處一塌糊塗,用糖漿引來了螞蟻。一隻螞蟻還爬進了我孩子的耳朵。」 她衝著他的臉揮拳頭。包迪諾先生像受驚的動物一般躲開了,但嘴角的笑容並未消失。他聳聳肩,眨眨眼,朝周圍環視著。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我身上,因為附近沒有別的人。他的目光似乎意味著:「她發瘋了。」但他說出口的話卻只是無力地為自己辯解:「不……不……怎麼能呢……」 「大家都說,您不是給螞蟻下毒,而是給它們餵補藥!」我妻子嚷道。包迪諾先生溜出棚子,來到那條像院子一樣寬闊的道路上。我妻子一直跟在他後面罵個不停。他開始對附近小木屋裡的女人們聳肩膀和擠眉弄眼。我覺得她們此時在悄悄扮演著兩面派的角色:一方面接受他的目光的含義,同意他的看法—我妻子是在胡說八道,與瘋子無異;另一方面,當我妻子的視線投向她們的時候,她們又頻頻頷首,或者揮動笤帚,鼓勵她繼續向那螞蟻人開火。我避免介入。我應該如何是好呢?當然不能像妻子那樣出言不遜,更不能對節節敗退的包迪諾大打出手,我妻子的這通脾氣已經夠他受的了,但我也不應該勸妻子息怒,因為我不想袒護包迪諾。我妻子越來越憤怒,剛嚷了句「您在坑害我的孩子!」,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使勁搖晃。我怕他們打起來,正想奔過去把他們拉開時,忽然發現包迪諾先生並不還手,只是用越來越像螞蟻的動作轉動了幾下身子,掙脫了她,滑稽地跑開了。他在不遠處停下,理好衣服,聳聳肩,嘟噥道:「什麼喲……誰會那樣……」然後便走開了。臨走前,他朝小木屋裡的居民們擺了幾下手,意思似乎是「她發瘋了」。我妻子朝他撲去時,小木屋裡的居民們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喧譁聲;那人掙脫後,喧譁聲隨之沉寂;而等那人離開了這裡,人們看著他的背影,又開始紛紛議論起來。這回她們講得很清楚,每句話的意思都很明白:不是抗議或威脅,而是抱怨,表示同情,以及提出要求。她們的聲音很響,仿佛是在發表一篇自豪的宣言:「我們會被螞蟻活活咬死的……床上有螞蟻,菜盤裡有螞蟻……白天有螞蟻,夜裡有螞蟻……我們本來就吃不飽,可是還得餵螞蟻……」 我拽過妻子的手臂,但她還不時扭過身去喊道:「沒這麼便宜!我們知道誰是騙子!我們知道應該找誰算賬!」她還講了另外一些怒氣沖沖的話。這時已經沒有人附和她了:我們從那些小木屋門前經過時,家家戶戶立即關上門窗;鄰居們寧願和螞蟻和平共處,她們不想招惹是非。 回家的路上冷冷清清,這其實也在我的預料之中。儘管如此,看到女鄰居們的那種表現,我實在感到痛心。從那以後,我再也不願看見那些只會口頭上到處抱怨深受螞蟻之害的女人。我一輩子也不會像她們那樣耍兩面派手法。我倒想仿效毛羅太太,獨自關在家裡,高傲地忍受痛苦。不過,她是個闊佬,而我們一貧如洗。我找不到出路,想不出法子,不知道怎樣在這個城鎮裡繼續待下去。但我認為,我的熟人中間,以及不久前我還覺得比我有能耐的那些人中間,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出了辦法,或者即將想出辦法。 我們到了家。孩子還在吮吸著他的玩具。妻子坐到椅子上,我打量著爬滿螞蟻的土地和籬牆。雷吉瑙多先生的花園裡有人在噴驅蟻粉,一股粉塵在籬牆那側沖天而起。右邊是上尉家那個濃蔭鋪地、靜謐安寧的花園,各種精巧的裝置正在不斷地消滅螞蟻。這就是我的新居所在的城鎮。我抱起孩子,挽著妻子說:「我們去遛遛,一直走到海邊去。」 太陽已偏西。我們沿著林蔭大道和傍山小路朝前走。老城的一角還沐浴著陽光,那邊的房子由灰色的海泡石砌成,窗欞上抹著灰泥,屋頂長滿青草。這個城鎮呈扇形展開,房屋依山而築。山坳間空氣清新,大地這時染上了紫銅色。孩子回過頭去,不勝詫異地瀏覽著這一切。我們也部分受到了他的感染,覺得頗為新奇。生活中的某些時刻是很甜蜜的,我們似乎接近了這種時刻,心頭的傷口也仿佛漸漸癒合了。 我們碰見了幾個老太太。她們頭上墊著個草墊圈,上面頂著一個大籃子。她們低著頭向前走,腰板挺得筆直,身子從不亂晃。一群裁縫姑娘跑出修道院的花園,奔到池邊,伏在石欄上看著水中的一個蟾蜍;她們說:「唉,真可憐!」柵門後邊的一株紫藤下,幾個身穿素白衣裳的小女孩在逗弄一個玩氣球的瞎子。一個光著上半身、蓄著大鬍子、留著披肩發的小伙子手持木叉,在一株長滿又長又白的樹刺的老樹下夠刺梨。一戶殷實人家中的幾個小孩神情鬱悒,每人戴副大眼鏡,在窗前吹肥皂泡。鈴聲驟然響起,收容所里的老人該回房了:他們拄著拐棍,戴著草帽,一邊喃喃低語,一邊依次踏上台階,走進寢室。兩個工人在檢修電話線,在下面扶梯子的那位對在電線杆上幹活的夥伴說:「下來吧,該收工了,我們明天把它幹完吧。」 我們來到港口,面前便是浩瀚的海洋。海邊有一排棕櫚樹和幾條石凳。我和妻子坐下,孩子乖乖地待在一邊。妻子說:「這裡沒有螞蟻。」我接著她的話說:「而且空氣新鮮。在這裡待著真舒服。」 海水忽進忽退,拍擊著棧橋邊的礁石。漁船在輕輕晃動,膚色黧黑的漁民們把一張張紅色的魚網和一個個魚簍放進船艙,準備晚上出海捕魚。海面平靜,只是顏色在不斷變化,時而藍,時而黑,越到遠處,色調越深。我想著遠方的海水,想著海底的無數細小沙粒,以及被潛流帶到海底、被波濤沖刷得乾乾淨淨的潔白的貝殼。 注釋 [1]在1984年1月30日寫給戈弗萊多·福菲的一封信中,卡爾維諾明確地說:「《阿根廷螞蟻》不是像所有的批評者一直說的那樣,是卡夫卡式夢幻小說。它是我在一生中寫的最現實主義的小說;我以絕對的精確描寫在我童年時期,也就是二十和三十年代,阿根廷螞蟻入侵聖雷莫和利古里亞西海岸很大一片地區的耕地的形勢。」(《新浪潮》,第100期,1987年7月—12月,第418頁。)——編注 [2]西西里島東海岸著名的旅遊城市和療養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