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歸·綠窗艷影 · 第八回 雪夜誅惡秋雁南歸

秋雁今日從醫院回來,心中已經是十二分的痛心,想不到玉華也會去幹這一種弱者的行為,她自然格外地憤怒和沉痛了。你們以為秋雁在醫院裡遇見的什麼人呢?原來下午玉華走後,忽然來了一個急診,原因是服毒自殺。秋雁聽同伴們都在嘆息說,這麼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竟會服毒自殺,真是可憐。秋雁聽了暗想:這個女子的身世一定很淒涼,她的環境一定很惡劣,她的遭遇一定很悲慘,否則,好好的為什麼會自殺呢?於是也走進病房去看個仔細。可是,萬萬也料不到,那個女子竟是自己嫡親的妹妹春燕。她這一吃驚,情不自禁地奔了上去,抱住了春燕的身子,叫道: 「妹妹!妹妹!你一向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好好兒要服毒自殺呢?」 春燕在奄奄一息之間,做夢也想不到會遇見自己的姊姊,她慘白的臉上,浮現了一絲苦笑,歡喜和傷心混合成斑斑的血淚,從眼角旁仿佛是泉水一般地涌了上來。她似乎還用著十二分的精神和勇氣掙扎地叫出了一聲,「姊姊,你想得我好苦。」她也哭出聲音來了。 秋雁見妹妹的神色不對,遂回身對劉志仁醫師說道: 「劉醫生,她……她……難道沒有救了嗎?你……千萬可憐我們只有姊妹兩個人,你……發……慈悲心,你就救救她吧!」 劉志仁嘆息道: 「時間太多,恐怕來不及了。」 秋雁聽了這話,不覺心碎腸斷,伏在春燕身上哭了起來。另一個看護奇怪地向秋雁道: 「秋雁,你們姊妹難道不走動的嗎?你妹妹可曾嫁了丈夫?這次她到醫院,是一個公寓房子管門老者送她來的。」 秋雁停止了哭,忙問: 「那老者在什麼地方?」 那看護道: 「在外面等著,你倒去問問他。」 秋雁遂離了病房,只見外面坐了一個白髮老年人,於是問他道: 「你貴姓?那服毒女子住在什麼地方?在家裡一同還有什麼人?你和她什麼關係?請你詳細地告訴我吧。」 那老者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是白雪公寓的管門人,她是住在裡面十八號房間的一個旅客。當初他們來住的時候,有一男一女,男的很漂亮,還有自備汽車。他們進進出出,十分的親熱,可想而知是一對小夫妻。後來日子久了,那少年不常來了,就是來的時候,聽裡面總有吵鬧的聲音。這樣一直到現在,也住了四個月光景。前天那少年又來了,因為有十多天沒有來住,那女子和他吵鬧了一會兒。不料這個少年就和她打了一場,憤憤地走了。大概那女子心裡一悲痛,太受了一些委屈的緣故,竟服毒自殺了。因為她每天叫我去買小菜,今天早晨她沒有叫我去買,我以為她睡遲了,不料,到下午還未見她起身,我心裡奇怪,推門進去一看,誰知她已經服毒多時了。我想那少年真也心狠,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 正在這時,看護匆匆地奔出來,將秋雁身子一拉,說道: 「你快來,她很危險了。」 秋雁聽了這話,連忙翻身進內,奔到床邊,只見春燕口吐白沫,臉上顯出萬分痛苦的樣子。她見了秋雁,狠命地一把拉住了手,流下淚來,似乎開口說話之意。 秋雁不禁哭叫道: 「妹妹,妹妹,我害了你。假使不到上海來,你絕不會上人家的當,你絕不會去走這一條自殺的路……」 劉志仁搓了搓手,嘆了一口氣,帶了看護們走出房來。秋雁見妹妹的神色愈加難看,她知道妹妹的生命將在頃刻之間丟送了,忽然她想到了什麼似的,遂向春燕問道: 「妹妹,你跟我說一句話,你遇見的那個少年叫什麼名字?我好替你報仇。」 春燕直聲地叫了兩聲,可憐她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了,嘴角旁邊只管吐著白沫。她也許是痛苦到了極點,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了下來。秋雁不禁哭道: 「妹妹,你說呀!你……說呀!你難道連三個字都說不清楚了嗎?」 春燕嗚嗚地響了兩聲,她搖了搖頭,表示再也說不出話來的意思。忽然,她靈感觸動了似的,把手指了指胸口,哦哦地又響了兩聲。秋雁知道其中一定有道理,遂伸手在她胸口摸了進去,原來是個金鍊子的雞心盒兒,於是又問她道: 「這個拿下來嗎?」 春燕點了點頭,秋雁遂把金鍊子從她頸項下脫下來。在脫下來的時候,秋雁到底是個聰明的姑娘,她想到了妹妹的意思,遂把雞心盒蓋兒揭開來。果然,裡面有一張照相,合攝著兩個青年男女,女的是妹妹,男的是一個很俊秀的少年。秋雁仔細一看,竟是和院中的徐子秋一模一樣,這就「喲」了一聲叫道: 「就是他嗎?就是他嗎?」 秋雁這話聽到春燕的耳里,一顆芳心裡似乎也感到有些驚奇,她呆望了姊姊的粉臉,似乎在沉吟猜疑的樣子。秋雁這就追問道: 「妹妹,他可是叫徐子秋嗎?他……他就是這院中的助手醫生呀!」 春燕雖然不能開口說話,但她聽覺還很靈敏,她點了點頭,方才明白姊姊也會認識他的原因了。她似乎很安慰,因為姊姊已經知道了她的仇人是誰了。她想姊姊一定會替她報仇的,於是她閉下了眼皮,在嘆完了她最後的一口氣,一縷可憐的芳魂終究脫離這個黑暗的世界了。秋雁推了推她的身子,叫了兩聲「妹妹」,知道妹妹是真的與人間長別了。這會子,她倒沒有哭,她吮吻著妹妹的眼皮,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安靜地休息吧,姊姊會替你報仇雪恨的。」 春燕似乎還有知覺狀,她很快地睜開眼來向秋雁望了一下,接著又合上了眼皮,她的眼角旁又湧上了一顆晶瑩的淚水。一個僅僅只有十七歲的姑娘,就此永遠地結束了她的一生。 這時候,史鳴德齊巧也在醫院裡,他聽到了這個消息,急忙地來安慰秋雁,叫她不要傷心。他把春燕好好地成殮,暫時寄柩會館裡。鳴德這樣討好地對待秋雁,因為有了玉華昨晚的一句話,她當然明白史鳴德是存了什麼野心。因為自己已經有了計劃,所以敷衍著和他表示親熱,倒叫鳴德存粉紅色的美夢了,忍不住暗暗地歡喜。 這是秋雁在醫院的事情,她已經是十二分的悲痛,萬不料回到家中,玉華又會重演這一幕悲劇。當下她急忙打電話到鳴德醫院,叫志明急速開救護車來急救。志明聽了這話,急得一顆心兒亂撞不已,和鳴德兩人坐了救護車親自來急救玉華到醫院裡去。 經過劉志仁醫師的視察,知道尚有救星,遂用牛奶雞蛋給玉華灌了下去,足足灌了十二磅,才把那藥片都嘔吐了出來。一面又注射了消毒針並清血針。玉華卻兀是哭泣,何太太被女兒哭得傷心,她就陪著女兒哭泣起來。劉志仁笑道: 「何太太,你不要哭了,令愛已脫離危險了。」 何太太這才收束了眼淚,拉了玉華的手,說道: 「玉華,你這孩子真也太糊塗了!年紀輕輕的,怎麼可以自殺呢?要知道,我是只有你這一個女兒,要如你真的有三長兩短,叫我還有什麼趣味在這世界上做人呢?」 玉華冷笑道: 「我死了有什麼稀奇,好給你們去招一個好女婿呢!」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何太太聽了,向志明望了一眼,志明卻向鳴德望了一眼。鳴德自覺沒趣,只好拉了拉劉志仁,悄悄地退到外面去了。 志明見鳴德走後,遂向玉華說道: 「就是你不願意嫁給子秋,那你也應該對我們好好地解釋,為什麼要自殺呢?一個人能有幾次的死?你卻把性命當作兒戲嗎?」 「我喜歡死,用不到你們來管的。」玉華聽父親還帶了教訓的口吻,亦是愈加怨恨,遂倔強地回嘴。何太太向志明瞪了一眼,說道: 「你還是快些給我走出到外面去吧,女兒被你們幾乎逼死了,難道還要和她來賭氣嗎?」志明聽她這樣說,可見她轉變方針,把錯處全怪到自己的身上來,這就搖頭嘆了一口氣,慢步地踱出房外去了。 這裡何太太又向玉華再三說好話,安慰她切勿再有自尋短見的舉動。玉華對於母親的話,卻也不加以注意,她拉了秋雁的手,流淚叫道: 「大姊,你真是我的大恩人,這次要不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恐怕是完了,哪裡還有可以說話的情形呢。大姊,我今後一生的幸福都是你賜給我的了!」說到這裡,又淌淚不已。 秋雁坐在床邊,撫摸了她的手兒,低低地說道: 「二妹,你不要說這些話,並非我也來埋怨你,你這一下子舉動真是太愚笨了,要知道世界上的人對於自殺認為是最懦弱的表示。你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子,你難道連這一些都不明白嗎?」 玉華聽了,沒有回答什麼,她深沉地嘆了一口氣,眼淚就只管滾滾地落下來。秋雁知道她心中也許是別具苦心的緣故,不過在何太太的面前,有許多話又不好意思問出口,遂拿手帕給她拭了淚水,故意問她說道: 「你餓了沒有?媽,你最好給她去買些蛋糕來。」 玉華知道秋雁是叫母親離開房中的意思,遂點點頭,故意說要吃的表示。何太太見了,遂到病房外面去了。秋雁這才低低地問道: 「二妹,你和樂文怎麼樣說?他和你又怎麼樣說?難道你在他那裡失望了,才自殺的嗎?」 玉華聽了,嘆了一聲,遂把樂文那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向秋雁告訴了一遍,且又淌淚說道: 「大姊,想我這樣一片痴心對待他,哪知道他卻這樣膽小多疑,顯然他對我沒有真心的愛。你想,我是看錯了人,我還有什麼滋味做人呢?倒不如一死乾淨!」玉華說到這裡,她幾乎就要哭出聲音來。 秋雁忙安慰她道: 「二妹,你不要疑心他吧!我倒明白他的確是真心地愛上了你,不過他是一個很小心謹慎的青年。在他所以這樣的顧慮,當然也有他的道理,你倒不能怨恨他。」正說到這裡,何太太又走進房來,秋雁於是不再說下去,她悄悄地退出病房外來。 在小院子裡,秋雁見子秋站在石階沿上望著天空中飄下來的紛紛白雪,呆呆地出神,這就含笑走到他的身後,輕輕地把肩胛一拍,說道: 「徐醫生,您剛來接班嗎?」 子秋回身一瞧,竟是秋雁,這就含笑點了點頭,說道: 「剛來了不多一會兒。楊小姐,你是日班,怎麼還沒有回家嗎?」 「還不是為了玉華服毒自殺的事情嗎?這個人真也想不明白的。並不是我來跟你說這一句話,我倒替你真感到有些兒難堪。」秋雁用了埋怨的口吻,秋波脈脈含情地望著子秋,表示非常同情的樣子。 子秋雖然也有所聞,不過他還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微紅了兩頰,奇怪地道: 「你這話我有些不明白,她的自殺和我有什麼關係?要我難堪做什麼呢?」 秋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曉得,抑是假裝糊塗。不過,這給自己終是一個說話的好機會,於是一撩眼皮,笑道: 「你沒有知道其中的緣故嗎?她的自殺就是為了不肯答應你這頭婚事呀!我想像你這樣人才,也不難娶個美麗聰明的姑娘做妻子,何必一定要愛上她呢?倒叫她尋死覓活的鬧個不了,你想笑話不笑話?別人家心中還以為你討不著妻子了,所以一定要把她當作海寶貝似的,我真替你生氣。」 子秋聽了這幾句話,兩頰不禁漲得通紅,顯然有些兒羞慚的意思,遂忙解釋道: 「其實那又何苦如此?她不答應就爽爽快快地拒絕我,何用自殺?難道我真的會把她當作海寶貝不成?」說到這裡,又表示很氣憤的態度,接著道,「況且,這種意思原是爸爸的主意,他和志明很要好,大家聯了婚事,可以更親熱一些。我想世界上女人算得了什麼?難道沒有了她我討不著妻子了?」說著,忙又向秋雁一鞠躬,笑道:「楊小姐,你也是女人,不過你千萬不要生氣,因為我太憤怒了,所以說話忘記了前後,請你原諒!」 秋雁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不要這樣說,我倒很同情你的,所以我說男女間的愛情,終要兩方都自願,這樣才有美滿的結果。徐先生,我看你也氣極了,我陪你到外面去玩一會兒好嗎?」 子秋聽秋雁這樣說,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當時含笑馬上答應了。他叫秋雁等一等,連忙到醫務處去請了假,匆匆地出來。秋雁今天特別和他親熱,挽了他的手,要他陪了一同到舞廳里去遊玩,子秋自然是贊成。 俗話說的好,「女想男,隔層板;男想女,隔座山」。男子雖然能利用金錢魔力,可是女子「色」的魔力比金錢還要大得多。子秋起初想要和秋雁親近,秋雁一味地冷淡他,他雖然有金錢,卻一些兒辦法都沒有。現在秋雁只要略微施展一些小技,早已把子秋迷得神魂顛倒,不知所云。自古道,「英雄難逃美人關」,從可知女人的厲害,有甚於水火。子秋是個色鬼兒,他自然更沒有一些抵拒的能力了,正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社會上真不知有多少的男子,連自己寶貴的性命都不要了。 黎明的時候,樂文站在窗口旁,瞧著窗外紛紛的大雪,還是沒有停止,他想著玉華回家後的一幕是悲觀抑是樂觀。他有些不敢想,愁眉不展地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時候卻來了一個電話,樂文聽是女子的聲音,叫他到鳴德醫院去一次,說玉華為了他自殺了。樂文聽她口吻像秋雁的聲音,遂連忙問,你可是秋雁?但那邊沒有回答的聲音,接著把電話擱斷了。樂文心中這一急,非同小可,遂三腳兩步地奔出房外去,直待秦太太叫住了道:「你身上還不曾穿大衣呢!」樂文才醒回來似的連忙重披大衣,匆匆趕到醫院裡去。 樂文到了醫院,問了看護,匆匆地走入玉華的病房。只見玉華倚在床欄邊正看著報紙,樂文這才放寬了心,忙到床邊,叫道: 「玉華,你……你……怎麼自殺了嗎?」 玉華見了樂文,又歡喜又哀怨地逗了他一瞥嬌嗔,說道: 「你怎麼知道我自殺了?」 樂文在床邊坐下了,說道: 「是早晨秋雁打電話給我的,你……你……這是為了什麼呢?」 玉華見樂文還是急得這一份兒樣,便笑道: 「可是秋雁救了我的性命,我是得救了。樂文,你瞧報上的新聞,昨天晚上,子秋在華安飯店被人家用剪刀暗殺了,兇手不知去向。待侍役發覺,送他到附近克仁醫院,卻已氣絕身亡。這兒登著子秋死後的臉色,還是充滿了酒氣,並且身旁留有一紙上寫:『蹂躪女界同胞,人人得而誅之!』好像是女子的筆跡,可見是他喝醉酒後,給一個受他侮辱過的女子殺死的。樂文,我們的阻礙物被人搬了,我們的愛情不是要不受拘束了嗎?不過你要記著,我們的幸福都是秋雁賜給的。秋雁就可以來接班了,我們應該深深地向她表示感激。假使昨晚不是她發覺得快,我今日還能有和你見面的時候嗎?」說到這裡,不禁嘆了一口氣。 樂文正在安慰她不要傷心,看護小姐送進一封信,玉華接過,認得是秋雁的手筆,一時不勝其怪,忙道: 「大姊怎麼會寫信給我?這是什麼意思呢?」一面拆開,一面和樂文並頭看到: 玉華——我親愛的二妹: 人生何處不相逢,所以我們在公園裡卻會無意之中認識了。的確,你當時曾經說,這不是偶然的事,也許我們也是一個緣。承蒙你愛我,傾心訂交,真叫我心中一刻兒都不能忘記,所以我常常想報答你的情義。 今天我已經完成了使命,為了你,為了我的妹妹,我只好做一件不合法的事情。這固然是我的罪惡,但也是浪子的報應。你見到不要奇怪,我可以在下面向你作一個簡略的報告。 樂文是你的愛人,在這裡不怕害臊地說,他也是我的愛人。在事先我們當然都不知道,不過那夜聽到你的話後,我呆住了,我木然了,我曾經「啊呀」的一聲叫起來,想不到我們姊妹兩人會不約而同地愛上了一個少年。不過,你們是從小的同學,並且,從你口中聽到,你對樂文是那麼的痴心。我覺得我似乎不應該和一個愛護我的姑娘去角逐情場,所以我是決心地割愛退讓了。當時你還記得追問我的情人到底是誰,我只好含著熱淚回答我的情人已經沒有了。可是,在你的心中,又哪裡會知道我的情人就會被你奪去了呢? 玉華看到這裡,向樂文望了一眼,只見樂文的眼角旁,已沾上了晶瑩的淚水了,可見這完全不是虛空的事。她心中已不知是喜悅,是悲酸?她的眼淚也滾滾地落了下來,遂又一同看下去: 在二妹自殺之前四小時,也有一個姑娘服毒自殺了。想不到,這個姑娘竟是我嫡親的三妹。她很不幸地因為時間過久,而不治死了。她死得非常悽慘,死得非常可憐。在這裡,我真痛恨那幫玩弄女性的男子,他仿佛是凶暴的惡魔,見了一個女子,便設法殘殺了一個,為了滿足自己的淫慾,而硬生生丟送了我們女子的終生。這不單是我妹妹的仇人,而且更是我們女性同胞的公敵。我為了妹妹,我為了你,因此我下了殺他的決心。你也許已經知道,華安飯店內的一幕慘劇,這一個兇手便是什麼人了。 玉華、樂文不約而同地「啊喲」了一聲叫起來,兩人連忙向室中望了望,見沒有什麼人,樂文立刻去關了房門,回過床邊,又急急地一同看下去: 人生的聚散,本來像天空中的雲一樣,飄忽不定,一會兒東,一會兒西,這是算不了稀奇。所以我這封信顯在你眼前的時候,那人是恐怕不在上海了。至於我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可以不必打聽,海角天涯,到處為家。我認為人生飄零,這是一件最有意味的事,雖然我在臨走的時候,踏著白銀似的雪地,迎著刀尖似的朔風,我也曾經歷了一些情感作用。玉妹,你多少使我有些依戀吧!不過,你也別傷心,假使我還能活在世界上的話,將來說不定還有相聚的日子。話說得很多,最後我用紅墨水在這裡寫上這四個字,敬祝你們「百年好合」。我也沒什麼禮物,就把這四個字當作禮物了吧。再見了,妹妹!秋雁在上海勾留了半年的時日,似乎也應該歸去了。 你的大姊——秋雁手上 十二月十五日 玉華讀完了這封信,她喉間已經哽咽住了,掩著臉兒,忍不住哭了起來。樂文也淚流滿面,回首前塵,不勝唏噓。兩人抬頭望著窗外的白雪,還像鵝毛似的飄著,在他們眼帘下,似乎發現白雪茫茫中,有隻孤雁的影子,在悽惶地徘徊。 (全書終結)