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錫山回憶錄 · 三、二次革命的波折與民初山西的境遇
民國元年(1912年)七月,廣東都督胡漢民來電說:「近得京友確報,中央現主極端集權,實行軍民分治,收軍權財權暨一切重大政權,悉褫中央。懼各省都督之反對,則大借債,以操縱之,雖失權於外人,亦在所不惜。此後救濟之法,惟有聯絡東北各省反對力爭,或可補救一二。」旋接江西都督李烈鈞電,亦同此意,並力主應以地方監督政府,不使政府操縱地方,以免失權外人,復陷專制。我當時對他們的主張深表同情,於是很快復電贊同,並說明:「地方分權,古今通義,征諸歷史,根據甚深。且中國省界之大,動逾千里,非東瀛府縣、西歐州郡所可比擬,即授以各國地方行政之權,尚覺輕重失當,遑論集權中央。況當建設時代,伏莽未靖,軍政、民政其權不容分屬,宜授各省都督以行政特權,限以年歲,使其厲行整理,因循玩慍,屆期不舉者,嚴加懲處,使政府與地方互相維持,互相監督,庶政府之野心不萌,而各省亦不至逾權越限。俟國基鞏固,然後徐圖集權,尚未為晚。」
這一聯電力爭的行動,李烈鈞同志和我曾廣為聯絡,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明白復電給我不表贊同的,只有四川都督胡景伊〔1〕,積極表示贊同的,則有湖南都督譚延闓,江蘇都督程德全〔2〕,奉天都督趙爾巽〔3〕。我初以奉天趙都督老成望重,由其領銜入告,較有裨益,李烈鈞同志亦表示同意。嗣經我馳電相詢,趙君不願領銜,乃推廣東胡都督主稿,由江蘇程都督領銜電京。
〔1〕胡景伊(1877—?):字文瀾,四川巴縣(今重慶巴南區)人。在日本士官學校第三期步兵科學習,加入中國同盟會。回國後先後在四川、雲南從事軍事教育。1911年5月任廣西混成協協統兼第一標統。1913年任四川都督。1915起,任北京政府參政院參政,旋改任毅威將軍。
〔2〕程德全(1860—1930):字雪樓,四川雲陽人。1890年赴京入國子監肄業。後長期在黑龍江任幕僚。1901年升直隸州知州。1910年任江蘇巡撫。辛亥革命後,被推為江蘇都督。次年任南京臨時政府內務部總長。曾與章太炎組建統一黨。1926年入常州天寧寺,法名寂照。
〔3〕趙爾巽(1844—1927):字次珊,奉天(今遼寧)鐵嶺人。1874年甲戌科進士,授翰林院編修。1902年起,先後任山西、湖南總督,戶部尚書,四川總督,湖廣總督,東三省總督。武昌起義後,任奉天保安會會長,奉天都督。1914年,任清史館總裁,主持編撰《清史稿》。
奉天都督趙爾巽本是滿清重臣,曾經做過山西的巡撫,當宣統退位前,他是東三省總督,其力量幾與袁世凱相埒。袁世凱深知不釋趙之兵權,即難實現迫清帝退位,而國政自為之迷夢,所以經過頗費周折的運用,卒至撤銷了東三省總督,而任趙為保安會會長,才公開其倒清之舉動。趙之所以參加我們反中央集權的行動,我之所以提議推趙領銜,皆以此為前因。江蘇都督程德全在趙爾巽任東三省總督時,曾任奉天與黑龍江巡撫,其後調任江蘇,民元曾任孫大總統之內務總長,對革命頗表同情,是以亦參加我們這一反中央集權的行列。結果這一行動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反益增中央對地方之疑忌。這是二次革命以前的一件事,亦可以說是二次革命的前因。
民國二年二月正式國會成立,國民黨籍議員占了最多的席次,政府國會之間果能真誠合作,則國家即已步入憲政坦途。乃不幸三月二十日本黨代理事長宋教仁先生被刺於上海車站。接著四月二十六日政府未經國會同意,又與五國銀行團簽立了二千五百萬英鎊的大借款合同。於是國會譁然,張繼首以參議院議長資格通電反對借款。及至眾議院選出湯化龍〔4〕為議長,政府始將大借款案咨請國會備案。此時湯化龍雖合共和、統一、民主三黨為進步黨(黎元洪為該黨理事長),以與國民黨抗衡,並未能使國會通過此案。同時各省軍民長官並紛電責難,而江西都督李烈鈞,廣東都督胡漢民,安徽都督柏文蔚〔5〕,反對尤烈。本黨對此問題之態度頗不一致,中山先生主張興師討伐,黃興先生主張循法律途經解決。中山先生之主張系一秉為黨國之大義,而黃興先生之主張亦系基於保全革命力量之苦心。武昌黎元洪副總統為平息政治風潮,提出宋案劃歸法律,靜候法庭解決,借款予以追認,而審計用途,頗獲多數省份的贊同。衡諸當時本黨同志所能掌握之武力,實不足以與袁軍抗衡,審時度勢,我遂一面聯合各省呼籲和平,一面連電黎副總統,請其迅速領銜調處。雲南都督蔡鍔〔6〕、陝西都督張風翽與我采相同之行動。
〔4〕湯化龍(1874—1918):字濟武,湖北蘄水(今浠水)人。1904年辰科進士,曾任山西大學堂國文教學。1906年赴日本法政大學專門部學法律。1909年被推為湖北諮議局議長。次年被推為各省諮議局聯合會議長。武昌起義後,任湖北省政府民政總長。之後,歷任南京臨時政府陸軍部秘書處處長,北京政府教育總長、眾議院議長、段祺瑞政府內閣總長。1918年出國遊歷,9月在加拿大被刺而死。
〔5〕柏文蔚(1976—1947):字烈武,安徽壽縣人。青年時期曾與趙聲等人組織強國會,與陳獨秀組織岳王會,謀反清抗外侮。1907年與孫毓筠等謀炸兩江總督端方,事敗後,走赴東北,在吳祿貞軍中任職。武昌起義後,任國民革命軍第一軍軍長、安徽都督、北伐軍第二軍軍長。1928年起,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國民政府委員等職。
〔6〕蔡鍔(1882—1916):字松坡,湖南邵陽人。戊戌變法後在上海入南洋公學,次年赴日本留學。之後即投入反清運動,先後在湖南、廣西、雲南等處任軍隊教官。武昌起義後,任昆明革命黨起義總指揮。二次革命時,策劃西南各省反對袁世凱獨裁。1915年12月,與唐繼堯等在昆明宣告雲南獨立,通電討袁,任護國軍第一軍總司令。袁世凱死後,任四川巡按使、四川都督兼省長。1916年11月8日在日本病逝。
結果黎副總統之調處未見端倪,而袁總統於六月九日至七月一日先後下令罷黜李烈鈞、胡漢民、柏文蔚三督,且遣李純〔7〕馳兵扼駐九江〔8〕,赴贛之師又源源出動。斯時復值俄人嗾使庫倫〔9〕內犯,綏、晉首當其衝。我於憂憤之餘,特於七月七日上袁總統這樣一個電報:
北京大總統鈞鑒:竊錫山本一介武夫,罔知大計,濫竽民國,毫無建白。自宋案發生,適逢借款成立,人心搖動,訛言四起,憂國之士每慮南北水火,演成分裂之勢。錫山竊以為中國之患不在南而在東:南北雖兄弟鬩牆,可以理喻;滿蒙為強鄰虎視,必以力爭。溯武昌起義,各省響應,我大總統置身於兩疑之地,憂深慮遠,統籌兼顧,津京秩序得以保持,近衛師團翕然聽從,親貴財產不盡落於外人之手。馴至〔10〕清帝退位,民國告成,兵家所謂全國為上〔11〕,我大總統有焉。當事之方急,克強(黃興字)諸公馳驅戰地,危在疆場,我大總統側身京師,慍於群小,其謀國也同,處憂患也同。今以一事之誤會,意見之微異,釀成同室之爭,但略予疏通,即可渙然冰釋,而環觀全球,外患叢集,積薪厝火,危不可言。東鄰野心,早暗視滿洲為己有,彼勝俄之後,猶不敢據領之者,實因俄有以牽之也,不得已與仇俄協約,意在平分。更有迫日本以不容緩圖者,即美國巴拿馬運河開通〔12〕是也。菲律賓雖屬美之領土,實在日本勢力範圍之中,而日所以不敢取之者,以與俄戰後之元氣未復耳。美國亦知其終難和平解決,甚欲乘其元氣未復之時與之一戰,惟因巴拿馬運河未通,大西洋軍艦運輸不便,故遲遲未發。日本亦深知巴拿馬運河開通之後,彼在東南亞勢力美必出而干涉,乘此運河未通,則攫我滿土,愈不容緩,特無隙可乘耳。今宗社黨〔13〕盤據東省,予日人以可乘之隙,而日人乘機以接濟之,南北風潮疊起,又予宗社黨以可乘之隙,而日人又從中推助之。日政府非求好於南,而意實在滿也,若墮其奸術,則瓜分立召。東而滿洲將成朝鮮之續,西而新甘一帶多系升允〔14〕(清陝甘總督)黨羽,倘出而號召,擾亂堪虞,北則蒙古煽動,中俄協約將成泡影。西藏喇嘛久蓄叛志,英人野心,其欲逐逐,而內地好事喜亂之徒,難保不乘機竊發。加之我國會匪遍地,群盜滿山,教堂林立,洋商麇集,一旦潰決,外人之生命財產將何以保持,勢必惹起列強幹涉,國之不國瞬息間耳。言念及此,實堪痛心!推其由來,皆因木腐蟲生,疑忌之一念所致。伏思黎副總統倡義武昌,力維大局,我大總統與孫黃諸公締造民國,艱苦備嘗,推其初心,無非救國,而經營年餘,險象環生,堂堂神州,儻不亡於滿清,而亡於民國諸公之手,則天下後世將謂我大總統何?今者三督解職,足征無他。望我大總統開誠布公,敦請孫黃二公入都,共圖國事,破除黨見,一致進行,則內憂潛消,外患自滅。「其亡其亡,繫於苞桑〔15〕。」民國幸甚!中國幸甚!山西都督閻錫山叩陽印。
〔7〕李純(1875—1920):字秀山,天津人。1889年入北洋武備學堂,1911年任北洋陸軍第六鎮統制(師長)。民國建立後,改任第六師師長。1913年7月任九江鎮守使。9月署理江西都督。1915年授陸軍中將,加上將銜。1920年曾任南北議和總代表。同年自殺(或雲被他人刺殺)。
〔8〕九江:地名,屬江西省,在鄱陽湖與長江相交處。
〔9〕庫倫:地名,今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
〔10〕馴至:漸進到……時候。出自《易·坤》:「馴致其道,至堅冰也。」
〔11〕兵家所謂「全國為上」:出自《孫子兵法謀攻》。
〔12〕巴拿馬運河開通:巴拿馬運河始鑿於1881年,1914年完工,1920年正式通航。美國與巴拿馬於1903年簽訂《美巴條約》,美國一次付給巴拿馬1000萬美元,並每年支付25萬美元租金,取得開鑿運河並永久使用的權利。
〔13〕宗社黨:清末民初政派。由滿洲貴族良弼、鐵良等組建,旨在維護清廷統治。1912年,革命黨人炸死良弼,清帝又被迫退位,其黨逐漸解散,殘餘勢力仍在東北活動。
〔14〕允升:字吉甫,蒙古鑲藍旗人。清代舉人。曾任陝西督糧道,山西按察使,甘肅布政使,陝西江西巡撫。閩浙、陝西總督。1911年武昌起義後,重被任命為陝西巡撫負責陝西軍事。之後,數次策動復辟活動,均告失敗。
〔15〕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出自《易·否》。以桑樹叢生比喻根深蒂固。在此比喻人民團結,國家穩固。
本來李烈鈞對袁已有「遵令免官」的復電,胡漢民亦有「請授赴藏方略」的表示(胡免粵督後,被任為西藏宣撫使),袁若不再相逼太甚,尚有策商餘地。而袁軍向李烈鈞等橫施壓力,李純部先在九江發動攻勢,李烈鈞乃於七月十二日在江西湖口宣布獨立。不數日,黃興響應於南京,陳其美〔16〕響應於上海,安徽柏文蔚、廣東陳炯明〔17〕、福建許崇智〔18〕、四川尹昌衡〔19〕、湖南譚延闓亦先後獨立,紛紛組織討袁軍,實行二次革命。長江流域獨武昌黎副總統與浙江朱瑞〔20〕宣布保守中立。中山先生髮表宣告,促請袁氏辭職,以息戰禍。袁氏對中山先生的勸告置若罔聞,且用兵益急。結果因民軍部署未周,且與袁軍相較,眾寡懸殊,不一月間遭到了全面的失敗。
〔16〕陳其美(1878—1916):字士英,浙江吳興(今湖州)人。青年時在上海商行任會計。1906年赴日本留學,入警監學校,加入同盟會。1908年回國,在京、津、滬等地從事反滿活動。1909年加入上海青幫。武昌起義後,在上海發動起義,任滬軍都督。1915年袁世凱稱帝,回國參加討袁,任淞滬長官司令。1916年5月18日被袁世凱派人暗殺於上海。
〔17〕陳炯明(1878—1933):字競存,廣東海豐人。1909年加入中國同盟會,在廣東多次發動起義。1911年武昌起義後,在東江組織民軍起義。11月,任廣州副都督。1913年任廣東都督。二次革命時,宣布廣東獨立,從事反袁活動。1917年,回廣東參加護法運動,被孫中山任命為閩粵軍總司令。1920年,任廣東省省長兼粵軍總司令。1922年6月,在廣東叛亂,企圖謀害孫中山。其軍隊旋被黃埔軍校學生軍消滅。後退居香港,並於1931年創立致公黨,曾任該黨總理。
〔18〕許崇智(1887—1965):字汝為,廣東番禺人。早年赴日本士官學校學習,1905年加入中國同盟會,回國後在福建新軍內任職,官至第二十協協統。1911年武昌起義,舉兵響應,被舉為閩軍總司令。二次革命失敗,在日本加入中華國民黨。1917年任大元帥府參軍長。1925年率軍擊敗陳炯明叛亂。後在國民政府中歷任中央執行委員、監督委員等要職。晚年寓居香港。
〔19〕尹昌衡(1886—1953):原名昌儀,字碩權,四川彭縣人。早年在四川武備學堂、日本士官學校學習軍事。在日本加入中國同盟會。1911年升至四川陸軍小學總辦。同年10月,在成都獨立,任督軍府軍政部部長、督軍。1914年後退出軍政界,在成都築上園,從事著述。有《上園叢書》。
〔20〕朱瑞(1883—1916):字介人,浙江海鹽人。1903年入南洋陸軍學堂,1905年加入中國同盟會。1910任浙江第八十一標統帶。1911年武昌起義後,率眾光復杭州,並與江蘇義軍會攻南京。1912年任浙江都督兼民政長。後歸附袁世凱。袁謀稱帝,封其為一等侯。1916年,浙江討袁軍圍攻浙江軍署,退居上海。同年病逝於天津。
在這段期間中,中山先生深知山西處於北洋勢力包圍之中,形格勢禁,呼應為難,特秘密派人告我沉默勿言,以保持北方之革命據點,俟南軍北上,再與陝西會合,進攻北京。我剛奉到此指示不久,陝西都督張風翽給我一個電報說:彼已與我聯名拍發一電,反對李烈鈞等行動。我當復電責詢其故,張答覆我說:此舉孫(指中山先生)可諒解。我才知道我所得到中山先生的指示,他亦得到了,以故未得我之同意而出此。這時李烈鈞亦有電給我表示不滿,因李與我在士官學校同屋而居交情甚篤,故他對此頗覺意外。經我復電解釋,他才知道這原是一種未曾得他同意亦未曾得我同意的苦肉計。蓋當時北方諸省除我與張風翽外,餘皆為袁氏基本勢力範圍,張氏此舉,亦可謂為保存北方僅有革命力量的一種權術。
二次革命失敗之後,袁氏乘勢要求國會正式選總統,制定憲法。國會參眾兩院於十月五日聯合舉行憲法會議,即日先行通過總統選舉法,次日就進行總統副總統的選舉,第一二兩次投票,袁氏皆未及法定四分之三的多數,在第三次投票中,始以得票過半數當選,而黎元洪同時當選為副總統。天壇憲草因仍主責任內閣制,未能為袁氏所接受。國會尚在議憲過程中,袁氏於十一月四日假國民黨以主謀二次革命之罪名,而下令解散,並取消參眾兩院國民黨籍議員四百三十八人之資格。十二日又下令取消各省議會之國民黨籍議員。
至是,國會參眾兩院悉以不足法定人數,不能開會,各省議會亦成癱瘓狀態,袁氏乃令組政治會議,研究解散國會及修改中華民國臨時約法兩大問題。政治會議先於民國三年(1914年)一月十日呈請袁氏解散國會,次又議定約法會議組織條例,由袁氏於一月二十六日公布。約法會議於三月十八日開會,從事於修改臨時約法的工作,由袁氏於五月一日將修訂後的中華民國約法公布。這一約法完全采總統制,國務卿與各部總長均為大總統之僚屬,立法院議員由人民選舉,參政院參政由大總統任命。六月二十日袁氏召集參政院開會,二十九日又命令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職權。在此制度下的中國,不只是高度的中央集權,而且是極度的總統集權了。自然軍民徹底分治,褫軍權於中央的宿意,更要積極的求其速達了。
山西是民國伊始就實行軍民分治的省分,省行政首長為民政長。山西首任民政長為湖北周渤〔21〕,其後為山西神池之谷如墉〔22〕,河曲之趙淵〔23〕,繁峙之陳鈺〔24〕,其間我曾兼任一度,但為時甚暫。民政長之下,分設內務、財政、教育、實業各司,以分掌各項政事。全省按河東、冀寧、雁門、歸綏四道區,分置河東、中路、北路、歸綏四觀察使(民國二年底將歸綏亦併入北路觀察使範圍內),以理察吏安民諸事。
〔21〕周渤:生卒年不詳,辛亥太原起義前,任太原知府。起義後,閻錫山率軍北上包頭一帶,張錫鑾任巡撫,周渤又任巡警道。
〔22〕谷如墉:字芙塘,山西神池縣人。1890年庚寅科進士,曾任清政府戶部主事。山西大學堂總理、庫倫大清銀行總辦。1912年9月任山西民政長,次年6月署廣東省海關監督。
〔23〕趙淵(1857—1913):字醴泉,山西河曲縣人。光緒十六年(1890年)進士。歷任四川安岳、德陽、威遠、富順知縣,崇慶、瀘州知府。後隨鐵良調充黑龍江省民政使。1913年1月23日至6月4日,任山西省軍政府民政長。
〔24〕陳鈺(1860—1919):字震之,山西繁峙人。曾任直隸萬全縣知縣,滄州知州。1913年2月15日至5月13日,任山西軍政府財政司長。1913年6月4日~1914年5月26日,任山西軍政府民政長。1914年5月23日,由民政長改任巡按使,三天後即免職。
省行政各司廳應最早者為財政部門,初改為國稅廳,嗣又改稱財政廳,均歸中央直轄,而受省監督。這也就是顯明的實行中央集權,將財稅權收歸中央的舉措。山西在國稅廳時期,廳長為袁永廉〔25〕,我曾記得有一次民政長陳鈺不同意他的整個國稅計劃,即欲憤而回京。我問了他的計劃以後,同他說:「你的計劃實在不錯,但你應計算計算,實行起來,恐怕卷房要占半個太原城。」他從此自知難以實行而不再堅持其計劃,一場風波方告平息。國稅廳改財政廳後,第一任廳長為季祖平。我祖父青雲公民國三年(公曆1914年)逝世,袁總統即派李氏代表致祭,因為當時財政廳長是在省的唯一中央官吏。
〔25〕袁永廉:字履卿,貴州貴陽人。光緒三十年(1904年)進士。日本法政大學畢業。歸國後,曾在清廷度支部任職。1912年,任北京政府財政部僉事,山西國稅金廳籌備處處長,印花稅會辦。1916年至1928年,任北京政府財政部賦稅司司長。1940年,代理偽「華北政務委員會統稅局」局長。
袁氏為進一步完成中央集權,曾欲廢省存道,使道與中央成為直接關係。這一計劃實施的初步,就是於民國三年五月二十三日明令撤銷各省民政長,改設巡按使,並改各道觀察使為道尹。巡按使雖然在事實上是接替了原來的民政長,但在名分上則不是行政官,而是監察官,特於委派之時,由中央分別令賦以監督財政與監督司法之權耳。此制行之既久,即可逐漸做到廢省存道。
山西第一任巡按使金永〔26〕是一個旗人,其人相當驕悍,是袁特別派來山西消滅民軍勢力的。金永到晉,初任內務司長,但一般人皆知其必主省政無疑,果於改制伊始,即實現之。當時中央為分各省都督之軍權,命各巡按使成立警備部隊,此令一下,金永在晉即積極成立警備隊,其數初為七營,繼並不斷增加,形成對我的甚大威脅。
〔26〕金永:字堅道,浙江杭縣(今餘杭)人。曾任吉林省雙城知府,1914年5月任山西巡按使。1916年7月被閻錫山驅走。
中央集權的另一措施,就是撤銷民政長制之同時,亦撤銷各省都督之制,無論中央與地方將領,均授以將軍或上將軍官職。在中央者上冠一「威」字,駐地方者上冠一「武」字,駐東三省者,則上冠以「鎮安」二字,並分左右將軍。中央將領「威」字之上,並人各冠不同之一字,如段祺瑞為「建威上將軍」,蔡鍔為「昭威將軍」是。地方將領「武」字之上,亦並分別冠以各該省軍事要地之地名中的一個字,如我當時的官職即改為「同武將軍督理山西軍務」。山東都督則改為「泰武將軍督理山東軍務」,其它各省亦然。我的同武將軍的「同」字,是取了山西重鎮大同的一個「同」字,山東泰武將軍的「泰」字,是取了山東重鎮泰安的一個「泰」字。為什麼山西不取太原之名,山東不取濟南之名呢?這一字之差,其用意是很深遠的,那就是將來要讓山西將軍移節大同,山東將軍移節泰安,以軍政分地貫徹軍政分治。這時,北京特地設立了一個將軍府,為軍事將領之大本營。名義上各省將軍之本職亦皆在將軍府,督理某省軍務只是一種兼職,袁氏於民國三年六月三十日的命令中即有謂「出則膺閫寄,入則總師屯」的話。其所以改行這一制度,就是要逐漸的將軍權完全收歸中央。
民初中國外交上首先遭遇的一件大事,就是俄蒙條約。俄國處心積慮,圖我外蒙,歷有年所。清宣統三年,外蒙各地受俄國脅持,已紛紛獨立,逐我官吏,驅我軍隊。俄使並曾向清廷提出蒙人自治與中國不得在外蒙駐兵,不得向外蒙移民之條件,清廷未予承認。民國元年,中國政府正擬進兵外蒙,維護我領土主權之完整,乃俄使照會:若中國進兵,俄當干涉,進而於十一月八日經以俄蒙條約通知我外交部,公然將俄使前向清廷所提條件定入條約,俄國扶助蒙古編練軍隊,且在蒙古享有特權。政府雖嚴詞拒絕,亦屬無效。
我當時認為俄國乘我民國新建,力量未充,奪我主權,攫我領土,吾人斷不能坐視我版圖內之一部,不亡於前清專制之時,而亡於民國告成之日,無論外交折衝能否有效,均應以武力為其後援。否則侵略者將得隴望蜀,內蒙亦恐繼入俄手。特於十一月十三日電請中央准我親率馬兵一獨立旅,步兵一混成旅,屯駐包頭,相機進攻,萬一事機決裂,即占據內蒙各盟旗,然後進窺庫倫。這一電報中,特別說明:「蒙疆系我完全領土,征伐自有主權。內蒙既固,則兵力財力胥為我有,俄雖狡猾,然為我國兵力所及地,當亦無詞以難。即或派兵暗助,亦屬鞭長莫及。如此籌計,我既有最後之設備,彼亦將知難而退。」政府終以種種顧慮,不敢決征蒙之策,只循外交路線與俄使進行談判。
延至民國二年五月,俄國果嗾使外蒙軍分東西兩路大舉內犯,晉軍駐包頭之劉旅,駐大同之陳旅,首先接戰,連電告急。我以北門鎖鑰,關係重要,又於五月二十七日電請親帶一混成旅前赴戰地,親督迎戰。中央以省防重要,坐鎮不可無人為詞,命我派孔庚師長帶隊應援。孔師長率部兼程北上,與綏遠將軍張紹曾部及我劉陳兩旅協力堵擊,敵勢始漸頓挫。
已而因政府對邊防軍事無整個決策,外交總長陸徵祥〔27〕與俄使所商條件又為參議院所否決,敵恃俄援,進犯益急,朔邊各省,岌岌可危。一直延至熊希齡〔28〕在進步黨的擁戴下入組所謂「名流內閣」,孫寶琦〔29〕繼長外交,與俄使重開談判,締結中俄條約五款,外蒙軍方退,邊患方息,而中國之對外蒙,從此亦只剩宗主權的虛名了。
〔27〕陸徵祥(1871—1949):字子欣,上海人。辛亥革命前,歷任荷蘭、俄國公使。1912年2月,改任俄國臨時外交代表。旋改任外交總長、國委院總理。1913年4月,與俄使議定關於大蒙古問題的協定,因被參院否決,退出內閣,改任袁世凱顧問。之後仍任外長,和次長曹汝霖與日使談叛簽訂「二十一條約」。1919年出席巴黎和會,為首席代表。1927年後,淡出外交領域。
〔28〕熊希齡(1867—1937):字秉三,湖南鳳凰人。1892年壬辰科進士。1898年8月赴京參加變法活動,奏請在湖南辦學會,創《湘報》。1905年7月,隨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1911年任東三省屯墾局會辦及奉天造印廠總辦。武昌起義後,任江蘇財政司司長,並與張謇組織統一黨,任理事。次年任北京政府財政總長。19132年7月至1914年2月任國務總理。1917年後,主要從事水利、賑災等事業。
〔29〕孫寶琦(1867—1931):字慕韓,浙江杭縣(今屬餘杭)人。以父蔭任戶部主事,後為聶士成邀,辦開平武備學堂。1900年,隨光緒帝至西安避難,內值軍機處。旋出使法國、德國。1911年任山東巡撫。1913年9月,任外交總長。1914年2月,兼代國務總理。1924年再任內閣總理。
民國三、四年間(1914—1915)是中國最沉靜的時期,亦是袁世凱勢力最盛的時期。各省都督(後為將軍)之籍隸國民黨者,僅僅剩下我一個人,只有臨深履薄,以冀保持此一革命潛力。那時國民黨經過二次革命失敗與袁氏一再摧殘之後,組織頗為渙散。中山先生為重振革命精神,於三年七月改組國民黨為中華革命黨,設總部於東京,並分遣同志回國策進黨務,以圖革命之再舉。斯時,袁氏力迫清除革命黨人,我對來晉同志力保他們身份的秘密,並曾托他們報告中山先生說:我當多方設法保持此一僅存之革命據點;至來晉同志,我決加意保護。中山先生曾囑我與陳其美先生多取聯繫。
三年七月歐戰爆發,中國宣布中立。日本乘間攻占青島,進兵山東,並於四年一月十八日提出二十一條件。舉國聞之,咸表憤慨。然日本於五月七日提出最後通牒之後,袁總統於九日接受,並於十五日與日本正式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中日條約。本來日本久已蓄意侵華,我在日本留學時,日本小學中即以「我ガ滿洲」教其學生。民國建立以來,欺侮中國的帝國主義者,更以日俄英三國為首,日俄兩國暗訂秘密協定,劃分日本之勢力範圍為內蒙與南滿,俄國之勢力範圍為外蒙與北滿,英國對此亦予承認,以換取其在西藏自由行動之密契。這種種侵略行為的加諸中國,一言以蔽之,乃國人勇於對內,不圖自強,有以使然。「弱國無外交」,實在是值得我們警惕的。
我於四年二月應袁總統之召赴京述職,此時正是日本提出二十一條件不久之時,我見總統秘書長梁士詒〔30〕時,梁對我說:「總統準備三年後打日本,著我主財政,唐質夫〔31〕(唐在禮字)主軍事。」我復詢諸唐,一如梁言。我對梁、唐都說:「兄等應該勸阻,不可將總統促居爐火。」他們雖同情我的看法,但他們以為內里的人不好說話,最好由外邊的人說。我當時並不是不同意抗禦外侮,認為打日本須有能打勝的力量,否則輕言實足以招損。
〔30〕梁士詒(1869—1933):字翼夫,廣東三水人。1894年甲午科進士,授翰林院編修。1903年任北洋編書局總辦。1907年任鐵路總局局長。1911年武昌起義後,任郵傳部副大臣,署理大臣。次年任袁世凱總統府秘書長。1915年請願實行帝制。1916年7月被列名禍首,避走香港。1921年12月,任北京政府國務總理。1928再被國民政府通緝,旋往香港。
〔31〕唐質夫(1880—1964):字在禮,上海人。一作字「執」夫,名在禮。1901年留學日本士官學校。回國後任庫倫兵庫籌備處總辦。1912年後任總理機要處長等。1951年,任上海文史館館員。
我見袁總統時,曾特地向他陳述:「我們應以備戰而止戰,以強兵而睦鄰,萬一因國家權利不得已而決裂,須切實有戰勝他國之把握。戰勝之要,不外完全之物質與良好之精神,前者可操戰勝權十分之三,後者可操勝權十分之七。」所謂完全之物質,極重要者厥為二事:一為軍械製造之進步,一為徵兵制度之實行。尤其徵兵一事,今世大陸諸國容有徵兵而不強之國,斷無不徵兵而能強之國,蓋非此不足明養一兵、暗收十兵之效,以故百政可緩,惟此為急。至實行手續則不妨漸進,且不難在軍政機關之舉措,而難在民政機關之籌備。民政籌備必須配合國民教育之普及,國民實業之發達,地方警察之健全,地方自治之實行,官吏職任之專一等。所謂良好之精神,就是要養成最後五分鐘之精神。此精神由人民忍苦耐勞之體力與捨生就義之心理合組而成。此二者之鍛煉在軍中,其所以能受此鍛煉之素養,則在民政。民政方面如何完成此良好之精神?一在國民武德教育,一在社會尊軍風尚。精神物質,兼營並進,軍力方可日強,國力方可日固,無論攻守,始能操必勝之左券。他聽了之後,囑我寫一文件提出。我回晉後即本我的主張寫了一個軍事問答,送呈採擇。
我此次晉京見袁為第三次。在我第一次晉京見袁時,他一見面就把我想要對他說的話他先說了,然後問我還有什麼話,使人再無可言。他這樣做的用意,無非是為使人佩服他處事的才智,實則被見的人會感到他是玩弄政治的手段,缺乏謀國的誠意。我辭出之後,谷如墉、賈書堂等幾位老先生問我對袁的印象如何?我說:「英雄有餘,治國不足。」後來聽到有人說,袁氏內衣有很多口袋,分裝內外各方重要資料,對謁他的文武大員,在見面以前,就會從這些資料中預猜要說什麼話。由我的親身體驗中,這話亦不無可信之處。
民初,山西有一個大國民日報,有一天的社論為《袁世凱閻錫山厥罪維均》。不幾天接到北京總統府秘書長梁土詒的一封公函說:「奉諭著將山西《大國民日報》查封。」我答覆他說:「此報日日罵我,今更以大總統與我並罵。如僅罵大總統,我當遵命查封。我少年當政,此報不斷罵我,可以使我自警,更可藉以警惕推翻滿清有功人員,蓋不少有功人員不免因恃功而驕,不守秩序,武斷鄉曲,若無此報,彼等更無忌憚,請轉稟大總統鑑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