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論譯註 · 刺權第九

【題解】 刺,譏刺的意思。權,權貴。本篇文學對權貴進行指責,而大夫則加以辯護。 大夫曰:今夫越之具區(1),楚之雲夢(2),宋之鉅野(3),齊之孟諸(4),有國之富而霸王之資也。人君統而守之則強,不禁則亡。齊以其腸胃予人(5),家強而不制,枝大而折干,以專巨海之富而擅魚鹽之利也。勢足以使眾,恩足以恤下,是以齊國內倍而外附(6)。權移於臣,政墜於家,公室卑而田宗強(7)。轉轂游海者,蓋三千乘(8),失之於本而末不可救。今山川海澤之原,非獨雲夢、孟諸也。鼓鑄煮鹽(9),其勢必深居幽谷,而人民所罕至。奸猾交通山海之際,恐生大奸。乘利驕溢,散朴滋偽(10),則人之貴本者寡。大農鹽鐵丞咸陽、孔僅等上請(11):「願募民自給費,因縣官器,煮鹽予用,以杜浮偽之路。」由此觀之,令意所禁微(12),有司之慮亦遠矣。 【注釋】 (1)具區:湖名。又名震澤,即今江蘇省的太湖。 (2)雲夢:湖泊名。古雲夢本為二澤,分跨今湖北省大江南北,江南為夢,江北為雲,面積廣八、九百里。 (3)鉅野:湖泊名。在今山東省鉅野縣北。 (4)孟諸:湖泊名。在今河南省商丘縣,今已淤沒。 (5)腸胃:比喻儲藏豐富物產的地方。 (6)倍:同「背」,背叛。 (7)公室:古代階級社會,君主世襲,以國為國君所有,往往以公室代表國家。田宗:指陳氏家族。田齊的祖先本出自陳氏。春秋時,陳厲公子完以國亂奔齊,子孫世為齊卿。公元前481年,田常殺死齊簡公而立平公,任相國,掌握了齊國大權。 (8)轂:車輪中心有孔可以插軸的圓木,這裡指車子。游海:來往於海邊運輸魚鹽。 (9)「鑄」原作「金」,當是「鑄」之壞文,前《復古篇》:「採鐵石鼓鑄,煮鹽。」後《水旱篇》:「故民得占租鼓鑄煮鹽之時。」與此文同,今據改正。 (10)「散」原作「敦」,今據孫貽谷說校改。 (11)大農:即大農令,又叫大司農,漢武帝時掌管國家租稅、鹽鐵、錢糧等財政收支的官吏。鹽鐵丞:大農屬官,掌管有關鹽鐵官營的事宜。咸陽:即東郭咸陽,齊地的大鹽商。孔僅:南陽的大冶鐵商。兩人都家累千金。漢武帝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被大司農鄭當時推薦為鹽鐵丞。次年,上書武帝募民自出資金,用官家器具煮鹽,再由官家收購,實行專賣。這是實行鹽鐵官營的開端。 (12)微:精深。 【譯文】 大夫說:現在越地的具區湖,楚地的雲夢湖,宋地的鉅野湖,齊地的孟諸湖,都是使國家富強而稱霸的資源。君王統一管理這些資源,國家就會強盛,不然,國家就會滅亡。過去齊國就像一個人把自己的腸胃給人那樣,隨便讓人們開發自然資源,大臣大夫的勢力大了,又不加以限制,結果,樹枝過大而折斷了主幹,大臣大夫壟斷了國家的大海資源,獨占了魚鹽的利益。他們的權勢可以役使很多人,還用小恩小惠收買人心,因此使得齊國分崩離析。造成國家大權落到大臣手裡,政權被大夫掌握,國君權勢衰弱而田氏家族勢力強盛。他們用於運輸魚鹽的車輛達幾千輛,使國家既丟掉了農業,又不能控制工商業。現在山川湖泊的資源很多,不單是雲夢湖、孟諸湖這些地方了。煉鐵、煮鹽勢必在偏遠的山谷,人們很少到那裡去。作奸犯科的人來往于山海之間,恐怕要發生大的禍害。他們憑藉財力雄厚而驕橫不可一世,使社會喪失了樸質的風俗,滋長了虛偽的習氣,使重視農業的人少了。大農鹽鐵丞東郭咸陽、孔僅等向朝廷上書:「希望招募百姓,自己帶著生活費用,由國家供給生產工具,來煮鹽,再由國家收購,以杜絕浮虛詐偽的道路。」由此看來,立法的本意,本來是禁止浮偽,用意精深,主管官吏的考慮是從長遠打算的。 文學曰:有司之慮遠,而權家之利近,令意所禁微,有僭奢之道著(1)。自利官之設(2),三業之起(3),貴人之家雲行於塗(4),轂擊於道(5),攘公法,申私利,跨山澤,擅官市,非特巨海魚鹽也;執國家之柄,以行海內,非特田常之勢,陪臣之權也(6);威重於六卿(7),富累於陶、衛(8),輿服僣於王公,宮室溢於制度,併兼列宅,隔絕閭巷,閣道錯連,足以游觀(9),鑿池曲道,足以騁鶩(10),臨淵釣魚,放犬走兔,隆豺鼎力(11),蹋鞠鬥雞(12),中山素女撫流徵於堂上(13),鳴鼓巴俞作於堂下(14),婦女被羅紈(15),婢妾曳絺紵(16),子孫連車列騎,田獵出入,畢弋捷健(17)。是以耕者釋耒而不勤(18),百姓冰釋而懈怠(19)。何者?己為之而彼取之,僭侈相效,上升而不息,此百姓所以滋偽而罕歸本也。 【注釋】 (1)僭奢:過分奢侈腐化。 (2)「利官」原作「利害」,今改。 (3)三業:指鹽鐵、酒榷、均輸三種官營事業。 (4)塗:同「途」。 (5)轂擊:車輛互相碰,形容車輛之多。 (6)陪臣:古時諸侯的大夫對天子自稱陪臣。又,大夫的家臣也叫做陪臣。 (7)六卿:見《禁耕篇》注釋。 (8)陶、衛:陶,陶朱公,即范蠡。見《力耕篇》注釋。衛,指子貢。《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貢好廢舉,與時轉貨資,常相魯、衛,家累千金。」本書《貧富篇》也以子貢與陶朱公並稱,也是衛為子貢之證。 (9)閣道:復道。古代宅第中以木架支空中以通往來者。游觀:游鑒。「游」、「觀」古同義。 (10)騁鶩:馳騁,奔跑。 (11)隆豺:「隆」借作「哄」,「豺」借「材」字;哄材,好鬥之材的意思。 (12)蹋鞠:古代一種踢球的遊戲。 (13)中山素女撫流徵:中山,戰國時國名,後為趙武靈王所滅,漢景帝又置中山國,即今河北省中部偏西北一帶的地方。素女,善歌舞的美女。撫,同「拊」,拍。流,婉轉。徵,古代五音宮、商、角、徵、羽之一。撫流徵,是指彈琴。 (14)巴俞:即巴渝舞,傳說為漢高帝劉邦所作。見《漢書·西域傳贊》顏師古注,又見《禮樂志》上及《御覽》五七四引《三巴記》。巴,即今四川省巴縣。俞同「渝」,指渝水(今嘉陵江)。 (15)羅紈 一種輕軟的絲織品。 (16)絺紵:絺,細葛布。紵,萱麻布。 (17)畢弋:打鳥用的網和箭。這裡指打鳥。 (18)耒:農具。 (19)冰釋:像冰一樣溶化,引申為渙散。 【譯文】 文學說:官吏的考慮是很長遠,但是有權有勢的人卻很容易取得私利;法令是要把不好的事情杜絕在萌芽狀態,可是過分奢侈的行為卻更明顯了。自從設置興利的官吏,鹽鐵、酒榷、均輸三大事業興起,有權有勢的人家熙熙攘攘地在路上往來,許多車輛在道上擁擠碰撞,他們擾亂公法,謀取私利,跨越山澤,壟斷國家市場,這就不僅僅是謀取大海的魚鹽之利了;他們還掌握國家大權,橫行海內,其權勢不是當年田成子和大夫所能比得了的;他們的威風高於過去晉國的六卿,財富多於陶朱公、子貢,衣服車輛,超過了皇族,房屋住宅超過了朝廷的規定。兼併來的住宅連成一片,把巷道都隔斷了,飛閣棧道,縱橫交錯,可供遊玩,挖水池,修曲道,足可以跑馬,水邊釣魚,放狗捉兔,鬥獸舉鼎,踢球鬥雞。堂上,中山美女彈琴奏樂,堂下,伴著鼓聲跳著巴俞舞蹈。婦女被著羅紈,婢妾拖著葛衣,子孫們車連車,騎並騎,進進出出,來來往往,捷健地獵走獸,射飛鳥。因此,種地的放下農具而不願意勞動,老百姓像冰消雪化一般意志渙散,消極怠慢。為什麼呢?因為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別人奪走了,人們於是互相效仿奢侈,而且這種歪風邪氣,上升不止,這就是老百姓所以滋長虛偽的作風,而很少從事農業勞動的原因。 大夫曰:官尊者祿厚,本美者枝茂。故文王德而子孫封,周公相而伯禽富。水廣者魚大,父尊者子貴。《傳》曰:「河海潤千里。」盛德及四海,況之妻子乎?故夫貴於朝,妻貴於室,富曰苟美,古之道也。《孟子》曰:「王者與人同,而如彼者,居使然也。」居編戶之列而望卿相之子孫,是以跛夫之欲及樓季也,無錢而欲千金之寶,不亦虛望哉! 【注釋】 伯禽:周公的兒子,周公當上丞相後,伯禽受封於魯國。 語本《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 之:當「其」字講。 語出《論語·子路篇》:原文是:「子謂衛公子荊喜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富曰苟美,意思是說,家裡富足,真是美好啊!這是《孟子·盡心篇》上文。 編戶:解見《通有篇》注釋。 跛:腿、腳有毛病。樓季:戰國時魏文侯的弟弟,善於行走攀登。 【譯文】 大夫說:官位高的人俸祿就豐厚,樹幹壯的枝葉就茂盛。所以,文王有德,他的子孫都領地封侯,周公為相,他的兒子伯禽就富有一國。水深廣的地方魚就長得很大,父親的地位高了,兒子也跟著享富貴。《公羊傳》上說:「河海的水滋潤著千里土地。」隆盛的恩德,遍布四海,更何況大臣們的妻子兒女呢?所以,丈夫在朝中做了官,妻子在家裡也享受榮華富貴。家裡富足了,這算美好了。從古以來就是這樣的道理。孟子說:「國王和普通人也是一樣的人,然而他那樣氣派,就是因為他處的地位才使他那樣。」身處平民百姓的行列,卻嚮往卿相子孫那樣的富貴,這就像瘸子想同樓季那樣善於登高跳遠。無錢的人想得到千金財寶,這不是幻想嗎? 文學曰:禹、稷自布衣,思天下有不得其所者,若己推而納之溝中,故起而佐堯,平治水土,教民稼穡。其自任天下如此其重也,豈雲食祿以養妻子而已乎?夫食萬人之力者,蒙其憂,任其勞。一人失職,一官不治,皆公卿之累也。故君子之仕,行其義,非樂其勢也。受祿以潤賢,非私某利。見賢不隱,食祿不專,此公叔之所以為文,魏成子所以為賢也。故文王德成而後封子孫,天下不以為黨,周公功成而後受封,天下不以為貪。今則不然。親戚相推,朋黨相舉,父尊於位,子溢於內,夫貴於朝,妻謁行於外。無周公之德而有其富,無管仲之功而有其侈,故編戶跛夫而望疾步也。 【注釋】 稷,后稷,周的始祖,初名棄,被堯封於邰,故地在今陝西省武功縣境。平治水土:指禹事。 教民稼穡:教民耕種,指后稷事。 「其自任」句是把《孟子·離婁下》講禹、稷事及《方章上》歌頌伊尹的話,合用編綴成文。潤賢:培養賢才的意思。 公叔之所以為文:「公叔」,複姓,此處指衛國大夫,衛獻公之孫,名枝,諡號「文」,故叫公叔文子。公叔文子的家臣僎,由於公孫枝的推薦,做了衛國大夫,孔丘知道後,說:「公孫枝可以諡為『文』了。」見《論語·憲問篇》。 魏成子:戰國時魏國人,曾做魏文侯的丞相。據說他用十分之九的俸祿去招聘「賢士」。此句原作「故周德成而後封子孫」,案此承上文「文王德而子孫封為言」,今改。此句原無「天下」二字,今據盧文弨說校補。黨:古指親族或家族。 謁:拜見,請託。妻謁,妻室弄權而多所請託。又作「婦謁」、「女謁」。 【譯文】 文學說:禹、稷來自平民,他們感到天下有的人不得溫飽,就如同自己把他們推到水溝里一樣難受,所以他們起來幫助唐堯平治水土,教老百姓耕種。他們把治理天下當作自己的責任,並且是這樣地重視它,怎麼能說拿份俸祿,僅僅是為了養活妻室兒女呢?受萬人供養的人,應該承受大家的憂慮,分擔百姓的勞苦。有一個人流離失所,有一個官吏辦事不力,這都是公卿大臣的職責。所以君子做官,是為了推行仁義,而不是貪圖官人那種權勢。享受朝廷俸祿,是為了培養賢才,而不是私有那份財富。發現賢才就不隱瞞,所得俸祿,不肯獨享,這就是公叔文子之所以諡贈為「文」,而魏成子之所以成為賢人的原因。所以周文王用仁德得到天下,然後分封子孫,天下不認為他偏向他的家族,周公輔佐周武王大功告成,然後接受分封,天下不認為他的貪婪。現在卻不一樣,三親六戚互相推薦,三朋四黨互相吹捧,父親地位高,兒子在家裡就驕奢淫佚,丈夫在朝中做官,妻子在外就接受請託。有的人沒有周公那樣的德行而享有周公那樣的富貴榮華,沒有管仲那樣的功績而過著管仲那樣的奢侈生活,所以一般平民也想和公卿的子孫一樣,瘸子也想快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